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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阿克

作者:英-安德鲁·罗伯茨/译者:苏然 当前章节:15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一国边境或是大河,或是群山,或是荒漠。三地皆难行军,而最难征服者当属荒漠。

——拿破仑军事箴言第一条

恺撒做出十分残忍的决策,砍掉每位士兵的一只手。内战中,他宽待部下,但无情冷待高卢人,常对其有残暴之举。

——拿破仑,《恺撒战史》

1799年1月,萨姆胡德(Samhoud)之战爆发,德塞击溃穆拉德贝伊,并俘获对方在尼罗河上的小型舰队,上埃及的威胁就此平息。拿破仑的统治几乎扩张至埃及全境,他可以着手进攻杰扎尔了。从开罗出发那天,他告诉督政府,自己打算阻止皇家海军使用阿克、海法(Haifa)、雅法等黎凡特(Levant)港口,并煽动黎巴嫩人(Lebanese)和叙利亚基督徒反抗土耳其人,然后再决定是去君士坦丁堡还是印度。[1]“这次远征,我们要战胜很多敌人,”他写道,“沙漠、当地人、阿拉伯人、马穆鲁克、俄国人、土耳其人、英格兰人。”[2]此信提到了俄国人,这不仅仅是拿破仑式夸张。沙皇帕维尔一世(Tsar Pavel I,即保罗一世)憎恨法国大革命代表的一切,自认马耳他骑士团保护人(事实上,沙皇安排自己当选骑士团大头领,接替冯·洪佩施的职位。)1798年平安夜,帕维尔一世同英国以及俄国的老敌人土耳其联手,计划派一支俄军深入西欧。但此时此刻,拿破仑并未暗示这一点。

长期以来,历史学家认为此言表明拿破仑计划打到比阿克更远的地方,但这几乎不可能,因为他在埃及留下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只带了13000人。就算阿克失守,就算德鲁兹教徒、基督徒和犹太人全部加入法军,但军队仍受后勤体系与兵员素质制约,哪怕是拿破仑这样雄心勃勃、足智多谋的将军也无望入侵土耳其或印度。他后来声称,若有印度的马拉塔(Mahratta)王侯相助,他能把英军逐出印度:他将向印度河(the Indus)进军,日行15英里穿越沙漠,途中在幼发拉底河(Euphrates)停留较长时间;行军时,单峰驼驮载病人、弹药和粮草,士兵每天伙食则为1磅大米、1磅面粉和1磅咖啡。然而,阿克和德里(Delhi)相隔2500多英里,军队得穿过今叙利亚、伊朗、伊拉克、巴基斯坦全境以及印度北境部分地区,这比他从巴黎到莫斯科的征程长得多,后勤根本无法保障。这些规划只能是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史诱发的黄粱美梦。

苏丹计划从东边陆地侵入埃及,杰扎尔将支援他。1799年2月,拿破仑的眼下目标是先发制人,事成之后,他得返回埃及应付等候多时的夏季攻势,届时土耳其会水陆并举进攻亚历山大,好在这两股攻势未经协调。拿破仑使用了其老计谋中央位置战略,并且把规模放大了很多。1799年1月25日时,他的确致信英国在印度的最大敌人蒂普苏丹,宣称即将“率一支兵力雄厚、所向披靡的军队开赴红海,摘除您所负英国铁轭的愿望鼓舞着它”。[3]英军巡洋舰[4]截获了此信。当年5月时,出类拔萃的英军中校[5]阿瑟·韦尔斯利(Arthur Wellesley)爵士[6]率兵攻克迈索尔首都塞林伽巴丹(Seringapatam)[7],蒂普身亡。拿破仑知道他的信会落入敌手,所以其目的很可能只是传播假情报。

德塞待在上埃及,马尔蒙留守亚历山大,夏尔·迪加(Charles Dugua)将军坐镇开罗。拿破仑入侵巴勒斯坦时,雷尼耶打头阵,克莱贝尔、邦和拉纳各率一个步兵师,缪拉指挥骑兵。法军唱着鼓舞人心的1794年革命歌曲《出征曲》(Le Chant du Départ)走出开罗,这首歌后来成了波拿巴派圣歌。在军事会议上,只有约瑟夫·拉格朗日(Joseph Lagrange)将军公开反对出击。他指出,阿克在300英里之外,行军路上要经过酷热的沙漠和不少严密设防的城市,攻下城池后就得留分队防守,而拿破仑打算带去的兵力本来就比较少。拉格朗日提出不如在埃及俟敌来犯,从而迫使敌人穿越西奈半岛,而非在他们的地盘开战。[8]然而,敌军准备在6月水陆并行进犯埃及北部,拿破仑觉得时间宝贵,经不起消耗。他需要越过沙漠击败杰扎尔,并赶在夏季的沙漠变得不可通行之前归来。

1799年2月10日(周日),拿破仑从开罗动身,13日下午3点,他到达卡提耶。出发前夕,他给督政府写了一封长信,其中有一句密码文,破译后如下:“如果3月时……法国与诸王开战,我就回国。”[9]3月12日,第二次反法同盟战争爆发,法国最后要对付俄国、英国、奥地利、土耳其、葡萄牙、那不勒斯的君主以及教皇。

为了穿过当时尚无地图的西奈半岛,拿破仑必须解决少粮、缺水、高温的问题,还得对付敌人贝都因部落。他组织单峰驼队,让士兵轮流练习快速射击,并配备插桩(pieux,一种曲柱,用于迅速搭建栅栏),直到一战时期,驻殖民地法军一直沿袭上述做法。[10]“我们已经在沙漠里走了70里格(league,相当于170多英里),累得筋疲力尽,”旅途中,他致信德塞,“我们喝盐水,有时完全没水喝。我们就吃狗、驴和骆驼。”[11]后来他们还吃猴子。

5000年的历史中,约旦河与地中海之间的地区大约爆发了500场战斗。拿破仑避开山区和约旦河谷地通道,他选择的西部沿海路线是当年亚历山大大帝的行军线路反过来。拿破仑当然喜欢战役中的历史层面,他后来回忆道:“经过《创世记》记载的地点时,我总会阅读书中相关的内容,惊讶地发现它们仍和摩西描述的一模一样。”[12]

阿里什要塞距开罗170英里,该地守军为土军前卫与其盟友阿拉伯人,他们共有2000人。2月17日,拿破仑与其主力已到阿里什,并修好了战壕与炮台。又渴又累的“士兵大肆抱怨”,还不公平地把整个远征归咎到学者头上,辱骂他们,但军队在发现有希望开战时就安静了。[13]19日,炮弹在城墙上打开的缺口已能容法军进入,拿破仑遂要求阿里什投降。要塞守将易卜拉欣·尼扎姆(Ibrahim Nizam)、马格里布人(Maghrebians)指挥官哈吉·穆罕默德(El-Hadji Mohammed)、雇佣兵(Arnautes)阿迦(Aga,军官)哈吉·卡迪尔同意献城,[14]他们和麾下的高级阿迦以《古兰经》之名对拿破仑起誓,保证“自己和部下绝不投身杰扎尔帐下,而且今后一年内不回叙利亚”。[15]拿破仑遂允许降军保留武器,放其回家,不过他没有对马穆鲁克履行承诺,缴了他们的械。20世纪下半叶以前,战争规则简单粗暴、大同小异,中东地区尤其如此;不过违背释俘誓言乃公认的重罪。

2月25日,拿破仑赶走加沙市的马穆鲁克,缴获了大量弹药、6门加农炮以及20万份饼干。“这里地形崎岖,生长着柠檬树与橄榄丛,样子极像朗格多克(Languedoc)郊野。”拿破仑告诉德塞,“我感觉如同身处贝济耶(Béziers)附近。”[16]3月1日,拉姆莱的嘉布遣会修士告诉拿破仑,阿里什守军正去往10英里外的雅法,途经拉姆莱时他们说“不打算遵守投降条款,因为我们在缴他们械时先违约了”。[17]修士们估计雅法守军有12000人,“君士坦丁堡也运去大量加农炮和弹药”。拿破仑于是在拉姆莱集结军队,然后继续向前。3月3日中午,法军开始围攻雅法。“波拿巴和其他几个人走近,离它不超一百码,”多格罗回忆雅法城墙时道,“我们回身时被发现了。敌军冲我们开火,有一发加农炮炮弹触地时离司令非常近,他落了一身土。”[18]3月6日,守军发动突击,多格罗于是发现奥斯曼军队成分相当复杂。“有马格里布人、阿尔巴尼亚人(Albanians)、库尔德人(Kurds)、安纳托利亚人(Anatolians)、尕勒莽尼阿人(Caramaniens)、大马士革人(Damascenes)、阿勒颇人(Alepese)和(塞内加尔的)塔克鲁尔(Takrour)黑人,”他写道,“他们被赶了回去。”[19]

次日黎明,拿破仑给雅法总督寄去一封礼貌的劝降信,称“如果城市陷入战火,煽动他的魔鬼就会降临全城”。总督的回应是愚蠢行为,他杀了信使,在城墙上悬其首级。拿破仑遂下令轰开城墙,下午5点,焦渴愤怒的数千法军拥入城中。“场面惨不忍睹,”一名学者写道,“枪声四起,女人与父亲尖叫,尸骨成堆,一个女孩在母亲尸体上被凌辱,血腥味弥漫,伤者呻吟,胜者大吵着分赃。”法军“杀够了人、拿够了金子”,终于停手了,“他们脚下是一堆尸体”。[20]

拿破仑给督政府的报告承认:“整整二十四小时,我军洗劫雅法、制造所有战时恐怖事件,我从没觉得这些事如此糟糕。”[21]他补充道,因为自己在阿里什、加沙和雅法的胜绩,“共和国军队已是巴勒斯坦之主”,但他说得太早了。雅法之战中,法军有60人死亡、150人受伤,尚不清楚敌方军民的死亡人数。[22]

法军在雅法俘虏了阿里什之战食言者,但也抓获了其他人。拿破仑残忍地对待雅法的战俘。3月9~10日,邦的师中的士兵把几千名战俘押至雅法以南1英里处的海滩,冷酷地屠杀他们。[23]“你……命令参谋军士把抓到的武装炮兵和其他土耳其人都带到水边,”拿破仑给贝尔蒂埃的命令明确写道,“枪毙他们,采取预防措施,确保无人逃脱。”[24]贝尔蒂埃则说,不管在阿里什发生了什么,他认为雅法回绝劝降时这些人就已放弃了生命,而他并不区分战死与无情谋杀。[25]高级军需官路易-安德烈·佩吕斯(Louis-André Peyrusse)致母亲的信描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约有三千人放下武器,司令下令直接把他们带去营地。到了那里,埃及人、马格里布人、土耳其人就被分开。次日,所有马格里布人被押到海边,然后两个营开始冲他们射击,马格里布人无处可逃,只能跳海。逃到海里也躲不开子弹,海水瞬间被染成血红色,水面上漂着大量尸体。少数人本有机会靠礁石逃出生天,那两个营便派人坐船来解决他们。我们在海边留下一支分队。一些被残酷屠杀的人注意到了我们的背信弃义……命令建议我们不用火药,而我们也凶残到用刺刀杀人……这个事例将教会敌人不能相信法国人,三千名牺牲品的血迟早会叫我们血债血偿。[26]

他说对了。1801年5月,法军弃守尼罗河畔的阿夫特(El-Aft),没逃掉的人都被土军斩首。在场的英国人抗议暴行,土军的“回答则是几声怒吼,‘雅法!雅法!’”。[27]雅法屠杀的另一位目击者克雷特莱上尉看到:“我们枪决了第一队俘虏,剩下的遭骑兵冲击……他们被赶进海里,试图游到离岸几百码的礁石上……但这些不幸的可怜人被海浪吞没,最终未能获救。”[28]

当时的法国史料所载死亡人数大相径庭(土耳其没有相关材料,原因很明显),但它们给出的数字一般在2200~3500人。更严重的说法的确也有,但多出自心怀政治动机的反波拿巴主义者。[29]雅法城破,全城沦陷,多语种的土军坚守仅剩的旅馆。欧仁承诺法军会宽待他们,但拿破仑下令处死所有人。因为在阿里什起誓者只有约2000人,他肯定处决了没参加阿里什之战的人。(佩吕斯说屠杀将教会敌人法国人不可信,他指的也许就是这一点。)个中自然有种族因素,拿破仑不会杀害欧洲战俘。

拿破仑本人声称死亡人数不足2000,并说:“他们这些魔鬼太危险了,不能再放一次。我别无选择,只能杀人。”[30]又有一回,他承认死了3000人,对一位英国议员说:“好吧,我有权利……他们杀了我的信使,割了他的脑袋挑在长矛上……我没有足够补给养活法国人和土耳其人,其中一个必须完蛋。我没有犹豫。”[31]以食物为由不能服人,因为他在雅法缴获了约40万份饼干和20万磅大米。然而,当时他很可能想到自己的兵力太少,没法分出一个营押送这么多战俘经西奈半岛回埃及。[32]拿破仑对巴黎九月屠杀的看法以及他在比纳斯科、维罗纳和开罗的行为表明,若为情势所需,他觉得可采取无情措施。他特别在意确保受过训练的800名土耳其炮兵无力再战。(1795年,若他接受苏丹提供的职位,这些炮兵中会有很多人是他的学生。)拿破仑曾经相信土耳其人的誓言,但没法指望他再信一回。敌人杰扎尔现年79岁,半个多世纪来,他的极端暴行一直为人传说,当年,他将400名基督徒缝进口袋,然后把袋子丢进海里。拿破仑很可能认为自己也要像杰扎尔一样冷酷。[33]

屠杀期间,拿破仑于3月9日致信杰扎尔。他说自己严惩了违反战争规则的人,并补充道:“几天后我就会向阿克进军,但我为何要让素昧平生的老人折寿呢?”[34]信使走了运,因为杰扎尔选择忽视这一威胁。当天,拿破仑也对谢赫、乌理玛和耶路撒冷指挥官发表演讲,他说敌人将受到严酷惩罚,但接着宣称:“真主宽大慈悲!……与人开战非我本意,我是穆斯林的朋友。”[35][36]

历史上少有罪有应得(poetic justice)的例子,但这次它的确出现了——法军强暴并劫掠雅法居民后染上了他们的瘟疫。[37]这种疾病致死率高达92%,只要身上出现它的横痃症状,就类似于被判死刑。[38]克莱贝尔师老兵夏尔·弗朗索瓦(Charles Fran?ois)上尉在日记中写道,洗劫雅法后,“有士兵染上瘟疫,他们的腹股沟、腋窝和颈子很快长满横痃。不到二十四小时,病人的身体和牙齿都变成黑色。染上这种恶疾就会高烧身亡”。[39]此疾病是鼠疫(la peste),当时,中东流行多种瘟疫,它是最严重的之一。拿破仑下令把旧雅法(Old Jaffa)海边的亚美尼亚修道院医院(今天它仍在此处)改成传染病医院。3月11日,他与德热内特探视医院。军饷官让-皮埃尔·多尔(Jean-Pierre Daure)称:“他抱走躺在门口的瘟疫患者。我们吓了一大跳,因为那个病号的衣服上全是白沫与令人恶心的横痃脓水。”[40]

拿破仑与病人交谈,安慰人心,振奋士气。1804年,安托万-让·格罗(Antoine-Jean Gros)创作的不朽名画《波拿巴探访雅法传染病医院》描绘了这一场景。拿破仑后来说:“身为司令官,他认为自己有义务给病人信心,让他们振作起来,而他履行职责的方式是和不同的患者谈话,并鼓励他们。他说自己也染上瘟疫,但很快康复。”[41](最后一句话没有证据支持。)拿破仑相信鼠疫受毅力影响,多年后,他说:“精神高昂、不被必死之念左右的人……大多痊愈,但心灰意冷者几乎都是恶疾牺牲品。”[42]

3月14日,拿破仑离开雅法,向阿克进军。次日,皇家海军巡航舰“忒修斯号”(Theseus)与“老虎号”(Tigre)到达阿克港边,船上有英国海军准将西德尼·史密斯(Sidney Smith)爵士以及拿破仑的布列讷同窗、法国保王党人、军事工程师安托万·德·菲利波(Antoine de Phélippeaux)。除了逐退法国侵略军的渴望,英国-俄国-土耳其联盟没多少共同目的,可这一愿望已经足以让皇家海军努力阻止拿破仑拿下阿克了。1104年,十字军领袖、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一世(Baldwin I)攻陷阿克,后来他在此修筑8英尺厚的城墙。几个世纪以来,阿克的城防大大削弱,但鲍德温修的城墙仍然矗立,尽管不算太高,而且城外有一条很深的护城河。港口守军包括约4000名阿富汗人(Afghans)、阿尔巴尼亚人与摩尔人(Moors)以及杰扎尔的犹太裔优秀参谋长哈伊姆·法尔希(Haim Farhi,这些年来,主人割了他的鼻子,砍了他的一只耳朵,挖了他的一只眼睛),现在,史密斯准将、能干的菲利波以及200名皇家海军士兵与水手一同助他守城。他们增设斜坡工事,以某一倾角加固墙基,并建造斜土堤,以便把加农炮拉到城墙上(雅法城墙太脆弱,无法安置大炮)。部分防御工事以及史密斯布置的一些海军加农炮至今仍然可见。

3月15日,纳布卢斯的阿拉伯骑兵在卡孔(Kakoun)与法军小战,拿破仑、拉纳和克莱贝尔轻松打退进攻,仅折损40人。三天后,拿破仑就得在俯瞰海法的悬崖上惊恐地观望了。海军旅级将军皮埃尔-让·斯唐德莱(Pierre-Jean Standelet)率9艘船只运送拿破仑的所有攻城炮,这支小型舰队绕过迦密山(Mount Carmel)海角时正好落入“老虎号”与“忒修斯号”之手,6艘船被俘,另有3艘逃往土伦。于是拿破仑最重型的武器大都被送去阿克对付他自己了。事件进程也转入另一个同样明确的讯号:杰扎尔恢复老一套了,将他派去求和的信使斩首。[43]

3月19日中午,拿破仑开始围攻阿克,在300码外围着城池修工事、挖战壕。他准备先用自己的轻型炮轰城,打开缺口后即命令法军全力猛冲,并希望仍可借此拿下城池。拿破仑司令部设在距阿克1500码的图龙山坡(Turon hillsides),此地恰是1191年狮心王理查围攻阿克时的司令部旧址,但他的部分围城战线被迫经过蚊虫肆虐的湿地,因此军中很快暴发了疟疾。法军着手挖掘战壕,并制作围城工事需要的束柴、堡篮(gabions)和导爆药卷(saucissons)。

“乍一看,这个地方守不住,”多格罗认为,“似乎很难撑过八天。我们以为,只要我们站在阿克城下,帕夏就会想起轻易失守的雅法命运多么悲惨,心生恐惧。”[44]多格罗借事后诸葛之便总结道,此时拿破仑应该回埃及,因为杰扎尔失去了阿里什、加沙和雅法,3月18日又丢了海法,他已无法继续威胁埃及,而且拿破仑撤退前可留人驻守海法。但此次入侵的首要目标是消灭在大马士革(Damascus)集结的土军,拿破仑尚未达成目的。

接下来的九周时间里,拿破仑至少对阿克发起了9轮大攻势、3轮小攻势。与此同时,他还得派兵防备土耳其人、阿拉伯人与马穆鲁克,好在他们没有协同行动,而是一个接一个来袭。他一度紧缺弹药,只好花钱雇士兵捡拾皇家海军舰队和阿克城发射的加农炮炮弹,捡一发炮弹的报酬介于半法郎和一法郎间,视其口径而定。并非只有法军实施激励措施,土军之所以多次出击(达26次),原因之一便是他们可拿法国人的脑袋换杰扎尔的丰厚赏金。[45](1991年,阿克战场出土了四具骷髅,其中两具的头颅被割。)3月28日,一发加农炮炮弹落入拿破仑的两名副官——欧仁与新任督政菲利普·梅兰·德·杜艾之子安托万·梅兰(Antoine Merlin)——之间,距他自己仅三步之遥。[46]在一次炮击中,某座塔楼有些塌陷,法军随后进攻,但因为梯子太短,行动告败。法军士气于是遭受打击,这可以理解。有一次,土军出击后,法军战斗了好几个小时才击退敌人。战斗工兵开始在另一座塔楼下埋地雷,但被反雷对策挫败。

与此同时,为阻止大马士革增援,拿破仑分别派缪拉和朱诺夺取萨菲德(Safed)与拿撒勒(Nazareth)。4月8日,朱诺在卢比亚村(Loubia)附近的小战中击败土耳其突袭队,且自身未受损失。拿破仑称:“这场著名战斗为法国人的冷静增光添彩。”[47]六天后,一次重要得多的战斗爆发,事实上,整个叙利亚战役正因此战彰显意义。

塔博尔山(Mount Tabor)[48]之战名不副实,虽然克莱贝尔曾绕行塔博尔山,但实际战场是8英里外的哈默雷山(Mount Hamoreh)。晚上,在大马士革集结的约25000名土耳其人与马穆鲁克会在泉水边给马和骆驼喂水(饮牲口耗时很久,因为一头口渴的骆驼能喝40升水)。克莱贝尔十分大胆,他想趁那时率2500人进攻兵力远超己方的敌军。然而,4月16日早上6点太阳升起来了,但克莱贝尔的部队还没出中央的杰兹里尔山谷(Vale of Jezreel),土军看清敌人全貌,从平原另一侧袭来。克莱贝尔有充足的时间让士兵结成两个大方阵,尽管很快被包围,他们仍保持队形,沿哈默雷山的平缓斜坡慢慢下山,而敌军骑兵在缓坡上能发挥的效力较少。中午时分,克莱贝尔已在高温下战斗六小时,他遭受了损失,水和弹药也不多了。然后他顺利完成危险复杂的机动,将两个方阵合为一个。

克莱贝尔先前曾警告拿破仑自己遇上大股敌军,所以后者接过邦的师,去拿撒勒支援前者。16日,拿破仑到达拿撒勒,此时克莱贝尔已经开战,于是他采取合围机动,将士兵从西边调至哈默雷山。大马士革帕夏阿卜杜拉(Abdullah)忽视了某条基本战术规则,他本该派侦察兵提防试图救援克莱贝尔的军队,就比如说这支援军。拿破仑向拿撒勒东南方行军,他能看见克莱贝尔以一敌十之地腾起烟雾与灰尘,中午左右他正好赶到土军后方的战场。拿破仑沿山脊分水岭上山,这条路完全避开了土耳其人的视线,就算他们骑马也看不见他。杰兹雷尔山谷远望平坦,但谷内有海拔30~60英尺的丘陵与天然弯道。今人若从(原样保存的)当年战场眺望峡谷,便可轻易明了为何拿破仑的部队绕行哈默雷山时会被这些地形轮廓“掩藏”形迹、为何土军完全没料到法军会袭其后方,这是所有将军都梦想的组合,拿破仑将之发挥到极致。法军还没来得及重创敌人,奥斯曼军队就逃走了,但他们已然分崩离析,无望夺回埃及。

战后,拿破仑入住拿撒勒附近的修女院,并随人参观院中圣母玛利亚的卧室。院长指着一根破旧的黑色大理石柱,“尽可能用最庄严的语调”对他的部下说,天使加百列“前来宣告圣母荣耀神圣的归宿时”劈开了那根柱子。有些军官忍俊不禁,但正如其中一人记录的,“波拿巴将军严肃地看着我们,于是大家又变得一本正经”。[49]拿破仑经常重游战地,次日,他再访塔博尔山之战战场后返回了阿克。整个4月下旬,他组织起更多的攻击与反击。

4月27日,最受欢迎的指挥官之一卡法雷利永别了法军将士。几天前,他的右臂中了加农炮炮弹碎片,伤口滋生坏疽,夺去他的生命。“全军的惋惜之情为卡法雷利将军殉葬,”拿破仑的当日公告写道,“军团痛失一员大勇指挥官,埃及痛失一名立法者,法兰西痛失一位优秀公民,科学界痛失一个杰出学者。”阿克会战的伤员包括迪罗克、欧仁、拉纳及四位旅级将军。5月10日,邦在城墙下负致命伤。所以说,战斗时军官待在前线,这是他们的关键职责,士兵也因此敬爱他们。有一次,阿克守军炮轰城下,贝尔蒂埃的副官中弹身亡,当时他就站在拿破仑的旁边,因为加农炮炮弹呼啸而过时的“空气颤动”,拿破仑自己也被震倒。[50]弹药纸告罄后,某日公告要求士兵把没用过的纸都交给军需部。

5月4日晚,法军奇袭阿克未遂。三天后,拿破仑已经看见海平面上有前来驰援的土耳其海军,遂命拉纳猛攻阿克。颇有胆识的将军设法在东北塔楼插上三色旗,但他未能更进一步,然后被赶了回来。此时拿破仑已对贝尔蒂埃说,阿克不过是“一粒沙”,这表明他在考虑放弃围城。他也确信西德尼·史密斯爵士是个“疯子”,这是因为英国海军准将提出和他在城墙下单挑。(拿破仑回信称,史密斯不配当他的对手,“他不会来决斗,除非英国人能让马尔伯勒从坟里出来”。)[51]史密斯还想了个主意,他伪造拿破仑给督政府的信,哀叹法军处境危险,然后又假装截获这封信。逃兵在法军中散发伪信,据说拿破仑见信后“勃然大怒,把它撕成碎片”,并禁止全军谈论它。这出军事诈术(ruse de guerre)肯定骗过了土耳其人,奥斯曼驻伦敦大使信以为真,还寄了一份副本给外交部。[52]

然而,史密斯最出色的心理战术并不复杂,这一招既不含假情报也不含误传,仅仅是给拿破仑提供信息。他打着休战旗,送来不少英国和欧洲的最新报纸,拿破仑拼凑报上信息便能明了最近打击法军的一系列灾难。早在1月,他就试着积极寻求报纸。现在他能读到下列消息了:3月,儒尔当在德意志的奥斯特拉赫(Ostrach)与施托卡赫(Stockach)战败;4月,谢雷在意大利马尼亚诺(Magnano)战败,整个意大利地区中,只剩热那亚还在法国手中。拿破仑的心血之作内高卢共和国已然灭亡,旺代又出现叛乱。如拿破仑日后解释时所说,报纸令他明白,“照法国当时的处境,不能指望它会派援军来,但没有增援就没有进展”。[53]

5月10日黎明,一个旅进攻阿克。先前进攻中战死的人正在腐烂,该旅士兵翻过战友尸身,但并未如英国宣传人员所说故意拿尸体当云梯。正如一位目击者回忆道:“有人进了城,但他们遭弹雨袭击,又发现城中修了新战壕,于是被迫退回缺口。”这些士兵在那儿战斗了两小时,因交叉火力而不断减员。[54]这是最后的攻势,次日,拿破仑决定放弃围城,返回埃及。“这个季节已经过了太久,”他告诉督政府,“我预想的目的也已达成。埃及需要我……阿克现在仅剩一堆石头,我应该涉沙返程。”[55]

阿克仅剩瓦砾当然是谎话,拿破仑致军队的宣言也一样虚伪:“再过几天,你们就能在帕夏宫殿正中央抓住他,但在这个季节,不值得再花几天夺下阿克。”[56][多年后,拿破仑重读阿克宣言,抱憾承认:“这是个小骗局!”(C’est un peu charlatan!)[57]]他还告诉督政府,有人报称阿克城内每日有60人因瘟疫丧命,此言暗示不取城池也许更好,其实整个围城战期间,杰扎尔军没有任何人死于传染病。[58]然而,天气太热就没法穿越沙漠,他确实需要趁气温没那么高时回来。

事实上,拿破仑在塔博尔山之战中达成了“我预想的目的”,他攻打阿克纯粹是为了追逐梦想:经阿勒颇(Aleppo)侵入印度,在亚洲建立疆域延至恒河的法兰西帝国,抑或占领君士坦丁堡。但正如我们所见,这些念头仅仅是浪漫想象,算不上可行目标,而在叙利亚基督徒宣布继续忠于杰扎尔后,它们就更是泡影了(史密斯起了重要作用,他收集拿破仑致穆斯林的所有宣言,并交给叙利亚和黎巴嫩的基督徒)。“但是,阿克人本来都会支持我。”多年后,拿破仑悲叹道。[59]“我打算在阿勒颇换上包头巾”,他认为此举会赢来20万名穆斯林追随者。

1799年5月20日,法军悄悄放弃了围城战线,撤军时间是晚上8~11点,以防“忒修斯号”与“老虎号”趁他们沿海滩行军数英里时开火。[60]法军被迫钉死无法运走的23门加农炮,他们把其中一些埋进沙里,将剩下的沉进海里。[61]多格罗回忆道,“撤退过程中,波拿巴将军一直待在小山上”,后卫撤离时他才随之离开。[62]拿破仑首次遭遇严重的军事挫折(因为巴萨诺和卡尔迪耶罗的败仗几乎算不上重大),而且他必须彻底放弃在亚洲化身又一位亚历山大大帝的梦想。日后他总结自己的光辉理想,宣称:“我将建立一种宗教,我看到自己戴着包头巾、骑着大象向亚洲进军,手里拿着一本为我自己的需要而撰写的新古兰经。”[63]他描述雄心时无疑既自嘲又幻想。他显然考虑过改信伊斯兰教,但他看上去不大可能真的这样做。后来他告诉吕西安:“我在阿克与命运失之交臂。”[64]

对错失命运一事恼火也好,防止杰扎尔追得太近也罢,不管原因为何,拿破仑一路采用“焦土”战术,在巴勒斯坦倾倒垃圾。1810年,威灵顿撤回里斯本时也用这招对付马塞纳,1812年时俄军当然亦用此计。拿破仑被迫在迦密山医院留下15名重伤员,拜托修士照顾他们,但土军赶到后,伤员尽遭毒手,修士也被逐出居住了数个世纪的修道院。[65]法军撤往雅法时,黎巴嫩和纳布卢斯的阿拉伯部落袭扰其后方。拿破仑命令一些骑兵下马,把坐骑让给伤患。一名侍从武官问他想留哪匹马自用,他就用短马鞭抽打此人,大喊:“你没听见命令吗?所有人步行!”[66]这是不错的戏剧素材(除非你是那个侍从武官)。拉瓦莱特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拿破仑打人。

5月24日下午2点,拿破仑抵达雅法,他面临艰难抉择。穿越前方沙漠能把人累垮,瘟疫患者将无力返回开罗,但因为疾病会传染,也不能让他们乘船,所以他必须决定病人的命运。“待在雅法港时,我们眼中的景象一直很惨烈,堪称平生所见之最,”多格罗回忆道,“到处是尸体和垂死者。有人经过,濒死之人就向他乞求治疗,或是恳求他带自己上船,生怕被丢下……瘟疫患者躺在帐篷里和鹅卵石路上,每个角落里都有人。医院已经挤满。我们离开时留下了很多病号,我确定走之前曾采取措施,确保他们不会活着落入土军手里。”[67]“措施”是指在食物中添加过量的鸦片酊。德热内特认为安乐死有违他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拒绝执行,于是一名土耳其药剂师放了鸦片酊。根据法国目击者的记录,约有50人死亡。[68]拿破仑说死者约有15人,但他为自己激烈辩护:“是提前几小时经历迅速的死亡,还是被那些野蛮人折磨到断气,处于类似境地中的人只要头脑清醒,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69]叙利亚战役一结束,波旁王朝和英国就开始指责拿破仑待士兵冷酷至极,他回答:

如果我秘密毒死我的士兵,如果我像他们说的那样干些野蛮勾当,比如驾车碾过肢体残缺、血流不止的伤兵,你觉得全军上下还会热烈动情地为我而战吗?不不,我早被一枪崩了,就连伤员都会努力向我扣动扳机。[70]

虽说宣传人员歪曲雅法安乐死事件抹黑拿破仑,我们似乎也没道理相信其副官安德烈奥西的结论。安德烈奥西说:“那些死者已然无法痊愈,他这么做是慈悲为怀。”[71]

法军穿越沙漠返回开罗,一路上天气酷热(拿破仑报称气温达47℃),士兵口干舌燥。这是一个极低谷,有些被截肢的军官“虽然花钱雇人抬自己,仍被扔出担架”。一名目击者指出,军队士气彻底消沉下去,“这摧毁了所有的慷慨情感”。[72]法军不知道,在他们走的沿海路线上,地下水离表层很近,只要往下挖几码就能喝上水。“波拿巴骑单峰驼,迫使我们的马拖着疲惫步伐。”多格罗回忆道。[73]正如拿破仑对督政府所言,这是因为“每天得走11里格(相当于29英里)到井边,井里有一点含硫黄的热盐水,我们迫不及待地灌下井水,比在餐馆里喝上好香槟还心急”。[74]另一名士兵在信中写道:“大家都不满……有些人当着司令的面自杀,大吼‘看看你干的好事!’”[75]英军拦截并发表了这封信。

6月14日,拿破仑重返开罗,他提前传令该城筹办庆典迎接凯旋之师,并在入城式上重点展示战俘与缴获的军旗。“我们已经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多格罗回忆这件事时说,“但我们看上去依旧惨兮兮。我们什么都没有……大部分人不是缺帽子就是少靴子。”[76]主要的谢赫赴开罗欢迎拿破仑,“对他归来一事致以最深沉的欣悦”,不过真实性几何就是问号了。[77]在叙利亚远征中,拿破仑折损4000人,他向巴黎汇报时大大缩小战损数字,称500人战死、1000人负伤。[78]回开罗一周后,拿破仑派冈托姆去亚历山大,让他安排威尼斯制造的巡航舰“卡雷尔号”(Carrère)与“米龙号”(Muiron,这艘船以拿破仑的前副官命名)为绝密长途航程做好准备。

“我们是沙漠全境之主,”6月28日,拿破仑告诉督政府,“并且打乱了敌人今年的计划。”[79]第一句没多少自夸价值,第二句是谎言,因为一支奥斯曼舰队已经动身。7月15日,拿破仑、蒙日、贝托莱和迪罗克刚从大金字塔里出来,就有人来报土军已到阿布吉尔沿海。[80]拿破仑致信大国务会议,称入侵军队中有俄国传教会,他妙用俄国人的东正教教义为俄军树敌,并迎合穆斯林的信仰:“他们谎称世间有三位神,所以憎恨一神论信徒。”[81]拿破仑认为亚历山大的马尔蒙即将被围,便给他寄去一串忠告,如“只在白天睡觉”,“离天亮还早时就吹起床号”,“确保所有军官晚上披挂整齐”,以及在城墙外侧拴一大群狗来提防秘密进攻。[82]

拿破仑把所有可用兵员一并从开罗调至亚历山大,7月23日晚,他本人赶到那里。路上天气太热,很多士兵裹着斗篷露宿。接近亚历山大时,法军得知阿布吉尔港的小股守军溃败,并且在土军指挥官穆斯塔法(Mustafa)帕夏面前被斩首。“这则消息影响十分恶劣,”多格罗记载道,“法国人不喜欢这种残酷的作战方式。”[83]由于雅法杀俘事件在前,这话听来是有些虚伪,但穆斯塔法的行径导致两天后的阿布吉尔会战中少有人被俘。当时,8000名法军大败穆斯塔法帕夏麾下的7000名土耳其人、马穆鲁克与贝都因人。“我们必须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拉瓦莱特写道,“但他们很难杀。”[84]许多土耳其人完全是被拉纳、缪拉和克莱贝尔赶进海里。“如果对手是欧洲军队,”多格罗写道,“我们会抓到3000名俘虏,但这儿却有3000具尸体。”[85]事实上死者接近5000人。此言赤裸裸地承认,法军毫不关心不属于白种人和基督徒的敌人的命运。[86]

土军的第二次入侵破产,埃及已然安全。法国正面对英国、奥地利、俄国结成的新反法同盟,拿破仑决定尽快返回有危险的本土。长期以来,人们斥责他不过是丢弃部下出走,其实他是响应炮声召唤,当法国本身面临直接入侵的威胁时,它最好的将军还困在东方搞战略余兴节目就荒唐了。拿破仑临走前没有通知克莱贝尔和梅努,事实上,他去海边时还命令克莱贝尔去罗塞塔与己会合,以便分散他的注意力。拿破仑给克莱贝尔留下一封长长的指示信,为了让奉命接过指挥权的将军不那么难受,他承诺将“格外尽心”地送来一队演员,“他们能在军中发挥重大作用,还会改变这个国家的习俗”。[87]克莱贝尔管拿破仑叫“那个科西嘉矮子”,他是个直率的阿尔萨斯人,发现拿破仑离开埃及后便对自己的部下说:“那混蛋扔下我们跑了,丢给我们一条他拉满屎的裤子。回欧洲后,我们要揍他的脸。”[88]克莱贝尔未能享受那份快乐,1800年6月,24岁的叙利亚学生苏莱曼(Soliman)刺死了他。(处决苏莱曼时,长矛先从他的臀部刺入,再从胸口刺出。)[89]

拿破仑渡海之举远非胆怯,因为地中海几乎堪称英国内湖,过海需要很大的勇气。他从距亚历山大9英里的贝达(Beydah)出发,资深班底大都随行,包括贝尔蒂埃、拉纳、缪拉、安德烈奥西、马尔蒙、冈托姆和梅兰,同行的还有学者蒙日、德农与贝托莱。拿破仑也带上了一个马穆鲁克装扮的奴隶男孩,他叫鲁斯塔姆·拉扎(Roustam Raza),生于格鲁吉亚,当时年龄则说法不一,介于15岁至19岁。在开罗时,贝克里(Bekri)谢赫把他当礼物送给拿破仑。此后十五年,鲁斯塔姆一直担任拿破仑的警卫,每晚都携带匕首睡在他房门外的垫子上。[90]鲁斯塔姆11岁时就卖身为奴,他害怕航海,拿破仑告诉他:“什么都不用怕,我们很快就能到巴黎,那儿美人如云金钱成山。你看,我们会非常快乐,比在埃及时还快乐!”[91]德塞仍在追击穆拉德贝伊,朱诺离登船地太远,拿破仑命令此二人留下。他致信朱诺,谈到“我对你的温柔友谊”,此信全篇皆称对方为“你”。[92]

拿破仑对军团撒了谎,称政府召他回法国。[93]“我很爱我的士兵,分别令我痛苦,”他说,“但我不会离开太久。”[94]8月22日,他登上“米龙号”。次日早上8点,在“卡雷尔号”陪伴下,“米龙号”顺东北风起航。拿破仑向来运气好,接下来两天风向没变,所以他躲过了当地海域的英军巡洋舰。两艘威尼斯出产的巡航舰绕道回法国,走得很慢。它们先是沿非洲海岸线南下至迦太基湾(Gulf of Carthage),接着又北上至撒丁岛(Sardinia)。“冗长乏味的沿岸航行中,我们一条船也没看见。”德农回忆道,“乘客波拿巴无忧无虑,他或是埋头钻研地理与化学,或是放松身心与我们一同欢笑。”,[95]旅途中,拿破仑不仅向学者求教,“还给我们讲鬼故事,故事里的他总是非常聪明……他每次提起督政府时都板着脸,并略带鄙夷之色”。[96]布列纳给拿破仑读历史书,一直读到深夜,哪怕对方晕船。“有一次,他问我克伦威尔的生平,”德农回忆道,“我知道我没觉睡了。”[97]保守派革命将领奥利弗·克伦威尔发动政变,推翻了自己鄙视的政府,他对拿破仑的示范作用比德农能猜到的还要大。

德农记载道,他们“最先看到的友方陆地”是科西嘉岛。9月30日,两艘船驶入阿雅克肖港,“两侧炮台鸣炮致敬,所有人冲到船边,围住我们的巡航舰”。拉瓦莱特回忆说,拿破仑看见阿雅克肖后“深深感动”,当时这个短语一般指代流泪。[98]在岛上这几天,他同旧日部下和家仆进餐,向约瑟夫·费施要了些现款,并“阅读公共报纸对我军”在意大利和德意志“所受灾难的悲伤报道”。[99]今人可在波拿巴宅看到他这次返乡住的房间。此后拿破仑再未返回故居。

10月6日,巡航舰从阿雅克肖驶向耶尔(Hyères)。8日傍晚6点时分,有人发现了英国船只,冈托姆想返回科西嘉,但拿破仑命令他去蔚蓝海岸(C?te d’Azur)的弗雷瑞斯港(Fréjus),该地靠近戛纳(Cannes)。这是旅途中拿破仑唯一一次下达航海指令。1799年10月9日(周三)中午,他在圣拉斐尔(Saint-Raphaёl)附近的海口踏上法国海岸,当晚就奔赴巴黎。他的回国经历是一段非凡之旅。1803年之后,拿破仑在书桌上放置了一件等比缩小的“米龙号”船模,后来还下令把该船本身“留作纪念,让它在某处保存几百年……若这艘巡航舰遭遇任何厄运,我将深信那是鬼神作祟”。[100](1850年,“米龙号”报废。)

拿破仑的埃及冒险结束了,它长达一年又五个月。然而,对他留下的法军来说,这还不算结束。他们继续待在埃及,直到两年后梅努被迫向英军投降。1802年,他的军队和剩下的学者获准回国。拿破仑承认,埃及战局中共有5344人死亡,但这个数字大大低估了实情,因为1801年8月法军投降时,约9000名士兵和4500名水手已不在人世,而且他走后,法军相对来说没怎么打仗,哪怕是在亚历山大围攻的最终阶段。[101]不管怎么说,拿破仑照命令占领埃及,击退两次土军进攻,又在法国危急之刻归来。克莱贝尔给督政府寄去毁灭性的报告,他谴责整场战役中拿破仑的行为,描述痢疾与红眼疫情,并说大军缺乏武器、火药、弹药与制服。皇家海军截获此信,但它发表得太迟,未损及拿破仑的政治声誉。运气又帮了他一回,他却开始误把运气当命运。

拿破仑征战埃及的最长远成就不是军事或战略成功,而是学术、文化与艺术成果。1809年,德农的《埃及记》(Description de l’égypte)第一卷出版。《埃及记》篇幅浩大、内容权威,标题页写有“奉拿破仑大帝陛下诏令出版”,序言则回顾了亚历山大大帝与恺撒征服埃及的历史,他们二人在当地的任务正是拿破仑效仿的模板。在拿破仑的剩余人生中,这部不折不扣的杰作又出版后续卷册。事实上,他去世后,此书继续推出续作。全书最终达21卷,创学术与出版史上一大高峰。学者们的工作详尽彻底。《埃及记》收录细节翔实的等比缩放图(长27英寸、宽20英寸),每张图皆有黑白版与彩色版,图中景观包括方尖碑、斯芬克斯像、象形文字、王名框[102]、金字塔、性欲勃发的法老以及被制成木乃伊的鸟、猫、蛇、狗,取景点为所有古埃及神庙遗址所在地,包括开罗、底比斯、卢克索(Luxor)、凯尔奈克(Karnak)、阿斯旺(Aswān)。(根据第12卷的记载,奥兹曼迪亚斯国王并不像诗人雪莱说的那样“瘪嘴冷笑、令人生畏”,他的笑容很迷人。)图画前景不时出现休班后闲逛的士兵,但此举并非意在宣传,而是表现缩放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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