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半小时，”贝利埃回忆道，“伴着一阵巨响，会场一扇主门洞开，我们看到缪拉带着装好刺刀的军队冲进来撵人。”部队入场后，议员约瑟夫·布兰（Joseph Blin）、路易·塔洛（Louis Talot）及比戈内（某说法称还有儒尔当）恳求士兵违抗长官命令，但他们不听。[83]很多议员害怕被捕，逃出场外，传说有人从橘园厅一楼跳窗。拉瓦莱特记载道，他们“脱下罗马长袍和方帽，因为隐藏身份后逃跑更容易”。[84]掷弹兵是推翻宪法的关键人物，但他们看待这一点时好像没有一丝不安。一边是很多掷弹兵曾随之征战的军官，而且所有人都在军营中听说这些人是从埃及归来的英雄，另一边是掷弹兵的民选代表，他们认为前者的命令更优先。是遵从这些巨人的宣言，还是听从橘园厅中叫嚣着逮捕他们的政客，掷弹兵会选择谁毫无悬念。前战争部长皮埃尔·德·伯农维尔（Pierre de Beurnonville）到场支持拿破仑，更是促成倒戈。当月末，拿破仑赠予他一对手枪，上刻：“圣克卢之日，共和八年雾月十九日。”勒菲弗与贝西埃也收到了类似的礼物。[85]
政变第二日将近时，吕西安尽量在橘园厅内集中他能找到的支持政变的议员，一直忙到深夜。到场议员人数说法不一，但似乎是50人左右，仅占下院总人数的10%。[86]“督政府经常企图越轨与犯罪，”议员们颁布法令，“故对其予以废除。”[87]议员按序任命西哀士、迪科、拿破仑为临时执政，并指出前两人是前督政。这体现了宪政连续性，不管那有多么虚伪。吕西安在五百人院中的余党提议两院休会四个月，最终结果却是永久闭会。他们还下令将61人逐出立法院，其中大多数人是新政权的反对者新雅各宾派，虽说只有20人遭流放。[88]两院各选25人组成临时委员会起草新宪法，而所有人都认为西哀士已经写好了宪法。
政变支持者称，橘园厅中有人举起匕首刺向拿破仑，真有此事吗？很多相关的说法蕴含高度政治动机，彼此冲突，所以我们实在无法下定论，不过当天，不管是拿破仑还是谁，没有一个人流血，鉴于这个重要原因，刺杀的可能性实在寥寥。很多人携带小刀，但不是为了自卫，而是为了应付削羽毛笔、剥牡蛎等日常需要。五百人院制服是仿照罗马长袍的蓝色天鹅绒长斗篷，方便藏刀。吕西安和马尔蒙当然告诉部队拿破仑遭匕首袭击。拉瓦莱特指名道姓，称科西嘉议员、反波拿巴分子巴泰勒米·阿雷纳（Barthélemy Aréna）挥舞着匕首，不过貌似只有他看见了匕首。［雾月二十三日，阿雷纳给《共和党日报》（Le Journal des Républicains）写信，指出自己当时在会场另一端，但他还是逃出法国以防不测。］[89]1814年，关于政变一事的早期反拿破仑论述出版。这部四卷本作品写道，会场中人高叫“克伦威尔”与“独裁者”，“五十名议员冲进场内，围住他、推挤他、和他说话，似乎推得他退后，其中一人拔出匕首，不小心划伤离将军最近的掷弹兵的手。他丢掉武器，消失在人群中”。[90]作者没有解释如何在那种局面下不小心用匕首划伤他人，而且掷弹兵托梅好像也没受划伤，他只是在扯碎袖子时稍微被刮了一下。[91]
匕首之说源于雾月二十三日（11月14日）的《箴言报》，那时波拿巴派已完全掌握政府的宣传机器。再无别的报刊提及此事，但不管怎么说，所谓的匕首袭击仍然有力地证明了驱逐议会的正当性，没过多久它就成了印制版画和版画的主要题材。例如，不到一年，印制版画《波拿巴在立法院》就在伦敦发表，画中愤怒的议员挥舞匕首，试图谋杀拿破仑，而他勇敢地面对他们。“波拿巴将军表示，”11月11日，拿破仑下达当日公告，“英勇的掷弹兵特别令他欣慰。眼看将军要被手持匕首的议员击倒时，他们救了他一命，令自己身环荣誉。”[92]托梅成了英雄，他获得600法郎终身津贴。三天后，他在午宴上受赠价值2000埃居的钻戒和约瑟芬的香吻。[93]
真正的问题或许应该是这样——为什么连一个拔出匕首捍卫宪法的人都没有？就算圣克卢宫没有匕首，至少回巴黎后该有了吧？只要督政府或五百人院稍得民心，当晚巴黎就会有人抗拒政变，法国其他主要城市在获知消息后也会反抗。可事实是，没人应召前来保卫它们，没人为它们开一枪。圣安托万郊区（Faubourg Saint-Antoine）等工人阶层区对督政府并无感情，未能起义。事实正相反，从政变前一日到政变一周后，证券市场上利率为3%的公债价格从11.4法郎涨到20法郎。[94]远离巴黎的部分地区有抗议，如加来海峡省（Pas-de-Calais）、汝拉省（Jura）、东比利牛斯省（Pyrénées Orientales）的当局曾表示不安，但没人有心思同执政府和拿破仑内战，反对之声很快就平息了。
由于督政府正节节失利并摇摇欲坠，因此雾月政变的关键不在于推翻它，而在于立法院的两院与《共和三年宪法》实际上被废除。虽然督政府不受欢迎，可立法院并未深受影响；新雅各宾派也算不上大的威胁；国家形势同样也并不危急。然而，西哀士和拿破仑成功地关闭元老院和五百人院，且未遇普遍抵抗。十年大革命后，法国人急求领导力，他们意识到议会程序与几乎不可能修改的宪法阻碍了这一点。于是他们愿意暂时抛开代议制政府，好让拿破仑和他的同党斩开戈尔迪之结（Gordian knot）。巴黎的公众舆论肯定不关心拿破仑是否靠武力上台。军官看重命令、纪律与效率，拿破仑认为此三者皆重于自由、平等与博爱，当时的法国人民亦表赞同。他将向法国献上关于国家胜利的故事，可正如他自己所说的，“这些督政知道怎样不去管国民的想象力”。[95]虽然胜仗是拿破仑的部分魅力，但法国被战争折腾得筋疲力尽，所以他带来的和平条约也属于他的吸引力。
在那个年代，“政变”是相当常见的政治术语（热月清洗就被称作政变），而且雾月事件当然是政变，但那时它不叫政变。对当时的人士来说，雾月政变仅仅叫“那些天”（les journées）。这次政变有不少戏剧化的因素，如吕西安拔剑指向拿破仑胸口、托梅很可能因为子虚乌有的匕首袭击获赠钻戒等，尽管如此，新雅各宾派已经证明他们比拿破仑预期的更顽强，只要立法院卫队稍稍忠于五百人院，阴谋者就会陷入极大的险境。雾月政变后第二天，为了实现自己的预言，拿破仑和约瑟芬住进卢森堡宫，他们的房间原是戈耶的寓所，位于卢森堡宫一层、沃日拉尔街主广场右侧。五年之前，约瑟芬曾在圣约瑟夫-德-卡姆教堂与死神为邻，该地距她现在的居所仅有100码。
[1] Lavalette，Count Marie，The Memoirs of Count Lavalette（Philadelphia）1832，p.71，ed. Cottin，Paul，Souvenirs de Roustam 1911，p.83
[2] ed. Summerville，C.J.，The Exploits of Baron de Marbot 2000，p.7
[3] ed. Summerville，C.J.，The Exploits of Baron de Marbot 2000，p.8
[4] eds. Tulard，Jean and Garros，Louis，Itinéraire de Napoléon au jour de jour 1992，p.133
[5] Bruce，Evangeline，Napoleon and Josephine 1995，p.274，Mossiker，Frances，Napoleon and Josephine 1964，pp.195-200，Stuart，Andrea，Rose of Martinique 2003，pp.248-51
[6] Lavalette，Count Marie，The Memoirs of Count Lavalette（Philadelphia）1832，p.71
[7] ed. Butler，A.J.，The Memoirs of Baron Thiébault，1896，Ⅱ p.14，Henri Plon，Correspondance de Napoléon Ier，1858，30 p.305
[8] ed. Butler，A.J.，The Memoirs of Baron Thiébault，1896，Ⅱ p.13
[9] Adams，Henry，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during the Administrations of Jefferson and Madison 1967，Ⅰ ch.14，Dwyer，Philip，Talleyrand 2002，pp.73-4
[10] ed. Malmesbury，3rd Earl of，Diaries and Correspondence of James Harris，1st Earl of Malmesbury vol.Ⅳ 1844，Ⅳ p.257，eds. Tulard，Jean and Garros，Louis，Itinéraire de Napoléon au jour de jour 1992，p.133
[11] D’Abrantès，Duchess，At the Court of Napoleon 1991，p.50
[12] Simonetta，Marcello and Arikha，Noga，Napoleon and the Rebel 2011，p.48
[13] ed. Lentz，Thierry，La Campagne d’égypte et l’Avènement 1798-1799 2005，no.4764 p.1090，October 31，1799
[14]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270
[15] ed. Arnold，Eric，A Documentary Survey of Napoleonic France（Maryland）1994，p.14，Lefebvre，Georges，The Directory 1964，p.213
[16] Gildea，Robert，Children of the Revolution：The French 1799-1914 2008，p.27
[17] 策肋定剧院位于里昂，此事发生在拿破仑返回巴黎途中。——译者注
[18] Lavalette，Count Marie，The Memoirs of Count Lavalette（Philadelphia）1832，p.71
[19] Roederer，Pierre-Louis，Autour de Bonaparte 1909，p.3
[20] Lyons，Martyn，France Under the Directory 1975，pp.230-31，Carpenter，Kirsty，Refugees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émigrés in London 1789-1802 1999，p.188，Crook，Malcolm，Toulon in War and Revolution 1991，p.188，Woolf，Stuart，Napoleon’s Integration of Europe 1991，p.254，Vandal，Albert，L’Avènement de Bonaparte 2 vols.1907，Ⅰ pp.8ff
[21] Bertaud，Jean-Paul，Bonaparte prend le pouvoir 1987，pp.188ff
[22]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271
[23] Rose，John Holland，The Life of Napoleon 2 vols.1903，Ⅰ p.218
[24] ed. Butler，A.J.，The Memoirs of Baron Thiébault，1896，Ⅱ p.17
[25] Roederer，Pierre-Louis，Autour de Bonaparte 1909，p.4
[26] Simonetta，Marcello and Arikha，Noga，Napoleon and the Rebel 2011，p.53
[27] Rose，John Holland，The Life of Napoleon 2 vols.1903，Ⅰ p.223
[28] Lefebvre，Georges，The Directory 1964，p.214
[29] Henri Plon，Correspondance de Napoléon Ier，1858，30，p.311
[30] ed. Latimer，Elizabeth，Talks of Napoleon at St-Helena 1903，p.73
[31] Henri Plon，Correspondance de Napoléon Ier，1858，30 p.311
[32] Sparrow，Elizabeth，Shadow of the Guillotine 2013，p.131
[33] Cole，Hubert，Fouché 1971，p.121，Forrest，Alan，Napoleon 2011，p.147
[34] ed. Plenel，Edwy，Joseph Fouché，minister de la police 1993，p.ⅸ
[35] Zweig，Stefan，Joseph Fouché 1930，p.146
[36] ed. Latimer，Elizabeth，Talks of Napoleon at St-Helena 1903，p.95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