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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阴谋

作者:英-安德鲁·罗伯茨/译者:苏然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太可惜了,这人不懒。

——塔列朗论拿破仑

浩大革命之后,冷静局势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1800年1月,拿破仑致儒尔当

“我要出其不意地突降巴黎,”1800年6月29日,拿破仑从里昂致信吕西安,“我根本不想要凯旋拱门这种俗丽装饰(colifichets)。我太有自知之明,不会关心这些蠢物。真正的胜利唯有人民的满足。”[1]7月2日凌晨2点,拿破仑到达杜伊勒里宫。共和历中的7月14日已然固定下来,当天,战神广场(今埃菲尔铁塔所在地)举行盛大的阅兵式,缴获的军旗成了仪式亮点。此外,荣军院、协和广场与旺多姆广场也有典礼。拿破仑告诉执政同事们,他不想恢复古代战车比赛,“对乘车作战的希腊人来说,这种竞赛也许非常有利,但它对我们没多少意义”。[2]当天上午执政卫队才到场,所以他们穿着破烂染血的制服接受检阅。露西·德·拉图尔·迪潘(Lucie de La Tour du Pin)惊讶地发现,场上的群众看到这批伤员后既震惊又沉默,她总结道,他们最盼望的事还是早日实现和平。[3]早在7月时,法奥就开始磋商和约,但是直到霍恩林登(Hohenlinden)大捷后双方才正式签约。12月3日,莫罗在霍恩林登击败约翰大公,俘虏8000人,缴获50门大炮以及85辆弹药马车和辎重马车。奥军无精打采地继续战斗至圣诞日,当天,卡尔大公在距维也纳仅90英里的施泰尔(Steyr)同意停火。“这次战役中,你再度超越自我,”拿破仑致信莫罗,“这些卑鄙的奥地利佬非常顽劣。他们正依赖冰雪的庇佑,而且也还不了解你。我亲切地向你致敬。”[4]

约瑟夫代表法国与美国谈判,10月3日,他在卢瓦尔河上的自家宅邸莫特方丹(Mortefontaine)城堡签订条约,美法两国的准战争随之结束,这意味着新生的美国海军不会再与英国皇家海军联手威胁法国。“第一执政表情严肃,”条约获批后,美国公使威廉·范默里(William Van Murray)写道,“他相当深思熟虑,有时还显严厉,他不吹嘘、不自私……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这立刻表明,他怀有技术精湛的击剑大师的……焦躁情绪与井然思维……他话中的坦率远超恐惧,你不禁认为他毫无保留。”[5]四天后,法国与西班牙达成《圣伊尔德丰索密约》(secret Convention of San Ildefonso)[6],条约规定:法奥媾和后,法国把哈布斯堡的托斯卡纳让给波旁家族的帕尔马公爵嗣子、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四世(Carlos IV)的女婿唐路易斯(Don Louis);作为回报,西班牙割让路易斯安那给法国。[7]当时路易斯安那是一片广袤领土,从墨西哥湾(Gulf of Mexico)延伸至加拿大边界,覆盖了现代美国的13个州。《圣伊尔德丰索密约》规定,法国承诺不把路易斯安那卖给第三方。

与此同时,马耳他岛已被皇家海军封锁两年,它的命运为英国左右,于是拿破仑正式将马耳他岛赠予俄国沙皇帕维尔一世,配衬其圣约翰骑士团新任大头领的身份。9月5日,英军夺取该岛,赠送之举对他们全无影响了,但法俄关系得以改善,沙皇也提出承认莱茵河与滨海阿尔卑斯省(Alpes-Maritimes)是法国的天然疆界。当年年底,帕维尔一世已创立武装中立同盟。普鲁士、瑞典、丹麦入盟,与俄国一同反对严厉苛刻、深惹反感的英国海商法,特别是任意搜查中立国船只来寻找法国走私货物的条令。1801年年初,拿破仑和帕维尔友好相处,以至于他们甚至拟定如下计划:马塞纳率3.5万人进入阿斯特拉罕(Astrakhan),同3.5万名俄军士兵及5万名哥萨克会师,然后法俄联军渡过里海(Caspian Sea),攻占坎大哈(Kandahar),并从该地入侵印度。[8]拿破仑又在构想不切实际的东方蓝图了,尽管它没有起自阿勒颇的行军那么梦幻。

1800年12月24日(周三),晚上8点刚过时,拿破仑和约瑟芬去歌剧院欣赏海顿(Haydn)的清唱剧《创世记》(The Creation),两人各乘一辆马车。在圣尼凯斯街[9]上的骑兵竞技场一角,一匹小挽马拉着某位种子商的大车,一个月前刚从伦敦回国的朱安党人约瑟夫·皮科·德·利莫埃兰(Joseph Picot de Limoёlan)已在车上的水桶内布下火药。朱安党领袖乔治·卡达杜尔同党、前海军军官罗比诺·德·圣雷冈(Robinault de Saint-Régant)点燃引线,他把马缰交给一名小女孩,自己匆匆逃走。拿破仑幸免于难,因为引线有点长过头了,他的车夫塞萨尔(César)又飞快地赶车,急转弯超过了街上的货车。[10]当时,拿破仑的副官让·拉普和约瑟芬同乘后面的马车。“拿破仑靠一次不寻常的意外逃生,”拉普回忆道,“货车本来待在刺客们计划的位置,一名掷弹兵护卫无意间用马刀刀背赶走了一名正站在圣尼凯斯街中央的刺客,结果货车转了个方向。”[11]约瑟芬的马车远离大爆炸,所以车上乘客也全部存活,不过炸弹震裂的车窗玻璃碎片飞溅过来,浅浅地割伤奥尔唐斯的手腕。这次暗杀被称作“地狱阴谋”(machine infernale),它导致5人(包括牵马的小女孩)死亡、26人受伤。[12]至少有46座房子受损,可见它足以造成远超此数字的伤亡。

两辆马车都停下了。在这血腥的一幕中,拉普离开约瑟芬的马车,前去查看拿破仑的状况。约瑟芬得知丈夫无碍、事实上还坚持去歌剧院,她也勇敢地跟上,然后发现“拿破仑坐在包厢里,他沉着镇定,用观剧望远镜环视观众”。她进入包厢后,他说,“约瑟芬,这些流氓想把我炸飞”,然后他命令上演清唱剧。[13]不论当晚的舞台上有何表演,拿破仑的表现都和它们一般出色。观众知晓暗杀后,为他逃过一劫而欢呼。

拿破仑曾答复可能将成为路易十八的人,向他解释了为何波旁王朝不可能复辟。从那以后,阴谋者一直在策划数桩针对他的暗杀密谋,它们的恶性程度不等。9月4日,17人被捕,并因预谋暗杀被诉。[14]10月11日,又一个诡计曝光:有人打算趁他离开歌剧院时刺杀他,传说在雾月政变中挥舞匕首的科西嘉议员的弟弟约瑟夫-安托万·阿雷纳(Joseph-Antoine Aréna)也是阴谋者之一。[15]保民院祝贺拿破仑躲过一劫,他则说:“其实我并未身处险地,不管那七八个卑鄙之徒有什么渴望,他们策划的犯罪注定要落空。”[16]又有12人打算趁拿破仑返回马尔迈松时往他的马车里扔手雷(oeufs rouges),10月24日他们被捕。[17]在这些阴谋者中,烟火技师亚历山大·舍瓦利埃(Alexandre Chevalier)与约瑟芬婚前的好友托马·德福尔热(Thomas Desforges)逃出法网。

两周后,即11月7日,保王党人舍瓦利埃终于被捕,他的多管枪(multi firing gun)和暗杀计划都被起获。按照该计划,舍瓦利埃盘算要用烟火惊吓拿破仑的马,并在街上撒播铁钉,以阻止执政卫队施救。富歇辛勤工作,一周后又揭发一桩密谋,此案涉及封锁拿破仑要经过的街道。拿破仑掌权后,富歇在官方报告中列出不下十起针对他的独立暗杀计划,其中一些牵涉为数仍多的舍瓦利埃同党。[18]警务报告开始表明,公众认为拿破仑迟早会真的死于暗杀。

所有这些密谋中,地狱阴谋最接近成功。富歇的侦探做了一些非常不错的鉴定,他们重新组装现场的马蹄铁、挽具和货车,出卖这辆车的谷物商也认出了买主。[19]警察开始抓紧时间逮捕犯人,利莫埃兰逃走,也许他去美国当教士了。[20]所有证据都对朱安保王党不利,但地狱阴谋是个大好机会,拿破仑不想浪费其政治作用。他告诉参政院,自己要对付“恐怖分子”:支持恐怖统治、反对雾月政变的雅各宾派。1794年,拿破仑因忠于雅各宾派被捕,六年后他却认为,因为雅各宾派的意识形态、极强的组织性以及对权力的熟悉程度,这一党派比朱安党刺客更危害国家。“我派去一个掷弹兵连,圣日耳曼(Saint-Germain)郊区的人就会跑光,”当时,他评论在那儿发现的保王党沙龙,“但雅各宾党人更顽强,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就认输。”[21]富歇大胆指责卡达杜尔等英国扶持的保王党人,拿破仑表示反对,他说起1792年的九月屠杀:“他们是九月之人(Septembriseurs),是染血的不幸之辈,此后他们结成坚强阵营,一直密谋对抗一切后继政府。我们必须找到恰当的解决方式。”他补充道:“只有摆脱这些无赖,法国才能平静地接受国家政府统治。”[22]由此可见,拿破仑至少在情感上抛开了往昔的革命经历。

1801年元旦,中央警察局成员路易·迪布瓦(Louis Dubois,但次月他就任警察局局长)在参政院宣读报告时提及多起刺杀密谋:第一起中,策划者企图派杀手潜入执政卫队掷弹兵;第二起中,刺客梅特让(Metgen)想趁法兰西喜剧院(Comédie-Fran?aise)上演拉辛的《布里塔尼库斯》(Britannicus)时刺死拿破仑(当晚拿破仑不曾观看此剧);第三起中,刺客贡博-拉雪兹先生(M. Gombault-Lachaise)发明了包含炸药“希腊火”的机器,他原打算在德塞葬礼上对拿破仑开火,然而沉重的装饰挡了他的去路。[23]“朱安党和流亡者像皮肤病,”拿破仑在会上说,“恐怖主义却是体内恶疾。”[24]

1月8日,根据三天前颁布的元老院令,130名雅各宾党人被捕后遭放逐,他们的流放地大多是圭亚那。(元老院令的使用初衷只是修改宪法,但是由于它可以绕开立法院与保民院,拿破仑发现它愈发有用。)圭亚那绰号“不流血的断头台”,因为当地气候如死刑一般致命。公众并未抗议。纵然这些雅各宾党人与地狱阴谋无关,其中很多人尤其是恐怖统治时期的决策者也与合法但不公正的死刑判决有牵连。泰奥菲勒·贝利埃(Théophile Berlier)反对流放雅各宾党人德特朗(Destrem)与塔隆(Talon),试图和拿破仑争辩,第一执政便坦率地答道,两人之所以遭流放,并不是因为他觉得他们策划了地狱阴谋,而是因为他们在“大革命期间的所作所为”。贝利埃反驳道,若无炸弹爆炸,根本不会有人提起流放德特朗和塔隆,拿破仑仅仅一笑置之:“啊,律师先生,你就是不肯服输!”[25][26]

反常的是,除非另有一份已经遗失的议程,富歇的流放者名单可谓奇怪草率。单上有名的雅各宾党人中,一个近五年来都在瓜德罗普(Guadeloupe)[27]当法官,一个六个月前就已去世,还有好几个同新政府和睦相处,甚至为它效力。这是最后一次体现前十二年间法国政治特色的大搜捕了。“从此以后,首都眨眼间变了风气。”拿破仑日后回忆道。[28]他一边彻底清除雅各宾派,一边缉捕真凶朱安党人。1月30~31日,舍瓦利埃等9人被送上断头台,不过布尔蒙伯爵仅仅入狱(1804年成功越狱,后来他在葡萄牙为拿破仑作战)。1804年12月,相关证据表明还有一桩效法卡达杜尔的暗杀阴谋,但涉事人员中只有让·德·拉罗什富科-迪布勒伊(Jean de La Rochefoucauld-Dubreuil)被拿破仑流放。[29]

地狱阴谋之前,拿破仑就想引入严苛的治安法律,将特别军事法庭延伸到民事层面。不过,参政院认为这些法条太独裁。因为皮埃尔·多努、诗人马里-约瑟夫·谢尼埃(Marie-Joseph Chénier,《出征曲》词作者)、作家邦雅曼·康斯坦(Benjamin Constant)等自由派、稳健派保民官反对,它们只好被撤回。[30]圣尼凯斯街爆炸案之后,立法机关迅速通过了这些法条。拿破仑几乎一创立保民院就对它态度强硬,他批评康斯坦、多努和谢尼埃,说这些人是“形而上学论者,对他们来说,躲进水里再好不过……你们一定不能指望我像路易十六一样任自己受害。我不准许”。[31]为了挫败日后的阴谋,每次临出行尚余五分钟时,拿破仑才公布目的地。[32]

路德维希·冯·科本茨尔伯爵与约瑟夫、塔列朗谈判,前者最终筋疲力尽。1801年2月9日,法奥签订《吕内维尔和约》,长达九年的战争终于结束。《吕内维尔和约》大致建立在《坎波福米奥条约》的基础上,它确认了法国在比利时、意大利和莱茵的新增领土,但是剥夺了奥地利四年前凭《坎波福米奥条约》从北意大利分得的大部分补偿土地。弗朗茨本该好好遵守《坎波福米奥条约》的。由于一来法俄修好,二来维也纳处于莫罗的进攻范围,科本茨尔没多少余地施展外交手腕。奥地利割让托斯卡纳给法国,根据法西两国在《圣伊尔德丰索密约》中达成的相关约定,托斯卡纳改称伊特鲁里亚王国,并归唐路易斯所有。此人是路易十五的曾孙,现年28岁,“蠢得吓人”(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洛尔语),娶西班牙公主玛丽亚·路易莎(María Luisa)为妻。“这家伙不会过卢比孔河,”拿破仑提到新国王时说,“罗马能安心了”[33]。[34]

当然,伊特鲁里亚王国仅有独立之名而无独立之实,虽然该国有波旁君主,它却得支付巨款维持其境内的法国驻军。[35][36]拿破仑没有建立姐妹共和国,而是创立王国,法国人正确地认识到,他想让法国民众逐步接受在国内恢复君主制。1802年1月,伊特鲁里亚国王路易斯一世(Louis I)造访巴黎,拿破仑携他去法兰西喜剧院观看《俄狄浦斯》,该剧演至第二幕第四场时,剧中人物菲罗克忒忒斯说,“我扶植君主,但拒绝王冠”,观众为他的台词尽情欢呼。[37]不过,拿破仑仍需小心行事。

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法国民众欢迎《吕内维尔和约》,尤令人宽慰的是,它宣布免征1802年度新兵,声明参加过四场战役的士兵(在军中占八分之一)可以复员。[38]2月13日,拿破仑向元老院传信,宣称“只为世界和平与繁荣而战”,不过野心包天的不列颠曾“羞辱”他,他忍不住威胁实施“报复”(他总是称不列颠为英格兰)。[39]然而,英国也已厌倦持续冲突,近十年战争之后,它差不多准备收剑入鞘了。

2月17日,拿破仑前往巴克街上的加利费公馆,出席塔列朗在外交部举办的《吕内维尔和约》庆功宴。巴克街从王家桥向南延伸,穿过圣日耳曼郊区。街上有一条长长的走廊,旁边挨着一座剧院。美国总领事维克托·杜邦(Victor du Pont)[40]也是在场来宾,他回忆宴席道:“这是我见过的最盛大场面。”[41]朱塞平娜·格拉西尼“展示了美妙嗓音的全部魅力。她如花似玉,在我的记忆中,她是我见过的颈上、头上、胸上、臂上佩戴钻石最多的女人”。据说拿破仑在意大利时勾搭上格拉西尼,并赠给她这些钻石,不过钻石“非常丰富,因为将军和政府军需官花不了几个钱就能买到它们”。拿破仑“看上去深深陶醉于她的歌声,波拿巴夫人妒火中烧,怏怏不乐”。约瑟芬也戴着“特别大的”钻石。

音乐会后,歌舞剧院(Théatre de Vaudeville)的演员表演有关和平的轻喜剧。杜邦说,“剧中诗句几乎都称颂波拿巴”及“王室”。“王室”之称并不确切,却预见了未来。芭蕾舞小插曲过后,华尔兹开始。“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露出的肉体,”34岁的外交官回忆道,“她们的胳膊一直裸露到腋窝,她们的胸部全无遮蔽,她们的身体从肩膀到后背中部都无衣裳。”此外,她们的衬裙又短又薄,几近于无,所以“她们的四肢全部暴露在外”。[42]拿破仑在数个房间中穿行,身边跟着四位高大英俊的副官,他们身着骠骑兵制服,帽子上的羽毛“几乎触到天花板”。与此同时,塔列朗“抖着他的瘸腿,亲切待人,尽筵席东道主之谊”。[43]塔列朗的钱应付这些庆典开销绰绰有余。《吕内维尔和约》规定,在比利时发行的奥地利公债将以平价兑现,塔列朗知道后折价吃进这些债券,发了笔财。[44]那个年代,内幕交易几乎是公认的工作福利,很少受到今天的法律指控与道德谴责,即便如此,塔列朗依然堪称独一无二。

法国外交官路易-纪尧姆·奥托(Louis-Guillaume Otto)在英国首都滞留数年,组织战俘交换。1801年2月,小威廉·皮特的政府被天主教解放问题拖垮,于是亨利·阿丁顿(Henry Addington)在伦敦组建新政府。3月,新内阁的外交大臣霍克斯伯里勋爵开始同奥托洽谈,可见两国有望达成甚至比《吕内维尔和约》还重要的和约。法国是小皮特内阁的死敌,虽然霍克斯伯里追随小皮特,但他开始谨慎寻求与法国和解的可能性。这一时期中的3月8日,英国远征军登陆埃及阿布吉尔。冈托姆将军本该接驻埃及法军回国,而皇家海军在土伦沿海封锁了他的舰队,结果法军将领弗里昂、贝利亚尔、拉尼斯(Lanusse)和梅努仍然无法撤军,导致拿破仑在埃及的地位严重恶化。

3月23日,沙皇帕维尔一世遇刺身亡,这打击了拿破仑,据说他听闻消息后大声怒吼。他怀疑幕后黑手是英国间谍,但真凶是一些俄国贵族及汉诺威将军莱温·冯·本尼希森(Levin von Bennigsen)。[45]帕维尔精神状态不稳,不过他和英国国王乔治三世、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七世(Christian VII)、葡萄牙“疯女王”玛丽亚(Maria ‘the Mad’)不同,没有被确诊为心智失常。当时,上述三位君主皆安坐欧洲某国王位,尽管是由他们的摄政王行使实权。保罗优待中产阶级,他的政策据信会威胁俄国贵族。帕维尔的嗣子亚历山大此时23岁,谋杀发生时他就在宫中,也许有人曾暗示他,贵族要逼他父亲退位。(他们的确成功逼宫,然后刀刺、绳勒、足踢沙皇,最终杀死了他。)当年年末,亚历山大加冕为沙皇。理论上他掌控绝对权力,但他清楚,想逃过父亲的下场就得和贵族联手。

沙皇亚历山大一世(Tsar Alexander I)是谜一般的人物。幼时,他在祖母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开明宫廷中长大;少时,瑞士教师弗雷德里克·德·拉阿尔普(Frédéric de La Harpe)教授他卢梭主义信条。尽管如此,他仍对司法大臣说:“你总想对我指手画脚,但我才是唯我独尊的皇帝,这是我的唯一身份!”有人说亚历山大既对全人类有抽象之爱,又对具体个人抱切实同情。他本性善良、耳软心活、自私自利,擅长装腔作势,以至于拿破仑后来戏称他为“北国塔尔马”,并在另一个场合给他起了绰号“狡猾的拜占庭人”。1801年,亚历山大承诺编纂俄国法典,几年后又命令顾问米哈伊尔·斯佩兰斯基(Mikhail Speranski)伯爵起草自由宪法,但他既不曾修法,也不曾批准自由宪法。亚历山大也宣称,只要俄国更加文明化,他就乐意废除农奴制,但他从未真正接近那一步,跟前两件事相比,废除农奴制一事并无更多下文。拉阿尔普起初兴致勃勃地向亚历山大讲述第一执政拿破仑的改革,不过帝师从巴黎回来后就感到幻灭,于是他写下《反思第一终身执政的真面目》。这本书称,拿破仑是“有史以来最著名的暴君”,它深深影响了年轻的沙皇。亚历山大最终成为推翻拿破仑的头号人物,所以父亲遇害、他登上欧洲舞台之刻可谓意义深远。

亚历山大和俄国贵族倾向于亲英,因为他们从波罗的海的英俄贸易中获利。拿破仑担心亚历山大等人会让俄国脱离沙皇帕维尔一世的武装中立同盟,事情果如他所料。4月2日,纳尔逊进攻哥本哈根,丹麦船只有12艘被俘、3艘被毁,武装中立同盟被严重削弱。多年后,拿破仑遇见哥本哈根海战参战者、皇家海军军官佩恩(Payne)上尉,对他说:“哥本哈根存在一天,你们就会和它爆发激烈冲突。”[46]此言不假,丹麦人顽强抗击,此后一直忠于拿破仑阵营。拿破仑命令《箴言报》用不祥的语气报道沙皇被害与哥本哈根遇袭,“历史会揭晓二者之间的可能联系”。[47](然而并没有。)他给沙皇亚历山大寄去友好书信,对信使说:“出发吧,先生,跑起来。别忘了,上帝只用了六天创世。”[48]

4月14日,霍克斯伯里勋爵提出,英军撤离梅诺卡岛(Menorca)后,作为回报,法军应当撤离埃及。也就是说,英国的媾和补偿将是马耳他岛、多巴哥岛(Tobago)、马提尼克岛、特立尼达岛(Trinidad)、锡兰(Ceylon,今斯里兰卡)以及产糖的荷属圭亚那殖民地埃塞奎博(Essequibo)、德梅拉拉(Demerara)[49]、伯比斯(Berbice)。拿破仑拒绝了提议,反而主张道,英国需完全放弃这些战时扩张的领土以及从过世的蒂普苏丹手中夺取的印度土地。两人的建议都令对方根本无法接受,此举暗示道,他们清楚讨价还价将持续数月、眼下只需铺设开局,于是乎他们开了这种条件。4月24日,拿破仑派迪罗克去柏林和圣彼得堡分别觐见普鲁士国王和沙皇,他告诉迪罗克,“说话时要显得我们定能守住埃及”,这显然说明他们守不住了。按照他的要求,迪罗克对普鲁士国王和沙皇说,若英国的埃及远征“成功,欧洲将蒙受巨大的不幸”。[50]然而,这回英国似乎占据上风。帕维尔一世遇刺后,5~6月,瑞典与丹麦先后同英国签订和约,俄国自己终于也加入了它们,武装中立同盟宣告破裂。

5月,拿破仑试图劝说海军将领布吕克斯、冈托姆、维尔纳夫、罗西利和利努瓦(Linois)解救驻埃及法军。将军们害怕这会变成对抗皇家海军的自杀性任务,为了避免渡过地中海,他们举出西班牙船只失踪的消息、搁浅的船舶、地方瘟疫等一切能想到的理由。(拿破仑的海军知识少得可怜,他从没真的弄明白两件事:英军每分钟侧舷开炮数遥遥领先,因此在一切战事中,单论参战船只数量在很大程度上没有意义;封锁法国海面非但没有削弱英军的战斗力,还强化了它。)由于谈判进展缓慢,失望的英军开始围攻亚历山大,以图将法国人彻底赶出埃及。

8月5日,霍克斯伯里告诉奥托,他也许会让马耳他岛独立。此言说明皇家海军不会利用战略要地马耳他岛,这正是拿破仑渴望的让步。梅努在围城中守了两周,9月2日,他向英军投降。拿破仑得知梅努已降,遂令奥托趁英国政府尚不知情时提出,为了实现和平,法国愿意撤走驻埃及、那不勒斯和教皇国的军队。[51]霍克斯伯里不知亚历山大的法军已经战败,接受了奥托的条件。

1801年10月1日,奥托在协议的前15条后签字,英法两国于是爆发欢庆浪潮。“先行和约签订的消息传来后,公众急不可耐地表露自己的感情,”《泰晤士报》报道,“以至于昨晚几乎没有公共街道熄灯。”[52]商店橱窗展示奥托的画像,民谣歌手吟唱赞美他的歌谣。几天后,拿破仑的副官雅克·德·洛里斯东(Jacques de Lauriston)将军携官方批准书赴伦敦,群众卸下他所乘四轮大马车的挽马,亲自拉车。他们先从牛津街(Oxford Street)去圣詹姆斯街(St James’s Street),又从唐宁街去海军部,并穿过圣詹姆斯公园(St James’s Park)。与此同时,尽管电闪雷鸣、大雨瓢泼,人们却一直庆祝到晚上。[53]这些事令霍克斯伯里大感不悦,他认为在完整条约签署前,它们只会增加拿破仑的谈判筹码。[54][55]

先行协定规定:英国向法国、西班牙、荷兰几乎悉数归还自1793年起攫取的领土,包括好望角(Cape of Good Hope)、荷属圭亚那、多巴哥岛、马提尼克岛、圣卢西亚岛(St Lucia)、梅卡诺岛、本地治里(Pondicherry),英国仅保留特立尼达岛和锡兰(第2条);英国在一个月之内把马耳他岛还给圣约翰骑士团,最终条约将确定保护骑士团的第三个国家(最后达六个)(第4条);埃及复归奥斯曼帝国所有(第5条);法军需撤离那不勒斯与教皇国,英军需撤离厄尔巴岛以及“地中海和亚得里亚海中它能占领的所有港口和岛屿”(第7条)。其他条款的内容比较寻常,涉及伊奥尼亚群岛、战俘交换和纽芬兰海(Newfoundland)捕鱼权。[56]

为时九年的战争扰乱了欧洲贸易,英国几乎是急求和平,拿破仑遂能力争权益,使对方做出大量让步。条约是一大外交成就,因为梅努战败后,法军无论如何也得撤出埃及。就在条约签订后的第二天,即10月2日,英国人得知了真相。法国用一些意大利土地换回了它完整的海外帝国。俄国保有对地中海的兴趣,早在1800年就派军开赴瑞士,不管怎么说,拿破仑也会迫于俄国的压力放弃那些意大利土地,而且必要时他可轻易夺回它。英国战斗近十年,花费2.9亿英镑(这个数字是其国债的两倍多),但它赢来的领土只有特立尼达岛和锡兰,不管怎么说,它们原本也不属于法国。[57]相形之下,法国在莱茵、荷兰和意大利西北地区驻军,支配瑞士,并影响盟友西班牙,这些都未见诸条约。

尽管如此,伦敦继续庆祝。日记作者亨利·克拉布·鲁宾逊(Henry Crabb Robinson)收到友人来信:

和约激起一片狂喜,其盛况为我生平未见。公债价格下跌,国家会遭入侵的预期非常普遍……欢乐的游行几乎闹到疯狂。王国上下灯火通明……据说人们在街上反复呼喊“波拿巴万岁!”……考察政府文件的变化风格是件趣事。“科西嘉投机分子”“不信神的投机分子”现在是“威严的英雄”“公共秩序复兴人”,等等,事实上,他成了一切伟绩善行的化身。这让人想起哑剧中恶魔突然变天使的变装场面。[58]

1801年8月,拿破仑和拜恩签订了友好条约。1801年10月8日,他又同俄国缔结和约,6000名俄国战俘于是携带武器及制服回国。次日,他与土耳其人签约讲和,根据这一条约,双方互相开放港口。所以说,一年之内,拿破仑已同奥地利、那不勒斯、奥斯曼、俄国、英国及流亡者媾和。第二年夏初,法普议和。10月14日,人们在加来欢迎63岁的英军将领康沃利斯(Cornwallis)勋爵。1781年,此人在约克镇(Yorktown)向华盛顿投降。欢迎会上,加农炮鸣炮致敬,仪仗队接待贵宾。康沃利斯先被邀至巴黎,当地举办了庆典,设置公共照明[59],然后他被请至亚眠(Amiens),与约瑟夫、塔列朗商谈条约细节。[60](把谈判地设在亚眠是想图个吉兆。1527年,亨利八世与弗朗索瓦一世在此缔结和约。)

1801年11月20日,拿破仑任命第一批杜伊勒里宫工作人员,包括侍从、秘书、施赈员、侍从武官、男仆乃至切肉工(tranchants,他们的工作就是给他切肉)。[61]米奥·德·梅利托发现,杜伊勒里宫中,高筒骑兵靴、马刀和帽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齐膝紧身马裤、丝绸袜、银纽鞋、礼仪佩剑和夹在胳膊下的帽子。[62]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前首席宫廷侍女向这些着制服的仆役与廷臣传授礼节,解释什么人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面见第一执政。[63]不出六个月,普鲁士驻巴黎大使卢凯西尼侯爵报称,“第一执政夫妇的周围统统翻版凡尔赛宫的大体风格与礼仪”。[64]难怪莫罗这样的人会寻思法国为何费心将路易十六斩首。

康沃利斯来法一周后,奥托告诉霍克斯伯里,既然大西洋已可安全通行,法国将从罗什福尔和布雷斯特派遣远征军12000人,从而“重整圣多明各地区的秩序”。[65]圣多明各原是蓄奴殖民地,若论产量,18世纪90年代初期时,加勒比地区和美洲的其他欧属殖民地加起来也不及圣多明各的8000座种植园,它们出产的糖和咖啡在欧洲人的消费量中分别占40%和60%,并占到法国海外贸易总额的40%。[66]然而,近六年来,杜桑·卢维杜尔领导圣多明各地区的奴隶起义,1801年时,当地蔗糖与棉花的出口量分别仅占1789年出口量的13%和15%。[67]这狠狠打击了法国贸易,并严重殃及波尔多(Bordeaux)、南特(Nantes)、勒阿弗尔等港口的繁荣,商人大声呼吁法国在圣多明各重建直接统治,此言也意味着恢复奴隶制。1793年,雅各宾派解放了奴隶,1794年,该党又废除了奴隶贸易。可如今,雅各宾分子或已入土,或遭贬黜,或被囚禁。曾有一度,圣多明各供应法国国库1.8亿法郎岁入、雇佣1640艘船、招募成千上万的水手,并促使大西洋沿岸的法国港口蒸蒸日上。拿破仑急着重现旧日盛况,在他期盼的未来图景中,新法兰西帝国甚至可在圣多明各地区搭建起西半球战略跳板,何况法国也已用托斯卡纳换取路易斯安那。

拿破仑致圣多明各居民的布告声称上帝眼中人人自由平等,他致卢维杜尔的宣言则说(值得注意的是,他首次使用王室自称“我们”),“我们欣赏这些黑人勇士的勇气,惩罚他们的叛乱行为将是我们的头等憾事”,但他只是装装样子而已。[68]拿破仑曾在埃及收买奴隶,现在他对29岁的妹夫夏尔·勒克莱尔将军(波利娜的丈夫)下令,一旦可以稳妥地恢复圣多明各地区的奴隶制,就动手重建它。1802年1月29日,勒克莱尔率远征军2万人登岛,次月,他很快等来8000名援军士兵。[69]拿破仑警告当地居民,胆敢“背离司令(勒克莱尔)之人将被视作叛国者,共和国之怒会吞没他,你们枯萎的甘蔗也要被付之一炬”。[70]他命令勒克莱尔遵循三阶段计划:第一阶段,攻占岛上战略要地,黑人要什么就许诺什么;第二阶段,逮捕并驱逐所有潜在的反对者;直到第二阶段完成,才进入恢复奴隶制的第三阶段。[71]

自由黑人杜桑·卢维杜尔魅力超凡但又冷酷无情,自己也蓄奴。1801年5月,他颁行圣多明各宪法,借此自封终身独裁官,而他的旗号显然是法国大革命的自由平等信条。他把2万名前奴隶组建成一支军队,赶走圣多明各岛(St Domingue Island)东半部(今多米尼加共和国)的西班牙人,控制了整个岛屿。[72]勒克莱尔的美言骗不过卢维杜尔,还没等他实施拿破仑的第一阶段计划,双方已然开战。勒克莱尔的大舰队共有54艘船,它们还在路上时,卢维杜尔就在岛上镇压内乱,处决了魁首(他的亲侄子)与2000名反叛者。为了击败法军,他准备先销毁他们能在海边找到的所有资源,然后退入内陆山区的丛林打游击战。

疟疾和黄热病令勒克莱尔损兵折将,他没料到这个可怕的打击。一旦补给短缺、疫情暴发,他就面临无法克服的障碍,而他的援军只有少数波兰人和瑞士人。[73](在土伦时,两个瑞士旅得知目的地后立刻哗变。)战争很快演变成血腥的种族屠杀,拿破仑虽不在场,但他必须负重大责任。近来,某位历史学家指出,“波拿巴憎恶黑人”,但并无证据证明这类当代人的指控。然而,当时西方人普遍认为白人优于所有非白种人,拿破仑肯定也不例外,他指望勒克莱尔能靠人数众多、装备精良的军队轻松战胜本土士兵,就像他的金字塔之战与阿布吉尔之战一样。[74]“如果我是黑人,”拿破仑说,“我就支持黑人。因为我是白人,我会支持白人。”[75]正如我们所见,他在雅法处决数千名非欧裔战俘。现在他严厉对待混血种人,下了一道命令:“(圣多明各地区的)白人妇女不论贵贱,向黑人出卖肉体者将一律被遣送回欧洲。”[76]

1802年5月20日,拿破仑根据1789年的相关规定颁布法律,在所有法属殖民地恢复奴隶贸易(虽说严格意义上并非奴隶制本身)。[77]英国的奴隶制保持至1834年。1802年,巴巴多斯岛(Barbados)的一名奴隶被杀,英国官方仅判决凶手支付114先令罚款。此时,大批英军观察部队进驻特立尼达岛,以防止该岛发生奴隶暴动或被拿破仑的帝国主义渗透。美国总统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亦是奴隶主,他宣布美国保持中立,和英国人一样紧张旁观。[78]

圣多明各岛上,战事惨烈。种植园遭焚毁,屠杀与酷刑盛行,市镇被夷为平地;很多人被淹死;螺丝刀被用来挖出法国战俘的眼睛,法军甚至在船上搭建临时毒气室(étouffier),他们用火山硫黄使400名俘虏窒息死亡,然后弄沉船只。[79]5月1日,杜桑·卢维杜尔终于举起白旗,条件是法国正式承认圣多明各黑人是自由民,将黑人军官招入法军,并允许卢维杜尔及其部下在他的数座种植园中选择一处退隐地。[80]然而,勒克莱尔自作主张,6月7日,他突然撕毁协议,把卢维杜尔绑架至法国监狱。游击战争继续进行,10月7日,勒克莱尔致信拿破仑:“除了12岁以下的儿童,山区黑人不论男女都应消灭,平原上的也得杀掉一半,这样的话,这个殖民地就没有身配肩章的有色人种了。”[81]拿破仑并未直接回复此言,但他肯定没有制止对方。

波利娜勇敢地随丈夫勒克莱尔出征。11月27日,拿破仑致信妹夫时提及妹妹,他说自己“很满意波莱特(Paulette)[82]的行为。她应当不畏死亡,因为死在军中、死在帮助丈夫之时是她的荣耀。世间万物转瞬即逝,唯我们留下的历史印迹长存”。[83]勒克莱尔死于黄热病,到拿破仑写这封信时,他已去世近四周。“快回家,”拿破仑在得知勒克莱尔的噩耗后致信波利娜,“家人的关爱能慰藉你的不幸。我拥抱你。”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洛尔称,波利娜是个“不太孤寂的寡妇”。1801年1月1日,她携勒克莱尔的遗体回国,到8月末时,她就再嫁给英俊富有的苏尔莫纳(Sulmona)与罗萨诺(Rossano)亲王、瓜斯塔拉公爵与亲王唐卡米洛·菲利波·卢多维科·博尔盖塞(Don Camillo Filippo Ludovico Borghese)。波利娜私下说此人是个“蠢货”,很快就肆无忌惮地出轨。[84][85]

勒克莱尔死后,圣多明各的种族屠杀并未减少。法军副司令罗尚博子爵残忍至极,卢维杜尔的副手与继承者继续奋力反抗他。尽管罗尚博获得大批援军,1803年5月时他也只能让8000人乘船回法国。20名将军和3万法国人死亡,圣多明各居民(包括白人与黑人)的死亡人数可能达35万。[86]“黑色斯巴达克斯”杜桑·卢维杜尔被关进汝拉山脉(Jura mountains)的茹堡(Fort de Joux),1803年4月7日,他因肺炎死在冰冷的大牢房中,今人可参观他的囚室。[87]

“我在圣多明各干了件大蠢事。”拿破仑后来承认道,“这是我治政生涯中的最大错误。我应该像对待省政府官员一样对待黑人领袖。”[88]他的确汲取了一条教训——黑人可以成为优秀的战士。1809年时,拿破仑创立“黑人劳工营”(Pionniers Noirs)[89],它由埃及黑人与加勒比黑人组成,归黑人营长、“海格立斯”约瑟夫·多曼格(Joseph‘Hercules’Domingue)[90]指挥,此人受赏3000法郎特别奖金。1812年,拿破仑已然认为不存在永久殖民地,他预言道,它们最终都会“效仿美国。殖民者的政府不肯为了你损害本土,它离你又远,又必然让你服从本土利益,你就会觉得它是外国当局。你厌倦了被它统治,厌倦了等待五千英里之外的命令。”[91]拿破仑曾梦想建立西半球的法兰西帝国,圣多明各之败就此终结了他的幻想。

[1] ed. Lentz,Thierry,Pacifications 1800-1802 2006,no.5476 p.319,June 29,1800

[2] ed. Lentz,Thierry,Pacifications 1800-1802 2006,no.5462 p.314,June 22,1800

[3] Moorehead,Caroline,Dancing to the Precipice 2009,p.287

[4] ed. Lentz,Thierry,Pacifications 1800-1802 2006,no.5896 p.505,January 9,1801

[5] Nester,Wiliam R.,Napoleon and the Art of Diplomacy 2011,p.121

[6] 圣伊尔德丰索即今日的拉格兰哈(La Granja)。——译者注

[7] 1762年的《枫丹白露条约》规定,法国割让路易斯安那给西班牙。

[8]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Ⅰ p.334

[9] 已然拆除,起始段位于今莱谢勒街(rue de l’échelle)与里沃利街交汇处。

[10] Sparrow,Elizabeth,Secret Service 1999,pp.221-2

[11] Rapp,General Count,Memoirs of General Count Rapp 1823,p.21

[12] Thiry,Jean,La machine infernale 1952,p.167,Moniteur 29/12/1800

[13] Rose,John Holland,The Life of Napoleon 2 vols.1903,Ⅰ p.304,Rapp,General Count,Memoirs of General Count Rapp 1823,p.21

[14] Sparrow,Elizabeth,Secret Service 1999,p.219

[15] Rose,John Holland,The Life of Napoleon 2 vols.1903,Ⅰ p.303

[16]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I p.325

[17] Sparrow,Elizabeth,Secret Service 1999,p.217

[18] Sparrow,Elizabeth,Secret Service 1999,pp.2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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