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法国人民认可我的优势,他们就得包容我的缺陷。我的缺点经不起侮辱。
——1800年,拿破仑致勒德雷尔
大使其实是有头衔的间谍。
——1805年,拿破仑致欧仁
1802年1月4日(周一)晚上9点,巴黎第1区区长为拿破仑的弟弟路易和约瑟芬的女儿奥尔唐斯主持婚礼。拿破仑包办过大量婚姻,这仅是其中一例,经他插手后,别人的婚姻生活几乎总是被毁,此例亦然。路易当时另有所爱,很快就难以忍受和奥尔唐斯同房,后者的态度也一样。拿破仑视奥尔唐斯如几出,她讨所有人喜欢,唯独不受他为她挑选的夫君待见。(她后来说,学园岁月是她一生中仅有的快乐时光,再没有比这更悲伤的说法了。)约瑟芬牺牲亲生女儿的幸福来巩固自家与婆家的关系,她也要对这桩婚事负责。
约瑟夫在谈判中展现了精湛的外交手腕,助法国签署《政教协定》、停止准战争,拿破仑也对加入法国海军的幼弟热罗姆感到满意,然而兄弟姐妹开始令他的公共生活喜忧参半。吕西安尤其桀骜不驯。1800年11月,内政部长吕西安允许路易·德·丰塔纳出版小册子《比较恺撒、克伦威尔、蒙克与波拿巴》(Parallèle entre César,Cromwell,Monk et Bonaparte),可想而知,它的结论必然奉承拿破仑,但第一执政却有明智的担忧,害怕人们注意到书中诸人皆靠违宪手段夺权,据说他因此大发雷霆。“我和克伦威尔无可比性,”他后来说,“人民三次选择了我,而且我的军队只和外国人作战,从未在国内对抗法国人。”[1](针对最后一句,土伦联盟派、旺代民众和巴黎各区也许有话要说。)丰塔纳是第一执政的主要宣传人员之一,若说小册子的出版纯属意外未免可疑。此书对比历史上的相似之处,实际上暗示拿破仑理应掌控绝对权力,它出版后立刻激起公众的非议,所以实情也许是拿破仑假装生气。小册子的刊印暂停了,没多久,吕西安出任驻西班牙大使。1800年5月,他的第一任妻子克里斯蒂娜·布瓦耶去世,后来他又迎娶一名心爱的女子亚历山德里娜·茹贝东(Alexandrine Jouberthon),她是寡妇,日后为他生了10个孩子。拿破仑想要个对家族更有利的弟媳,所以不承认弟弟的第二次婚姻,于是吕西安和他断交,退隐罗马。[2]
拿破仑想让将军们和旧王朝家族联姻,他恢复王室旧例,规定将领和高官要征得国家首脑同意再结婚。他反对的姻缘常比他和约瑟芬撮合的婚姻美满,这从吕西安的婚姻和热罗姆的(第一次)婚姻中可见一斑。即便促成佳偶,他也不太注重维系夫妻良缘。有一回,拿破仑的妹夫缪拉想去陪夫人卡罗琳和刚出生的孩子,请求离开意大利,但他不答应,理由是“军人必须忠于妻子,但是他断定自己无事可做后才能盼着和她再会”。[3]拿破仑和一些家人关系不佳,这无疑对他不利。
1802年1月8日午夜,拿破仑和约瑟芬前往里昂,他将在那里就任意大利共和国最高行政官(相当于主席),这个新生的国家由内高卢共和国及《吕内维尔和约》划走的奥属意大利省份组成。康巴塞雷斯留守巴黎主持大局,次日他给拿破仑写了一封信,详述一切令人感兴趣的本土事务。从这次开始,康巴塞雷斯一共写了1397封类似的信件,因此拿破仑不管身在欧洲何地都可紧追国内形势。他从一封早期信件中获知:巴黎大堂(Les Halles)的中心食品市场已建设妥当;布鲁塞尔市市长为宽宥走私犯一事道歉;贝利亚尔将军想在《箴言报》中插入一段特别文字;海军部长报称弗卢兴(Flushing)风势良好;某元老院委员会开会商讨修宪;朱诺收到的报告称,保民院内有人秘密煽动他人反对政府。[4]从很多方面看,这些信都是1804~1814年拿破仑每日接到的警务部报告的前身。
里昂会议持续两周,其间有大量聚会、游行、招待会与工厂视察。1月25日,拿破仑在百花广场(Place Bellecour)[5]检阅归来的埃及驻军,然后会谈的关键时刻来临——他在今安佩尔公立中学(Lycée Ampère)的前身耶稣会学院(Jesuit College)当选意大利共和国最高行政官。以弗朗切斯科·梅尔齐·戴里尔为首的三十人委员会向在场的450名意大利代表提名拿破仑,为防任何人鲁莽地反对,他们话音刚落,小木槌就敲下。[6]诸代表来自奥地利、皮埃蒙特、威尼斯和教皇国,梅尔齐蓄意使不和最大化、使反对可能性最小化,根据代表所属地区将他们分组。在法国,塔列朗也可以更好地监视代表们。对新生的意大利共和国来说,在法国成立是一个耻辱,但自从公元前5世纪罗马解体,这还是欧洲政治地图上首次出现“意大利”一词。拿破仑撰写的宪法根本没有体现大革命推崇的全面普选权,地主、神职人员、专业人员、学者与商人牢牢掌控选举权,他们组成选民团,选出立法机关成员。
3月18日,拿破仑返回巴黎。他在卢浮宫细赏亚历山大大帝和尤利乌斯·恺撒的勋章,还在国家图书馆把玩亨利四世的佩剑,与此同时,康巴塞雷斯发动合宪政变,用一纸元老院令肃清了立法院与保民院。[7]“这个机构太热衷于制造混乱了,没法和它共事。”奔赴里昂前夕,拿破仑曾在参政院会议上如此评价保民院。被划为空想理论家和“狂热共和党人”的保民官遭到驱逐,包括谢尼埃、多努、邦雅曼·康斯坦、前吉伦特党人马克西曼·伊斯纳尔(Maximin Isnard)、政治经济学家夏尔·加尼(Charles Ganilh)。[8]反对拿破仑的自由派人士大多是启蒙思想家,如哲学家皮埃尔·卡巴尼斯(Pierre Cabanis)、安托万·德斯蒂·德·特拉西(Antoine Destutt de Trac,他创造了术语“意识形态”)、历史学教授兼编辑多米尼克·加拉(Dominique Garat)、立宪派主教亨利·格雷瓜尔(Henri Grégoire)、作家皮埃尔-路易·甘格内(Pierre-Louis Guinguené)、律师政客让-德尼·朗瑞奈伯爵,这些人尊崇已故的孔多塞(Condorcet)侯爵,平日遵纪守法,从未策划暗杀。[9]拿破仑有时也对他们下手,比如说,他撤销了法兰西学院的道德与政治科学学院,放逐康斯坦和德·斯塔埃尔夫人,但是他很少干涉他所谓的“诚实之辈”,除非能说动其为己效力,让·德·布里(Jean de Bry)就同意担任杜省(Doubs)省长。[10]拿破仑甚至把卡巴尼斯葬进先贤祠、让夏多布里昂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这显然说明,被他蔑称为空想理论家(idéologues)的人在他眼中不构成严重的政治威胁。
英法和谈几乎长达六个月,1802年3月25日(周四),双方终于在亚眠市政厅(h?tel de ville)签署和约,法国盟友西班牙与荷兰也是签约国。谈判内容包括福克兰群岛(Falkland Islands,也叫马尔维纳斯群岛)、捕鲸业、柏柏里(Barbary)海盗、国旗在公海上所受致敬礼,等等。会谈期间,两国互相怀疑对方不讲信用,英国提出封波旁王公为马耳他圣约翰骑士团大头领,更是严重加深了信任危机。[11]尽管如此,法国公众依然喜气洋洋,他们绘制的彩色版画里有天使,还有戴着月桂树叶的法国最大的“平定者”拿破仑半身像女体版,画上亦有题诗:“举世皆敬/法兰西的英雄/他是战争之神/他是和平天使。”[12]6月26日,拿破仑和土耳其人又签订了一份和约,把恰纳卡莱海峡(?anakkale Bo?azi)纳入法国贸易线路,人们于是更加相信他符合诗中的形象。
《亚眠条约》和先行协定基本相似:英国承诺放弃本地治里,并在批准条约后三个月内撤离马耳他岛,宣告该岛为自由港,届时它将复归圣约翰骑士团所有;法国取回殖民地,代价则是撤出那不勒斯、塔兰托(Taranto)以及不属于意大利共和国的教皇国领土,如安科纳。然而,《亚眠条约》未言之事几乎和它讲明的内容一样重要。条约没有提到商业。此外,1795年荷兰改称巴达维亚共和国,奥兰治-拿骚(Orange-Nassau)亲王威廉五世流亡他乡,丧失荷兰封地与收入。《亚眠条约》“充分补偿”亲王,但它只字未提荷兰、瑞士和皮埃蒙特的未来,也没承认意大利共和国、利古里亚共和国与海尔维第共和国。1801年8月的法荷条约规定,全面和约签订后法军将撤离荷兰,《吕内维尔和约》也确认瑞士独立,所以英国觉得不必用《亚眠条约》解决荷兰和瑞士问题。
英法政治条约没有附加经济协定,也就是说英国商业大亨在法国、荷兰、西班牙、瑞士、日内瓦及(后来的)伊特鲁里亚不享有市场准入特权,于是他们很快就开始反对这种和平。有人认为拿破仑蓄意损害英国的商业利益,他的做法有违亚眠“精神”,但是国家没有义务签订它明知对己不利的经济条约。[13]1786年的英法贸易条约严重不平衡,拿破仑不想重现这一局面,打算对英国进口货物征收关税,这取悦了鲁昂等地的法国商人。法国保护性关税抬高了英国商品的价格,本国商贾可以继续借它的庇护来经营,他们也能去新的海域活动,且不受皇家海军的阻拦。大量外国原棉涌入法国,它的海洋经济也走向繁荣。法国盛行俘虏交换,因为当时有近7万名法国战俘人在英国,他们几乎都是水手,自1793年以来在数十起小型海战中被胜者英军俘虏。很多人在南海岸和泰晤士河(the Thames)入海口的大型监狱船中关了数年,船舱脏乱拥挤,环境极其恶劣。[14][15]
约瑟夫从亚眠返回巴黎后,拿破仑引他至歌剧院包厢前接受观众欢呼。法国保住了从莱茵河到阿尔卑斯山脉的全部“天然”疆界,重掌西欧霸权,并收复全部殖民地。然而在某种意义上,约瑟夫和塔列朗赢过头了。英国没捞到多少好处,它的媾和立场也相应动摇。因为遇刺的沙皇帕维尔曾任圣约翰骑士团大头领,该骑士团大本营现位于圣彼得堡。《亚眠条约》规定:教皇监督骑士团大头领选举,新头领当选后,英国必须在条约获批后三个月内把马耳他岛还给骑士团;法国、英国、俄国、奥地利、西班牙和普鲁士保证该岛的独立与中立;骑士团不再招募英法两国公民。1803年3月,教皇任命意大利贵族乔瓦尼·巴蒂斯塔·托马西(Giovanni Battista Tommasi)为骑士团大头领,但英国不承认托马西的地位,把他赶到了西西里岛。三个月之限尚未到期,法军就已完全撤离条约载明的占领地,但英国拖拖拉拉,不肯从本地治里和马耳他撤军,原因之一是它担心法俄正准备瓜分奥斯曼帝国(它想错了)。[16]直到1816年,本地治里都还在英国手中。
《亚眠条约》缔结后,约有5000名英国人突然来到巴黎。有人好奇心切,有人想看卢浮宫藏品,有人打算用这个借口去王家宫殿逛夜店(该地生意兴隆),有人欲和朋友重修旧好。英国来客几乎都想见第一执政,最起码也要瞥上一眼。拿破仑乐得帮忙,命令部长们至少每十天设宴一次款待外国贵宾。[17]爱尔兰议员约翰·莱斯利·福斯特(John Leslie Foster)曾出席拿破仑在杜伊勒里宫的招待会。福斯特如此描写第一执政:
他身材纤细,温文尔雅。他留平头,发质细直,发色深棕。他面相柔顺,脸色苍白蜡黄。他灰色的眼睛却炯炯有神,浅棕色的稀疏眉毛向外直翘。他的外貌,特别是嘴唇和鼻子精巧犀利,轮廓分明,生动传神,令人拙于言表……他的语调相当低沉,他说话时特意强调重点,不慌不忙却流畅自如。发言时,他的面貌比言辞更富表现力。表现了什么?……一缕宜人忧思,只要他开口,它就融化成你能想到的最和蔼最礼貌的微笑……我没想到人类竟能有如此真实的尊严。[18]
其他英国人也有类似说法,曾被法军俘虏的辛克莱(Sinclair)写过“他那优雅迷人的微笑”,厄舍(Usher)上尉说他“举止高贵”。[19]魅力以难以形容而著称,但若拿破仑愿意,他能让自己非常迷人。当时他定是费尽心思亲英,还在杜伊勒里宫壁炉架两边分别摆放辉格党领袖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Charles James Fox)和纳尔逊将军的半身像。[20]安放福克斯的雕像也许并不出人意料,毕竟此人是辉格党亲法政客,但纳尔逊曾在阿布吉尔海湾击沉拿破仑的舰队,此事才过去四年,所以尊崇他着实令人称奇。(我们可以确信纳尔逊没有在他的壁炉架上放拿破仑半身像。)
在英国,一些激进分子和辉格党人崇拜拿破仑,甚至到滑铁卢之战时,他们的仰慕之情也几乎未减。未来首相墨尔本(Melbourne)勋爵读大学时为他写颂诗,济慈(Keats)的一个鼻烟盒上印有他的肖像,拜伦为欧洲大陆之旅定做了和他的马车一模一样的车子,威廉·科贝特的《政治纪事周报》和丹尼尔·洛弗尔(Daniel Lovell)的《政治家》对他颇有溢美之词。英国自由派人士认为祖国深陷旧王朝的桎梏,向往拿破仑的改革。1802年9月,福克斯本人携三位家眷赴巴黎,他和第一执政之间有一系列非常亲切的会谈。拿破仑还见过以下英国人:另一位未来首相阿伯丁(Aberdeen)伯爵、爱尔兰阴谋分子托马斯·埃米特(Thomas Emmet)、古典学者G.H.格拉斯(G. H. Glasse)教士、霍兰勋爵夫妇、亨利·佩蒂(Henry Petty)勋爵暨未来的第三代兰斯当(Lansdowne)侯爵、斯潘塞·史密斯(Spencer Smith)爵士及数十位显贵名流。英国人纷纷冲向巴黎,詹姆斯·吉尔雷遂创作漫画《十年来的第一个吻!》,画中,一名清瘦的法国军官拥抱象征大不列颠的丰满女子。[21]英国人也不是一头热,多佛尔(Dover)的法国人多得“惊人”,自然主义者詹姆斯·史密森(James Smithson)便说,看样子英法两国多半要“交换全部居民”。[22]
拿破仑趁机派间谍渗入英国,以便制定有关爱尔兰港口的计划,但他们很快就暴露了身份,被遣返回国。多年后,一名英国人告诉他,有人认为此事导致英国政府不相信他的和平诚意,他笑道:“噢!没那必要,英格兰和爱尔兰的港口都不是秘密。”[23]刺探行动是否成功当然不是重点,这种事根本就不该发生,事已至此,它被视作敌对行为也是理所应当。英国情报人员自然也趁着和平时期暗查法国港口。
执政府的十年任期到1810年才到期,但是1802年5月,某项元老院动议便提出让它续任十年。这项提议以60∶1的比例通过,只有前吉伦特党人郎瑞奈伯爵投了反对票。因为此事,人们呼吁制定《共和十年宪法》,这呼声看似自发,实则经人精心谋划。根据新宪法,拿破仑将出任第一终身执政。“你们判定,我应该再为人民牺牲一回,”他在元老院虚伪地说,“你们正在为这个议案表决,若人民要求它生效,我会奉献自我。”[24]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勉为其难接受终身权位,就像尤利乌斯·恺撒两度拒绝罗马王冠一样。终身执政之职彻底颠覆了大革命的原则,但法国人支持拿破仑。全民公决的问题是:“是否同意拿破仑·波拿巴任终身执政?”比起1800年2月的那次表决,这回波拿巴派操纵选票的力度甚至更大,也更没必要,最终结果是3653600张赞成票对8272张反对票。[25]据说这是法国历史上首次有半数以上的选民参与全民公决,但是在某些地区,赞成派的双重投票未受质疑,再说法国人中有不少文盲,他们无法知道市长代自己投了什么票。[26]
8月2日,拿破仑适时宣布就任终身执政,并且有权任命继任者。元老院代表授予拿破仑尊位时,支持波拿巴分子的英国人霍兰勋爵也在场。“拿破仑的态度既非矫揉造作亦非目中无人,”霍兰回忆道,“但他显然想让自己轻松迷人,只有早年时代为人好友的习惯能实现这点。”[27]拿破仑指名由约瑟夫继任,但是1802年10月10日,路易和奥尔唐斯生下一子拿破仑-路易-夏尔(Napoléon-Louis-Charles),这孩子日后被当作潜在的继承人(可一向刻毒的路易怀疑儿子非他骨肉)。约瑟芬快40岁了,拿破仑不再指望她诞下后嗣。6月,她又去普隆比耶尔泡温泉,为了缓和不孕将引发的问题,他给她写信:“我爱你如初见,因为你贤淑,最重要的是,你还和蔼。”[28]她之前去普隆比耶尔时,他写信嘱咐她照顾自己的“小姐妹”,但这种感情和两人“初见”时他的爱意有着天壤之别。[29]
1801年粮食歉收,次年春天食品价格上涨,令人忧心。1802年5月16日,拿破仑告诉沙普塔尔:“我打算拼尽全力阻止城中面包涨价。所有施济处主管每月必须到你这儿领1.2万法郎,必要的话多给些,这样施济处分发的食物可以增加一两倍……此事太微妙,万万不可泄露。”[30]这些措施颁行后,1802年收成也好转,于是拿破仑摆脱了他一向很在意的饥荒危机。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他着手建造并填充战略级谷仓。除了面包,拿破仑也组织盛会。他过生日时(1802年8月,他满33岁)、针对他的阴谋暴露时、他就任终身执政时、雾月政变纪念日时都有相应庆典。与此同时,随着第一执政接近自立为君,攻占巴士底狱纪念日、处决路易十六纪念日的庆祝活动在细心的安排下逐渐淡化了。
7月上旬,英军撤离厄尔巴岛,拿破仑立刻对重任战争部长的贝尔蒂埃下令:夺取厄尔巴岛,把它变成法国的省(而非意大利共和国的省);解除费拉约港(Portoferraio)居民的武装;扣押12名重要人质,从而确保当地秩序良好;送上等家庭中年满12岁的孩子去法国上学,把他们变成法国人(不管怎么说,这招曾对拿破仑起效)。[31]贝尔蒂埃给了三位岛民代表每人3000法郎后,法国在8月正式吞并厄尔巴岛。[32]这些举动并未违反《亚眠条约》,而且完全在英国的预期范围内。
现在,拿破仑向元老院传信时就像君主一样只用教名。8月上旬,大革命以来的第五部法国宪法《共和十年宪法》生效,然后他宣布:各地区的成年男性公民有权在纳税最多的600人中选出选民团,区政府和省政府官员从选民团中产生,当选后终身任职。[33]地方选举结束后,选民团分别为立法院和保民院提名两位候选人,他再从中各取一人。拿破仑仔细构建自己任命的政治干将队伍。元老院接过立法院的很多权力,有权解散立法院和保民院。保民官减少了一半,只剩下50人,而且只能在秘密会议上辩论,正如拿破仑所说的,在这种会议上,“他们可以尽情叽叽喳喳”。[34]就连参政院也受到限制,它的一些权力移至院内秘密委员会。新政体看似有政治参与,但拿破仑掌握全部实权。他的战绩、改革、《政教协定》以及和约赢来了狂热拥护,无怪乎最早当选的选民团成员常是言谈中最支持他的人。
9月5日,拿破仑命令雾月政变得力支持者奥拉斯·塞巴斯蒂亚尼去的黎波里(Tripoli)、亚历山大、开罗、雅法、阿克和耶路撒冷游历四月,为法国谋利。塞巴斯蒂亚尼去的那片地区已然受够了三色旗,这也情有可原。[35]他带回了爆炸性的报告。在那一周晚些时候,拿破仑邀请皮埃蒙特-撒丁国王卡洛·艾曼努尔重登皮埃蒙特王座,实际上他想让对方变成法国扶持的傀儡。艾曼努尔在第二王国撒丁安稳度日,拒绝了提议。9月21日,拿破仑正式吞并皮埃蒙特,把它变成了第六个法国新省。意大利共和国领导人希望厄尔巴岛和皮埃蒙特并入意大利,他们感到很失望,但法国此后可直达大小圣伯纳德山口等阿尔卑斯山脉西部山口,进而踏上富饶的伦巴第平原,那里出产稻米、谷物以及里昂奢华服装业与奢华家具业需要的生丝。[36]
伦敦方面认为,尽管拿破仑的行为没有违反《亚眠条约》文本,但有悖其精神。因为伦敦传出反对之声,《亚眠条约》在实施中出现偏差,英军就更不会撤离马耳他岛或本地治里了。当拿破仑在又一片《亚眠条约》没提到的地区行动时,英国鹰派更加恼火了,尽管该地长期处于法国的势力范围,英国在那里也没有任何国家利益。9月23日,拿破仑致信塔列朗,称必须稳固弗朗什-孔泰地区(Franché-Comté)的边境,所以得有“一个凝聚力强的亲法瑞士政府”,不然就得“抹去瑞士”。[37]他想起了两年前自己需要翻越阿尔卑斯山脉,遂命令瑞士割让瓦莱地区(Valais),以便修建通往辛普朗山口(Simplon Pass)的军用公路。瑞士13州统治了瑞士联邦300年,其中一些州拒绝割地。
在瑞士13州中,贵族掌权的与平民控制的不和,说德语的、说意大利语的和说法语的互生嫌隙,这导致国家政局错综复杂。1802年9月30日,拿破仑颁布《调停法案》(Act of Mediation),把瑞士重新划分为19个州,并组建实力孱弱的中央政府和仅有15200人的瑞士军(这还不及瑞士根据近日的法瑞防御条约拨给拿破仑的19000人)。“这世上瑞士人最傲慢,或者说最挑剔,”他后来说,“他们的国家只有巴掌大,他们的自大却最超常。”[38]
《调停法案》违背了《吕内维尔和约》,10月15日,拿破仑派米歇尔·奈伊将军率4万人去瑞士确保法案执行,这更是违约行为。然而,奥地利任他自由行动,普鲁士和俄国未表异议,瑞士境内原本有人反对,但他们很快默认了现实。拿破仑对他的瑞士支持者、共和主义哲学家菲利普·施塔普费尔(Philipp Stapfer)说:“‘夺取瓦莱是我最关心的事之一’……全欧洲都没法让他放弃。”[39]尽管《亚眠条约》不涉及瑞士问题,英国却暂停履行义务,它既没把本地治里还给法国,也没把好望角还给荷兰,而且它还在亚历山大(条约第8条规定,英军承诺撤离该地)和马耳他岛继续驻军。
拿破仑欣赏瑞士事件中奈伊的表现。奈伊的父母是萨尔箍桶匠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侍女的女儿[40],他与拿破仑同岁,1787年加入骠骑兵。[41]奈伊以近乎疯狂的勇气著称,在桑布尔-默兹军团服役时表现优异。1801年5月,他应邀去巴黎拜访执政们,直到那时他才遇见拿破仑。1802年10月,塔列朗命令奈伊率小股军队去瑞士扶持亲法势力,他速战速胜,在两个月内完成了下列事务:兵不血刃占领苏黎世;关闭反法的施维茨州(Schwyz)议会;释放在押亲法分子;镇压伯尔尼政府领导的起义;监督亲法人士接任统治者;为本次行动征收62.5万法郎费用。[42]
12月12日,拿破仑在圣克卢宫会见瑞士州代表,官方报告称:“欧洲承认,意大利、荷兰与瑞士听凭法国处置。”问题是英国完全不认这档事。两个月前,波旁家族的帕尔马公爵费迪南去世。法国依照《吕内维尔和约》达成的事项吞并帕尔马公国,拿破仑派法军军官梅代里克·莫罗·德·圣梅里(Médéric Moreau de Saint-Méry)去那儿施行法国法律。这次的兼并有据可循,但是新任英国驻巴黎大使惠特沃思(Whitworth)勋爵不这么想。法国吞并皮埃蒙特和帕尔马,又入侵瑞士,他主张英国应获补偿。惠特沃思暗示道,既然普鲁士和俄国尚未承认马耳他岛独立,不妨拿它充抵。事实证明,若拿破仑就此妥协倒也不坏。
《亚眠条约》签订后,拿破仑赢得喘息时间,他可以执行通过国家干预与保护主义来刺激经济增长的计划了。这一政策系路易十四的财政大臣让-巴蒂斯特·科尔贝首创。1802年,拿破仑读了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译本,但他认为英国工业革命太先进了,法国无力在公开市场上与英国抗衡。他依赖另一种做法,即由政府补贴战略级工业、技术培训学校、发明奖励、英国工厂参观活动(即工业间谍行为)、技术展览会、雅卡尔(Jacquard)丝织业改造、巴黎工业博览会与商会筹建。在巴黎工业博览会上,里夏尔·勒努瓦(Richard Lenoir)的棉纺企业收到价值40万法郎的订单;1802年12月,在政府的资助下,法国境内建立了22个商会。[43]然而他下台时,法国的工业化程度仅及英国1780年的水平,可见革命党、督政府和拿破仑的经济政策以及他们一致遵从的科尔贝主义有多么糟糕。[44]沙普塔尔回忆道:“我从未见他否决鼓励或扶助工业的提议。”尽管拿破仑也有努力,但是论工业化规模,法国和英吉利海峡对岸的强国始终相差甚远,战争爆发后情况更是如此。[45](1815年,法国全境的工业化仍然只有这种程度:煤炭业有452座煤矿、43395名工人;冶铁业有41座铁矿、1202名工人;制造业有1219家工厂、7120工人;炼糖业有98家工厂、585名工人。法国肥皂业中心马赛有73个车间和1000名工人。[46])
科尔贝主义者的关税策略进一步扭曲了贸易:皮埃蒙特原本供应伦巴第生丝,因为意大利的高关税壁垒,它转而运生丝去里昂;荷兰制造商在法国售货得交税,但法国制造商在荷兰售货时无此义务;诸如此类。[47]法国推行经济帝国主义,卫星国很难不生怨恨。拿破仑大费周章,试图提升人们对法国的财政及公债清偿力的信心,即便如此,英国依然在这方面处于领先地位。在拿破仑最得意之时,他被迫接受的贷款利率都超过英国最不顺之时的利率。[48]
地狱阴谋爆炸案之后,法国驻伦敦公使奥托寄给塔列朗数份英国报纸、期刊、公报。这些出版物含蓄地说它们希望下次刺杀成功,有时还明言此意。[49]流亡者在伦敦发行的法语报纸令拿破仑格外恼火,如让-加布里埃尔·佩尔蒂埃(Jean-Gabriel Peltier)编辑的《年度巴黎》《杂报》,这两份报纸化用古典文学用典和诗歌典故,呼吁暗杀他。他甚至去英国法院状告佩尔蒂埃。[50]国家参政约瑟夫·珀莱·德·拉洛泽尔(Joseph Pelet de la Lozère)称,英国媒体让“拿破仑大怒,他就像寓言里的狮子一样怒不可遏,被一群小虫子蛰得发疯了”。[51][52]1802年8月,他终于在法国全面封杀了英国报纸。就像拉瓦莱特在巴黎的地下办公室(bureau noir)一样,英国政府也拦截、复制、破译、开拆邮政局收发的信件,它从中获知波旁家族与流亡者的媒体关系密切。[53]
霍克斯伯里反复告诉奥托,英国不能限制“我国宪法保障的媒体自由”,但是奥托指出,根据1793年《侨民法》的部分条款,英国可将佩尔蒂埃这种具有煽动性的外籍作者驱逐出境。[54]塔列朗补充道,英国宪法远非刚性法律,并无文本,而且革命战争期间,就连人身保护法也多次中止施行。有人说拿破仑太独裁,不能理解媒体自由的概念,其实问题不仅仅在于自由或压迫,因为有些报纸是政府部门控制的“内阁”刊物,首相的亲弟弟希利·阿丁顿(Hiley Addington)甚至还为它们撰稿。拿破仑也知道,心怀不满的法国人曾在伦敦发表同样恶毒的言辞,诽谤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55]
佩尔蒂埃、雅克·雷尼耶(Jacques Régnier)、尼古拉·迪泰伊(Nicolas Dutheil)等作者在伦敦发布攻击性言论,招惹仇恨,英国政府声称自己无能为力且与此事无关,拿破仑根本不会淡然接受这番辩解。针对此事,他在《箴言报》上登载了不下五篇自己炮制的论述文章。他还起了创作政治卡通形象的念头,下令草拟并推广。[56]地狱阴谋事件之后,拿破仑认为照理可以期盼据信已趋向温和的权力将有助于抑制恐怖行为的动机。
詹姆斯·吉尔雷(James Gillray)、托马斯·罗兰森(Thomas Rowlandson)、乔治·克鲁克香克(George Cruikshank)是英国第一批全职专业政治漫画家,今天他们仍是最杰出政治漫画大师。拿破仑不走运,他掌权时,这些漫画家恰巧很活跃,并且执着地拿他当牺牲品。吉尔雷曾参与约克(York)公爵的佛兰德战役,此人从没见过拿破仑,但他几乎一手开创了体格矮小的拿破仑形象——“小波尼”(Little Boney)。然而,就连英国漫画家的憎恶也比不上俄国人伊万·捷列别尼奥夫(Ivan Terebenev)和普鲁士人约翰·戈特弗里德·沙多(Johann Gottfried Schadow)对拿破仑的纯粹憎恨,更不用说拜恩人约翰·米夏埃尔·福尔茨(Johann Michael Voltz)了,他的漫画《1813年的胜利》中,拿破仑的头完全是一堆尸骨。[57]当然,伦敦市面上也有支持拿破仑的版画,1801年它们卖到2先令6便士,这说明有英国人仰慕他。[58]不过一般说来,英国的仇法主义和法国的仇英主义几乎不相上下。很明显,大肆辱骂拿破仑的印刷品比肯定他的更有市场。在英语漫画和讽刺文学中,反拿破仑主义标杆作品占了整整两卷,这还不包括插图。[59]与此同时,一位同时代的人发现,1797年后,英国出版了大量拿破仑传,这些书“都描述他邪恶刻毒的外貌与扭曲沦丧的道德品格,口吻如出一辙”,因为传记太多,它们的“说法一个比一个过分”。[60]除了报纸、漫画、书籍乃至儿歌,拿破仑还是英国民谣、歌曲和诗作的常见笑柄。那个年代差不多没有颂诗不能吟咏的事(有一首便是《意外淹死在渡口的醉酒老妇颂》),所谓的拿破仑之罪更是令诗人文思泉涌,但这些诗里没有一首是纪念他的。[61]
1802年8月至1803年3月,《箴言报》几乎每个月都粗鲁地辱骂英国政府,把它比作柏柏里海盗和弥尔顿笔下的撒旦,所以拿破仑的抗议颇为虚伪。[62]《箴言报》甚至宣称,若地狱阴谋成功,朱安党恐怖分子乔治·卡达杜尔将获嘉德勋章。[63]拿破仑想把卡达杜尔从英国赶去加拿大,虽然此举未成功,但为了表示自己支持英国君主,他还是驱逐了所有在法国避难的斯图亚特家族成员,哪怕最近的詹姆斯二世党人叛乱也已过去了五十八年。[64]
佩尔蒂埃是个怪人,他在自家花园用胡桃木制的小型断头台表演砍鹅头或鸭头,并向每位观看者收取1先令。英国检察总长斯潘塞·珀西瓦尔(Spencer Perceval)迫于法方压力,最终决定控诉佩尔蒂埃犯诽谤罪。1803年2月21日,王座法院(Court of King’s Bench)审理此案,陪审团只考虑了一分钟就一致判佩尔蒂埃有罪,但此后不久战事重启,所以他从未下狱,照样激烈地挖苦拿破仑。[65]后来,佩尔蒂埃出版法国哥特式浪漫风吸血鬼小说家夏尔·诺迪埃(Charles Nodier)的反拿破仑作品,有人警告作者先移居境外,但他没拿这相当分明的预警当回事,结果在圣佩拉吉耶监狱(Saint-Pélagie prison)关了几个月。[66]
1803年3月,拿破仑派马蒂厄·德康(Mathieu Decaen)将军率4艘战舰及1800名水手赴印度。他显然怀疑《亚眠条约》也许命不久矣,命令德康“同最难忍耐英国公司(即东印度公司)铁轭的民众与亲王交流”。他考虑到,法国其实并非“海洋之主”,导致自己“几乎指望不上重要援助”,于是他让德康回报驻印度英军的要塞力量以及法国在当地驻军的可能性。[67]拿破仑告诉德康,若1804年9月之前真的爆发战争,他将“有机会争取流芳百世的巨大荣耀”。拿破仑走在伟大与吹牛的狭窄界限上,但他给德康的指示表明,他没料到条约会那么早作废。
1802年9月时,拿破仑恢复了他惯有的反英状态。当月,他给内政部写信抱怨道,他去卢浮宫参观三小时,发现一面戈布兰(Gobelins)壁毯上绘有1346年英军围攻加来之战的场景。“巴黎公共场所不应展示这类主题。”[68]12月28日,拿破仑从圣克卢宫致信塔列朗:“我们好像并没有实现和平,只是在休战……这都是英国政府的错。”[69]《亚眠条约》面临着以下问题:塞巴斯蒂亚尼和德康的远征;卡达杜尔仍然享有的伦敦居留权;流亡者的媒体;撒丁国王和奥兰治亲王威廉五世的补偿;瑞士的独立;未从荷兰、亚历山大、本地治里、好望角特别是马耳他岛撤走的军队;法国关税制度。善意与信任或许能解决所有这些困难,但双方心存不轨,彼此怀疑。至少在头脑清醒时,乔治三世一向有良好的判断力,他说和平只是“试验”,一语道破一切英国政府的不变观点。英国很快就发现这次试验显然是失败的。[70]
1803年1月30日,《箴言报》用八页篇幅刊载塞巴斯蒂亚尼的黎凡特之行报告。此文宣称,不足1万人的远征军就可夺回埃及。这是蓄意挑衅,英国自然又开始担心法俄瓜分奥斯曼帝国。“没人认为波拿巴会做毫无动机的事,”国家参政珀莱说,“推论显而易见。”[71]拿破仑不肯和大使惠特沃思讨论报告,甚至拒绝发布澄清声明。若拿破仑真的考虑重返埃及,他不大可能在《箴言报》上大肆宣扬,然而报告毕竟还是发表了,这说明它是外交工具,而非严谨的行动计划。1803年,他不想重燃战火,但他也不想让法国为了避战而放低姿态。“每过一天,他们对近日所受挫败的深刻印象就少一点,我们通过胜利所获威望也淡一分。”当时,他对一位国家参政说道,“拖延只对他们有利。”[72]
2月9日,英国宣布暂停全部撤军行动,除非法国对它最近在伊特鲁里亚、瑞士和黎凡特的行为给予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九天后,拿破仑对惠特沃思抱怨道,英军没有撤离马耳他岛和亚历山大,抨击他的媒体也迟迟未见取缔。“让我们团结起来,不要为这些事争执了,”他围绕威胁和平的焦点总结道,“我们一起决定世界的未来吧。”惠特沃思认为这只是华丽辞藻,但拿破仑日后在蒂尔西特(Tilsit)[73]对沙皇亚历山大说了大体相同的建议。从蒂尔西特的情况来看,他和惠特沃思交谈时可能完全当真了。然而,惠特沃思认为这事甚至都不值得参与,他回答时提及帕尔马、皮埃蒙特和瑞士的问题,拿破仑拒绝答复,说这些只是“小事”。战局重开后,英国谴责他漠不关心上述小国,可是拿破仑当时想说,自己希望广袤海外帝国统治者不列颠与欧洲大陆之主法兰西建立伙伴关系、决断世界前景,站在这个角度上,他那句话非常理智。[74]若拿破仑无联手之意,当时他定会据理力争(他也许会故意这样做),正如惠特沃思对阿丁顿报称:“我以为跟我说话的不是欧洲最伟大国度的首脑,而是龙骑兵上尉。”[75]
2月20日,拿破仑对巴黎立法机关说:“因为君主退位、人民希冀,法国顺应必然之势接管皮埃蒙特。”[76]同样地,为了“打开连接意大利的三重便利通道”,瑞士主权也遭侵犯。拿破仑还说,英军仍然占据马耳他岛和亚历山大,50万法军战士“准备自卫并复仇”,[77]此言更含不祥意味。次日,英国把好望角还给荷属东印度公司,但在马耳他岛和亚历山大问题上,奉承与恐吓都不能说服它履行承诺。
2月25日,神圣罗马帝国议会通过《帝国议会最后宣言》(Reichsdeputationshauptschluss),《吕内维尔和约》遂在德意志生效。法国在莱茵河西岸扩张领土后,为了补偿一些德意志国家和亲王,奥地利等德意志大国需“附庸”或精简德意志国家,它们的主要手段是把教会领地划为世俗土地,并让“自由”城市、“皇家”城市与其更强大的邻邦相连,200多个德意志小国于是减少到40个。1945年之前,这是德意志境内规模最大的国家政权交接和财产转移,近240万人和1270万金币的岁入流向新统治者。塔列朗和一些德意志君主商谈数月,促成了这次整合,对这些君主来说,大举接纳此前一直自治的小国有利可图。留下来的国家割让莱茵河西岸领地给法国,但它们大多在莱茵河东岸分得更多土地。比如说,巴登所获领地是它所让地盘的数倍,普鲁士几乎拿到五倍,汉诺威分毫未让却得奥斯纳布吕克(Osnabrück)主教辖区,奥地利也新增大量土地。符腾堡失去3万公民,但吸纳12万人,1803~1810年,它兼并了78个政治实体及施瓦本皇家骑士(Schw?bischer imperial knights)的土地,让自身疆域翻了一番。[78]普鲁士失去14万人,但吸纳60万人。几百年来,德意志境内数百小国林立,如克莱门斯·冯·梅特涅亲王之父的世袭国家温内堡-拜尔施泰因(Winneburg-Beilstein)。小国消亡后,德意志版图大大简化。
拿破仑不忘他的英雄——曾建立德意志王公联盟(Fürstenbund)来对抗奥地利的普鲁士弗里德里希大王。如今他试图让新添领土的德意志国家仰仗法国来抵制霍亨索伦王朝和哈布斯堡王朝,于是他推动法国与拜恩、巴登、符腾堡联姻,从而在1805年欧洲对法国的更深敌意爆发前同这三个国家结成战略同盟。[79]1804年7月,拿破仑为欧仁择妻时相中16岁的拜恩公主奥古丝塔(Augusta);1806年4月,约瑟芬的堂侄女斯特凡妮-博阿尔内嫁给巴登的卡尔(Karl)亲王;1807年8月,22岁的热罗姆迎娶符腾堡公主卡塔琳娜。
1803年3月8日,乔治三世发表英王敕语,要求议会筹集军需、动员民兵。他还指责法军在法国与荷兰港口准备大型战事,尽管惠特沃思后来寄去的快件表明法军并无此等行为。就像法国发布塞巴斯蒂亚尼的报告一样,英国发表演说只是威胁,并非宣战。“英国没有沉睡,”11日,乔治三世致信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四世,“它永远保持警戒,直到掌控世上一切殖民地和商业才会安歇。单单一个法国就能阻止它休息。”虽说他这么写,但英国已经根据《亚眠条约》让出马提尼克岛、多巴哥岛、圣卢西亚岛和梅诺卡岛。[80]
3月13日(周日),拿破仑在杜伊勒里宫招待会上看见惠特沃思。这位大使称,他“和我搭话时显然焦躁万分。他问我有没有收到英国的消息,借此挑起话头”。然后惠特沃思说,两天前他收到了霍克斯伯里的信。[81]
拿破仑:“所以你们决意一战。”
惠特沃思:“不,第一执政,我们太清楚和平的益处了。”
拿破仑:“我们打了十五年了。”
惠特沃思(顿了一下):“那已经太长了。”
拿破仑:“但你们想让我再打十五年,并迫使我开战。”
惠特沃思:“那远非国王陛下所愿。”
拿破仑随后走开,同俄国大使马尔科夫(Markov)伯爵和西班牙大使阿萨拉(Azara)骑士交谈。“英国人想要战争,”他说,“可如果他们率先拔剑出鞘,我将最后收剑入鞘。他们不尊重条约,从现在开始,他们必须蒙上治丧黑纱。”[82]惠特沃思称,拿破仑又转向自己,“令我非常恼火的是,他对我个人说了几句礼貌之词后继续刚才的谈话,如果那种谈话还能叫谈话的话”。拿破仑接着回到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