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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加冕.2

作者:英-安德鲁·罗伯茨/译者:苏然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拿破仑确保莱茵军团和意大利军团之间形成7∶7的均势,日后他提拔意大利军团的维克托、马尔蒙、絮歇和莱茵军团的麦克唐纳、乌迪诺、圣西尔、格鲁希,依然大致维持平衡。莫尔捷和苏尔特来自桑布尔-默兹军团,虽然拿破仑不太了解这两人,但他们显然是优秀的战士,苏尔特还能独立指挥。拿破仑也想实现政治均衡:册封布吕内安抚了雅各宾派;儒尔当和蒙塞曾统帅重要的共和国军团。贝纳多特是约瑟夫的襟弟,但他也是个反对派,拿破仑认为最好把他和自己的政权牢牢绑在一起。

很多元帅是工人阶级出身,这颇能叫人想起一句话:“每个士兵的背包里都有一根元帅权杖。”10名元帅从列兵中崛起,其中有箍桶匠之子(奈伊)、制革工之子(圣西尔)、执达吏之子(维克托)、酿酒商之子(乌迪诺)、富农之子(莫尔捷)、磨坊主之子(勒菲弗)、旅馆老板之子(缪拉)、家仆之子(奥热罗)、店老板之子(马塞纳)。[114]佩里尼翁、麦克唐纳、马尔蒙、贝尔蒂埃与达武是旧王朝贵族之后,但只有约瑟夫·波尼亚托夫斯基(Józef Poniatowski)公爵和格鲁希侯爵(两人分别在1813年和1815年封帅)是贵族。[115]塞吕里耶曾吹嘘他的父亲有“王家职位”,但事实证明其父是拉昂(Laon)的王家种马场捕鼠人。[116]就像称呼康巴塞雷斯和一些高阶帝国显贵一样,不论元帅的身世为何,拿破仑写信时一律叫他们“我的兄弟”(Mon cousin)。[117]

元帅们加封头衔,如蓬泰科尔沃(Ponte Corvo)[118]亲王(贝纳多特)、纳沙泰尔(Neufchatel)亲王(贝尔蒂埃)、伊斯特拉(Istra)公爵(贝西埃)和埃克米尔(Eckmühl)[119]亲王(达武)。除了头衔和权杖,拿破仑还给元帅们现金赠款(dotations),有些款项非常丰厚。他最终封了26名元帅,赏赐了其中24人赠款,只有地下共和党人布吕内和儒尔当没拿过这笔钱,尽管布吕内受封了伯爵。[120]多年来,拿破仑分发的现金赠款非常不均,这显然说明了他的偏好。赠款共有600万法郎,受赏最多的4位元帅分到近一半:贝尔蒂埃,100万法郎;马塞纳,93.3万法郎;达武,81.7万法郎;奈伊,72.9万法郎。受赏仅次于这4人的元帅为苏尔特、贝西埃、拉纳和贝纳多特,他们分别领有20万~30万法郎。其他元帅收到的钱不足20万法郎,而圣西尔只有30211法郎,拿破仑尊重他的军事能力,但无法同他本人亲近。[121]

除了封帅,1804年5月18日,拿破仑又合并执政卫队和立法院卫队,正式建立帝国近卫军。近卫军包括参谋部、步兵、骑兵、炮兵,附有战斗工兵和海军的营,它后来分成三部分:老近卫军,由服役多年的老兵组成;中年近卫军,由1807~1809年的参战士兵组成;青年近卫军,由每年征召的优秀新兵组成。精锐部队帝国近卫军迅速膨胀,1804年它有8000人,1812年时却已扩充到10万人。近卫军清楚自己比普通的常规部队优越,拿破仑常把他们留作战略预备,就算把近卫军投入战场,那也只是在关键时刻。近卫军士气被公认为全军最高,不过他们也惹得大军团其他人不满。常规部队正确地认为拿破仑偏袒近卫军,于是嘲笑道,近卫军的绰号“不朽”源自皇帝保护他们的方式。

1804年6月,法院开庭审理莫罗与卡达杜尔重大阴谋案,但是当局差点搞砸了审判。公众依然认为莫罗是仅次于拿破仑的法国著名大英雄,他没留下任何危及信誉的书面记录,所以指控他的罪证多是道听途说和间接证据。他对平民法官组成的特别法庭做了一番动人的陈述,承认阴谋者们“向我提议(正如人尽皆知的一般),我应当指挥类似雾月十八日事变的广泛暴动”,但他声明自己拒绝了他们,因为尽管他有统军之才,但他“无意领导共和国”。[122]法庭根据紧急状态法律审问莫罗,目睹了对他的普遍真实的同情。法官尽力做出最轻判决,仅判莫罗两年徒刑,这令拿破仑大怒,他随后改判将莫罗流放美国。莫罗夫人拜访拿破仑,恳求减刑,他反驳道:“法官们已经减到底了!”[123]审判期间,莫罗在德意志的前副将克洛德·勒古布(Claude Lecourbe)当众和他握手。事后不久,勒古布去杜伊勒里宫,拿破仑便大叫:“你怎么敢进来!你脏了我的宫殿!”[124]

共21人无罪释放,但除了莫罗,还有4人被判监禁,而卡达杜尔和另外19人(包括贵族波利尼亚克兄弟中的一人)被判死刑。[125]莫罗前往费城,两周后,拿破仑减轻了一些死刑犯的刑罚,其中有布韦·德·洛奇耶、波利尼亚克及另一名贵族里维埃侯爵。6月25日,连同皮科在内的其余罪犯在沙滩广场(Place de Grève)走上断头台,这是拿破仑治下唯一一起大规模斩首。[126]缪拉恼火地发现阿尔芒·德·波利尼亚克(Armand de Polignac)得以减刑,他认为免死原因是其阶级背景,但阿尔芒是拿破仑的布列讷同窗,这点可能也起了作用。“我们超额完成了计划。”卡达杜尔在去断头台之时说道,“我们到法国来是为了给它一个国王,现在给了它一个皇帝。”[127]有谣言称卡达杜尔已接受赦免,同党死后他将被宽恕,为免他们相信传言,他坚持率先赴死。

1804年6月12日,新的帝国政务会(本质上是原参政院)[128]在圣克卢宫开会,商讨拿破仑的加冕形式。参政们短暂考虑了兰斯(法国国王的传统加冕地)、战神广场(因为天气可能不佳被否决)、艾克斯-拉-沙佩勒(因为它与查理曼有联系),最后决定在巴黎圣母院加冕。加冕日为12月2日,这个日期是拿破仑和教皇折中的结果,前者选择了雾月政变五周年纪念日11月9日,后者选择了公元800年查理曼加冕之日圣诞日。[129]政务会接着讨论帝国的纹章标记与官方徽章,克雷泰的特别委员会一致推荐象征古高卢人的小公鸡,不过若此议案未获通过,还会有人支持鹰、狮子、大象、密涅瓦之盾、橡树和玉米穗。勒布伦甚至主张征用波旁的百合花(fleur-de-lis)。[130]米奥正确地批评道,百合花是个“蠢主意”,他转而提出用王座上的拿破仑当徽章。

“公鸡属于农场,”拿破仑说,“它太孱弱了,算不上造物。”塞居尔伯爵赞成狮子,因为它据信是猎豹克星,让·洛蒙(Jean Laumond)则赞成公认不会下跪的王家动物大象(这种观点是错的)。康巴塞雷斯提议用蜜蜂,因为它们有一个强大的领袖(尽管是女王),拉屈埃将军补充道,蜜蜂既能蜇刺又能酿蜜。德农建议用鹰,可问题在于鹰已经是奥地利、普鲁士、美国和波兰的象征。政务会没有投票,但拿破仑选择了狮子。会议继续讨论新铸币上的题字,相当奇怪的是,大家同意保留“法兰西共和国”,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809年。散会后不久,拿破仑决定把狮子改成展翅雄鹰,因为它“确认帝国威严,引人追忆查理曼”。[131]鹰也能让人回想古罗马。

单单一个徽章满足不了拿破仑,他又把蜜蜂定为本人和家族的徽记,它后来成了地毯、窗帘、服饰、御座、盾徽、权杖、书籍等很多帝国行头的装饰主题。1653年在图尔奈(Tournai),克洛维(Clovis)之父、5世纪的法兰克国王希尔代里克一世(Childeric Ⅰ)之墓重见天日,墓中出土了数百只用黄金与石榴石制成的蜜蜂(也可能是蝉,甚至是画错了的鹰),它们象征不朽与繁衍。[132]拿破仑就这样挪用了希尔代里克的蜜蜂,故意将波拿巴家族同法国本身的开国者古墨洛温王朝相连。

8月7日,是否创建世袭帝国的全民公决结果公布。[133]陆军中有120032人赞成、海军中有16224人赞成,内政部长波塔利斯给拿破仑看军队的赞成票,而他仅仅掏出钢笔,把两个数字四舍五入,于是陆海军的赞成票数变成了40万和5万,反对票则无记录。[134]即便如此,比起终身执政的全民公决,此次公决最终结果(3572329人赞成,2579人反对)的赞成票还是少了8万张。[135]有证据表明某些军官因投反对票而被革职,不过日后他们通常也回归了军队,索利尼亚克(Solignac)将军便是其中之一。四年后,他亲自恳求皇帝“恩准他去西班牙分享军事荣誉、承担军事风险”,于是他成了师级将军。[136]

1804年7月14日,伟大的法军元帅沃邦与蒂雷纳的遗骨迁葬入荣军院。值此场合,拿破仑初次封赏法国的新勋位阶层荣誉军团,不计出身地褒奖法兰西卓越功臣。首批荣誉军团勋章是纯白色珐琅彩“五星”[137],上系红色绶带,但是除了勋章,受勋者还能根据自己在组织中的地位领取经济津贴。荣勋团有15支分队,成员等级有大军官级、指挥官级、军官级和士兵级。每支分队领受20万法郎,以便每年给适格人员发放奖金。

一些左派人士抱怨道,恢复荣誉称号彻底违反了大革命的社会平等理念。拿破仑先前也想重建荣誉制度,莫罗嘲讽此事道,这是授予自己的厨师“炖锅勋章”。然而,荣誉军团在军中可谓立竿见影。众所周知,要弄清楚在多少壮举背后“星星”至少是部分动因是不可能的。所有法军军旗上都绣着“祖国与荣誉”,拿破仑把这句话定为荣誉军团箴言。[138]19世纪80年代,雅各宾派努力向“美德共和国”的军队灌输革命理论,教导他们为公众幸福牺牲自我,和那些理念相比,现在士兵们明显更看重直接来自拿破仑的奖章、晋升、津贴和认可。[139]

吸收平民进入荣誉军团系刻意之举。只要其余社会成员效法军事品德,特别是忠诚和服从,他们就能获得荣誉。拿破仑任军团长,但是“人们认为荣誉军团偏向军队,正是为了消除这一看法”,他拒绝任命协助创建军团的马蒂厄·迪马将军为大总监,反而选择自然主义者、元老院议员、法兰西学院副院长贝尔纳·拉塞佩德(Bernard Lacépède)管理军团。[140]拿破仑授予3.8万人红绶带(rubans rouges),其中3.4万人(或者说89%的人)是军人或水手,不过拉普拉斯、蒙日、贝托莱、沙普塔尔等学者也受封,省长及数名参与法典编撰的法学家亦然。拿破仑还在圣但尼(Saint-Denis)建立优异寄宿制学校荣誉军团教育学院(Maison d’éducation de la Légion d’Honneur),为服现役时死亡的受勋者之女提供免费教育。教育学院和圣日耳曼-昂莱(Saint-Germain-en-Laye)的军团公立中学保留至今。

1802年5月,在某次参政院会议上,参政们正讨论创立荣誉军团,律师泰奥菲勒·贝利埃对整个构想嗤之以鼻,拿破仑回答道:

你对我说,阶级殊荣是君主的花哨小伎俩。我不同意,古代的也好,现代的也罢,你来给我找一个没有殊荣的共和国。你叫这些勋章和绶带花哨小玩意儿,好吧,正是这些小玩意儿能使唤人。我不会对公众说下面的话,但是我应该在贤明政客的集会上说:我看法国人并不热爱自由与平等,他们没有在十年革命中改变,依然是野蛮善变的高卢人。他们有一种感情——荣誉感。我们必须助长这种情怀。人民大声疾呼,要求殊荣。看看群众如何敬畏外国外交官佩戴的奖章和勋章。我们得恢复这些殊荣。已经有太多摧毁,我们必须将之重建。政府存在着,获得拥护与权力,可国家本身是什么?一盘散沙。[141]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拿破仑说:“我们必须在法兰西土壤中埋入一些充当支柱的花岗巨岩。”引用“正是这些小玩意儿能使唤人”时,人们常常严重脱离语境,暗示拿破仑在冷嘲热讽,然而完整的引文表明,事实上他在称赞作为荣誉物质载体的“小玩意儿”。出席会议的24名参政中,有10人投票反对成立荣誉军团,因为他们不赞成照它的方式重建阶级殊荣。不过,其中9人后来接受了星章或伯爵头衔。[142](贝利埃本人二者兼得。)

1804年8月16日(周四),布洛涅军营举行盛典。典礼上,拿破仑在军中分发第一批荣誉军团星章。展示的勋章搁在百年战争将领贝特朗·杜盖克兰的盔甲上,盔甲旁边还摆着16世纪法国骑兵代表人物巴亚尔骑士的头盔。布洛涅、安特卫普和瑟堡响起炮声,宣告拿破仑当着6万名士兵和2万名观众的面授予2000人勋章。1000多名鼓手演奏《在田野》(Aux Champs)的军乐调子,加农炮及时鸣炮回应。一名旁观者记载道,从法国的敌人手中缴获的200面军旗“血迹斑斑,被加农炮轰得破破烂烂,此时它们成了恰当的华盖”。[143]次月,拿破仑致信教皇时首次使用“我的人民”。[144]他也像亨利四世称呼玛丽·德·美第奇一样,开始叫约瑟芬“夫人与爱妻”。[145]

10月2日,西德尼·史密斯爵士进攻布洛涅舰队未遂,拿破仑不禁担忧港内火攻船的作用。他照例想着其他大大小小的事,命令富歇四天后取消皮埃蒙特剧院的禁令,允许观众对不喜欢的表演吹口哨。[146]史密斯进攻失败后第四天,皇家海军又对西班牙宝船舰队不宣而战,这回英军的战果丰硕得多。他们击沉了1艘船,俘获其余3艘船,且被俘船只装载的西班牙银币与金锭一共价值90万英镑。此乃公然的海盗行径,但《圣伊尔德丰索密约》签订后西班牙一直是法国的盟友,英国怀疑,一旦这批财物在加的斯(Cádiz)安全卸下,西班牙就会对英宣战。

单单1804年10月某日,拿破仑就写了22封信,充分展示其娴熟的统治手腕。这些信的内容涵盖西班牙耶稣会的重建(“我绝不允许法国发生这种事”)、巴黎的英国人人数(“找到的那些都送走了吗?”)、对海军部长德克雷的质问(“留海军将领在巴黎究竟是图什么?”)、整合40座巴黎修女院对女性教育的益处、英国狩猎法的移植、对法律界人士的谴责(“只有犯罪和腐败能激励这帮话匣子与革命煽动者”)以及大量其他事务。[147]拿破仑经常烦扰德克雷,也不时穿插片刻亲和力。“抱歉惹你生气了,”12月,他致信德克雷时提及自己的怒意,“气头终于过去了,一点都没留下,所以我希望你对我不再有一丝怨恨。”[148]

10月24日晚,法国人来到普鲁士保护的汉萨同盟(Dudesche Hanse)自由城市汉堡(Hamburg)附近,在英国外交官乔治·朗博尔德(George Rumbold)爵士的乡下住宅绑架了他,把他押至圣殿塔监狱,此举就像不久前皇家海军的做派一样不尊重国际法。像慕尼黑的弗朗西斯·德雷克与斯图加特的斯潘塞·史密斯一样,朗博尔德支持流亡者的阴谋,在四十八小时的审讯后,他获释并返回了英国。普鲁士国王慎重地抗议法国侵犯汉堡主权。拿破仑认为,大使照理是“负责调解的官员,永远肩负道德基础上的神圣职责”,但是英国政府把朗博尔德“当成有权做任何事的战争工具”。他命令塔列朗提出对英国人的质疑:“难道欧洲君主至多是一大群印度土豪吗?”[149]

加冕礼正在筹备。“服装制作有些滞后,”康巴塞雷斯警告拿破仑道,“可我的已经做好了。”[150]11月2日,教皇从罗马去巴黎,尽管众人皆知他曾为“伟大的无辜牺牲品”昂吉安公爵落泪。[151]25日,拿破仑在内穆尔(Nemours)和枫丹白露(Fontainebleau)之间同教皇会面,三天后他们一起进入巴黎。拿破仑命令军官们把教皇当作身后聚集20万大军的人物来接待,这差不多是他对别人的最高赞誉。[152]为了确保教皇主持加冕礼,他答应不再依靠1796年举办的政府婚礼的效力,而是按照天主教仪式同约瑟芬结婚。于是,12月1日晚,红衣主教费施在杜伊勒里宫当着塔列朗、贝尔蒂埃和迪罗克的面主持宗教婚礼。[153]约瑟芬把婚姻证明交给欧仁保管,以防拿破仑矢口否认此事。

加冕使波拿巴家族和博阿尔内家族潜藏的矛盾浮出水面。约瑟夫反对约瑟芬加冕,因为这意味着奥尔唐斯和路易的孩子将是皇后的孙子,而他的子女只是中产阶级的孙子。[154]拿破仑的三个妹妹都不肯捧约瑟芬的拖裙。吕西安根本不想参加典礼,太后也支持他,决定和他一同待在罗马,尽管拿破仑已经送给她一幢巴黎大宅。[155]“在法国,有成千上万人对国家的贡献比他们的大,”拿破仑怒从中来,对勒德雷尔说起自己的兄弟,“包括你。”[156]相形之下,他疼爱欧仁和奥尔唐斯。“我喜欢这些孩子,因为他们总是急着取悦我。”[157]欧仁曾在埃及负伤,所以皇帝对他评价很高:“假如加农炮开火,是欧仁看见发生了什么;倘若要跨过河沟,是欧仁帮了我一把。”兄弟姐妹们诽谤博阿尔内家族,拿破仑耸耸肩:“他们说我的妻子虚伪,说她的孩子们故意对我热情过头。嗯,我希望他们当我是老叔父,这为我的生活增添一分甜蜜,我正在变老……我想休息一下。”[158]当时他才35岁,但这一观点和他对约瑟芬的支持都成立。“我的妻子是个贤淑的女人,不曾伤害他们。她靠钻石、华服与衰老的不幸……满足自己。我对她的爱从不盲目。立她为后彰显公平。我归根到底是个公正的人。”[159]7月,她去艾克斯泡温泉,他坚持要她在华盖下做礼拜,祭坛右侧也安排了她的御座。[160]此后她莅临城市时,加农炮亦鸣炮致敬。

拿破仑对妹妹们几乎像对兄弟们一样慷慨。埃莉萨最先得到亲王国卢卡,但她依然不停地发牢骚。波利娜没什么政治野心,1806年3月,拿破仑封她为瓜斯塔拉藩属女公爵,还封卡罗琳为贝格(Berg)大公夫人。她们好像都没什么感激之情。1805年6月,拿破仑赠予太后布列讷附近的蓬城堡及其翻新维护费16万法郎,“在那儿,你拥有法国最美丽的一些乡村”,至少她表达了感谢。太后很可能比她的所有女儿都更适合统治,但她对权力没兴趣。[161]她积攒多年的财物估计有40万法郎。[162]拿破仑将头衔与财富倾泻在家人身上,与此同时,他也怀有更世俗的忧虑,担心士兵们分到的面包品质不佳。他冲贝尔蒂埃抱怨道,军队采购劣质谷物,下令“今后一律用黄豆取代白豆”。[163]

1804年12月2日(周日),拿破仑和约瑟芬在巴黎圣母院加冕。虽说组织工作一定程度上拖到了最后一刻,加冕礼仍是一次壮丽的盛典。早上6点,雪花飘落,第一批客人开始到场,他们步入抹有灰泥的木质新哥特式天棚,此物用于掩盖大革命时期偶像破坏行动造成的毁坏痕迹。四天前,暴风雪刮倒天棚,弄坏了它的固定物和木头支柱,直到上午10点30分教皇队列到达时,最后的风暴冲击才逐渐减弱。[164]立法机关、上诉法院(上诉法院代表身着火焰色长袍)、地方诸省、荣誉军团、最高检察院、军需部、殖民地、商会、国民自卫军、法兰西学院、政府各部门、农会及很多其他团体的代表们(军方代表人数尤多,他们的最低军衔是旅级将军)将请柬交给92名收票员。入场后,代表们随即在看台上闲逛,他们聊天、妨碍工作人员,大体上是在制造混乱。早上7点,460名音乐家与合唱队成员开始在教堂侧廊集合,其中有帝国教堂管弦乐队全员,还有人来自巴黎国立音乐学院(Conservatoire de Paris)、费多剧院、歌剧院、近卫掷弹兵与近卫猎兵。[165]典礼组织工作的负责人之一路易·德·丰塔纳最后只好指示士兵们命令大家坐下。[166]

上午9点30分,外交使团成员大都到场。昂吉安公爵尸骨未寒,但是俄国和瑞典大使照样来了。57辆大车装载的塞纳河河沙铺撒在杜伊勒里宫庭院的一小片泥泞土地上,工人们工作一晚能拿4法郎,这是史无前例的薪水。当日早晨,新任侍从泰奥多尔·德·蒂亚尔(Théodore de Thiard)进入拿破仑的更衣室,发现他“已经换上点缀着金色蜜蜂的白色天鹅绒长裤、亨利四世风格蕾丝立领,外面还套着一件猎骑兵制服”。[167]蒂亚尔记载道,“若不是因为此刻气氛肃穆”,他“看到这不搭调的穿着会忍俊不禁”。拿破仑在去巴黎圣母院之前脱掉了军装。

上午10点,礼炮轰鸣,宣告拿破仑和约瑟芬从杜伊勒里宫启行。“加冕马车非常华丽”,一名侍臣写道,“它装着玻璃,没有挡板……陛下们上车时搞错了边,坐到前面去了,但他们立刻察觉到了错误,大笑着栽回后座。”[168]队伍规模太大,有好几次他们不得不中途停下,等待通过堵塞的地段。巴黎总督缪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他的部下和四个卡宾枪骑兵中队,他们之后是胸甲骑兵、近卫猎骑兵和一个马穆鲁克中队(衣着最光鲜)。再往后则是传令兵,他们骑着马,身穿绣着雄鹰的紫色天鹅绒无袖制服,并携带饰有蜜蜂的权杖。

八匹佩戴白色羽饰的白马拉着拿破仑和约瑟芬的马车,车夫塞萨尔穿着镶金色蕾丝绿色长外套。拿破仑身着镶嵌黄金与宝石的紫色天鹅绒无袖制服。约瑟芬“妆化得相当好,衬得她仿佛只有25岁”,她穿着白色礼袍和镶嵌金银的丝缎披风。她的小冠冕、耳环、项链和腰带上都有钻石。只有沿途列队的掷弹兵穿着那个时代的制服,否则一切派头纯属兼备古典与哥特风格的奢侈品。军人众多,有的说法估计他们有8万人。军队容易挡住群众视线,此外天气寒冷,所以观众虽在欢呼但也保持了冷静。[169]

上午11点,队伍来到大教堂旁边的大主教宫殿。拿破仑为典礼更衣,众人则坐在长木椅上发抖。拿破仑身着拖到脚踝的镶金丝缎长袍,外面套着内衬貂皮的绯红色天鹅绒披风,这件披风以金色蜜蜂为主题,其边缘镶着橄榄树叶、月桂树叶与橡树叶。披风的重量超过80磅,所以约瑟夫、路易、勒布伦和康巴塞雷斯合力才把它披到他身上。[170]“要是爸爸现在能看着我们就好了。”拿破仑和约瑟夫互相端详对方的华服时,他用意大利语对哥哥说。[171]上午11点45分,拿破仑和约瑟芬已换上庆典礼服,准备好去见巴黎大主教、红衣主教贝卢瓦,他将在大教堂入口迎接皇帝夫妇,向他们泼洒圣水。[172]

侍女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洛尔距拿破仑只有十步,她指出:“典礼时间长,他好像倦了,我见他多次压住哈欠。不管怎么说,他恰当地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教皇在他的头部和双手涂抹三层香油时,根据他的目光所指,我猜他只想着擦掉那些油。”[173]仪式以波旁王朝礼制为基,但拿破仑打破了传统,他没有忏悔,也没有食圣餐。

拿破仑在加冕时用了两顶皇冠。第一顶是金色月桂花冠,这顶皇冠旨在引人回想罗马帝国,从进入大教堂到加冕礼结束,他始终戴着它;第二顶是查理曼加冕冠的复制品,大革命时期,传统的法国国王加冕冠被毁,奥地利人又不肯出借查理曼加冕冠,所以这顶皇冠需特别制作。就像和教皇事先排练过的一样,拿破仑将查理曼加冕冠复制品举过自己的头顶,但他实际上没有戴这顶皇冠,因为他已经戴着月桂冠。他的确为跪在自己面前的约瑟芬加冕了。[174]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洛尔注意到,约瑟芬祈祷时泪如雨下,眼泪滴到了手上。[175]拿破仑非常细心地把小皇冠放在她的钻石头饰后面,然后他轻轻拍打几下,直到它安稳戴好。教皇祝福他们,拥抱拿破仑,吟咏“皇帝万岁,永垂不朽”(Vivat Imperator in aeternam)。弥撒也做完之后,拿破仑发表加冕誓言:

我立誓护得共和国领土完整:我发誓尊重《政教协定》、礼拜自由、政治与公民自由以及国有财产交易不可撤销的准则,并使它们受尊重;我发誓无法律规定绝不加税;我发誓维护荣誉军团制度;我发誓只为法兰西人民的利益、幸福与荣耀而统治。[176]

拿破仑的自我加冕既是自强人物的终极胜利,某种意义上亦是界定启蒙运动的时刻。此举本质上也是真诚的,他能走到那一步的确是靠自己。然而,他事后也许后悔了,因为它彰显了高调的自我主义。伟大的古典主义画家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奉命作画纪念加冕礼。1806年8月,他致信拿破仑的高级廷臣皮埃尔·达吕(Pierre Daru),询问“惊动观众”的“非凡时刻”(彩图32为大卫的自我加冕图草稿),结果他反而收到描绘拿破仑为约瑟芬加冕之刻的命令。[177]1808年2月,大卫的正式作品《拿破仑一世皇帝与约瑟芬皇后加冕》在卢浮宫展出,观者甚众。大卫并不想准确地刻画史实:太后出场了;奥尔唐斯与拿破仑的三个妹妹站得离约瑟芬的拖裙远远的,事实上她们被说服了,同意在约瑟芬加冕时为她捧拖裙。[178]红衣主教卡普拉拉不喜欢他在画中的秃头造型,要塔列朗强迫大卫给他画顶假发,但是大卫犹豫不决。[179]玻利维亚独裁者曼努埃尔·马尔加雷霍(Manuel Malgarejo)以为波拿巴和拿破仑是两个人,进而对比“二人”相较对方的优点。马尔加雷霍的无知沦为后日笑柄,但某种程度上他是对的。波拿巴将军很少觉得有必要在典礼上摆出某种姿态,拿破仑皇帝则不然。

波旁家族当然嘲笑加冕。一名评论者将拿破仑的无袖制服比作扑克牌里方片国王的穿着。另一人则嘲讽道:“这幕创举体现了少女学校绘画教师的水平。”[180]然而,加冕礼针对士兵和观众,而非老于世故的旧王朝人士,不管它采用什么形式都会惹他们反感。巴黎人民享受加冕礼,重要原因之一是当晚有盛大的烟火表演和现金分发活动,公共喷泉还喷涌葡萄酒。[181]有人向太后道贺,祝贺她的儿子帝王紫袍加身。太后没有出席加冕礼,但她的回答充满天生的宿命观与深邃的常识。“但愿长久,”她说,“让我们愿它长久。”[182]

[1]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7813 p.209,July 11,1803

[2]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217 p.426,November 5,1803

[3] Hughes,Michael,Forging Napoleon’s Grande Armée 2012,p.10

[4] Wheeler,H.B.F. and Broadley,A.B.,Napoleon and the Invasion of England 2vols.1907,Ⅰ p.ⅹ

[5] 著名刺绣作品,上绣诺曼人征服英格兰的场面,现藏于法国巴约博物馆。——译者注

[6] Peter Mandler in TLS 7/7/2006 p.9,Pelet de la Lozère,Baron Joseph,Napoleon in Council 1837,p.39,Anon,‘Descente en Angleterre’ pp.43-4

[7] Pelet de la Lozère,Baron Joseph,Napoleon in Council 1837,p.87,Ségur,General Count Philippe de,Memoirs of an Aide-de-Camp of Napoleon 1800-1812 2005,pp.101-3

[8] Hozier,Captain H.M.,The Invasions of England vol.Ⅱ 1876,p.313

[9] Ségur,General Count Philippe de,Memoirs of an Aide-de-Camp of Napoleon 1800-1812 2005,p.124

[10] SHD GR2. C/571

[11] Pelet de la Lozère,Baron Joseph,Napoleon in Council 1837,p.39,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Ⅱ p.32

[12]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Ⅱ p.81,Knight,Roger,Britain Against Napoleon 2013,p.251

[13] Desbrière,édouard,Projets et tentatives de débarquement aux ?les Britanniques 5 vols.1900-1902,Ⅳ p.3,Jenkins,E.H.,A History of the French Navy 1973,p.245

[14] Jenkins,E.H.,A History of the French Navy 1973,p.240

[15]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9025 p.779,July 27,1804

[16] Ségur,General Count Philippe de,Memoirs of an Aide-de-Camp of Napoleon 1800-1812 2005,p.128

[17]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7847 p.223,July 22,1803

[18]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s.8285,7988 p.452,November 17,1803,p.317,September 1,1803

[19]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7914 p.258,August 8,1803

[20]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Ⅱ pp.32-3

[21]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096 p.369,October 1,1803

[22]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251,p.439,November 11,1803

[23]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457 p.557,January 3,1804

[24]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313 p.463,November 23,1803

[25]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347 p.478,November 29,1803

[26] 他照例沉浸于公共行政管理的微观操作,命令戈丹以“侵犯通信秘密”为由开除昂热的女邮政局长(整整一个政府部门忙着帮他侵犯通信秘密)。CG4 no.8520,p.547.

[27] ed. Lentz,Thierry,Pacifications 1800-1802 2006,no.7259 p.1145,November 2,1802

[28]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253 p.440,November 12,1803

[29]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273 p.448,November 16,1803

[30]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614 p.583,January 24,1804

[31]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593 p.575,January 13,1804

[32] ed. North,Jonathan,Napoleon on Elba 2004,p.69

[33] ed. North,Jonathan,Napoleon on Elba 2004,p.70

[34] Knight,Roger,Britain Against Napoleon 2013,pp.251-61

[35] 富歇和萨瓦里领导的法国安保部门估计,当时的首都里约有40起刺杀拿破仑的阴谋,但确认的案件总数远远小于40,所以他们也许高估了。Ségur,Memoirs,p.97.

[36] ed. Lloyd,Charles,The Keith Papers 3 vols.1955,Ⅲ p.31,Pocock,Tom,The Terror Before Trafalgar 2002,p.106

[37] Rovigo,Duc de,Mémoires du duc de Rovigo 8 vols.1828,Ⅱ p.25

[38] Ségur,General Count Philippe de,Memoirs of an Aide-de-Camp of Napoleon 1800-1812 2005,p.100

[39] Pocock,Tom,The Terror Before Trafalgar 2002,pp.110-11

[40] Sparrow,Elizabeth,Shadow of the Guillotine 2013,p.164

[41] NYPL Napoleon Ⅰ folder 1

[42] ed. Butler,A.J.,The Memoirs of Baron Thiébault,1896,Ⅱ p.106

[43] Pocock,Tom,The Terror Before Trafalgar 2002,p.131

[44]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717 p.628,8 March,1804

[45] Pocock,Tom,The Terror Before Trafalgar 2002,pp.132-3,Ségur,General Count Philippe de,Memoirs of an Aide-de-Camp of Napoleon 1800-1812 2005,p.99

[46] Ségur,General Count Philippe de,Memoirs of an Aide-de-Camp of Napoleon 1800-1812 2005,p.100

[47] Pelet de la Lozère,Baron Joseph,Napoleon in Council 1837,p.87,Ségur,General Count Philippe de,Memoirs of an Aide-de-Camp of Napoleon 1800-1812 2005,pp.101-3

[48]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679 p.614,February 19,1804

[49]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681 p.615,February 20,1804

[50] Pocock,Tom,The Terror Before Trafalgar 2002,pp.133-4

[51] Ségur,General Count Philippe de,Memoirs of an Aide-de-Camp of Napoleon 1800-1812 2005,p.104

[52] Ségur,General Count Philippe de,Memoirs of an Aide-de-Camp of Napoleon 1800-1812 2005,p.105

[53] Bourrienne,Louis-Antoine Fauvelet de,Memoirs of Napoleon Bonaparte 1836,p.289

[54]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no.8718 p.629,March 9,1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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