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是加农炮炮弹孵出来的。
——据信出自拿破仑
陆军和海军的每月军情报告有厚厚的二十卷,收到它们后……我会开心地阅读,比年轻女士读小说还高兴。
——1806年8月,拿破仑致约瑟夫
奥斯特利茨会战结束了。次日一早,拿破仑换了套衣服,这是八天来的第一次,然后他驰过战场。在萨钱湖畔,皇帝看见一名大腿中弹的立陶宛中士躺在一块浮冰上。“他的血把冰染得通红,”马尔博回忆道,“可怕啊。”[1]中士呼喊拿破仑,他便派两名士兵游了过去。事后他赏给两人朗姆酒,问他们有多喜欢这次泡澡。[2](中士后来加入近卫枪骑兵。)
12月4日,拿破仑同意了弗朗茨的会面请求。下午2点,两人在名为焦磨(Spaleny Mlyn)的风车磨坊的墙角火堆旁会见,该地位于奥斯特利茨西南方10英里处通往匈牙利的公路上。他们热情地拥抱,谈了九十分钟。“他急着媾和,”拿破仑后来对塔列朗说,“迎合我的细微感受。”[3]拿破仑回身上马,对参谋们说:“先生们,我们回巴黎;已经和平了。”[4]他随后驰往奥斯特利茨村,探视伤员拉普。“哲学家会回顾这奇怪一幕!”一名目击者回忆道,“这个科西嘉小族之子不久前还是炮兵少尉,眼下德意志皇帝却向他求和,变得低声下气。他的才干、运气与法军将士的勇气使他登临诸国之首,造就欧洲命运的裁决者。”[5]拿破仑致信塔列朗时不肯写下他对弗朗茨的看法:“我会口头上告诉你。”多年后,他说弗朗茨“恪守道德,只对妻子示爱(奥皇有四位妻子)”。[6]俄国沙皇亚历山大没有求和,拿破仑对他的评价就不那么厚道了。他致信约瑟芬时写道:“沙皇是个没本事的胆小鬼。”[7]
塔列朗建议拿破仑趁机和奥地利结盟,把它变成“能充分抵御野蛮人(指俄国人)的必要屏障”。[8]拿破仑否决了此言,他认为只要法国掌控意大利,奥地利就会一直求战心切,愤愤不平。正如蒂埃博将军的一位朋友当年所说的:“他会征服,但不会将就”。[9]
战后不久,拿破仑颁布法令:奥斯特利茨会战中所有战死士兵的遗孀领受200法郎终身抚恤年金,所有战死将军的遗孀领受6000法郎终身年金。他也包办了战死士兵之子的就业,并允许他们用“拿破仑”当教名。他能负担得起这件事,因为捷报传来后,法国政府公债价格从其面额的45%跃升至66%,全国上下恢复了对财政的信心。[10]然而,他还是未能原谅战局初期不够信任自己的银行家。国家参政约瑟夫·珀莱·德·洛泽尔指出,“他提到银行家和他所谓的‘银行家集团’时总是言辞激烈”。[11]
12月15日,豪格维茨伯爵拿到普法《美泉宫条约》,该条约承诺,法国将用英国君主的世袭领地汉诺威向普鲁士换取面积小得多的安斯巴赫、纳沙泰尔(Neuchatel)和克莱沃(Kleve)。条件相当诱人,豪格维茨立刻自作主张签了条约。上个月才和英国签订《波茨坦条约》的普鲁士放弃了该条约下的对英承诺,拿破仑在普鲁士与其前盟友之间打入有效楔子。《美泉宫条约》也要求普鲁士对英国封闭港口。1806年3月,豪格维茨强迫对手卡尔·冯·哈登贝格(Karl von Hardenberg)辞去普鲁士外交大臣一职。当年夏天,他写道:“法国无比强大,拿破仑又是世纪人物,若同此人联手,我们还有何惧?”[12]然而,弗里德里希国王夫妇仍派哈登贝格处理秘密政务,此举的重要目的之一是保持俄普外交渠道畅通。梅克伦堡(Mecklenburg)公爵之女、弗里德里希·威廉的妻子路易丝皇后是个美人,她具有独立自主意识,激烈反对拿破仑。
《巴黎日报》等法国报纸随便写了写和平的福祉,这惹恼了拿破仑。“重要的不是和平,而是和平条件,”他对约瑟夫说,“而巴黎市民会觉得条件复杂得看不懂。我不习惯跟着巴黎懒汉的谈话决策。”[13]他一反常态地迷信,告诉塔列朗他想等来年再和奥地利签约:“因为我还有点偏好,而且我想让和平始于格里高利历的新循环之初,我希望这能预示我的统治和旧时的一样安乐。”[14]塔列朗没有及时收到信,1805年12月27日,他在匈牙利古都签署《普雷斯堡条约》,第三次反法同盟战争随之结束。
《普雷斯堡条约》内容如下:确认拿破仑的妹妹埃莉萨享有亲王国卢卡和皮翁比诺;奥地利将此前从威尼斯分来的领土(主要是伊斯特拉和达尔马提亚)割让给意大利王国;承认拜恩为新王国,将蒂罗尔、弗兰科尼亚(Franconia)和福拉尔贝格(Vorarlberg)划归该国;符腾堡也成为王国,吞并五座多瑙河城市、一个郡、一处伯爵封地、一个专区;巴登成为大公国,攫取更多奥地利领土。弗朗茨无可奈何,只能承认拿破仑是意大利国王、支付4000万法郎赔款、保证与拿破仑“永远和平友好相处”。[15]奥皇一夜之间失去250万臣民、六分之一的收入以及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了数百年的土地,所以他几乎不可能同拿破仑永远友好相处。[16]与此同时,拿破仑承认瑞士与荷兰“独立”,担保奥地利帝国剩余版图的完整性,答应在他死后分离法国与意大利的王位,这三件事既无任何意义,也没让他付出一点儿代价。[17]
维旺·德农向拿破仑展示了一系列金制奥斯特利茨会战纪念勋章,其中一枚刻画法国雄鹰用爪子抓着英国狮子,拿破仑“猛地”把它扔到“房间另一头”,说:“卑鄙的马屁精!你怎么敢说法国鹰扼杀了英国狮子?我让单单一艘小渔船下海都是给英国人送俘虏。事实是狮子扼杀了法国鹰。把这枚勋章丢去制造厂,别再让我看见另一枚!”[18]他也让德农熔掉其他奥斯特利茨纪念章,想一个平实得多的设计,后者照办(新勋章背面是弗朗茨和弗里德里希·威廉的头像)。1805年时,拿破仑身上还残留一点谦逊。克勒曼提议建造永久纪念碑为他记功,他拒绝了;大卫为他塑造了太过吹捧的镀金模型,他便命令对方销毁它。
《普雷斯堡条约》未提及那不勒斯。1804年1月,拿破仑非常明确地警告那不勒斯王后玛丽亚·卡罗利娜,两国随后签订中立条约,但那不勒斯依然加入了第三次反法同盟。11月20日,波旁王室欢迎英俄联军19000人在那不勒斯登陆,不过联军收到奥斯特利茨的消息后又离开了。相关文献记载,玛丽亚·卡罗利娜管拿破仑叫“那野蛮的畜生……那科西嘉杂种,那暴发户,那条狗!”[19]因此,12月27日拿破仑仅仅宣布:“那不勒斯王朝不再统治。欧洲和平与我的帝王荣耀不容它存在。”玛丽亚·卡罗利娜声称联军登陆事件是个意外,拿破仑断然回绝了这番虚伪之辞。据传他对塔列朗说,“我最后会收拾那婊子”,可见他的恶言谩骂能力和王后的一样鲜明。[20]
马塞纳从米兰进军,很快征服那不勒斯大部分地区,1806年11月,他绞死土匪头目米凯莱·佩扎(Michele Pezza,号称魔鬼老兄)。尽管如此,波旁家族还是成功逃往西西里岛,卡拉布里亚山区也出现肮脏战争[21]。多年来,卡拉布里亚农民游击队一直在抗击法军,这场冲突充满了血腥报复,拿破仑任命夏尔·马内斯(Charles Manhès)将军为当地军事总督后,嗜血复仇变得更加激烈。游击战争耗尽法军的能量、人力与士气,也摧毁卡拉布里亚及其人口。英国有时会帮忙,一小股英军曾在当地登陆,于1806年7月赢得马伊达(Maida)之战,但英国的主要贡献是防守墨西拿海峡(Straits of Messina)。“要是西西里岛再近些,我又和前卫在一起,”当月,拿破仑对约瑟夫说,“我就会出手。经验告诉我,我用9000人就能击败英军30000人。”[22]这再次表明他对英军的评估低得离谱。直到滑铁卢会战,他本人才在战场上首会英军。
从1799年开始,新加封的拜恩国王马克西米利安一世(Maximilian I)就以普法尔茨(Pfalz)的马克西米利安-约瑟夫四世(Maximilian-Joseph IV)选侯的名义统治拜恩。为了巩固法国与拜恩的同盟,拿破仑要求他将长女奥古丝塔(Augusta)公主嫁给欧仁,虽说她已同巴登的卡尔·路德维希(Karl Ludwig)亲王订婚,而欧仁也另有所爱。拿破仑送给欧仁印有奥古丝塔画像的杯子,向他保证现实中的她“漂亮得多”。[23]1806年1月14日,他们成婚。为了让自己的宫廷体面些,拿破仑坚持操办数桩婚事,事实证明,欧仁和奥古丝塔的姻缘要比其中的一些成功得多,譬如他强加给拉普和塔列朗的孽缘。奥古丝塔怀孕后,拿破仑只是半开玩笑地说,“千万不要给我们女孩”,并建议她“每天喝一点未稀释的葡萄酒”,以免造成那不幸局面。[24]1807年3月,奥古丝塔诞下一女。拿破仑下令给她取名为约瑟芬(Josephine),他致信欧仁,祝贺对方:“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确保明年生个男孩。”[25](他们后来又生了个女儿。)
拿破仑为巴登的19岁亲王卡尔·路德维希另行安排终身大事。1806年4月8日,他娶了约瑟芬的堂侄女斯特凡妮·德·博阿尔内(Stéphanie de Beauharnais),不过两人一直分居,直到1811年6月他成为大公,此后七年中,他俩生育了5个孩子。热罗姆终于同漂亮的美国妻子、巴尔的摩的伊丽莎白·帕特森离婚,1807年8月,他娶了符腾堡的卡塔琳娜公主。为使他的王朝合法化并缔结战略级重要军政同盟,在短短十九个月内,拿破仑就让亲族和统治莱茵河与多瑙河之间的三个重要缓冲国的家族联姻。
根据1806年1月的一份大军团税官报告,我们可知奥斯特利茨的胜利究竟给法国带来了多大利益。[26]法国依据《普雷斯堡条约》从施瓦本征集1800万法郎,向奥地利索取4000万法郎。新征服领土中,英国货物被没收、变卖。法国的收入总计达7500万法郎,扣除费用和欠德意志国家的债务后,它将近盈利5000万法郎。[27]拿破仑总是对兄弟们说,政府的首要职责是支付军饷,但士兵通常等战役结束才拿到钱,这样做有两个原因:抑制逃兵现象;彻底免除向死者和被俘者付饷的需要。[28]1810年7月14日,拿破仑致信约瑟夫和苏尔特,对两人都说:“必须以战养战。”他试图用三种方法达此目的:直接从敌人处征收现金和财产(所谓的“普通捐赠”);要求敌国国库支付和约中达成的款项(“特别捐赠”);让外国或盟国负担法军的宿营及维护。法国为法军提供训练、装备和军服,然后就指望他们大体上自筹资金。[29]
法国靠普通捐赠和特别捐赠取得了如下财物:第三次反法同盟战争,他国支付3500万法郎;第四次反法同盟战争,他国支付25300万法郎;1807年,普鲁士用实物抵偿9000万法郎征收款;1809年,奥地利支付7900万法郎;1808~1813年,西班牙支付巨款35000万法郎;意大利支付30800万法郎;1810年,荷兰境内价值1000万法郎的货物被征收,汉堡支付特别捐赠款1000万法郎。[30]法国利用盟友部队,派法军去卫星国宿营,这两招分别省下25300万法郎和12900万法郎,加上普通捐赠总额80700万法郎与特别捐赠总额60700万法郎,十多年来,法国的收入几乎达到18亿法郎。可是钱仍然不够,因为从《亚眠条约》废止到1814年,拿破仑的战役至少需要30亿法郎军费。[31]他需要筹集超过12亿法郎来弥补差额,其中8000万来自税收(1806年,君位既已稳固,他便对烟草、酒、盐征收旧王朝的间接税,此政策非常不受欢迎)、13700万来自关税、23200万来自国有财产与集体财产出售额,此外他还向法兰西银行贷款。国家官员(连同拿破仑本人)另外捐赠5900万法郎。[32]拿破仑曾对参政院说:“我们得当心,不能给我们的驴子过多负担。”
由上可知,以战养战不成立,战争收入只能偿付60%的战争开支,剩余40%借各色名目落在法国人民头上。然而,除了针对饮酒者与吸烟者的自由裁量税,这些征款方式既不包括对拿破仑的最有力支持者——法国零售商、批发商、专业人员、农民——直接征税,也不包括对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直接征所得税,即便英国采用了史无前例的税制,对一切200英镑以上的年收入征收10%的所得税。1814年,拿破仑第一次退位,彼时法国公共债务仅剩6000万法郎,而税收等征收款的年收入在4.3亿法郎和5亿法郎之间。[33]拿破仑不征任何所得税却能支付十五年的战争费用,这是项了不起的成就。旧王朝倒台的部分因素是支持美国革命的费用,考虑到那笔支出要比拿破仑的军费少得多,他的业绩就更显不凡了。1806年5月,拿破仑对参政院许诺:“等我拿下英格兰,我就取消2亿法郎税收。”[34]此事不曾发生,可若他征服英国,他定会这么做,这一点毋庸置疑。
1806年1月,拿破仑铸成政客生涯中第一个真正的大错。他把那不勒斯王位给了哥哥约瑟夫,说:“它会像意大利、瑞士、荷兰和三个德意志国家一样变成我的盟国,或真的并入法兰西帝国。”[35]3月30日,约瑟夫加封国王,6月,路易成为荷兰国王。这是革命前的统治体系的复归,它打击了拿破仑最初主张的精英体制,给严重不合格的波拿巴兄弟安排关键职责,并给未来的问题埋下伏笔。1805年12月,拿破仑致信约瑟夫时提及热罗姆:“我的意图非常明确,要是他的津贴不够,就任他因负债入狱……这个年轻人只会给我惹麻烦,对我的体制完全没用,我为此付的钱多得不可思议。”[36]然而没过两年,拿破仑就封一点没变的热罗姆为威斯特伐利亚国王。他可以扶持不少本地亲法改革者上位,如意大利的梅尔齐、荷兰的吕特赫尔·扬·斯希梅尔彭宁克(Rutger Jan Schimmelpenninck)、德意志的卡尔·达尔贝格(Karl Dalberg)、波兰的波尼亚托夫斯基公爵乃至西班牙王储费迪南德(Ferdinand)王子,他们会比大部分法国人干得好,更别提吵闹、虚荣、不忠、经常无能的波拿巴家族成员了。
拿破仑给约瑟夫写了几十封信,粗鲁暴躁地斥责其统治方式,“你必须变成国王,像国王一样谈吐”,但他的确深爱哥哥。[37]约瑟夫抱怨道,拿破仑不是他认识的弟弟了。1806年8月,他从朗布依埃狩猎城堡致信兄长(约瑟夫称呼他时用第三人称,他写这封信时也如此自称),称对方的这种感受令自己难过:“等他40岁时,他对你的感情不像12岁时那样了,这是正常现象,但这份情谊更加真实,并大大深化。他的友谊承受灵魂印记。”[38]
荷兰曾在全盛时期震惊世界:它违抗西班牙帝国,并派其省督奥兰治的威廉去英格兰称王;它建立黄金帝国,买下曼哈顿;它创造资本主义制度,陶醉于格劳秀斯、斯宾诺莎、伦勃朗和弗美尔的黄金时代。然而18世纪晚期,荷兰却是这样:英国已攫取它的大部分殖民地,且夺地常常不费一战;船运及海上贸易体系几乎全毁;城市人口衰减(同欧洲其他地区形成鲜明对比),制造业中只有杜松子酒酿造业经营良好。[39]拿破仑封路易为荷兰国王(荷兰人没有反对),给了荷兰主权致命一击。从很多方面看,路易都是明君。盲眼荷兰老兵、大议长(raadspensionaris)[40]斯希梅尔彭宁克开始逆转这个国家的长期颓势,着手推动邦联诸省向统一国家演变,路易上台后继续推行这一政策。1807年,地方政府实施改革,消除各省和本地贵族的影响力;1808年,古老行会废止;1809年,司法系统精简。路易的宫廷从海牙经乌得勒支迁至阿姆斯特丹(Amsterdam),当地市政会腾空了市政厅,用它当王宫。[41]
路易对立法机关说:“从踏上荷兰土地的那一刻起,我就成了荷兰人。”此言解释了其后越发不快的四年中他和拿破仑之间的问题。[42]路易统治时期,拿破仑的粗暴信件如潮水般不停涌来,他埋怨弟弟太“善良”,当不了严厉冷酷、毫不妥协的君主,不能满足他的需要。一封典型信件写道:
要是你继续靠哀鸣统治,要是你继续任自己被欺负,那么……对我来说,就连巴登大公也比你有用……你给我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你思想狭隘,不怎么关心共同事业……别再拿贫穷当借口了,我了解荷兰人……女人才会哭诉,男人会付诸行动……如果你不强势点,你终将后悔自己的软弱……更强势,更强势![43]
唯一令人惊讶的是,路易尽力保住了王位。妻子奥尔唐斯没怎么帮他。虽然她认真履行王室职责,深得荷兰的民心,但她痛恨路易,很快就和塔列朗的私生子、时髦的夏尔·德·弗拉奥(Charles de Flahaut)伯爵私通。1811年,她为他生下一子,即莫尔尼(Morny)公爵。
拿破仑花了太多时间抱怨兄弟们,甚至拿其中一个开玩笑,“真可惜,他不是私生子”,但在他们明显失败后很久,他依然保全他们。[44]某个紧迫问题在于教皇,他拒绝承认约瑟夫的那不勒斯王位,还认定热罗姆的婚礼违背教规,这导致拿破仑和庇护七世之间产生了根本没必要的争执,结果1809年6月法军占领教皇国,而拿破仑也被革除教籍。他觉得兄弟姐妹们比外人更值得信任(尽管事实并未证明这一点),也想效仿哈布斯堡、罗曼诺夫和汉诺威家族的王朝扩张。多年后,拿破仑在一次典型的诚实自我评价中承认,“兄弟们给我造成很多伤害”,但那时已经太迟太迟了。[45]
1806年,拿破仑开始向帝国领导阶级分发头衔和土地,此举比分封亲人更合理。4月,缪拉成为藩属贝格大公,其辖域近似今鲁尔河谷(Ruhr valley);塔列朗成为意大利的贝内文托(Benevento)亲王,该地是那不勒斯西南方的前教皇领地;贝纳多特成为蓬泰科尔沃亲王,该地纯属新建亲王国,原为南拉齐奥(Lazio)的另一片教皇领地,邻近那不勒斯;富歇成为奥特朗托(Otranto)世袭公爵;贝尔蒂埃成为纳沙泰尔亲王,条件是他得结婚。[46][47]拿破仑致信缪拉,要求他精心治理贝格,“让邻国心生嫉妒,渴望融入同一版图”。[48]加冕之后,他已经封了一批帝国大显贵,如首席司法官欧仁、海军元帅缪拉(虽说他是骑兵)、大司库勒布伦、大司法官康巴塞雷斯、侍从长塔列朗、大施赈官费施、宫廷司礼官迪罗克。不少职位享有慷慨的预算:1806年,侍从长领受近200万法郎,御厩总管(科兰古)领受310万法郎,大施赈官领受20.6万法郎,其他很多人也拿到了钱。[49]其中一些头衔无疑有鲁里坦尼亚风格[50],不出所料,波旁的势利之辈与宣传人员也冷嘲热讽,但头衔带来的土地与收入却是足够真实。[51]
1806年,拿破仑不止赏赐了元帅和大臣。3月24日,他从皇家金库拨出1万法郎,赠予17岁的情妇埃莱奥诺尔·德努埃勒·德·拉普莱涅(éléonore Denuelle de la Plaigne),她是位“美人,发色深棕,眼睛黝黑”。[52]埃莱奥诺尔是卡罗琳·缪拉的侍读女郎,她的丈夫因欺诈服刑时,卡罗琳把她介绍给拿破仑,此举的目的依然是打击约瑟芬。当年4月,拉普莱涅夫妇离婚。拿破仑急于证明自己有生育能力,他让埃莱奥诺尔怀孕了,12月13日,她诞下私生子莱昂(Léon)伯爵(孩子的名字是父亲名字的后四个字母,给他取名的用意相当明显)。这次尝试后,拿破仑恢复了信心,确认若同约瑟芬离婚他可创建王朝。此事也解决了埃莱奥诺尔的经济问题,尤其是她出嫁后。拿破仑把她嫁给陆军中尉,给了她一笔丰厚嫁妆。
1806年1月23日,小威廉·皮特死于消化性疾病胃溃疡,享年46岁。今天,一个短期疗程的胃酸抑制药片便能治愈此疾。1806年2月至1807年3月,小皮特继任者威廉·格伦维尔(William Grenville)领导所谓的“贤能内阁”,该内阁外交大臣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长期同情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奥斯特利茨战后,拿破仑送列普宁公爵回圣彼得堡,借此向沙皇亚历山大求和,现在他也想靠福克斯实现和平。2月20日,福克斯从唐宁街写信来,从而“尽我君子之道”。他警告塔列朗,巴黎第16区的帕西藏有企图谋杀拿破仑的阴谋者,甚至列出了刺客名单。[53]福克斯补充道,乔治三世会对“这桩卑鄙任务”“持同样态度”。福克斯的正直行为拉开全面和谈的序幕,整个夏天,英法两国都在磋商,主要谈判人是英国的雅茅斯(Yarmouth)勋爵、劳德代尔(Lauderdale)勋爵和法国的尚帕尼、克拉克。会谈甚至进展到所提议条约的准备阶段。
和谈秘密进行,因为倘若谈崩,双方都不想承认曾谈判,然而法国外交部档案中至少有148份独立文件源自1806年2~9月。[54]持久谈判涉及马耳他岛、汉诺威、汉萨城镇、阿尔巴尼亚(Albania)、巴利阿里群岛(Balearic Islands)、西西里岛、好望角、苏里南和本地治里,8月9日,福克斯患病,和谈实际上停止了,但是9月13日谈判才彻底失败,因为57岁的英国外交大臣在那天去世了。[55]“我完全清楚,英国只是世界一角,巴黎则是世界中心,”和谈告败后,拿破仑致信塔列朗,“在巴黎有个立足点对英国有利,哪怕是战时。”[56]所以比起无法带来和平的关系,他情愿再也不同英国往来。1807年3月,格伦维尔政府下台,第三代波特兰(Portland)公爵上台组阁,重新奉行小皮特的对法求战政策,媾和希望于是彻底破灭。
1806年前九个月,拿破仑大都待在参政院,照例处理一堆范围甚广的议题。3月时,他抱怨装潢商给他的御座和六把扶手椅开出30万法郎账单,不肯付账,并坚称教士为穷人办葬礼时至多能要价6法郎。“不能仅仅因为人们贫穷,就剥夺其贫穷处境的宽慰,”拿破仑说,“宗教是一种疫苗,它满足我们热爱奇迹的天性,使我们避开江湖郎中和魔术师。教士们比卡廖斯特罗们、康德们和德意志所有空想家都好。”[57][58]
1806年3月,拿破仑想出黄油和鸡蛋市场的征税办法,即宣布收益全归巴黎医院,所以市政府可相应减少投入医院的资金。[59]他批准加于报纸的一项义务,称针对媒体时,“必须温和谨慎地贯彻著名的自由箴言,尺度太松会引发危险”。[60]几天后,他对参政院说,在新《消费税法》(Excise Act)中写入“批发”“零售”“品脱”“罐子”这些词毫无不妥,因为法案“绝不是史诗”。[61]3月11日,他告诉参政院,自己的床头读物是“三至六世纪的旧编年史”,他从中获知,古高卢人不是野蛮人,而“政府给了神职人员太多教育权”。[62]
当月,拿破仑并非全身心地忙于民生事务。他也冲战争管理部长让·德让(Jean Dejean)将军抱怨道,八天前当局已承诺拨给第3轻步兵团数千套军服与子弹带,但他们仍未收到。[63]参政院还讨论大军团制服的颜色,因为靛蓝染料价格昂贵,且产自英国。“白军服可以省一大笔钱,”拿破仑说,“尽管可以说,军队穿蓝军服时的确挺成功。然而我认为大军团不是参孙,参孙的力量受制于头发长度,大军团的力量不在于外套颜色。”[64]其他的反对理由则是,白制服会变得脏兮兮、血淋淋。
拿破仑拼命工作,但他相信“工作是放松方式”。[65]4月19日,他致信欧仁,认为只要起得够早,“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大量工作。我俩的生活一样,可我的妻子老了,她不用我陪同取乐,我也比你更忙,可我留给自己的休息和娱乐比你的多……前两天我和贝西埃元帅在一起,我们像15岁小孩一样玩耍”。当天拿破仑写了14封信,欧仁收到其中6封,所以确切说来他很可能并未像15岁小孩一样玩耍,但他觉得自己在放松,大概这种想法本身就有疗效。
4月,拿破仑寄给欧仁的一些信太像保姆说教,堪称荒唐。他在其中一封中下令道:“意大利贵族学习骑马乃要务。”[66]他还对约瑟夫说了如何避免在那不勒斯被刺,这些建议要实际得多:
你的贴身男仆、你的厨师、在你的寓所过夜的警卫、夜里叫醒你的急件送信人必须是法国人。任何人夜间一律不得入内,唯你的副官例外,而他的卧室必须在你的前面。你必须从里面锁门,认出副官的声音才能开门;他不能敲你的门,除非他已锁上自己的卧室,确定无人跟踪,仅他在场。这些是重要的预警措施,不是麻烦事。它们能保全你的性命,还赋予你自信。[67]
1806年5月30日,拿破仑颁布《犹太人与高利贷法令》(Decree on Jews and Usury),该法令谴责犹太人“怀有贪婪恶念”、缺乏“公民道德情感”,给予阿尔萨斯一年债务宽限期,并召集犹太教大公会(Grand Sanhedrin),以图减少“可耻的权宜之计”——发放贷款(当然,他自己的法兰西银行天天干这事)。[68]目前为止,拿破仑善待并尊重犹太人,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反犹迹象。从此以后,他制定犹太人相关政策时似乎一反常态,举棋不定。童年和学生时代,拿破仑见过的犹太人不多,他也不曾结交犹太友人,但是意大利战局中,他在威尼斯、维罗纳、帕多瓦、里窝那、安科纳和罗马设立犹太人聚居区,下令不再强迫犹太人佩戴六芒星。[69]在马耳他岛,他禁止贩卖犹太人为奴,允许他们建造犹太教堂。叙利亚战役中,他认可犹太人的宗教和社会结构。1799年4月20日,他甚至写了一篇宣言,主张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人的祖国,因为阿克之败,这番说辞成了废话(但《箴言报》仍然刊登了它)。[70]所有的战局中,他都将平等公民权延伸到法国境外的犹太人身上。[71]可是奥斯特利茨战后,拿破仑一回巴黎就收到萨尔茨堡商人和银行家的请愿,他们要求限制犹太人借钱给阿尔萨斯农民。法国共有5.5万名犹太人,阿尔萨斯犹太人占了近一半,在这幕奇怪的反转剧(根据自由契约在公开市场借钱的人指责自己的债主)中,他们被控“过度”发放高利贷。[72]参政院进一步调查此事,产生了严重分歧。拿破仑对参政们说,他不想因为认同阿尔萨斯反犹法律而“玷污我的后世荣誉”,于是接下来几个月他逐条废除了这些法令。[73]
犹太教大公会缓解了拿破仑的很多烦恼,也暴露了他对犹太教的无知——他似乎以为犹太教推行一夫多妻制。犹太老者睿智地回答拿破仑的提问,他们指出:犹太教徒就像基督徒一样不欢迎异族通婚;利率反映债务不能偿还的风险;法国犹太人热爱并支持拿破仑帝国。[74]拿破仑于是宣布将犹太教列入法国三大官方宗教,说:“我希望所有法国居民享受平等公民权,受我国法律眷顾。”[75]奥地利、俄国、普鲁士特别是教皇国普遍限制犹太人的权利,至少同上述国家相比,拿破仑对犹太人更宽容,自私也许是原因之一。正如他后来所说:“我国给犹太人的权利比他国给得多,他们人口众多,可成群结队而来。所以我觉得宽待犹太人能吸引很多富人来法国。”[76]
尽管如此,若拿破仑认为犹太人和他的天然选民——法国地主、商人、富农——存在利益冲突,他就不太在乎自然正义,而是选择支持天然选民。1808年3月17日,他颁布《声名狼藉法令》,进一步限制犹太人,于是他们更难募集债务、回避兵役,还必须购买新的商业许可证。[77]之后几个月,拿破仑在不少省份取消了《声名狼藉法令》的很多规定,但是它们在阿尔萨斯省保留至1811年。[78]1807年,拿破仑下旨建立威斯特伐利亚,根据此诏令,德意志犹太人获得完全公民权,不再负担特别税。类似地,1811年,法兰克福犹太聚居区的500个犹太家庭、巴登所有犹太人(除放债人)也获得完全公民权。拿破仑的军队开进汉堡、吕贝克(Lübeck)和不来梅(Bremen)后,这些地区的犹太人获得公民权,不论当地统治者和民众多么憎恨这一点。[79]
拿破仑的广袤帝国仅有17万犹太人,其中三分之一在法国旧疆界内,但是帝国内反犹风气强劲,费施、莫莱、雷尼耶和克勒曼元帅尤其排斥犹太人。军中盛行反犹主义,将军里只有亨利·罗滕堡(Henri Rottembourg)是犹太人,跟着辎重车队的食腐乌鸦也被戏称为“犹太人”。[80]亦有人引用过拿破仑的反犹言论,他曾对一位秘书说,《圣经》中的犹太人是“懦弱残忍的卑鄙民族”。[81]1806年1月,参政院开会讨论《犹太人与高利贷法令》,拿破仑在会上管犹太人叫“卑劣下贱的民族……国中之国……非公民”以及“蹂躏法国全境的毛毛虫灾和蝗灾!”他补充道:“那些犹太人吸真正法国人的血,我不能把他们看作法国人。”他还提到“贪婪无情的放债人”,尽管参政院助理办事员证明,阿尔萨斯的债务与抵押是“自愿达成的交易”,而且契约法则“神圣不可侵犯”。当代文明人都反感拿破仑的这些论调,但是19世纪早期,它们在中上层法军军官中相当普遍。看来,虽说拿破仑本人对犹太人的偏见和同阶级、同背景之人的差不多,但他发现,若比欧洲其他地区更善待犹太人,则法国有利可图,所以拿破仑很难配得上今日犹太人给他的非犹太裔君子之名。
拿破仑一向对大部分臣民信仰的宗教的本质无感,他对宣传活动的常见敏锐反应力也失灵了一次,结果他规定8月15日——他的生日和圣母升天节——为圣拿破仑日,并将这个新圣徒日写入法国天主教历。即便对通常静默的法国天主教会来说,这一步也太过了。拿破仑的想法在天主教徒中彻底失败,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渎神。他曾要求卡普拉拉红衣主教为他的生日封一个新圣徒。卡普拉拉找到了罗马殉道者内奥波利斯(Neopolis),据说此人不肯向马克西米利安皇帝宣誓效忠,以身殉教,但他纯属梵蒂冈虚构的人物。[82]
神圣罗马帝国的逻辑源自中世纪,当时,为了促进相互交易、保障彼此间的安全,数百德意志和中欧小国在此概念下结成松散集合体。然而,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已经为近代民族国家奠定了合法基础。待到1803年的帝国诏书确认德意志合法性时,神圣罗马帝国便彻底丧失存在的理由(奥斯特利茨会战消除德意志大部分地区的奥地利势力后,情况更是如此)。1806年7月12日,拿破仑自封莱茵邦联(Rheinbund)保护人,此后这一概念愈发无关紧要。新德意志政治实体莱茵邦联包括法国的16个附庸国盟友,引人注目的是,它没有吸纳奥地利和普鲁士。1806年年末,莱茵邦联已包括拜恩王国、萨克森王国、符腾堡王国、雷根斯堡亲王国、霍亨索伦-锡格马林根(Hohenzollern-Sigmaringen)亲王国、霍亨索伦-黑兴根(Hohenzollern-Hechingen)亲王国、伊森堡-比施泰因(Isenburg-Birstein)亲王国、莱恩(Leyen)亲王国、利希滕施泰因亲王国[83]、扎尔姆(Salm)亲王国、巴登大公国、贝格大公国、黑森-达姆施塔特(Hesse-Darmstadt)大公国、维尔茨堡大公国、阿伦贝格(Arenberg)公国、拿骚(Nassau)公国、萨克森-科堡(Saxe-Coburg)公国、萨克森-哥达(Saxe-Gotha)公国、萨克森-希尔德堡豪森(Saxe-Hildburghausen)公国、萨克森-迈宁根(Saxe-Meiningen)公国、萨克森-魏玛(Saxe-Weimar)公国。1807年,威斯特伐利亚王国、9个亲王国和3个公国也加入邦联。美因茨大主教、神圣罗马帝国前掌玺大臣卡尔·达尔贝格就任邦联首席主教亲王,此人深深仰慕拿破仑。
成立莱茵邦联对欧洲产生了深远影响,其中最直接的是,由于邦联成员同时退出帝国,1806年8月6日,弗朗茨正式宣布源起自公元800年查理曼加冕的神圣罗马帝国就此终结。(当日歌德指出,在他居住的旅馆里,比起帝国末日,旅客们明显更关心自己的车夫和旅馆老板的争吵。)神圣罗马帝国既已不存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朗茨二世(Franz II)就成了单纯的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Franz I,1804年8月,他已宣布建立奥地利帝国),因此他是历史上唯一有两个帝号(Doppelkaiser)的皇帝。[84]
根据莱茵邦联创立时的条款,拿破仑现在可额外调配63000名德意志人,这个数字迅速增长,事实上,从1806~1813年邦联瓦解,“法军”这个词成了一种误称。[85]另一后果是,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今后得彻底打消在本国疆界外发挥重要领导作用的盼头,除非他准备参加第四次反法同盟。与此同时,莱茵邦联催生了新兴德意志民族主义,使德意志人梦想建立自主统治的独立德意志国家。拿破仑竟然促成了半个世纪后灭掉其亲侄子拿破仑三世的法兰西帝国的国家,此乃无心结果的历史规律的最佳例证。
“陛下,您正处于同时和俄法结盟的奇怪立场,”1806年6月,前普鲁士外交大臣卡尔·冯·哈登贝格致信弗里德里希·威廉,“这种局面不会持久。”[86]7月上旬,弗里德里希·威廉决定对法开战,但他担心此时作战对普鲁士不利,于是直到10月才付诸行动。普鲁士最先承认拿破仑的帝位,驱逐了领土内的波旁家族,头年12月还与法国签署《美泉宫条约》,可1806年10月它却同法国交战。[87]弗里德里希·威廉渴望保持不受法奥影响的区域霸权,渐渐害怕法军入侵北德意志。[88]哈登贝格的继任者冯·豪格维茨曾称赞普法联盟,1806年6月下旬和7月上旬他的三份备忘录却总结道,拿破仑正在寻找针对普鲁士的开战借口(casus belli),还设法让黑森脱离普鲁士的轨道。豪格维茨建议普鲁士同萨克森、黑森和俄国结成反法同盟,并放弃兼并汉诺威,以确保英国资助战争。颇具分量的恩斯特·冯·吕歇尔(Ernst von Rüchel)将军赞同豪格维茨的立场,但他对国王承认,在奥斯特利茨会战后一年内与法国开战是场危险游戏(Hazardspiel)。[89]
与此同时,7月20日在巴黎,沙皇使臣彼得·雅科夫列维奇·乌布里(Peter Yakovlevich Ubri)认可了俄法“永久和平与友谊”之条约的文本。只要圣彼得堡的沙皇批准条约,普鲁士就根本无望组建第四次反法同盟。可沙皇接到报告,获知法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塞巴斯蒂亚尼将军唆使土耳其人进攻俄国,他一怒之下保持了静待,暂未在法国和普鲁士之间选择盟友。我们不知道塞巴斯蒂亚尼的行为在多大程度上是奉拿破仑或塔列朗的命令,但奥斯特利茨会战后俄法未缔结和约,所以对法国来说,在君士坦丁堡采用这种外交手段合乎情理。[90]然而,拿破仑并不想与俄或普开战,更不用说同时和两国交战了。8月2日,他命令塔列朗告诉法国驻柏林大使安托万·拉福雷(Antoine Laforest),“我希望不计一切代价保住与普鲁士的友好关系。有必要的话,让拉福雷坚信我不会真的拿汉诺威换英国的和约”。[91]当天,拿破仑致信鲁尔河谷地国家贝格大公国的缪拉,下令不得采取任何可能被视作反普之举的行动。“你的职责是安抚、大大地安抚普鲁士人,万不可让他们难受,”他写道,“面对普鲁士这样的国家,行事再缓慢也不为过。”[92]此信原件上有一句划掉的话:“不管你做什么,结果只有一个——你的国家会遭劫。”
1806年8月上旬,拿破仑初会新任奥地利驻巴黎大使克莱门斯·冯·梅特涅伯爵。皇帝在圣克卢宫室内戴着帽子,梅特涅指出:“这怎么说也不合适,因为他的听众不是公众,而且我认为此举是错位的虚荣,表明他是个暴发户。”[93]除了戴帽子,拿破仑给梅特涅留下的第一印象大体上还不错,因为奥地利大使后来成了皇帝的死敌,他记下的第一印象尤其令人感兴趣。梅特涅写道:
一开始,我震惊地发现他的思维及其过程特别简明。我总是沉醉于和他交谈,这对我的吸引力难以言表。他的谈话永远充满趣味:他抓住主题本质,抛开无用的次要成分;他陈述、不断阐释自己的观点,直到它非常清楚和毋庸置疑;他总能找到描述事物的贴切用词,若言语意像没有这个词,他就自创词汇。可他并非不听针对自己的评价和反对,而是接受、提问并反驳,始终保持公务会谈的语气和边界。我和他说起我认为的事实时,就算此事多半不能取悦他,我也丝毫不觉得困难。[94]
后来梅特涅的回忆录把拿破仑写成暴怒的自大狂,至少在两人关系的现在这一阶段,他还不这么想。
符腾堡人士、图书出版销售商约翰·帕尔姆(Johann Palm)售卖德意志民族主义和反拿破仑的作品,他住在中立的纽伦贝格(Nuremberg),后被逮捕。8月25日,法庭审理帕尔姆一案,激怒了普鲁士人。帕尔姆曾出版小册子《德意志的严重衰落》,其作者据信是德意志民族主义者菲利普·耶林(Philipp Yelin)。帕尔姆不肯供出作者,次日便在布劳瑙遭枪决。[95]拿破仑对贝尔蒂埃说,“在法军占领地散布诽谤言论,以图激起居民反抗,这可不是寻常犯罪”,但帕尔姆很快就被视为殉道者。[96]
帕尔姆被诉当天,弗里德里希·威廉在路易丝王后和柏林主战派(包括他的两个弟弟、弗里德里希大王的侄子以及冯·哈登贝格)影响下向拿破仑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对方最迟在10月8日撤走莱茵河西岸的所有法军。愚蠢的是,此时弗里德里希·威廉还没和俄国、英国或奥地利做好准备工作。[97]普鲁士青年军官甚至在法国驻柏林大使馆门前的台阶上磨马刀。[98]
9月初,拿破仑意识到,既然沙皇亚历山大没有批准条约,那么只要战争爆发,俄国多半就会与普鲁士联手。5日,他命令苏尔特、奈伊、奥热罗在普鲁士边境集结。拿破仑估计,若他能在八天内让军队行过克罗纳赫(Kronach),那么进军柏林只需十天,所以他或许能在俄国来援之前打垮普鲁士。他召集5万名新兵,动员3万名后备兵员,并派间谍侦察班贝格至普鲁士首都的道路。
假如拿破仑要让总计20万人的六个军与帝国近卫军、骑兵预备军深入敌境数百英里,他就需要敌国地形的准确情报,特别是其河流、资源、烤炉、磨坊和军火库的情报。地形工兵为他绘制地图,奉命提供一切可想到的信息,尤其是“道路的长宽与路况……必须追踪河流流向,仔细测量其桥梁、浅滩、河深、河宽……应注明城村房屋数量与人口……应标出丘陵和山脉高度”。[99]
与此同时,拿破仑应当为敌人制造假情报。“明天你必须送走我的60匹马,”9月10日,他对科兰古说,“尽量办得隐秘些。争取让人们相信我是要去贡比涅打猎。”他补充道,他想要一个“结实的”行军帐,而非“看戏用的”观剧帐(tente d’opéra),“你要在帐子里添些厚地毯”。[100]当日,他命令路易在乌得勒支集结3万人,“假称准备对英战争”。9月18日晚11点,帝国近卫军乘驿站马车从巴黎去美因茨,拿破仑则对战争部长亨利·克拉克口授“大军团重新集合的总体部署”。这份口述记录是这场战役的奠基文件,它准确列出10月2~4日何元帅应于何日率何部至何地。单单9月20日一天,他就写了36封信,创了他在1806年的记录。[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