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经常听说拿破仑皇帝摘下自己的荣誉军团星章，亲手将它挂在勇士胸口。路易十四会先问这位勇士是不是贵族，拿破仑则会问这位贵族是不是勇士。
——帝国近卫军上尉埃尔泽阿·布拉兹
疲惫与匮乏时的坚忍不拔乃士兵首要资质。勇气只排第二位。艰苦、贫乏和穷困是最佳士兵学校。
——拿破仑军事箴言第58条
“我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溃败。”耶拿之战后，拿破仑如此评价普鲁士人。[1]可是弗里德里希·威廉没有投降，他知道俄军要来了，于是反而退往东北方继续战斗。战后，普鲁士驻巴黎大使吉罗拉莫·迪·卢凯西尼（Girolamo di Lucchesini）侯爵开始与迪罗克谈判，但两人一无所获。拿破仑怀疑卢凯西尼曾是主战派主心骨，事实的确如此。[2]他致信塔列朗：“我觉得再难找到比这老傻瓜更蠢的人了。”[3]
与此同时，大军团继续锲而不舍地穿越普鲁士，不给普军任何机会停留或重新集结。10月25日，施潘道（Spandau）向絮歇投降；29日，斯德丁（Stettin）[4]向拉萨尔投降；11月1日，防卫森严的马格德堡向奈伊投降。至此，法军已拿下普鲁士西半部全境。格布哈特·冯·布吕歇尔（Gebhard von Blücher）将军曾在奥尔施泰特力战，11月7日，他在吕贝克用光弹药，被迫率全军投降。
柏林店铺的窗户上挂着很多讽刺拿破仑的漫画，因为城市陷落得太快了，店主们都来不及撤下漫画。[5]就像在威尼斯一样，皇帝下令把柏林勃兰登堡门上的双轮战车和胜利女神四马战车带回巴黎。普军近卫的战俘被押着经过法国大使馆，上个月，他们曾非常傲慢地在同一大使馆门前的台阶上磨马刀。[6]1757年，弗里德里希大王在罗斯巴赫（Rossbach）羞辱了法军。拿破仑造访罗斯巴赫战场，下令把当地竖立的纪念柱也挪去巴黎。[7]10月23日，他从维滕贝格（Wittenberg）致信约瑟芬，重复道：“我好极了，疲惫适合我。”[8]他写给约瑟芬的海量信件都以“我很好”结尾，这种做法后来成了危险的习惯。[9]
当天突降暴雨，拿破仑便在狩猎小屋中避雨。一名年轻的寡妇对皇帝说，她的亡夫曾是第2轻步兵半旅少校，他在阿布吉尔之战中身亡，留下她和儿子两人。寡妇给拿破仑看了其子的婚生证明，于是他授予她1200法郎抚恤年金，她死后，这笔钱将复归她的儿子。[10]次日，他在波茨坦参观弗里德里希大王的无忧宫（Sanssouci），玩赏原主的宝剑、腰带、肩带和所有装饰物，并把它们送往荣军院，从而继续“报复罗斯巴赫的灾难”。[11]（此后的人生中，拿破仑一直把弗里德里希大王的闹钟放在床头，但没拿他的长笛。长笛今仍展示于无忧宫。）拿破仑评价自己的战利品道：“我宁要这些也不要2000万。”他和部下凝视弗里德里希大王的陵墓，谦虚地承认：“脱帽，先生们。如果此人还活着，现在我不会站在这儿。”[12]
拿破仑差点在波茨坦实施了明显更猛烈的复仇。柏林派来的普鲁士代表团成员弗朗茨·路德维希·冯·哈茨费尔德（Franz Ludwig von Hatzfeld）亲王用密码信向霍恩洛厄报告波茨坦的法军兵力与状态。事情败露后，贝尔蒂埃、迪罗克、科兰古和拉普设法平息了拿破仑的怒火，即便如此，皇帝依然想让军事法庭以间谍罪传唤哈茨费尔德，还想枪决他。昂吉安公爵事件必然给科兰古留下了深重阴影，当拿破仑对所有建议者“彻底丧失耐心”时，贝尔蒂埃实际上离开了房间。[13]皇帝察觉自己反应过激，遂安排一幕感人场面，让怀孕的哈茨费尔德夫人在他脚边哭求放丈夫一条生路，然后他大度地销毁证据，把截获的密码信投入火中。[14]
达武进入柏林、絮歇夺取施潘道之日，拿破仑致信富歇，谈及皮埃尔·加德尔（Pierre Gardel）所创作的芭蕾剧《尤利西斯的归来》的舞台布景费用，并要求对方提供详细报告，“确保没有一点不良内容，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尤利西斯在国外时，有人追求珀涅罗珀[15]。）[16]然而，拿破仑有些虚伪，虽说害怕某种暗讽，他却非常乐意用完全相同的含沙射影之辞对付路易丝王后，在一期公报中他写道：“在波茨坦某间王后寓所中找到了那个亲王赠她的俄皇画像。”[17]
拿破仑坚持指责弗里德里希·威廉屈从妻子。“笔记、报告和国家文献都散发麝香味，”10月27日，他在夏洛滕堡宫（Charlottenburg Palace）发布这次战局的第19期公报，“同皇后梳妆台上的围巾等物混在一起。”[18]为防有人忽视要点，公报声称，这些“历史文件……证明允许女人干政的王公们多么不幸，如果这还需要证明的话”。就连忠诚的博塞也认为，拿破仑写路易丝王后时“愤怒又无礼”。约瑟芬抱怨公报给王后的待遇，于是他承认：“的确，这世上我最讨厌摆布他人的女人。我习惯了贤淑、温柔、富有同情心的女人……但这也许是因为她们令我想起你。”[19]
“士兵们，”10月26日，拿破仑在波茨坦发表讲话称，“俄军夸口说要来我们这儿。我们会向他们进军，帮他们省下一半路程。俄军将在普鲁士心脏地带又一次遭遇奥斯特利茨。”[20]军队可不爱听这话，普鲁士首都既已陷落，他们就想回家。
27日，拿破仑进入柏林。他走在浩大队伍的最前头，后面跟着2万名身着军礼服的掷弹兵和胸甲骑兵。“皇帝骄傲地前进，他衣着简朴，头戴小帽子，上缀只值一个苏的帽徽，”夸涅上尉回忆道，“而他的部下穿着礼服。穿得最差的人统帅如此壮观的军队，这看起来是幕奇特景象。”[21]1840年，司汤达致信未来的欧亨妮（Eugénie）皇后[22]，回忆道，拿破仑“在士兵前方二十步处骑马，安静的群众离他的马只有两步远，任何一扇窗户里都能冒出一把来复枪射杀他”。[23]在柏林，拿破仑住进弗里德里希·威廉的洛可可式大宫殿夏洛滕堡宫，并把司令部设在此地。他的金库开支记载，这段时间他给了一名女士23300法郎，她的身份信息仅有“柏林人”。[24]10月30日，拿破仑开出媾和条件，要求普鲁士放弃易北河以西全部领土，弗里德里希·威廉已然准备这样做。可是拿破仑补充道，普鲁士王国必须在接下来的对俄战争中充当法军作战基地，国王便忽视其议事会的多数意见，继续战斗，退往波罗的海沿岸的柯尼希斯贝格（K?nigsberg）[25]。[26]
法国每年为拿破仑提供约8万名新兵。大群1806年度新兵正开赴普鲁士，而他已有野战军8万人（不包括所占普军要塞的守军）和莱茵邦联的各部队，所以1806年11月，拿破仑可在冬季停战期前大举渡过维斯瓦河（the Wis?a），进入不久前还是波兰的地区。966年，波兰成为欧洲国家；1205年，波兰变成王国；1569年，卢布林联合体（Union of Lublin）成立，之后波兰和立陶宛结为联邦。[27]1772年、1793年与1795年，俄国、普鲁士、奥地利瓜分波兰，逐渐在地图上抹去波兰国。尽管波兰不再是国家，但这三个瓜分国根本无法削弱波兰人的民族意识。拿破仑一直鼓励这种情结，让波兰人相信有朝一日他会让他们复国。也许他最终会这样做，但短期内他无此计划。1797年，法国革命军创建“波兰兵团”，此后2.5万至3万名波兰人在两次意大利战局、德意志战局和圣多明各战局中服役。拿破仑明显同情波兰人的事业，这又激励了很多波兰人来拥护他，他们还组成了一些拿破仑麾下最强的部队，如大军团第一批枪骑兵部队。波兰枪骑兵相当出色，以至于1812年时，皇帝已经把九个龙骑兵团改成枪骑兵团。
为筹备未来战局，拿破仑在法国和德意志全境征集马匹，还把意大利军团的马拨给大军团。他在普鲁士征收制服、食物、马鞍、鞋子等物，但波兰路况不佳，因此法军经常缺乏物资。他一直关心士兵穿什么鞋子，光是11月和12月，他就写了23封谈论靴子和鞋子的信，其中一封写给波茨坦骑兵兵站站长弗朗索瓦·布尔西耶（Fran?ois Bourcier）将军，他在此信中下令用法军的鞋子换普军骑兵的靴子，解释道：“他们再也用不上靴子了，需求必须……”[28]
11月2日，拿破仑命令达武率博蒙（Beaumont）的龙骑兵前进至东边的波森[29]，派奥热罗尾随其后。[30]一到波森，他们就设立基地，建造面包房。拉纳军、苏尔特军、贝西埃军、奈伊军和贝纳多特军随后跟来，这五个军共有约66000名步兵和14400名骑兵。拿破仑占据奥德河和维斯瓦河之间的地区，他的主要目的是防止俄军占领此地，但他也希望借此阻止普鲁士复仇，并说服奥地利保持中立。4日，他得知86000名俄军士兵正从格罗德诺（Grodno）向西进军，准备和安东·冯·莱斯托克（Anton von Lestocq）将军的20000名普军士兵会师。[31]“如果我让俄军前进，我就会失去波兰的支持与资源，”他说，“他们也会让奥地利下定决心，它之所以犹豫，仅仅是因为俄军还在远处。他们还会带来普鲁士全体国民。”[32]缪拉、达武、拉纳和奥热罗遂前进至维斯瓦河，在成群返回西岸冬营前建立桥头堡。面对两个敌国（南边还有第三个潜在敌国）的法军穿过一些最贫乏、最穷困的欧洲乡野，从巴黎向东行军1000英里，并迎来凛冽寒冬，这始终是个大冒险，不过这不比奥斯特利茨战役的糟。
战役下一阶段的战斗几乎都在东普鲁士，此地曾是波兰领土，如今则是占地5830平方英里的俄属飞地加里宁格勒。东普鲁士大部分地区是平原，地形平坦，沼泽众多，河湖纵横，森林密布。冬季，温度会降至零下30℃，仅早上7点30分至下午4点30分有光照。道路通常是地图上未标出的小径，就连华沙（Warszawa）至波森的主干道也没铺设路面，并且缺乏侧沟。大雨如注，整个乡间成了泥泞的海洋，加农炮在此的行进时速为0.25英里。拿破仑调侃道，他发现除了水、火、气、土外还可以加上第五大元素——泥！他派测绘部前进，命令他们绘制乡间地图与速写，并标明每座村庄的名称、人口乃至土壤类型。这些记录旁边都有军官签名，以便他事后传唤此人，询问更多细节。
纵然做好了再战俄国的准备，拿破仑的思绪还是转向英国，他认为这个国家对法国长期利益的威胁同样严重。1806年11月21日（周五），他签署《柏林敕令》（Berlin Decress）。该法令旨在强迫大不列颠和谈，可一旦他力图在葡萄牙、西班牙和俄国强行推行它，反而导致自己垮台。1806年5月16日，英国枢密令规定完全封锁布雷斯特至易北河的海岸线，拿破仑称《柏林敕令》（与其后继者——1807年的《米兰敕令》、1810年的《枫丹白露敕令》）创立的“大陆体系”是对此的报复。[33]《柏林敕令》开头写道，“英国根本不承认所有文明人普遍遵守的国际法”，这意味着英国的敌人“享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天然权利”，所以封锁政策支持者塔列朗起草修改的条款语气强硬：
1.封锁不列颠群岛。
2.禁止一切与不列颠群岛的贸易与通信。
3.英国人不论处于何状态或境地……都将成为战俘。
4.凡英国人所有的仓库、商品、财产，不论其性质为何，皆被认可为合法奖励……
7.任何港口不得接纳直接来自英国或其殖民地的船只，或自本敕令发布日起已在港口内的上述船只。[34]
英国三分之一的直接出口和四分之三的再出口流向欧洲大陆，因此拿破仑想靠法令对英国政府施加巨大的政治压力，使它重启8月时失败的和谈。[35]12月3日，他致信路易，解释道：“我将用陆权征服海洋。”[36]后来他声称：“只有这种方法能打击英国，迫使它求和。”[37]此言不假。法军舰队在特拉法尔加被摧毁后，唯有经济战可以直接伤害英国。
拿破仑盼望法国商人接手原属英国的贸易，他认为他们会欢迎《柏林敕令》，但法国商会的报告很快打消了他的念想。早在12月，波尔多商会就报称商业呈现危险的衰退势头。拿破仑信奉朴素的科尔贝主义，以为国际贸易是零和游戏，但事情完全不是那样。1807年3月，他得批准用储备金发放特别工业贷款，以图抵消敕令引发的危机。[38]
英国辉格党期刊《爱丁堡评论》（Edinburgh Review）颇具影响力，除了那些批评华兹华斯（Wordsworth）诗作的文字，该刊物最激烈的文章呼吁求和以恢复贸易，但英国政府设法扛住了国内的反对意见。相形之下，大陆体系恰恰损害了那些从拿破仑政权得利、目前为止一直给予他最大支持的人——他总是设法保护的中产阶级、零售商、批发商、富农和国有财产所有人。“所有国家的店主都抱怨事态。”国库部长莫利安回忆道。可是拿破仑没心情听，更不用说妥协了。[39]
1807年1月7日，英国实施报复，继续颁布枢密令：“有待扣押在欧洲敌国港口间贸易的所有中立国船只……禁止敌国和中立国之间的沿海贸易。”[40]11月，英国还签发更多枢密令，声明法国及其附庸国处于封锁状态，所有要去法国或来自法国的中立国船只必须先驶往英国，并缴纳税款，获取通行证。美法贸易于是也被禁，除非美国船只在英国港口用高价购买许可证。英国“强征”（也就是绑架）成千上万的美国人去皇家海军服役，此举和1807年11月的枢密令是1812年美英战争的主要原因。
大陆体系有个重大的问题——无法普遍实施。举个例子，1807年，吕贝克、吕内堡（Lüneburg）、罗斯托克（Rostock）、施特拉尔松德（Stralsund）、不来梅等汉萨城市及汉堡无法生产大军团需要的20万双鞋、5万件厚大衣、3.7万件马甲等物，各市总督只好凭允许打破封锁的特别许可证从英国制造商处采购物资。未来的波兰战局中，拿破仑的很多士兵穿着哈利法克斯（Halifax）和利兹（Leeds）生产的制服。英国大臣在下院夸口道，要不是靠英国制造商，拿破仑都没法给军官制服绣徽章。[41]
大陆体系在帝国某些地区酿成了真实的惨剧：地方工业失衡混乱，有时全盘崩溃；贝格大公国出现严重的骚乱；法军得派两个团去美因茨统统没收英国及其殖民地的货物；运往全欧洲食品柜的食物被公开焚烧，最接近法国的德意志地区比英国更受罪。[42]由于拿破仑颁行保护主义法令，迪耶普（Dieppe）和翁弗勒尔（Honfeur）的海岸燃起巨大的篝火，以焚烧没收的英国产品。
另一个问题是削弱体系之风盛行，甚至涉及帝国皇室。路易对荷兰境内的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缪拉成为那不勒斯国王后未能完全采用大陆体系，约瑟芬自己也在黑市上买走私货。[43]1807年，忠心耿耿的拉普就任但泽（Danzig）[44]总督，就连他也允许城中走私，拒绝焚烧商品。[45]“没我的命令，不管什么被禁货物都不得入境，”拿破仑愤怒地对财政部长戈丹说，“如果我放任我的家族和滥用职权行径牵扯如此之深，那我显然是玩忽职守。若有法律，则人人皆应遵守。”[46]1810年，他解雇布列纳，此人任汉堡总督时收受商人贿赂、放宽体系禁令。同年，他废黜路易，杀鸡儆猴，但滥用职权的现象几乎一点没少。
拿破仑还没有天真到相信能彻底消灭走私的地步，但他下了大功夫阻止。比如说，1806年他在易北河上安设300名海关官员。然而英国花了更大功夫促进走私，在波罗的海的黑尔戈兰岛（Helgoland）设立巨大的转运基地。[47]1811年，840艘船从事马耳他岛和南地中海港口之间的贸易，它们通常在夜间活动。走私罪的刑罚是十年徒刑和烙印刑，1808年后累犯会被处死，但船只靠岸后，走私人员还是立刻携咖啡和糖入境。[48]（1736年，英国规定走私犯可判死刑，经常处死他们。）
法国海军遭封锁，无望巡查欧洲海岸线。不同数量的英国货物在不同时间通过里斯本、的里雅斯特、雅典、斯堪的纳维亚半岛（Scandinavia）、巴利阿里群岛（the Balearics）、直布罗陀海峡、里窝那、伊奥尼亚群岛、圣彼得堡公开或秘密进入大陆。法国海关官员真的没收走私货后，其中一部分可靠贿赂赎回。伦敦劳埃德保险公司（Lloyd’s）也适时推出没收险。与此同时，法兰西帝国关税收入从1806年的5100万法郎跌至1809年的1150万法郎。1809年，英国粮食歉收，为耗尽其金银储备，拿破仑允许向英国出口高价谷物，那一年英国进口的小麦中约有74%来自法国。[49][50]因为商人们继续接受英国汇票，大陆体系无法生效，伦敦依然坐享资本净流入。[51]1808～1810年，英镑兑欧洲货币的汇率跌了15%，英国货物更便宜了，这令拿破仑大为光火。1800～1809年，英国平均年出口额为2540万英镑。大陆体系迫使英国商人更灵活、更分化，于是他们大大增加了对亚洲、非洲、近东和拉丁美洲的投资，因此，1810～1819年，英国平均年出口额涨至3500万英镑。相形之下，英国的进口额却跌了，所以它实现了贸易入超，自从1780年来这还是头一次。[52]
拿破仑阻止大陆消费者购买英国产品，他希望此举既能刺激欧洲工业，特别是法国工业，又能鼓励生产商寻找替代品。1810年，有人发现法国可种植甜菜和槐蓝，拿破仑便对秘书说，这好比发现了第二个美洲。[53]圣但尼开办学校，尝试教授制糖方法。1808年3月，拿破仑要求贝托莱研究“芜菁能否制糖”。[54]可是，他没法说服人们喝瑞士茶，更不用说拿菊苣根代替咖啡了。1810年，他计划用蓟草生产棉花，但也一无所获。[55]
大陆封锁导致英国经济在1810～1811财政年度出现下滑，假如英国只是“店老板民族”，这也许会激发政府的政治危机，但英国内阁成员大多来自上流社会，系小威廉·皮特的前盟友，为了支持反拿破仑战争，他们可以在一切商业顾虑上让步。事实上，1807～1809年，波特兰公爵政府完全抛开辉格和托利的标签，仅仅自称“皮特先生的朋友”。1809年10月，斯潘塞·佩瑟瓦尔（Spencer Perceval）接替波特兰任首相，狂热地推动反拿破仑战争。佩瑟瓦尔对妻舅托马斯·沃波尔（Thomas Walpole）说，拿破仑可以算是《启示录》里“那个娼妓之母[56]，骑着野兽，喝圣徒的血喝到醉”。[57]1799年，拿破仑在阿克受阻，佩瑟瓦尔便写了本匿名小册子，其标题“旨在指出诗篇第十一篇的预言在法国应验情况的评论”颇引人瞩目，其内容则是争辩《圣经》预示了拿破仑之败。（详细推算经文后，佩瑟瓦尔相信1926年是世界末日。）[58]英国政客们秉持的信念如此排斥理性，所以福克斯死后，难以想象拿破仑究竟得做什么才能劝服英国求和。1812年，佩瑟瓦尔被比他还疯狂的人暗杀。小皮特的另一位追随者利物浦（Liverpool）勋爵（原外交大臣霍克斯伯里勋爵）接任首相，他对毁灭拿破仑一事也同样执着，直到1827年才卸职。
1806年11月25日凌晨3点，拿破仑从柏林去波兰边境观光，还邀请在美因茨的约瑟芬来东边陪自己，[59]他后来懊悔如此提议。27日晚，他到达波兰城市波森，出席当地居民举办的盛大招待会。拿破仑激起波森民众的复国希望，却回避做出任何要满足他们的承诺。日后他承认了不少错误，有一回，他说：“我不该渡过维斯瓦河。马格德堡的陷落吸引我进入波兰。我犯了错，导致可怕的战争，但是重建波兰国的想法高尚。”[60]波森官绅恳求拿破仑恢复他们的王国，他谨慎地选择措辞：“演说和空洞的愿望还不够……武力推翻的只能靠武力复原……分裂而亡的只能靠团结重铸。”[61]这话听来语调积极、蕴含军事意味，但离保证波兰复国还差得远。
次日，汉诺威籍俄军指挥官莱温·冯·本尼希森伯爵撤离华沙，北上40英里至普乌图斯克附近。当晚，缪拉进入华沙，自封总督。1795年，奥地利、普鲁士和俄国大肆扩张领土，瓜分并毁灭了波兰。波兰人热烈欢迎拿破仑，但这不能驱使他疏远上述三国。“我熟知人性，”12月2日，拿破仑告诉缪拉，“我的伟业也不在于靠几千波兰人帮忙……我不会首先行动。”至于波兰末代国王的侄子、亲法派将军约瑟夫·波尼亚托夫斯基公爵，拿破仑则说：“他比大多数波兰人更轻浮、更不重要，那意味着一笔划算的交易。”[62]皇帝要求缪拉向波兰人传达：“我不会为家人求取波兰王座，我不缺给他们的王位。”[63]
大军团讨厌维斯瓦河上的生活，认为前方只有“贫困和坏天气”。[64]军队里有个笑话，说整个波兰语可以简化为这句话：“面包？没。水？马上！”（Chleba？Nie ma.Woda？Zaraz！）在纳谢尔斯克（Nasielsk）附近，某纵队的一名步兵冲拿破仑大喊：“爸，面包呢？”他立刻高声回答：“没。”整个纵队顿时放声大笑。[65]军队进入冬营前遇上了暴风雪，另一名士兵便嚷道：“你撞坏脑子了？带我们到这种路上来，面包也不给！”拿破仑回答：“再耐心等四天，我就不让你们做任何事了，然后你们就能宿营。”士兵回喊：“好吧，还不算太久，但你要记着，因为那以后我们就自己扎营了！”[66]牢骚兵的确有牢骚，行军途中，他们有时沦落到喝炖锅里的马血，但萨瓦里回忆战役这一阶段时说：“皇帝喜爱擅自同他说话的士兵，总是和他们一起笑。”[67]
约瑟芬来信称，她不嫉妒拿破仑和波兰女人过夜，12月5日，他回信：
我早就发现了，暴躁的人永远坚称他们不暴躁，害怕的人反复声明他们不害怕，所以你犯了嫉妒之罪，我高兴极了！不管怎么说，要是你认为我在波兰荒原思慕美女，你就搞错了。昨晚地方贵族举办舞会，来了很多女人。这些女士漂亮有钱，但穿得差，哪怕她们已经努力模仿巴黎时尚。[68]
下一周，拿破仑的妙计达成：萨克森的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Friedrich August）选侯的军队曾在耶拿和奥尔施泰特与普军并肩作战，但他和弗里德里希·威廉解除了盟友关系，加入莱茵邦联。12月19日，拿破仑进入华沙，波兰人欣喜若狂地欢迎他。他立刻成立波兰贵族临时政府，虽说它几乎只有顾问权。他认为俄军已做好战斗准备，不会再退很远，于是对维斯瓦河上所有的军下令。拿破仑希望利用德意志籍俄军将领本尼希森和布克斯赫登之间的缺口，遂告知各军指挥官应当预期马上就会实施大举进攻。12月23日，达武军到达布格河（the Bug）上的恰尔诺沃村（Czarnowo）。拿破仑侦察该地后发动夜袭，成功赶走亚历山大·奥斯特曼-托尔斯泰伯爵[69]麾下过于分散的15000名俄军士兵。战斗结束时，法军控制了华沙北边的水道。[70]
1806年圣诞日，本尼希森的军队退往东北方，拿破仑力图消灭俄军，派拉纳去切断其退路。与此同时，达武、苏尔特和缪拉北上，奥热罗从弗克拉河（the Wkra）去东北方，奈伊和贝纳多特从维斯瓦河去东南方。恶劣的天气导致每日行军里程减至7英里，毁了拿破仑的机会。“我们经过泥沼交错的黏土地带，”拉普回忆道，“路况糟透了。骑兵、步兵、炮兵都陷进泥里，脱身可谓最难。”[71]次日，法军在普乌图斯克参战，“整场战斗中，很多军官一直困在泥泞里，成了敌人的靶子”。
在普乌图斯克的暴风雪中，本尼希森率35000人对战拉纳的26000人，他打赢了后卫战，次日撤走。[72]当日在戈维明（Go?ymin），缪拉、奥热罗和达武准备从三面突袭安德烈·戈利岑（Andrei Golitsyn）公爵，但他战至天黑，漂亮地率军脱离拿破仑的陷阱（次年7月，拿破仑在蒂尔西特与戈利岑会面，称赞他的脱逃行动）。[73]次日，拿破仑查看戈维明战场，军人画家勒热纳回忆道：“皇帝和贝尔蒂埃亲王停步，听我们唱了几分钟巴黎最新歌剧的调子。”[74]
俄军成功撤退，进入比亚韦斯托克（Bia?ystok）附近的冬营。12月28日，拿破仑休战，让军队沿维斯瓦河扎营。元旦日，他返回了华沙。他没有多少选择，毕竟天气恶劣，路况糟糕，而且任何时候军队里都有40%的人因发烧、负伤、饥饿或疲惫脱队。离队者大多去觅食了，但这一带的食物在和平时期都只能勉强养活本地人口，更不用说在战争时期养活两支庞大的军队了。[75]拿破仑下令设立医院、制造车间、面包房和补给站。此时他也建立桥头堡与设防营地，这样的话，春天时大军团就不用强行渡河了。
法军首席军医皮埃尔·佩尔西（Pierre Percy）男爵指出：
这是法军最惨的日子。士兵总是在行军，他每晚宿营，白天就耗在淹到脚踝的泥泞里。他没有一盎司面包，没有一滴白兰地，没时间弄干衣服，又累又饿地倒下。我们发现有人死在侧沟里，一杯葡萄酒或白兰地就能救他们。这些事必然都令陛下心伤，但他向自己的目标进军，铺就他为欧洲准备的伟大前景。若他战败，或只取得平庸战绩，军队就会士气低落、大叫大嚷。[76]
据估计，到圣诞日时已有100名士兵自杀。[77]
长期以来，拿破仑非常重视伤员的待遇、撤离与护理，自从十年前意大利战局开始，他已经为此写了约600封详细信件。他经常致信他的两位高级医生佩尔西与多米尼克·拉雷（Dominique Larrey），称赞军队医疗卫生部（service de santé）“勇敢、热情、忠诚，最可贵的是，耐心且顺从”。[78]他常常问军医们疾病情况、法国药品同他国药品的区别。[79]“在这儿啊，你这大庸医，”拿破仑揶揄自己的医生让-尼古拉·科维萨尔，“今天杀了很多人吗？”[80]他喜欢并信任科维萨尔，这个医生治好了他的疥疮，让他的整体健康保持至俄国战局，从那以后，一系列恼人的小病开始折磨他。拿破仑有时又犀利地评价医生，1812年1月，他致信让-热拉尔·拉屈埃：“没经验的军医比敌军炮群更伤害军队。”[81]
1813年，拿破仑才把救护服务的建议付诸实践，而缺乏资源使它的实施效果不佳。[82]然而，他的确扩充了法军卫生官员和战场军医编制，1802年，卫生官员与战场军医分别有1085人和515人，十年后则分别有5112人和2058人。[83]这些医生人数不多，波兰战局中他们得治疗规模着实巨大的病人群体：1806年10月至1808年10月，法军医院接待了421000名士兵。那段时间，即便是战事最激烈时，真正因战斗负伤者在医院伤患中也占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都是病人，且大多是高烧患者。[84]
1807年1月1日，拿破仑从普乌图斯克返回华沙，中途在布沃涅（B?onie）的驿站换马，这时他邂逅了金发白肤的俏丽女郎、波兰伯爵夫人玛丽·措隆纳-瓦莱夫斯卡（Marie Colonna-Walewska），很快发现这位20岁的少妇嫁给了比她大整整52岁的贵族地主。[85]在他安排下，两人在舞会上再会，没过多久她就成了他最爱的情妇。参加舞会的另一名女士、喜好八卦的日记作者安娜·波托茨卡（Anna Potocka）称，一支舞曲终了时，自己“看见他捏她的手”。波托茨卡认为这是要约会的意思，并补充道，玛丽“长得漂亮，但没长脑子”。[86]
拿破仑马上收回先前的邀请，不让约瑟芬来华沙陪自己。结识瓦莱夫斯卡后第三天，他致信她：“美因茨离华沙太远了。我得在这儿处理很多事。我想你应该回巴黎，那儿需要你……我很好。天气糟糕。我全心爱你。”[87]她随后请求他允许自己相伴，但他回答道：“对这件事，我比你更烦恼。我渴望与你共度冬日长夜，但人得服从情势。”[88][89]
戈维明之战中，拉普左臂负伤，这已经是他第九次受伤了。在华沙时，拿破仑探望拉普，说：“好吧拉普，你又伤到了，而且伤的又是你那倒霉的胳膊。”拉普称这不足为奇，因为“我们总是在战斗”。拿破仑回答：“也许80岁时我们就打完仗了。”[90]这表明他期盼自己比父亲长寿很多，此时他寄给达尔贝格的一封信也佐证了这一推断，因为他在此信中写道：“60岁时，人生才过三分之二。”[91]
尽管拿破仑挺乐意让俄军在冬季休憩，但奈伊急缺补给。1月10日，他彻底违背军令，突袭北方。奈伊想出其不意地夺取柯尼希斯贝格的主要补给站，他知道如果成功，拿破仑会原谅自己冒险抗命。一周后，他到达海尔斯贝格（Heilsberg），无意中发现莱斯托克的普军，这揭晓了一个事实：本尼希森已然开始奇袭，正悄悄穿过华沙东北边占地500平方英里的约翰尼斯堡森林（Johannisburg Forest）。
奈伊和贝纳多特先后抓获若干战俘，拿破仑拼凑这些人提供的情报，得知大股来犯敌军正前往维斯瓦河，他立刻察觉有机会打反击歼灭战。拿破仑在南边有很多军队，因为俄军越往西走越容易被法军切断，他便想出了进攻本尼希森的侧翼，也许乃至后方的办法。他决定从华沙出击，北上100英里至阿勒河（the Alle）上的阿伦施泰因（Allenstein）[92]。1805年，勒菲弗元帅被现役名单除名。现在他又分到一个军，率领它围攻但泽，但在托伦（Toruń）受阻。奥热罗渡过维斯瓦河。贝纳多特的任务是掩护帕萨格河，做好必要时经埃尔宾（Elbing）[93]且战且退的准备。与此同时，拿破仑以托伦为支点，让全军从南边转到北边。达武守卫东岸，直到拉纳接替他，然后他推进至奥斯特罗文卡（Ostro ka）和马库夫（Maków）。1月19日，拿破仑前卫已经遇上去但泽的本尼希森前卫。天气依然恶劣。“没有比这更艰苦的战役了。”炮兵将军亚历山大·德·塞纳蒙写道。泥泞淹没了塞纳蒙麾下加农炮的车轴和炮兵的膝盖。[94]没过多久，地面结霜，冻得坚硬。大雪积了好几英尺，行军速度便放慢了。
1月27日，大军团仍然向北强行军，与此同时，奈伊和贝纳多特奉命继续西撤，以图引诱本尼希森更加深入拿破仑的圈套。“我的健康达到最佳水平，”他对约瑟夫自夸道，“结果我比以前更风流。”[95]现在他积极求爱，称呼玛丽为“你”，而他原先仅称呼约瑟芬和波斯沙阿为“你”。[96]“噢，来我身边！来我身边！”他致信她，“你的愿望都会实现。如果你怜惜我可怜的心，我会珍视你的祖国。”几天后，他送给她一枚胸针，写道：
请收下这束花，愿它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纽带，让我们穿越周边人群心连心。所有目光注视我们时，我们就有密码。当我的手触摸我的心，你就会知道那里面全是你。作为回应，你的手也会触摸你的花束！爱我，我可爱的玛丽，愿你的手永远放不开你的花束！[97]
他待她也慷慨大方，1809年10月，他已经给了她三笔钱，总计5万法郎。[98][99]
1月30日，拿破仑离开华沙去前线。次日，隶属俄军将领巴格拉季翁前卫的哥萨克抓获一名法军副官，此人身上带着拿破仑致贝纳多特的明文信，没来得及销毁它。（拿破仑命令副官把信缝进鞋后跟。“副官可以在路上丢裤子，”他有次打趣道，“但绝不能丢信或马刀。”[100]）这封信命令贝纳多特秘密地夜行军，复归大军团左翼。它包括大军团全军部署，表明拿破仑打算从南部进攻，并切断整个俄军。本尼希森保持冷静，下令立刻撤往阿勒河。[101]拿破仑不知计划已遭破坏，继续在严酷的天气中沿劣质道路侵入北方。对统帅拿破仑来说，速度永远至关重要，所以波兰的冬天令他格外沮丧。2月2日，拿破仑得知本尼希森没有进军维斯瓦河，反而退向阿勒河，返回安全地。拿破仑尽快赶到贝格弗里德（Bergfried），试图在本尼希森逃走前钉住他。皇帝身边只有五个步兵师、缪拉的骑兵预备军和一部分帝国近卫军。次日，本尼希森渡过阿勒河，仅留下后卫阻挡法军。拿破仑取消进攻，第二天俄军走了。“我在追赶俄军，”他致信康巴塞雷斯，“要把它赶过涅曼河（the Niemen）。”[102][103]
2月6日在霍夫（Hof），缪拉在横跨弗里兴河（the Frisching）支流的桥上追上俄军后卫。让-约瑟夫·多特普尔将军命令胸甲骑兵径直冲向俄军加农炮，夺取阵地。多特普尔是个老兵，身材魁梧，嗓门洪亮，言谈粗鄙。半小时后，拿破仑当着整个师的面拥抱了他，然后他一如既往地转身冲部下大吼：“皇帝满意你们的表现，我也很满意，所以我亲你们大家的屁股！”[104]缪拉在霍夫折损1400人，苏格兰-立陶宛籍俄军将领米哈伊尔·巴克莱·德·托利（Michael Barclay de Tolly）损失2000人，但本尼希森再度成功脱险。[105]要是本尼希森北上20英里至柯尼希斯贝格，他就逃出了陷阱。为了保卫柯尼希斯贝格，他只能在东普鲁士埃劳镇（Eylau）[106]开战，该地有1500名居民，距俄国边境130英里。本尼希森身边有58000人，但他预计不久后莱斯托克又会带来5500人。拿破仑有48000人，可奈伊和达武还在路上，他们一个在西边12英里处，另一个在东南边10英里处，两人共有近30000人。然而，俄军在火炮上占据巨大优势，他们有336门大炮，而拿破仑只有200门。
兰茨贝格（Landsberg）至柯尼希斯贝格的主干道在平原和森林之间穿行约9英里，然后进入地形起伏的平原，该平原距埃劳1.5英里，其末端为小高地。拿破仑可以在那儿清楚纵览宽阔山谷，只见它通往有俄军布阵的显著山脊。他的左前方是滕克尼滕湖（Lake Tenknitten），右前方是瓦施凯滕湖（Lake Waschkeiten）。两湖之间有个长1000码的小坡，它在距埃劳只剩0.5英里的路口更加明显。在此路口和埃劳之间，道路变成平缓的下坡路。1807年，由牢固房屋组成的埃劳镇坐落在一处重要的十字路口，镇子右侧的小丘陵上有一座带公墓的教堂。这一带冰湖和冰冻沼泽星罗棋布，在平原最高点塞帕伦村，有些地方雪深3英尺。
1807年2月7日（周六）午前，本尼希森的军队列阵备战。下午2点，缪拉的骑兵和苏尔特麾下步兵的先头部队到达格林霍夫申村（Grünhofschen）外面的树林。接着奥热罗赶到，面向滕克尼滕湖布阵。苏尔特派第18和第46战列步兵团进攻俄军前卫，但没安排增援。第18战列步兵团冒着敌军的密集炮火，走过冻住的滕克尼滕湖末段，但他们偏离方向，到了湖的右边。第18团严重动摇，又被刺刀攻击。为报霍夫之仇，圣彼得堡龙骑兵驰过冰湖，进攻第18团左后方。两个混乱的营都被俄军骑兵逮住，并被他们冲散，所以第18团丢了鹰旗。[107]法军龙骑兵及时赶到，反击俄军，第18团于是逃过灭顶之灾，但很多人被杀。第46战列步兵团得以有序撤退。苏尔特在施韦亨（Schwehen）和格林霍夫申之间部署炮兵，但俄军前卫开始返回主力部队。
拿破仑现在占领了直到山谷的所有平原，但他损失惨重，三周后，战场上堆积的尸首依然显眼。他情愿等奈伊和达武到达，没打算当晚就猛攻埃劳，但实用短语“战争迷雾”（fog of war）概括的种种意外和误解驱使他发动了进攻。苏尔特的解释大概是最好的：骑兵预备军的一些士兵随俄军进入埃劳，他的第24战列步兵团跟着去了，于是教堂和公墓处爆发广泛的战斗，随着战事进展，自然有更多人被卷入战端。不管原因为何，现在埃劳会战将持续两天，在此期间，11.5万人在区区5平方英里的土地上战斗。
圣伊莱尔师力克教堂和公墓。战斗中，俄军一流将领巴克莱·德·托利身中葡萄弹，他伤势严重，十五个月后才恢复战斗力。巴格拉季翁本想撤离埃劳，但本尼希森要他不计一切代价夺回小镇，于是他率三个纵队步行进入埃劳，对战法军步兵和发射霰弹的火炮。傍晚6点，俄军已收复城镇的大部分地区，不过尚未拿下教堂和公墓。本尼希森改变了主意，6点30分，他命令俄军退出城镇，前往小高地（当时的作者们称之为东边“高地”），法军遂再度占领埃劳。
夜幕开始降临。勒格朗师刚从埃劳前进了一点；圣伊莱尔师在罗滕恩（Rothenen）附近露营；米约（Milhaud）的骑兵在采森（Zehsen）；格鲁希在埃劳后方；奥热罗位于施托尔希奈斯特（Storchnest）和滕克尼滕湖之间的第二条战线；帝国近卫军在当日巴格拉季翁的开战地过夜，那儿地势较高。雪花飘落，两军将士挤在营火边。强行军时，补给马车跟不上快速前进的军队，所以不少士兵已经三天没吃过面包了，于是有人就啃战场上死马的肉。某士兵冲帝国近卫军上尉布拉兹抱怨道，他只能拿干草当烟抽。[108]马尔博说，法军“数日来仅靠土豆和融雪为生”。[109]
离天黑还有一小时的时候，拿破仑查看了埃劳。“多么惨烈的景象，”弗朗索瓦-弗雷德里克·比永（Fran?ois-Frédéric Billon）上尉回忆道，“街上遍布尸体。皇帝的眼里满含泪光。没人相信这位伟大战将能有那种情感，但我亲眼看见了这些泪水……皇帝尽力阻止坐骑践踏遗体，他失败了……就在这时，我看见他哭了。”[110]这天晚上天气严寒，午夜后开始下雪。在齐格尔霍夫（Ziegelhof）下方被毁掉的驿站内，拿破仑睡在了椅子上，没有脱靴。
2月8日（周日）上午8点，俄军开始猛烈地炮轰埃劳，他们的火炮靠庞大数量弥补了欠佳的准度。法军炮兵还击，暴露在风雪中的俄军队列损失惨重。寒风呼啸，大雪阵阵，可视度成了当日主导因素。能见度不时缩至10码，所以高地上的俄军有时看不见法军，指挥官也动不动就看不见部下。
9点30分，拿破仑命令苏尔特从阵线最左端向埃劳西北方移动。达武军也从反方向接近城镇，皇帝希望这能分散本尼希森的注意力。10点时，苏尔特却被俄军逼回埃劳。“两边各有300门加农炮，它们近距离倾泻葡萄弹，造成极大恐慌。”勒热纳回忆道。达武军来到拿破仑右侧，但奥斯特曼-托尔斯泰的骑兵猛攻弗里昂的前卫，阻挠了达武。左翼的苏尔特力量薄弱，达武又在缓慢痛苦地布阵，因此拿破仑得在右翼发起大规模佯攻。他指示奥热罗率9000人进攻俄军左翼，设法和达武连上。战前奥热罗病得很重，他觉得很冷，用围巾裹住头，把元帅帽塞在头顶。奥热罗靠副官帮忙才上了马，他冒着暴风雪前进，但迷失方向，直冲俄军炮群去了。炮群在极近射程内发射葡萄弹，其方位只能靠炮管射出的火花辨认。（奥热罗在埃劳的进攻路线经过很多坡地和洼地，今人沿这条路走一走就能明白为何他麾下的旅在暴风雪中完全迷路。）十五分钟内，5000名官兵战死或负伤，奥热罗自己也受了伤。[111]圣伊莱尔师坚持到底，力图解救达武，但也被逐退。尽管俄军炮兵轰击埃劳教堂，拿破仑仍在那观战。法军左翼实际上已溃败，右翼损伤严重，而增援又滞后。一路俄军纵队设法在战斗中进入埃劳，并接近教堂，这时皇帝发现自己也有危险。教堂随后经历一番检查，然后被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