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之战是1793年以来法国陆军的最惨败绩，消息传来后，欧洲上下一片轰动。拿破仑当然大发雷霆。皇帝把杜邦送上军事法庭，让这位将军在茹堡坐了两年牢，还剥夺其贵族封号（他原本是帝国伯爵）。拿破仑后来说：“我们应该在西班牙战场选出一定数量的将军，然后送他们上断头台。杜邦为了保护他的赃物害我们失去半岛。”[112]诚然，杜邦的军队洗劫科尔多瓦（Córdoba）后携带过多辎重，但少有法军将领能逃出卡斯塔尼奥斯为他设下的陷阱。尽管如此，拿破仑还是坚持解雇约瑟芬的侍女、投降条约签署人阿尔芒·德·马雷斯科（Armand de Marescot）将军之妻塞西尔（Cécile），“不论她有多无辜”。某次杜伊勒里宫招待会上，他抓住另一名条约签署人勒让德尔（Legendre）将军的手腕，苛刻地说：“这只手怎么没烂掉？”[113]
“他在师里打头阵时似乎什么事情都能办得非常漂亮，”拿破仑致信克拉克时论及杜邦称，“但他做指挥官时表现差劲。”[114]拿破仑的下属动不动就出这种问题，以至于他为此挨批，被指太过集权、扼杀部下主动性。似乎只有拿破仑在场时，他的大部分属下甚至元帅才能发挥最佳水平，有时他还因此自责。然而，虽说进入安达卢西亚是奉命而行，但拿破仑也没有塞给杜邦铺天盖地的命令。8月30日，他致信约瑟夫：“战争中，人算不上什么，但一人就是一切。”[115]此言长期被解读为无情地对待麾下军队的自私之言，实际上这句话指的是杜邦，它出自一封充满自我批评的信件：“此前我们只在敌人的历史中见过这类事例，不幸的是，今天我们身边也发生了这种事。”所谓的自私之言远非称赞拿破仑自己的天才，它实为承认一个糟糕的指挥官可能带来灾难。
“你不要觉得征服王国有多不寻常，”拿破仑尚未得知拜伦之败时致信约瑟夫，“费利佩五世和亨利四世都被迫征服他们的王国。高兴点，别受影响。不要怀疑，事情的解决一定比你想的更快更好。”[116]约瑟夫在首都待了十一天就匆忙逃往马德里以北135英里处的布尔戈斯。8月14日，赫罗纳围攻开始，16日萨拉戈萨围攻开始，贝西埃从葡萄牙边境撤退，帝国其他地区的大批军队也开始调往西班牙战场。“军队组织良好，可以解决叛军，”8月16日，拿破仑致信约瑟夫，“但它需要一个统帅。”[117]他当然应该亲任统帅，但此前在6月，他和沙皇亚历山大约好9月时再度会晤，所以就连约瑟夫的退位请求信也没说动拿破仑去西班牙，尽管他为此还大发脾气。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不在西班牙，其间局势稳步恶化。
7月22日晚，拿破仑离开巴约讷。当约瑟夫在布尔戈斯发抖时，他的足迹却遍及下列地区：波城（Pau）；图卢兹（Toulouse），他参观了当地的南部运河（Canal du Midi）；蒙托邦（Montauban）；波尔多，8月2日，他在此获知拜伦之战；蓬斯（Pons）；罗什福尔，他参观了当地省政府、造船厂、兵工厂和医院；尼奥尔（Niort）；丰特奈（Fontenay），他在此参观三年前自己下令建造的新城拿破仑-旺代（Napoléon-Vendée）；南特，他与前来陪同的约瑟芬一起去了当地的红帽子圆形广场（Rouge Chapeau Circus）出席舞会；索米尔（Saumur）；图尔（Tours）；圣克卢，他在此打猎，还同克莱门斯·冯·梅特涅亲王谈了七十五分钟，激烈争论奥地利重整军备之举；凡尔赛，他在此观看芭蕾舞剧《维纳斯与阿多尼斯》（Vénus et Adonis）；杜伊勒里宫，他在此接见波斯大使。拿破仑-旺代据称是模范城市，但皇帝发现那儿的房屋全是泥巴和稻草盖的。他怒不可遏，拔剑刺进一堵墙，直到剑柄以下全部没入墙中，然后他解雇了施工责任人。在图卢兹，他召见在南部运河上架桥的人。拿破仑问了主动露面的总工程师一些问题，发现他虽盼着邀功，却不可能造出那座桥。皇帝于是叫省长特鲁韦（Trouvé）先生领来真正的造桥人，然后对此人说：“我很高兴能亲自来一趟，否则我不会知道是你造了如此出色的建筑，并剥夺你的应得权利。”拿破仑随后任命造桥人为总工程师，这体现了史上罕见的诗中的正义。
9月7日，拿破仑收到更糟的消息：阿瑟·韦尔斯利爵士率小股英国远征军进入葡萄牙，他只有1.3万人，却在罗利萨（Roli?a）和维梅鲁（Vimeiro）击败朱诺，使对方投降。[118]8月30日，两军签订《辛特拉条约》（Convention of Cintra），根据其中非常宽松的条款（事后韦尔斯利为此接受军法审判，不过他后来脱罪），朱诺的军队携其武装乃至战利品乘皇家海军军舰返回法国，但什么也掩盖不了法军丢失葡萄牙的事实。有人批评拿破仑没有在这个关键时刻更重视威灵顿（即韦尔斯利，1809年8月，他被加封为威灵顿子爵），但考虑到英国此前的水陆远征失败过（1799年的荷兰远征；1805年的那不勒斯远征；1805～1806年的北德意志远征；1807年的斯特拉斯堡、亚历山德里亚和南美远征；1808年的瑞典远征），他的态度可以理解。接下来五年，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正规军与游击队把法军赶出伊比利亚半岛，威灵顿帮了他们很大忙，而他的英军仅有不到1万人战死。1810年8月，威灵顿已经表明事实上他多半是个强敌，拿破仑遂在《箴言报》中插入一段话，说他只是个“印度将军”，即仅仅指挥过印度军队的军人。兴许拿破仑不知为英国效力的印度士兵中有一些出色的战士。[119]
9月18日，拿破仑在圣克卢发布又一篇经典宣言，承诺道，一旦法军击败“猎豹”（英国）、攻克直布罗陀、报复拜伦之败，和平就会降临。他宣称：
士兵们，我需要你们。丑恶的猎豹盘踞在半岛，玷污了西班牙和葡萄牙。你们要走近它，把它吓跑。让我们带着胜利的鹰旗走向海格立斯之柱（即直布罗陀），在那儿我们也要一雪前耻。士兵们，罗马军队在同一场战役中决胜于莱茵河、幼发拉底河、伊利里亚与塔古斯河（the Tagus）[120]，论声望你们已经超越当代军队，论荣誉你们赶上罗马人了吗？你们的辛劳将赢来长久和平与持久繁荣。[121]
这种胜利本该简单许多，因为正如拿破仑对约瑟夫所说，他的新臣民“西班牙人卑鄙懦弱，令我想起我认识的阿拉伯人”。[122]
拿破仑有效利用在巴黎的时间，确保立法院通过一项措施——在所有阶级中征召1806～1809年度新兵16万人。21日，他在卡皮西纳林荫大道（Boulevard des Capucines）观赏蒂尔西特全景图。次日，他动身前往400英里外的爱尔福特，五天后到达目的地。
爱尔福特会议的背景是明显冷淡下来的法俄关系。正如拿破仑对萨瓦里所说的，这是“检验我在蒂尔西特所获成果可靠性的时候”。[123]之前一年，拿破仑一直给沙皇亚历山大寄去热忱信件：“在这几行文字中，我向陛下展示了自己的全部灵魂……我们在蒂尔西特的业绩将左右世界命运。”[124]可是弗里德兰之败的危机缓和了，芬兰也已落入俄罗斯帝国之手，亚历山大于是对法俄同盟渐失兴趣，因为严重不受欢迎的大陆体系让他在国内付出了不少代价。当月的前一阵子，他致信自己的母亲、皇太后玛丽亚·费奥多罗芙娜，称“我们的利益迫使我”同拿破仑结盟，但“我们会冷静地见他垮台，如果这是天意……最明智的政策是等待采取措施的良机”。[125]他对她说，他得去爱尔福特，因为“这可以拯救奥地利，让它把实力保留到可以真正实现普遍利益时。这个时刻也许近了，但还不确定。催它加速将毁灭一切、失去一切”。与此同时，俄国“必须能自由地喘一会儿气，并利用这宝贵时间增加财富和兵力……我们只应在最深沉的沉默中工作，不应同我们正在反对的人大声叫板”。[126]在这些私人信件中，亚历山大依然称拿破仑为“波拿巴”，有时还叫他“科西嘉佬”。[127]沙皇一边命令外交大臣尼古拉·鲁缅采夫（Nikolai Rumiantsev）亲近法国，一边在外交和军事上为“采取措施的良机”做准备。
美丽的图灵根城镇爱尔福特是法国在莱茵邦联的飞地，蒂尔西特会议之后，这个王公封地就是拿破仑的私人领地，所以两国在此开会。9月28日（周三），拿破仑在距离小镇5英里的公路上会见亚历山大。两位皇帝走下马车，“热情拥抱”。[128]亚历山大戴着荣誉军团大十字勋章，拿破仑戴着俄罗斯帝国圣安德烈勋章。沙皇曾在蒂尔西特赠送拿破仑孔雀石家具（此时它放置在凡尔赛大特里亚农宫的皇帝沙龙中），所以后者在爱尔福特回赠前者一套埃及风格塞夫勒瓷餐具。法国只有两套这种瓷器，其表面上凸显德农作品《上下埃及游记》（Voyage dans la Basse et la Haute égypte）中的场景。拿破仑的礼物被恰当地划入史上君主间赠送的最昂贵礼物之列。[129][130]宴席上，拿破仑让亚历山大坐在他右手边。两人造访对方的寓所，每次互道再见时都把对方领到楼下门厅，并且几乎天天一起用餐。他们甚至轮流给司礼官每晚的值夜口令。
沙皇住在昂格普拉茨，拿破仑住在今天的州政府，两人在1715年建造的古典巴洛克宫殿恺撒殿会面。皇帝们的住宅和会晤地点今仍可见。拿破仑带了很多随员，包括贝尔蒂埃、迪罗克、马雷、尚帕尼（外交部长）、雷米萨、萨瓦里、科兰古、达吕、洛里斯东、梅纳瓦尔、费恩、御医伊万（Yvan）、4名侍从武官和8名听差。[131]拜恩和符腾堡国王抱怨塔列朗索取巨额贿赂，1807年8月，他便解除了此人的外交部长职务。[132]然而拿破仑还是留下了塔列朗，任命他为次大选侯，允许他出入宫廷、觐见自己。由于这些权利，塔列朗可以随时贩卖情报。拿破仑喜欢有塔列朗陪伴，他曾对拉普说，“你知道我尊敬并依恋那位大臣”，所以他愿意忽视这一点，或许他对此的认识也不够充分。皇帝带塔列朗去了爱尔福特，想听取其经验和建议。既然塔列朗曾鼓励他处决昂吉安公爵、起草创立大陆体系的《柏林敕令》、支持入侵西班牙，他要是还听此人的意见就奇怪了，可事实就是这样。此时携塔列朗赴会是个严重的错误，因为被撤职后他没有原谅自己的上司，而且（为了换钱），他向俄国和奥地利泄露法国情报，与此同时，他还建议拿破仑撤出德意志。[133]在爱尔福特，塔列朗多次秘密会见沙皇，首次密会时，他说：“陛下，您为何要来这儿呢？您的使命是拯救欧洲，而挽救它的唯一办法就是您来反对拿破仑。法兰西民族是文明民族，但其君主不是文明人。”[134]
亚历山大带了26名高级官员随行。与会者还有4位国王（拜恩国王、萨克森国王、威斯特伐利亚国王和符腾堡国王），莱茵邦联首席主教亲王卡尔·达尔贝格，2名大公以及另外20位亲王，这些人的地位由其加入莱茵邦联的日期顺序决定。（博塞明智地指出，这是拿破仑给予莱茵邦联更多威望的巧妙手段。[135]）爱尔福特有舞会、音乐会、检阅、招待会、宴席、戏剧、狩猎旅行和烟火，表面上会议氛围良好，但这并不代表谈判轻松。大部分重要讨论是两位皇帝的单独对话。“你的亚历山大皇帝顽固得像头骡子，”拿破仑对科兰古说，“他不愿意听时就装聋。”[136]拿破仑嘲讽科兰古亲俄（所以他用了“你的”），但沙皇的确不想听拿破仑证明俄国海关检查员偷偷允许英国货物流入圣彼得堡等地。谈判时，拿破仑一度把帽子扔在地上，开始踹它。“您发火，我固执，”亚历山大镇定地说，“但没人能靠发脾气从我这得到什么。我们坐下谈谈，不然我就走了。”[137]
俄国遵守大陆体系，无法向英国出售小麦、木材、兽脂和大麻，因此经济受损。单是华沙大公国的存在就令俄国担心波兰王国复国。就拿破仑而言，他不希望俄国的不冻港舰队去地中海，所以不赞成俄军的对土作战计划。亚历山大想夺取土耳其的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理论上拿破仑支持他（法国将获得补偿）。与此同时，哪怕奥地利再败后欧洲权力天平将更倾向于法国，理论上亚历山大还是承诺道，倘若法奥开战，他会和拿破仑“联手”。
看起来拿破仑有可能谈了他同约瑟芬离婚的可行性，因为亚历山大返回圣彼得堡后才过八天，俄国皇太后就宣布把自己的女儿、沙皇的妹妹叶卡捷琳娜·帕芙洛夫娜（Ekaterina Pavlovna）女大公嫁给奥尔登堡公爵嗣子的弟弟、荷尔斯泰因-奥尔登堡（Holstein-Oldenburg）的乔治亲王。奥尔登堡公国位于波罗的海沿岸，不属于莱茵邦联。根据沙皇帕维尔一世的特别敕令（ukaz），亚历山大的妹妹们经母亲的同意方可结婚，所以他可以诚实地说，尽管身为“全俄罗斯的主宰”，他对妹妹的婚事却无最终决定权。亚历山大的另一个未婚妹妹安娜当时只有13岁，所以罗曼诺夫家族的两个女孩似乎都躲过了与拿破仑联姻，也许玛丽亚·费奥多罗芙娜认为那是科西嘉弥诺陶诺斯（minotaur）[138]的危险暴行。
歌德是拿破仑最崇拜的尚在人世的文豪，他住在魏玛，离爱尔福特仅有15英里。拿破仑趁自己在爱尔福特时召见歌德，1808年10月2日，两人一同用餐，在场人士还有塔列朗、达吕、萨瓦里和贝尔蒂埃。歌德进屋时，皇帝惊叹道：“来了一个人物！”（Voilà un homme！）［也可能是“您是一个人物！”（Vous êtes unhomme！）］[139]两人讨论《少年维特之烦恼》、歌德翻译过的伏尔泰剧作《穆罕默德》以及戏剧的一般概况。[140]拿破仑埋怨伏尔泰，说他的剧作《恺撒之死》不应该把“世界征服者”尤利乌斯·恺撒“刻画成如此不佳的形象”。[141]歌德后来说，拿破仑“睿智地评价，像是用刑事法官的眼光研究悲剧场景”。拿破仑告诉歌德，他认为法国戏剧太偏离自然和真实了。皇帝问道：“我们现在能对命运做什么呢？”这里他指的是预设命运是决定力量的戏剧。“政治就是命运。”[142]苏尔特来了后，拿破仑花了点时间处理波兰事务，让作家观赏壁毯和画像，等他办完事后，两人又如歌德日后所说，继续“平等地”（Gleich gegen Gleich）谈论歌德的私生活与家人。
四天后，拿破仑和歌德在魏玛的舞会上再会。皇帝对作家说，悲剧“既是诗人的最高成就，也应该是国王和人民的训练场”。[143]（他致信约瑟芬，称亚历山大“经常跳舞，我没怎么跳，40岁就是40岁啊”。[144]）拿破仑建议歌德再创作一部以恺撒遇刺为题材的戏剧，把这一事件描写成巨大的错误。他接着谴责塔西陀的偏见、蒙昧主义和“卑鄙风格”，批评莎士比亚把悲剧与喜剧、“恐怖与滑稽”相结合，他还惊讶地说，像歌德这样的“伟大灵魂”竟然欣赏定位如此模糊不清的体裁。[145]拿破仑没有像说教一样表达看法，而是在说完后照常问道：“您怎么看，歌德先生？”[146]他说歌德可以在巴黎看到更宽广的世界，获得丰富的诗歌素材，竭力劝作家搬去那儿，不过对方没答应。分别前，他授予歌德荣誉军团勋章。歌德后来说，同拿破仑谈论文学和诗歌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147]
皇帝与沙皇彼此相伴，在爱尔福特待了十八天，几乎每天晚上他们都观剧，并且同坐和其余观众隔开的御座。此外，两人检阅对方的部队（拿破仑热切盼望亚历山大尽可能多地看大军团实施机动）、长谈至深夜、出行时同乘马车、一起射杀牡鹿和雄獐（一共猎杀了57头）。他们还游玩耶拿战场，在开战前夜拿破仑的宿营地用餐。亚历山大发现把佩剑忘在宫里了，拿破仑便解下自己的，“尽可能优雅地”呈给他，沙皇于是说：“我收下它，视它为您的友谊的象征。陛下，您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对您拔出此剑！”[148]10月3日，两人观看《俄狄浦斯》。第一场戏中，饰菲罗克忒忒斯的演员对英雄的朋友兼知己季马斯说：“伟人友谊乃天赐恩泽！”这时亚历山大转向拿破仑，“尽可能优雅地向他伸出手”。观众热情鼓掌，只见拿破仑鞠躬回礼，“他的神情表明，他拒绝受领这个令他如此尴尬的赞誉”。[149]几天后，他们在晚饭后单独谈了三个小时。“我喜欢亚历山大，我想他也喜欢我，”10月11日，拿破仑致信约瑟芬，“如果他是女人，我想我会把他收为情妇（amoureuse）。我很快就会回到你的身边。保重，希望能见到丰满鲜亮（grasse et fra?che）的你。”[150]
爱尔福特会议巩固了在蒂尔西特形成的法俄分享欧洲的共识，然而拿破仑和亚历山大很少达成具体协议，尽管他们私下谈了很久。就肢解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一事，两人意见不一，但是10月12日签署的《爱尔福特条约》中有这样一条秘密条款：拿破仑承认芬兰、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是俄罗斯帝国领土，若奥地利武力反对上述安排，他会站在俄国这边。亚历山大同意承认约瑟夫的西班牙王位，并答应道，如果奥地利进攻法国他就援助拿破仑，可关键在于，两人根本没有详细讨论确切的援助范围。当日，拿破仑致信乔治三世，再次用熟悉的口吻对英求和，“我们齐聚此地，恳求陛下听一听人道之声”，[151]然而英国政府又忽视了他的请求。10月14日，在爱尔福特-魏玛公路上的两人相遇点附近，两位皇帝相拥后分别，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
此时，拿破仑的敕令通行于英吉利海峡港口至易北河地区、奥德-尼斯线（Oder-Neisse line）以西的德意志中部地区、因河以北至因河以南的南德意志地区。除了教皇国和卡拉布里亚，他控制了意大利全境；丹麦是他的盟友；荷兰国王是他的弟弟。拿破仑掌控了西欧，但西班牙是个显著的例外。此后六年，他至少在西班牙战场投入了50万人，其中有很多荷兰人、德意志人、意大利人和波兰人。“一次巧妙机动可以一举结束战争，”10月13日，拿破仑致信约瑟夫，谈及西班牙战事，“但我必须在场。”[152]11月5日，他已到达西班牙北部的巴斯克（Basque）城市维多利亚（Vitoria）。他照例生军需部的气，给战争管理部长德让将军写了一系列抱怨信件，比如，“你给我的报告只是一堆废纸……然而我的军队又在即将作战时赤身裸体……这像拿钱打水漂……”“我听到的是漂亮故事……你的部门的头头不是蠢货就是小偷。从来没人遇上过这样恶劣的服务和背叛”。[153]当地承包商卖给炮兵68头骡子，但他根本不肯付账，因为“我下令只买五岁的骡子”，而这些骡子只有三四岁。[154]
据估计，西班牙游击队只有3.5万～5万人。即便在游击队完全控制的地区，队伍之间也没多少合作，很多游击队员在赶走法军后仅仅是返回乡下的老家。[155]然而，纵然当年年末拿破仑夺回马德里，试图从中央向外扩大控制范围，太远的距离和糟糕的路况还是令法军难以遂愿。[156]
游击队经常在非常适合埋伏的乡间袭击交通线，以至于法军的一封急件都需要200人护送。1811年，光是为了保证马德里至法国的交通线安全可靠，马塞纳就需要7万人。[157]西班牙和葡萄牙游击队杀死的法军士兵总数比西班牙、葡萄牙和英国正规军杀死的加起来还多。亲约瑟夫派（josefino）平民给法军提供信息或食物，但如果他们在通敌时被游击队抓获，则必然会被立刻处决。[158]（英国故技重施，立刻伸手资助拿破仑的敌人。1808～1814年，英国平均每年给西班牙和葡萄牙境内的各地军政府265万英镑。[159]）游击队的恐怖战术包括切断肢体（特别是阴茎）、弄瞎、阉割、钉十字架、钉到门上、锯成两段、斩首、活埋、活剥皮肤等，一旦法军开始用几乎同样凶残的手段回击，西班牙战事马上就和拿破仑之前的战事大不相同了。此前战事的特征是冲锋、军旅精神和华丽制服，虽说那些战事也有杀戮，但总体上不存在蓄意折磨与虐待。[160]法军俘获西班牙“盗匪”（banditti，不穿正规军军服的人）后绞死他们。若在战场上杀死身着制服的正规军士兵，却不绞死抓获的盗匪，那也不合逻辑。
拿破仑在埃布罗河（the Ebro）接过军队指挥权，决心进军马德里。“我很好，”11月5日，他致信约瑟芬，“我盼着能迅速了结这一切。”[161]在以前的战局中，他靠击败正规军、占领首都战胜敌国，若他在西班牙战场也能这样取胜，那我们就能有把握地认定他将迅速克敌制胜。然而，拿破仑很快明白了老策略不适用于西班牙。迪马将军埋怨道，自己被留在苏尔特军的后方布尔戈斯，他便说：“将军，这个战场没有前线和后方……你在那儿有足够的活要干。”[162]
索莫谢拉山（Somosierra）的山口掩护通往马德里的道路，11月30日凌晨3点，拿破仑距该山口仅有5英里。皇帝裹着沙皇亚历山大赠送的“上乘毛皮大衣”，围着营火取暖，他“知道自己就要发起重要的战事，难以入眠”。当日晚些时候，两军开战，拿破仑的11000人艰难下山，逐退兵力更少的西班牙正规军（7800人），然后他发动两次波兰枪骑兵冲锋、一次近卫猎骑兵冲锋，夺取了山口与16门大炮。波兰骑兵中队折损甚多，战后，拿破仑命令帝国近卫军全军在他们驰过时举枪致敬。[163]
12月2日，拿破仑到达马德里，他发现城中防守最严密之处是缪拉加固过的丽池宫（Retiro Palace）。双方互相炮击了一阵。博塞会说西班牙语，于是充当皇帝的翻译。他记载道，3日早上，拿破仑走出墙外，“不太留心从马德里最高处投下的炮弹”。[164]4日早上6点，马德里投降，但他依然待在查马丁（Chamartin）的司令部，该地是紧挨马德里的小型乡间住宅。拿破仑只进了一次首都，他微服潜入，视察约瑟夫的王宫，惊讶地发现西班牙人很尊敬这座宫殿。在约瑟夫宫中，皇帝查看了大卫创作的他跨越阿尔卑斯山脉的画以及王室地窖中“珍贵的酒”。法国流亡者圣西蒙（Saint-Simon）侯爵在马德里丰卡拉尔门（Fuencarral gate）上冲法军开火，被当场抓获。侯爵的女儿恳求放父亲一条生路，拿破仑便赦免了他。[165]
拿破仑一直在查马丁待到12月22日，那天他得知英军将领约翰·穆尔（John Moore）爵士率一支远征军返回位于马德里以西110英里处的萨拉曼卡（Salamanca）。博塞记载道，他“发现终于能在坚实的陆地上会会这些敌人了，非常开心”。[166]12月23日，穆尔开始退往科伦纳，为了追赶他，拿破仑得冒着狂风与暴雪翻越瓜达拉马山脉（Sierra de Guadarrama）。法军曾翻越阿尔卑斯山脉、参与埃劳会战，因此他相信部下们顽强得可以挺过任何气候，这一结论对他的未来决策造成了灾难性影响。拿破仑翻山时摔下马背，但没受伤。[167]天气严寒，博塞的仆人喝白兰地喝得烂醉，冻死在山上，而拿破仑就冒着这种酷寒翻山，大部分时候他徒步走在一个纵队的最前头。[168]“我们顶着可怕的飓风翻过瓜达拉马山脉，”戈纳维尔回忆道，“旋风夹着雪花，雪下得特别猛，在我们身上包裹了厚厚一层，浸入我们的斗篷中……带火炮翻山无比困难。”[169]然而他们还是成功运走了大炮，在此过程中，拿破仑不断在旁催促，尽管有一回牢骚兵当面咒骂他。“我亲爱的，”1808年最后一天，他从贝纳文特（Benavente）致信约瑟芬，“我在追赶英军，已经追了一阵子，但他们一直惊慌逃窜。”[170]英军其实并不惊慌，面对远超己方的敌军兵力，他们只是务实地撤退。
拿破仑盼着追上穆尔，把英军赶出半岛，但他安插在维也纳的间谍警告道，奥地利正在迅速整备武装，事实上它可能在动员。多年后，威灵顿声称，拿破仑“不确定能否战胜”穆尔，遂离开了西班牙，但他显然说错了。[171]“我正在追赶英军，剑指他们的肾脏。”1809年1月3日，拿破仑如此写道。[172]然而次日，奥地利传来可怕的消息，拿破仑只好派苏尔特去追穆尔，这样他自己便能先回贝纳文特，再回巴利亚多利德（Valladolid），从而与法国取得更畅通的联系。[173]在巴利亚多利德，他派波兰副官亚当·赫瓦波夫斯基去达姆施塔特、法兰克福、卡塞尔和德累斯顿警告德意志亲王们务必“立刻准备好参战兵力”，并派另一名副官、波拿巴家族在科西嘉的恩人马尔伯夫伯爵之子去斯图加特和慕尼黑传达同样的讯息。[174]
有人在巴利亚多利德的圣多明我会修道院水井中发现一具法军军官的尸体，拿破仑于是下令关闭该修道院。[175]博塞一本正经地回忆道，修道院中共有40名修士，拿破仑召集了他们所有人，狂怒地“说着稍显军事风格的话，而且直截了当地使用强烈措辞”。外交官泰奥多尔·戴杜维尔（Théodore d’Hédouville）充当翻译，传译了脏话，拿破仑“命令他”听到脏话时“用同样的语调坚定传达自己口中的恶毒词语”。[176]1月中旬，拿破仑确信得回巴黎，他叫约瑟夫在王宫里留几间房，供自己返回马德里时居住。[177]此后他再没回来过。
因为“西班牙溃疡”，1808年冬，拿破仑被迫在伊比利亚半岛驻扎30万人；1810年春法军进攻时，这个数字升至37万人；1811年，法军兵力又升至40.6万人。此后法军兵力开始减少，在1812年跌至29万人，在1813年又跌至22.4万人。除了战役刚开始的时候，拿破仑根本承受不起抽走这些军队。[178]绝大多数情况下，他派去的是没打过仗的新兵营，他们的指挥是大龄老兵、负伤老兵或缺乏经验的国民自卫军军官。新兵们也没有加入已有团弥补损失，而是聚在一起。[179]拿破仑经常在西班牙战场的军队中搜寻兵员，以便填补其他地区的炮兵、卫戍部队、宪兵、运输队、帝国近卫军和工兵的空缺，所以在西班牙，四个营组成的旅其实只有约2500人，而它本该有3360人。拿破仑并未从西班牙调走很多人参加1812年的俄国战局，但他大大减少了派往那儿的新兵。没有增援的话，什么军队也无法战斗，何况伊比利亚半岛经常减员，病号一直在当地法军中占到五分之一。[180]总而言之，法军在西班牙和葡萄牙折损了约25万人。[181]“我不得不说，这件事我搞得很砸，”数年后，拿破仑承认道，“道德败坏得太明显，不公正行为让人太愤世嫉俗，整件事仍然十分肮脏。”[182]
[1] Montesquiou，Anatole de，Souvenirs sur la Révolution，l’Empire，la Restauration et le Règne de Louis-Philippe 1961，p.113
[2] Blaufarb，Rafe，‘The Ancien Régime Origins of Napoleonic Social Reconstruction’French History vol.14 no.4 2000，p.408
[3] Henri Plon，Correspondance de Napoléon Ier，1858，32 p.84
[4] Bergeron，Louis，France Under Napoleon（Princeton）1981，p.106
[5] D’Abrantès，Duchess，At the Court of Napoleon 1991，p.344
[6] Simms，Brendan，Europe：The Struggle for Supremacy 2013，p.165，Tulard，Jean，Napoléon et la noblesse d’Empire 1979，p.97
[7] Ellis，Geoffrey，The Napoleonic Empire 2003，p.77
[8] Ellis，Geoffrey，The Napoleonic Empire 2003，p.114
[9] Tulard，Jean，Napoléon et la noblesse d’Empire 1979，p.93
[10] Ellis，Geoffrey，The Napoleonic Empire 2003，p.114
[11] 1884年，英国首次授予诗人爵位，受封人是阿尔弗雷德·坦尼森（Alfred Tennyson）；1896年某日，英国首次授予艺术家爵位，次日受封人弗雷德里克·莱顿（Frederic Leighton）去世。
[12] 撇开为家人考虑时，拿破仑的确相信精英政权，但他也有些势利。1813年，他对莫莱说：“‘有些家庭没法封爵。有多少上校是小姐和夫人的侍女的兄弟？’莫莱回答道，拿破仑的某位参政院顾问有个巴黎街道清洁工兄弟。”Noailles，Count Molé，p.197.勒菲弗夫人曾是随团洗衣妇，但拿破仑的确封勒菲弗为但泽公爵（见页边码448页）。某次招待会上，男仆当众将勒菲弗之妻介绍成但泽公爵夫人，她便对他使眼色：“呃，小伙子，你觉得那称呼怎么样？！”Haythornthwaite，Final Verdict，p.231.
[13] ed. Chatel de Brandon，Laurence，Cambacérès：mémoires inédits 2 vols.1999，Ⅱ p.141
[14] Rovigo，Duc de，Mémoires du duc de Rovigo 8 vols.1828，Ⅲ p.236
[15] eds.Kerautret，Michel and Madec，Gabriel，Tilsit，l’Apogée de l’Empire 1807 2010，no.14909 p.457，March 26，1807
[16] SHD GR2/C 66
[17] Tulard，Jean，Napoleon：The Myth of the Saviour 1984，p.185
[18] Branda，Pierre，Le prix de la gloire 2007，p.57
[19] eds.Kerautret，Michel and Madec，Gabriel，Tilsit，l’Apogée de l’Empire 1807 2010，no.16560，p.1208
[20] 约瑟芬带贵族露西·德·拉图尔·迪潘参观马尔迈松时，曾向她解释道，所有画作与雕塑都是外国宫廷的礼物，迪潘于是指出：“这个好女人撒谎成性。就算直白的真相比谎话更令人震撼，她也情愿扯谎。”Moorehead，Dancing to the Precipice，p.286.
[21] Stuart，Andrea，Rose of Martinique 2003，p.284
[22] 据一名侍从回忆，拿破仑自己吸鼻烟可谓“得不偿失。与其说吸烟是他的实际需要，不如说是爱好和某种娱乐。他的鼻烟盒造型非常简单，呈椭圆状，由黑贝壳制成，内衬黄金。它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不同之处只有盖子上的古典风味的银质漂亮奖章。”Bausset，Private Memoirs，p.428.虽说拿破仑有烟瘾，他却认为吸烟“无益，只能让懒人快活”。Constant，Memoirs II，p.11.
[23] ed. Méneval，Baron Napoleon，Memoirs to Serve for the History of Napoleon Ⅰ from 1802 to 1815 3 vols.1894，Ⅰ pp. 125-6
[24] ed. Park，Julian，Napoleon in Captivity 1827，p.238 n.3，Bruce，Evangeline，Napoleon and Josephine 1995，p.305
[25] Branda，Pierre，Napoléon et ses hommes 2012，p.208
[26] 包括杜伊勒里宫、枫丹白露宫、圣克卢宫、贡比涅宫、凡尔赛的大小特里亚农宫、朗布依埃宫（狩猎行宫）、默东宫、巴约讷外面的马拉克城堡、美因茨附近的德意志宫（Deutschhaus）、布鲁塞尔附近的拉肯宫（Laeken Palace）、米兰王宫（Palais Royal）、佛罗伦萨碧提宫、热那亚杜拉佐宫（Palazzo Durazzo）、都灵斯图皮尼吉堡（Castello Stupinigi）、罗马蒙特-卡瓦洛宫（Monte-Cavallo）。
[27] Branda，Pierre，Napoléon et ses hommes 2012，p.29
[28] Mansel，Philip，The Eagle in Splendour 1987，p.67
[29] Hazareesingh，Sudhir，‘God of War’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3 February 2012，3/2/2012 p.4
[30] 拿破仑的开销极大，但他总是设法节省，在248页（页边码）我们就看到他削减装潢商的账单。“这里的人曾经每天喝155杯咖啡，”有一次，他在杜伊勒里宫对一位大臣说，“每杯咖啡花掉我20分，一年下来我就花掉56575法郎。我停止供应咖啡，补偿每人7法郎6分。现在我要付21575法郎，节省了35000法郎。”Chaptal，Souvenirs，p.335.
[31] Chaptal，Jean-Antoine，Mes souvenirs de Napoléon 1893，p.338
[32] Woolf，Stuart，Napoleon’s Integration of Europe 1991，p.ⅶ
[33] Blaze，Captain Elzéar，Life in Napoleon’s Army 1995，p.174
[34] ed. Bingham，D.A.，A Selection from the Letters and Despatches of the First Napoleon 3 vols.1884，Ⅲ p.118
[35] Bausset-Roquefort，Baron Louis Fran?ois de，Private Memoirs of the Court of Napoleon（Philadelphia）1828，p.15
[36] Markham，Felix，‘The Emperor at Work’History Today September 1963，p.584
[37] ed. Butler，A.J.，The Memoirs of Baron Thiébault，1896，Ⅱ p.17
[38] Branda，Pierre，Napoléon et ses hommes 2012，p.140，ed. Butler，A.J.，The Memoirs of Baron Thiébault，1896，Ⅱ p.17，D’Abrantès，Duchess，At the Court of Napoleon 1991，p.156
[39] Balcombe，Betsy，To Befriend an Emperor 2005，p.51
[40] Roederer，Pierre-Louis，Bonaparte me disait 1942，pp.85-6
[41] ed. Noailles，Marquis de，The Life and Memoirs of Count Molé vol.Ⅰ 1923，p.189
[42] ed. Jones，Proctor Patterson，Napoleon，How He Did It 1998，p.184
[43] ed. Méneval，Baron Napoleon，Memoirs to Serve for the History of Napoleon Ⅰ from 1802 to 1815 3 vols.1894，Ⅰ p.122
[44] ed. Latimer，Elizabeth，Talks of Napoleon at St-Helena 1903，p.261
[45] Méneval，Baron Napoleon，Memoirs to Serve for the History of Napoleon Ⅰ from 1802 to 1815 3 vols.1894，Ⅰ p.135
[46] ed. Latimer，Elizabeth，Talks of Napoleon at St-Helena 1903，p.92
[47] Chaptal，Jean-Antoine，Mes souvenirs de Napoléon 1893，p.354
[48] ed. Méneval，Baron Napoleon，Memoirs to Serve for the History of Napoleon Ⅰ from 1802 to 1815 3 vols.1894，Ⅰ p.107
[49] ed. Noailles，Marquis de，The Life and Memoirs of Count Molé vol.Ⅰ 1923，p.101
[50] Bausset-Roquefort，Baron Louis Fran?ois de，Private Memoirs of the Court of Napoleon（Philadelphia）1828，p.301，Chaptal，Jean-Antoine，Mes souvenirs de Napoléon 1893，p.3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