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拿破仑大帝(出版书)》作者:[英]安德鲁·罗伯茨/译者:苏然【完结】 > 拿破仑大帝.txt

第二十三章 俄国

作者:英-安德鲁·罗伯茨/译者:苏然 当前章节:15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一个法国人是勇士,但是长期困苦与恶劣气象会拖垮他的身体,打击他的信心。我们的气候、我们的冬天将与我们并肩作战。

——1811年年初,沙皇亚历山大致科兰古

向幸运索求时万万不可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圣赫勒拿岛上的拿破仑

每年有好几个星期,拿破仑飞快地巡视帝国。1811年秋,他用二十二天造访40座城市,尽管中途耽搁了几天:弗卢兴狂风呼啸,导致他在军舰“查理曼号”上困了两天半;默兹河水淹两岸,因此他又在日韦(Givet)滞留一天。比起听地方贤良的称颂演说,他显然更关心收集资料。有一次,一名市长费了很大功夫背讲稿,而拿破仑“几乎不等他说到关键词,就急躁地命令车夫前进,市长于是落得鼓动空气”。次日,《箴言报》登载了演讲关键词和讲稿全文,市长看到后也许会感慰藉。公务员特奥多尔·冯·法贝尔(Theodor von Faber)回忆道:“‘不要高谈阔论,先生们!’波拿巴经常用这句令人扫兴的呼语打断那些发抖的代表。”[1]拿破仑向市长问的问题证明他对什么信息都感兴趣,他当然会问人口、死亡人数、岁入、林业、费用、城镇化率、征兵、民事诉讼、刑事诉讼这些人们可以料到的主题,但他也想知道“最高上诉法院推翻了多少你下的判决?”以及“你找到办法给修道院院长提供舒适住宅了吗?”[2][3]

“有证据表明,”1810年11月4日,拿破仑致信沙皇亚历山大,“700辆货运马车把殖民地商品从俄国运至最近的一次莱比锡集市……英国人用20艘军舰护送1200艘挂着瑞典、葡萄牙、西班牙和美国旗帜的英国商船,其中一些已在俄国卸货。”[4]接着他要求沙皇没收“所有英国人带来的货物”。12月,拿破仑同时命令尚帕尼和科兰古分别向俄国驻巴黎大使亚历山大·库拉金(Alexander Kurakin)和沙皇发出直接警告:如果俄国径自违反《蒂尔西特条约》,允许装载英国商品的船只入港,战争就不可避免。[5]

1810年12月19日,拿破仑将汉堡、不来梅、吕贝克等汉萨城镇并入法国,其目的在很大程度上是对付德意志西北部海岸的走私活动。继罗马、汉诺威与荷兰之后,这是近十二个月来拿破仑第四次兼并领土。像前三回一样,吞并汉萨城镇的直接原因也是他执着于对英国的保护主义经济战。然而,若他不取威悉河左岸的奥尔登堡公国,亲自统治这些主要城市并无地缘政治或商业意义。奥尔登堡占地2000平方英里,其摄政公彼得(Peter)公爵乃亚历山大的妹妹叶卡捷琳娜·帕芙洛夫娜女大公的公公。拿破仑反复警告奥尔登堡,但它仍然相对公开地与英国贸易,以至于被比作巨大的走私库房。[6]《蒂尔西特条约》保证了奥尔登堡公国的独立地位,但拿破仑决定堵上漏洞。在吞并汉萨城镇那天,他也兼并了奥尔登堡。一个月后,他提出用王公封地爱尔福特补偿彼得公爵,但这块土地的面积只有奥尔登堡的七分之一,亚历山大于是愈发恼火。[7]

早在拿破仑之前,法俄之间就有嫌隙:路易十六帮助奥斯曼帝国对抗俄国的扩张主义,还同波罗的海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三世(Gustav III)联合。[8]17世纪末,彼得大帝出行,遍访欧洲主要宫廷(凡尔赛宫除外),从那以后,历任沙皇和女皇都把目光投向西方,圣彼得堡便是一例证明。亚历山大吞并摩尔达维亚和瓦拉西亚,把俄国疆界推进至多瑙河,并垂涎土耳其属巴尔干领土。亚历山大的祖母叶卡捷琳娜大帝是德意志公主,长期视法国为潜在敌人,在她治下,1772~1795年,俄国三次参与瓜分波兰。亚历山大的父亲帕维尔一世成为马耳他骑士团大头领,并派名将苏沃洛夫侵入伦巴第和瑞士。由此可见,很久很久以前,俄国就怀着跻身欧洲主要势力的雄心,不管某个时代的欧洲霸主是谁,俄国几乎总是会和它产生矛盾。18世纪的很多时期,法国就称霸欧洲,而拿破仑时代肯定也不例外。

甚至在拿破仑兼并奥尔登堡前,亚历山大就谋划再战法国。[9]从1810年10月开始,沙皇的战争大臣巴克莱·德·托利、军事顾问恩斯特·冯·普菲尔(Ernst von Pfuel)、前参谋军士路德维希·冯·沃尔措根(Ludwig von Wolzogen)伯爵以及法国流亡者阿隆维尔(Allonville)伯爵都给亚历山大送去详细计划,其内容涵盖攻防中的所有意外事件。12月上旬,巴克莱拟定如下计划:俄军迅速先发制人,摧毁拿破仑的波兰基地,然后在普里皮亚季沼泽(Pripet Marshes)两岸(今白俄罗斯南部和乌克兰北部)打防御战。[10]蒂尔西特的亚历山大是热情的友人(拿破仑希望沙皇如此),爱尔福特的亚历山大是更勉强的盟友,现在的他则越来越像未来的敌人了。

《蒂尔西特条约》限制贸易,因此俄国国库顶着无法承受的巨大赤字:1808年,亏损1.26亿卢布;1809年,亏损1.57亿卢布;1810年,亏损7700万卢布。俄国国债涨了13倍,导致其货币严重贬值。1808年,俄属波罗的海海域出口量跌至1806年的三分之一。[11]12月19日,拿破仑吞并汉萨城镇和奥尔登堡,同日,沙皇亚历山大实施报复,颁布敕令:从年末开始,俄国向中立国(如美国,不过不包括英国)开放贸易,禁止法兰西帝国特定奢侈品入境,并对葡萄酒等其他法国商品征收巨额进口税。[12]康巴塞雷斯认为,敕令“毁了我们和俄国的商业关系……表露出亚历山大的真实意图”。[13]敕令的确规定焚烧所有英国出产的货物,但它补充道,这一条很快也将适用于法国和莱茵邦联制造的某些丝绸与衣物。拿破仑听闻消息后,说:“我宁愿脸上挨一拳,也不愿见臣民的工业产品和劳作成果被焚。”[14]没过多久,英国船只挂上星条旗,以便避开敕令,而俄国海关官员与它们暗中勾结。[15]

1811年,欧洲大陆爆发历时两年的经济危机,英国也被卷了进来,受到歉收、大规模失业、降薪、勒德运动[16]和食物短缺的冲击。[17]法国东部的米卢斯(Mulhouse)有6万名劳动力,其中三分之二失业了。里昂也有2万多人失业。[18]拿破仑需要刺激增长,但他持科尔贝主义经济观,否认竞争和自由交易的积极意义,结果他复归原轨,试图比以往更严格地执行大陆体系,哪怕此举可能最终导致俄法再战。拿破仑担心,假如俄国获准离开大陆体系,他国会效仿,但1811年时,诸国不大可能尝试脱离。

1812年,拿破仑认为大陆体系正在生效,为了佐证自己的看法,他提到伦敦各大银行与企业纷纷破产。正如他的私人秘书费恩男爵所说的:“再下点功夫,封锁就能折服英国的骄傲。”[19]拿破仑认为英国不能同时承受费恩列出的事:“英国占领印度、与美国开战、在地中海建立势力、保卫爱尔兰和它自己的海岸线、派海军大军驻防,与此同时,它还在半岛和我们打一场……顽固的战争。”[20]事实上,既然英国刚好能够同时应付这些任务,这就表明其政府与基础经济实力值得认可,但拿破仑确信,若想打击英国商业,大陆体系需要遍布全欧洲。1807和1809年,他分别把普鲁士和奥地利纳入体系,现在他绝不会允许俄国打破体系,哪怕英俄贸易对英国经济来说根本不重要——肯定不及对俄国经济来得重要。当时,约19%的英国出口商品流入伊比利亚半岛,这也说明为何拿破仑不应给俄国施压,而应重返半岛。[21]

拿破仑认为,1811年全年和1812年上半年,他的大陆体系狠狠打击了英国,事实的确如此,这一时期也被称作“英国的大危机年代”。[22]贸易额迅速下跌;1810年,3%的政府统一公债价格为70英镑,1812年,它跌至56英镑;1811年和1812年,粮食歉收,导致食物短缺和通货膨胀;1810年,预算赤字为1600万英镑,军费开支致使1812年赤字涨至2700万英镑。1811年与1812年之交的冬天,17%左右的利物浦人口失业。英格兰中部和北部到处是潜在的暴徒和勒德分子,政府得部署民兵对付这些人,他们中的首犯被判流放澳大利亚,有时甚至被处死。[23]1812年6月,英美因贸易和强行征用问题开战,这实际上意味着英国经济进入最糟糕时期。[24]然而,斯潘塞·佩瑟瓦尔一边铁了心地坚持半岛战争资助计划,一边应付费恩列出的其他任务。由于拿破仑发动俄国战局,1812年年末至1813年年初,英国才卸下身上的巨大压力。要是他没有征俄,我们无从得知英国在大陆体系面前还能撑多久。

当时,拿破仑能组建起60多万人的大军,而沙皇敕令直接违反《蒂尔西特条约》与《爱尔福特条约》,威胁了他的帝国体系。然而,即便1812年拿破仑击败俄国,他能否贯彻大陆体系也存疑。他要兼并波罗的海南部其他海岸线,并在圣彼得堡设置法国海关官员吗?皇帝很可能认为,如果亚历山大战败,此人就会像1807~1810年一样重新为他执行大陆体系,这是计划的关键部分,但我们也不确定它是否系深思熟虑的产物。拿破仑的大量书信显然提都没提战后他想如何实施对英贸易禁令。

1810年圣诞节,亚历山大致信亚当·恰尔托雷斯基公爵。他提及“波兰复国”时,赤裸裸地说:“俄国不是不可能让波兰复国……我一直最喜欢这个想法,受情势所迫,我两度被迫推迟行动,但无论如何它留在我心里,现在就是实现它的最佳时机。”[25]亚历山大让恰尔托雷斯基调查波兰人的意见,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任何团体给予的”国民身份,“是否不加区分,只要某国真诚忠实地拥护他们的利益,就愿意与它联手?”沙皇一边要求绝对保密,一边问恰尔托雷斯基“哪个军官最能影响军队的意见?”,并坦率地承认,他的“波兰复国”提议的“基础不是对抗拿破仑的天才的希望,而完全在于让华沙大公国脱离,进而削弱他的兵力,并利用德意志全境对他的普遍愤慨”。沙皇附上表格,表明俄军、波兰军、普军、丹麦军共有23万人,而他们的对手——拿破仑的德意志驻军——则有15.5万人。(亚历山大只算了6万名法国人,再说丹麦也是法国的忠实盟友,所以此表格无甚意义。)亚历山大写到结语时警告恰尔托雷斯基:“这种时机只有一回,任何其他组合只会导致法俄两国在你的国家死战。拿破仑本人终有一死,波兰人只能指望他提供有限的援助。”[26]恰尔托雷斯基谨慎地回信,他质疑沙皇的数字,并指出,“法国人是波兰人的战友……俄国人是波兰人的仇敌”。恰尔托雷斯基还说,2万名波兰人在西班牙作战,如果他们陡然转换阵营,就容易遭到“拿破仑的报复”。[27]

因为这次通信,1811年春,亚历山大转而反对打进攻战,尽管直到1812年春,拿破仑依然担心奇袭。此时,亚历山大试图和奥地利、普鲁士缔结秘密军事条约,若拿破仑知晓,他会更加担心。1810年9月,亚历山大已批准巴克莱的建议,同意扩充军队、实施深层军事与社会变革。[28]俄军采纳军与师的体系;军事学院废止,军权统一收归战争部;军用物资工厂奉命在宗教节假日保持运营;《现役大军管理条例》颁行,这部法律规定了更好的食物收集与分配方式以及其他很多事项;军事指挥官权限法典化、规范化;建立更有效的参谋部结构。[29]俄国最近的战争是北伐瑞典与南征土耳其,所以其西部边界的保护措施相对较少。亚历山大亲自负责在西部边境广泛修建防御工事的计划。此外,俄军在西伯利亚、芬兰和多瑙河的驻军也调至波兰边境。拿破仑认为这些修造与调动是挑衅。梅纳瓦尔称,1811年年初,皇帝总结道,俄国打算“和英国联手”。[30]1811年1月第一周,亚历山大致信妹妹叶卡捷琳娜:“看来洪水又得泛滥了,但至少我已尽人之所能阻止它。”[31]上年他的行动和通信显然证明此乃谎言。

双方开始集中大量军力。1811年1月10日,拿破仑把法军重组为四个军:达武的第一军和乌迪诺的第二军驻易北河;奈伊的第三军占据美因茨、杜塞尔多夫(Düsseldorf)和但泽。1812年1月,但泽已变为主要的卫戍城市,其库存足以养活40万人和5万匹马。1811年4月,单是斯德丁和屈斯特林(Küstrin)[32]就积累了100万份补给。[33]拿破仑操办一切,上至大事——“如果我和俄国开战,”2月3日,他告诉克拉克,“我估计需要给波兰起义者20万支滑膛枪和刺刀”——下至几天后的一次抱怨:100名新兵向罗马行军,其中29人在鲁瓦亚河畔布雷伊(Breil-sur-Roya)逃走了。[34]

比起1805年和1809年的法奥战争,拿破仑并非更积极地追求法俄开战,但他担心退让会损害帝国,所以不会让步。1812年2月下旬,他让沙皇的副官、俄国驻巴黎大使馆人员亚历山大·切尔内绍夫(Alexander Chernyshev)上校转交致亚历山大的信。信中,拿破仑用友善平和的语句历数他的不满,表示自己从未谋划恢复波兰王国,还坚称两人在奥尔登堡、敕令等问题上的分歧可用非冲突的方式解决。[35]拿破仑不知道,切尔内绍夫是俄国安插在巴黎的间谍头目,其谍报工作成果赫赫。切尔内绍夫用了十八天把信送到亚历山大手中,俄国方面又在必要的讨论和写回信上花了二十一天。[36]切尔内绍夫返回巴黎时,波尼亚托夫斯基已听闻恰尔托雷斯基探听波兰贵族的口风,而拿破仑预计3月中旬至5月上旬俄军将发动进攻,他已让德意志和波兰的驻军进入全面戒备状态。

拿破仑致亚历山大的信有如下内容:

我无法欺瞒自己,陛下已经不再是我的朋友了。奥尔登堡一直是英国走私商的温床,我没有拒绝给予它同等补偿,您却因为这个问题提出种种刁难……请允许我直言不讳,陛下,您忘了您从这一同盟中所获的利益,而蒂尔西特会议后又发生了什么呢?根据《蒂尔西特条约》,您应该把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还给土耳其,然而您不但没有恢复这些省份,还把它们并入您的帝国。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在土耳其的欧洲领土中占三分之一,这次吞并是一次大扩张,它支撑陛下的辽阔帝国的多瑙河领土,剥夺土耳其的全部力量。[37]

拿破仑继续辩称,要是他想恢复波兰,弗里德兰之战后就动手了,但他刻意没有那样做。

3月1日,亚历山大下令从农奴中征募一批新兵。在此之后,他回复了拿破仑的信:“我的感情和我的政治都不曾改变,我只愿维持并巩固我们的同盟。难道我不能认为,倒不如说陛下对我改变了态度?”[38]沙皇提及奥尔登堡,并用有些夸张的话作结:“假如必有一战,我知道如何战斗,就算死,我也要让敌人付出巨大的代价。”[39]

1811年3月19日,玛丽·路易丝感到分娩阵痛,此时距她初遇拿破仑已将近一年。博塞回忆道:“整个宫廷、全体政府高官群集杜伊勒里宫,他们等待着,耐心已然低到极限。”[40]拿破仑最不耐烦,拉瓦莱特回忆道,他“非常焦躁,不断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踱步”。[41]他听取科维萨尔的建议,用10万法郎高薪请来产科医生安托万·迪布瓦(Antoine Dubois),但他对迪布瓦提议:“你不要认为自己是在给皇后接生,把她当成圣但尼街的资产阶级妇女。”[42]

1811年3月20日(周三)上午8点,拿破仑-弗朗索瓦-约瑟夫-夏尔(Napoléon-Fran?ois-Joseph-Charles)出生。这次生产困难重重,甚至满含痛楚。“我并非天生心软,”多年后,拿破仑承认道,“但我见她那么痛苦,深受触动。”助产要用工具,意味着分娩过程需要“很多摩擦”,而孩子出现时“头上也有一点刮痕”。[43]“他的脸红扑扑的,表明他降生于世时一定经历了很多疼痛与艰辛。”博塞写道。抛开拿破仑对继承人的一切付出不谈,他指示医生们,倘若面临抉择,必须优先保障皇后的生命。[44]拿破仑宣布封婴儿为“罗马王”(神圣罗马帝国的头衔),波拿巴派宣传人员则昵称他为“雏鹰”(L’Aiglon)。

孩子的第二个名字乃是致敬其外祖父奥地利皇帝,第四个名字进一步表明拿破仑爱卡洛,纵然他并不仰慕父亲。官方曾宣布,若生下女儿,就鸣炮21次,若生下儿子,则鸣炮101次。于是乎,加农炮第22次轰鸣后,巴黎热烈欢庆,庆典规模如此盛大,以至于几天后警察局长还得暂停市中心的全部交通。[45]“我的儿子块头大,身体健康。”拿破仑致信同自己保持亲密联系的约瑟芬,“我希望他能茁壮成长。他的胸口、嘴唇和眼睛像我。我相信他会完成自己的天命。”[46]拿破仑溺爱儿子。“皇帝把手伸进酒杯,然后让孩子吮吸手指,借此喂他一点波尔多葡萄酒,”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洛尔回忆道,“有时他用肉汁涂抹小王子的脸,孩子会尽情大笑。”[47]当时,很多王族对子女严苛无情,西班牙的波旁家族和英国的汉诺威家族几乎树立仇恨子女的典范,但拿破仑疼爱儿子。小王子的血缘背景让皇帝过分自豪,他指出,罗马王分别通过姨丈、母亲、婶婶、母亲的姨祖母继承了罗曼诺夫家族、哈布斯堡家族、汉诺威家族、波旁家族的血统。他说:“我的家族和欧洲所有君主国结盟。”[48]事实上,这四个家族现在都盼望拿破仑倒台,但他的满足感完全没有因此减少。

1811年4月上旬,拿破仑致信符腾堡国王,要求他和萨克森国王、拜恩国王、威斯特伐利亚国王一同出兵,以防皇家海军袭击但泽。信中,拿破仑使用某种诗化的无奈口吻,谨慎地说谈论战争常常注定会引发战争,还说沙皇可能被迫开战,不管他自己是否想一战。

如果亚历山大渴望战争,公众意见和他的意图一致。如果他不想开战……下一年他会被战争之念控制,所以不管他怎样,不管我怎样,不管法国和俄国的利益怎样,战争都会爆发。我常见这种事发生,以至于我的过往经历能揭开未来的面纱。所有这些都是歌剧场景,英国人操纵其情节变动……假如我不想开战,假如我远远不想当波兰的堂吉诃德,我就有权坚持要求俄国继续忠于同盟。[49]

拿破仑也害怕俄国与土耳其和解的影响,很久以前他就在考虑此事,并采取了预防措施。

拿破仑应该在运筹谋划时给另一个问题分配大得多的权重,那个问题就是西班牙。1811年5月上旬,丰特斯-德奥尼奥罗(Fuentes de Oňoro)会战爆发,威灵顿击败马塞纳。自此,法军被彻底赶出葡萄牙,再没回来。拿破仑用马尔蒙换下马塞纳(马尔蒙对付威灵顿时表现更糟),不再授予“胜利的宠儿”任何要职。可是马塞纳的补给和增援一直不足,所以他的失败很大程度上归咎于拿破仑的错误。然而,1811年中期,西班牙局势并未陷入绝境:游击队依然四处蔓延,但西班牙正规军完全算不上威胁;威灵顿在西葡边界上,远离马德里;西班牙的大部分要塞(除了加的斯)都在法军手中。假如拿破仑未下令在巴伦西亚集结,或者提供更多增援,抑或亲征,形势将大大改善,甚至可能逆转。[50]

由于疾病、逃兵现象、游击战、英军的行动、俄国战局和几乎为零的增援,1812年,拿破仑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军队只有29万人,1813年中期,这个数字跌至仅剩22.4万人。法国每年征召8万名新兵,而西班牙战事平均每年折损5万人,中欧地区也需要卫戍部队,新兵人数只是刚刚足以填平这两个缺额。所以说,拿破仑根本没有足够的法国人在俄国发动大战局。[51]1810年或1811年,要是他重新立费迪南德为王并撤回比利牛斯山脉,从而治愈“西班牙溃疡”,未来他就不会受那么多的创伤。

尚帕尼反对将要爆发的战争,1811年4月17日,未来的巴萨诺公爵于格-贝尔纳·马雷接替他任外交部长。据说资产阶级人士马雷温顺驯服,甚至毕恭毕敬,所以他肯定无法制造任何障碍。[52]康巴塞雷斯、达吕、迪罗克、拉屈埃、洛里斯东、科兰古和尚帕尼或多或少口头批评了拿破仑的征俄计划。[53]也许康巴塞雷斯等人的警告并不像这些人日后说的那样深谋远虑、言辞响亮,但不管怎么说,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曾建议不要和俄国开战。问题之一在于,早些年拿破仑可能会听一些人的话,而其中很多人已然无法给他意见了:莫罗和吕西安各自去了美国和英国流放;塔列朗、马塞纳、富歇被贬职;德塞与拉纳已死。再说,昔日别人表示反对时,事实往往证明拿破仑是对的,所以他不会认为异议者才是对的,哪怕有一群人抗议。法国外交人员几乎都反对开战,可拿破仑也不在意。[54]当时,战争看来并不像大赌局,因为他没打算深入俄国内部。此外,之前他的鲁莽行动也成功过。

5月中旬,洛里斯东接替科兰古任驻俄大使。拿破仑召科兰古回巴黎,询问正在成形的危机期间他掌握的俄国内部的情报。1811年6月某日,科兰古花了五个小时劝皇帝不要开战。据他所述,亚历山大佩服西班牙游击队丢了首都也不求和,称俄国冬季严酷,并自夸道:“我不会率先拔剑出鞘,但我将最后收剑入鞘。”[55]科兰古还说,蒂尔西特会议之后,亚历山大与俄国彻底改变了,但拿破仑回答道:“只要一场大胜,我就能了结你的朋友亚历山大的全部妙招和沙堡!”[56]6月21日,他对马雷说了类似的自矜之辞:“我接受挑战后,俄国看上去害怕了,但一切尚无定论。俄国的目标似乎是让波兰割出两块地区,以便补偿奥尔登堡公国。他们会完全毁了大公国,而且我顾及荣誉,所以不会同意。”[57]

拿破仑所谓的“荣誉”指的是他的威望,但他显然没意识到,为了波兰的两块地区以及华沙大公国已然丧失的完整性,他正拿荣誉、威望和自己的御座冒险。他仍然期盼来一场奥斯特利茨、弗里德兰、瓦格拉姆那样的战局,相信攻势激烈、力量集中的1807年战局再现版(尽管规模大一些)不会招致巨大风险。然而1812年,俄国三次紧急征兵,招募了至少40万人(1805~1813年,俄国一共征召了110万名新兵)。拿破仑没有考虑到,他将要对付的俄军已今非昔比,尽管它仍具备普乌图斯克之战和戈维明之战中令他钦佩的顽强。一半以上的俄军军官是老兵,拥有丰富的经验,三分之一的俄军军官参加过至少六次战斗。俄军已然变了,但拿破仑并未注意到。所以说,虽然他并非积极追求开战,但他非常乐意“接受”沙皇敕令的“挑战”。

1811年7月,又一条避免再战的充足理由出现:诺曼底的法国北部全境以及法国南部很多地区遇上粮食歉收,导致拿破仑私下称为饥荒的食物短缺。[58]大臣帕基耶负责资助烘焙业、防止民众骚乱,他说此举成了“政府的巨大负担”。9月15日,一条4磅重面包的价格几乎翻了一倍,涨至14个苏,而拿破仑“非常不愿意”见到价格再涨。[59]他主持食品委员会,频繁召开会议,调查价格控制措施。与此同时,照帕基耶的说法,在乡下,“恐慌开始代替焦躁”。玉米市场爆发暴力事件,诺曼底乡间遍布大群饥饿的乞丐,面粉磨坊遭抢劫,甚至被毁,所以拿破仑一度下令封闭巴黎城门,以防面包流出。他还分发了430万份干豌豆和大麦汤。[60]军队奉命去卡昂(Caen)等城镇镇压面包暴乱,暴徒(包括女人)被处死。最终,谷物和面包价格的管制措施、各省省长协调下地方名流的善举、施食处、食物库存的隔离、暴民受到的严惩一并缓和了困难。[61]

1811年夏天,洛里斯东和鲁缅采夫继续协商奥尔登堡的补偿与敕令的缓和等事项,但两国依然在波兰边境备战。8月15日,杜伊勒里宫举办拿破仑的生日宴,席上,他冒犯了俄国大使库拉金。长期以来,他和大使交谈时都非常坦率,这类事例包括与孔萨尔维红衣主教谈《政教协定》、与惠特沃思谈《亚眠条约》、1809年开战前夕与梅特涅谈话等,但全面坦诚的言谈只是大使工作的一部分。这一回,拿破仑责备了俄国半小时。他对库拉金说,俄国支持奥尔登堡、实施牵涉波兰和(据说涉及)英国的阴谋、违反大陆体系、筹备军力,这意味着战争多半会爆发,但俄国将像1809年的奥地利一样孤立无靠,而法俄新同盟则能避免这一切。库拉金说他无权商谈这一事项。“无权?”拿破仑大叫道,“你必须立刻写信给沙皇,问他要。”[62]

次日,拿破仑和马雷费力处理奥尔登堡的补偿、波兰的承认、土耳其瓜分计划、大陆体系这些问题,回顾上溯至蒂尔西特会议的所有相关文件。此举令皇帝确信俄国人谈判时不讲信用。当晚,他告诉参政院,囿于天气原因,1811年无法发动俄国战局,可一旦确保普鲁士和奥地利与法国合作,1812年时俄国就会受到惩罚。[63]俄国想同奥地利和普鲁士签订军事条约,这两个国家害怕拿破仑报复,遂打破了它的希望。不过奥地利和普鲁士暗中对亚历山大口头承诺道,它们只会给法军最少援助,就像1809年俄军入侵奥地利那样。照梅特涅的说法是,“有名无实”。

拿破仑再度关注军中鞋子的状况,这证明他认真对待自己的意图。11月29日,达武向拿破仑报称(该报告现藏于国家档案馆):“1805年战局中,很多人因为没鞋子落在后面,现在他正给每人积累6双鞋。”[64]没过多久,拿破仑命令战争管理部长拉屈埃为40万人提供五十天战役的补给,要求获得以下物资:2000万份面包和大米;6000辆货运马车,可载能供20万人食用两个月的面粉;200万蒲式耳燕麦,可供马匹食用五十天。[65]战争部档案的每周报告证明,1812年年初,拿破仑正组织庞大的行动。随便举个例子,1812年2月14日,整个帝国西部的法军向东进发,前往20多座德意志城市。[66]1811年12月,拿破仑命令其图书馆管理员巴尔比耶(Barbier)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立陶宛和俄国的书,这更加体现了他的想法。巴尔比耶找了不少书,有伏尔泰的作品,有论述1709年瑞典国王卡尔十二世侵俄遭惨败、其军队在波尔塔瓦会战中被歼灭的书,但也有描述俄国资源与地理的500页著作,以及讨论俄军的两本新著。[67][68]

1812年1月初,如果沙皇真的在意回避战争,他仍有六个月的时间防止开战,此时,他致信妹妹叶卡捷琳娜:“魔鬼般的政事统统变得更糟了,身为人类祸害的那个丑恶家伙每日愈发可憎。”[69]切尔内绍夫的下属中有个代号“米歇尔”的间谍,此人在巴黎战争管理部工作,1812年2月下旬,他和三个同谋落网,然后被处决。被捕前,“米歇尔”一直向亚历山大传递情报,这些报告让沙皇获知法军筹备与调动的规模有多浩大,甚至给他提供了拿破仑的作战序列。[70]

1月20日,拿破仑又干了一件目光短浅的事。他吞并瑞典属波美拉尼亚,以便沿波罗的海执行大陆体系。康巴塞雷斯回忆道,拿破仑对待贝纳多特时“很缺练达手腕”,毕竟贝纳多特已是王室的亲王,需要某种新层次的尊重。迟至1809年9月,瑞典与俄国的战争才结束,而这次兼并把它推向俄国一边。[71]假如拿破仑与北方的瑞典成功结盟,他就能靠它分散俄军的注意力,可他不但没有这样做,还确保了贝纳多特愿与俄国签订友好条约。1812年4月10日,贝纳多特真的在奥布(?bo)与俄国订立友好协议。

2月,奥地利同意让施瓦岑贝格亲王率3万人参与侵俄,但正如梅特涅对英国外交部所说的,“按照我的原则和设想,不只要欺瞒法国政府,还得骗过欧洲大部分地区”。[72]当时,梅特涅没什么可辨原则,而且他的设想就是观望侵俄事态。一周后,普鲁士承诺提供2万人,整整四分之一的普军军官辞职抗议,其中很多人实际上加入了俄军,如战略家卡尔·冯·克劳塞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73]昔日,拿破仑常说“公然的敌人比可疑的盟友更好”,但1812年时,他没有照此信条行事。[74]达武报称俄军兵力庞大,皇帝便认为,他既需要尽可能多的外籍部队,又得给他们精良装备。[75]“我已下令给轻骑兵配卡宾枪,”1月6日,他致信达武,“我也想给波兰人配卡宾枪。我得知每个波兰连只有6把卡宾枪,荒唐,他们可是要对付满身披挂的哥萨克。”[76]

2月24日,拿破仑致信亚历山大,他说自己“决心和切尔内绍夫上校谈谈最近十五个月的不幸事件。只要陛下愿意就可结束一切”。[77]沙皇回绝了这一进一步的开放性求和之举。同日,欧仁开始让意大利军团的27400人开赴波兰。费恩称,此时拿破仑一度考虑肢解普鲁士,从而“确保从第一声加农炮响开始,他就有对付俄国战局所有不利风险的保障”。[78]然而,圣彼得堡和华沙大公国之间聚集了20多万名俄军士兵,拿破仑得先应对他眼中的俄国的重大威胁,承受不起扰乱后方的影响。[79]

拿破仑盼望再次速战速决,但1811~1812年,他留给敌人的备战时间比之前任何战局的都充裕得多。1811年年初,他初次对莱茵邦联部队发布动员令,从那时起,俄军足足有一年多时间来筹备,他们也把这个机会用到了极致。此前所有战局中,拿破仑的敌人能在他发动猛攻之前准备几个星期就不错了。1812年春,冯·普菲尔将军草拟了沿德里萨(Drysa)[80]集中兵力的计划,他的方案未被采纳,但俄军高级指挥官一直在思考其他战略,显然比拿破仑想得深远。当时,拿破仑的策略已然明朗——迅速在边境上打一场决胜会战。

拿破仑称这次战事为“第二次波兰战局”,但他私下里对部下说:“我们不用管对波兰事业的轻率热情。我的政治就是法国绝对优先。波兰人不是本次战争的主体,他们不能阻挠和平,但我们能利用他们当战争工具。如此巨大的危机前夕,我也不会不给他们意见或指导。”[81]他任命普拉特(Pradt)教士为法国驻华沙大使。“按照拿破仑的路子,战局开始时没有任何补给,”普拉特后来在(激烈反对拿破仑的)回忆录中写道,“有些崇拜他的傻瓜以为这就是他的制胜秘诀。”[82]普拉特说的不对,战局之初军队给养充足,但此言后来成了中肯批评,原因之一是普拉特自己的错误,因为波兰是此次战争中的主要补给点,而他疏忽大意且能力不足。拿破仑还想过任命塔列朗为驻华沙大使。他甚至会考虑普拉特和塔列朗,这说明其惯有的识人之明严重受损,而且他在塔列朗的问题上依然失察。

亚历山大将在北部和南部施展重大的外交策略,这能让他集中兵力应付未来的侵略,而拿破仑过了很久才察觉,此时情势已然凶险。迟至1812年3月30日,他告诉贝尔蒂埃:“普鲁士、奥地利支持我,瑞典很可能也帮助我,土耳其又开始敌视俄国了,它会发动新战事,苏丹将亲征。这一切导致俄军不大可能轻易违抗我。他们不会不明白,所以我认为俄军将避免任何调动。”[83]实际上,由于拿破仑对待贝纳多特和瑞典无法做到尊重与包容,他已经丢了北岸。1812年5月下旬,他又丢了南岸,尽管他派安德烈奥西将军去君士坦丁堡对苏丹穆罕默德二世(Mahmud II)说:“如果苏丹率10万名土耳其人渡过多瑙河,我保证不仅拿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来换,还会把克里米亚给土耳其。”[84]亚历山大开出了与之相当的条件——给予苏丹多瑙河省份。5月29日,他与土耳其签订《布加勒斯特条约》,这意味着俄军的多瑙河军团可以开始威胁拿破仑的南岸了。

“土耳其人将为这个错误付出高昂代价!”拿破仑听闻俄土条约后说,“这招蠢得我都无法预料。”[85]其实这回犯蠢的却是他自己——他太自信奥斯曼会支持他。1799年,奥斯曼迫使拿破仑在阿克折返,1812年,它又允许俄军将巴尔干半岛的兵力调去对付他,可见所谓的“欧洲病人”其实在他的两次大挫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只要我被指发动这场战争,”8月,拿破仑对费恩说,“为了洗刷我的罪名,就请想想,我的事业和土耳其的联系那么少,瑞典还那样骚扰我!”[86]

3月15日,大军团所有的军皆已到达易北河。同日,拿破仑命令法国驻维也纳大使路易·奥托以每瓶10个苏的价格收购200万瓶匈牙利葡萄酒,并将酒运至华沙。[87]为了增强入侵兵力,比利时国民自卫军部队接替法军驻守大西洋沿岸,波利娜·博尔盖塞公主的私人卫队应召而来,海军加农炮被挪用,医院也搜寻装病逃兵役者。后备部队解散后再集结,以便让能去俄国的兵力增至最大。举个例子,没过多久,巴黎国民自卫军第10大队几乎全由扁平足者组成。[88]

4月8日,在大军团到达奥德河一周后,亚历山大发布最后通牒,要求拿破仑立刻撤出普鲁士、瑞典属波美拉尼亚、华沙大公国,并裁减但泽卫戍部队。这将是重新划分欧洲边界的先行协定,根据其规定,俄国有权与中立国贸易,但它会协商补偿奥尔登堡一事,并削减针对法国货物的关税。[89]拿破仑显然无法接受这些条款,而且无论如何,比起真实的媾和基础,这份通牒听来更像宣传公报。4月21日,亚历山大离开圣彼得堡,前往维尔纽斯(Vilnius)的俄军基地。早在17日时,拿破仑已向英国外交大臣卡斯尔雷勋爵求和,他开出的条件如下:若英军撤出伊比利亚半岛,他也会撤离那儿;若英国承认缪拉的那不勒斯王位和约瑟夫的西班牙王位,波旁家族便可继续统治西西里。“要是第四次像前几次一样失败,”他总结《亚眠条约》废止后他的诸多求和举措,“法国至少能想想又可流动的血河最终全落到英国头上,借此自我宽慰”。[90]这次求和,特别是涉及缪拉和约瑟夫的荒诞条款乃厚颜无耻的机会主义行为,卡斯尔雷是小皮特的忠实信徒,可想而知他定会对此嗤之以鼻。

针对沙皇的最后通牒,4月25日,拿破仑派副官路易·德·纳尔博纳-拉腊(Louis de Narbonne-Lara)伯爵(此人很可能是路易十五的私生子)送去更现实的对应提议,其内容不包括撤离盟国领土。“这些可向陛下证明,我渴望避免战争,并且忠于蒂尔西特和爱尔福特的情谊,”拿破仑写道,“然而,陛下您将允许我向您保证,若命运使然,你我之间必有一战,我对陛下的感情也不会变,它将安然度过动荡与沧桑。”[91]历史学家常常怀疑此言,既然拿破仑打算摧毁俄国,他们就质疑他为何屡屡设法保住与俄国君主的私人友情,然而这是可能的,原因之一是他相信皇帝之间存在超越现实的手足之情。同亚历山大相比,蒂尔西特的相伴时光对他的意义明显大得多。5月,拿破仑奔赴前线,临行前,他对帕基耶说,将要来临的俄国战局是“我尝试过的最伟大、最艰巨的事业,但既然开了头,就得干到底”。[92]

5月9日(周六)早上6点,拿破仑携玛丽·路易丝与婴儿罗马王离开圣克卢宫,动身去前线。出发前一天,他征收小麦税,大力采取食品价格控制措施。帕基耶总结道,“他希望自己不在时,这套法子能保证他们依旧满意”,但此举仅能解决短期问题。[93]拿破仑像往常一样快速行动,皇帝一家乘坐马车,分别在13日与29日渡过莱茵河和易北河,6月6日他们又过了维斯瓦河。七天之内,一家人在没有铺碎石且车辙纵横的路上走了530英里,其平均日行里程超过75英里。然而,拿破仑仍有时间在德累斯顿举行会议,出席者有符腾堡国王、普鲁士国王、萨克森国王和拜恩国王。1810年,符腾堡国王拒绝派兵去西班牙,但他答应对付俄国。拜恩国王仍然生拿破仑的气,因为他从未偿还1805年的军费,不过国王还是派兵参与征俄。玛丽·路易丝婚后第一次见父亲,而拿破仑和岳父的上一次会面还是在奥斯特利茨附近的风车磨坊。弗朗茨也见了他的外孙。孟德斯鸠夫人是照顾罗马王的保姆,她的官方头衔是“皇家子女保姆”,这说明拿破仑和玛丽·路易丝想要更多孩子。事实上,拿破仑后来说,自己打算生个次子,让他当意大利国王,然后为保险起见要第三个儿子。

很久之后,梅特涅声称,他在德累斯顿会见拿破仑时,对方跟他说了俄国战略。“胜利归于最耐心的人,”根据不可靠又相当自私的梅特涅回忆录的相关记载,皇帝说道,“我的战局始于横渡涅曼河,终于斯摩棱斯克(Smolensk)和明斯克(Minsk)。我将停在那两个地方,并修筑防御工事。总司令部要在维尔纽斯度过下个冬天,我会在那儿忙着组织立陶宛人……也许我自己会在巴黎度过冬季最恶劣的几个月。”[94]梅特涅问道,假如亚历山大不求和会怎样,据说拿破仑回答道:“那样的话,明年我就进军帝国中心,1813年,我会像1812年时一样耐心!”梅特涅和俄国人的联系渠道极好,而且拿破仑必然疑心对方不希望自己战胜俄国,所以我们也许能怀疑他是否对此人吐露了这些秘密。

5月29日黎明时分,拿破仑离开德累斯顿,把玛丽·路易丝留在她的父母身边。当天上午,他致信妻子,称两个月之内就会回来。“我将信守对你的一切承诺,”他说,“所以我们只是短暂分离。”[95]将近七个月后,他们才重逢。拿破仑奔赴东边,途经包岑、赖兴巴赫(Reichenbach)、海瑙(Hainau)[96]、格洛高(Glogau)[97]、波森、托伦、但泽、柯尼希斯贝格,在6月23日到达涅曼河畔。他故意没去华沙,一位俄军将领估计,要是他在华沙宣布成立波兰王国,他可以招募到20万人,并煽动立陶宛、沃伦(Volhynia)、波多利耶(Podolia)这几个波兰民族的省份反抗沙皇。[98]拿破仑没有那样做,他情愿不得罪盟国奥地利与普鲁士。

6月4日凌晨1点,在托伦,皇帝的参谋官马莱谢夫斯基上校听见他一边哼着《出征曲》,一边在卧室里踱步,其中有一句是“颤抖吧,法兰西的敌人”。[99]光是那一天,拿破仑又写了一些信:致达武的信埋怨符腾堡士兵在波兰劫掠;致克拉克的信提及招募一个易北河战斗工兵连;致玛丽·路易丝的信说,从凌晨2点开始,他在马上待了十二个小时;致康巴塞雷斯的信称前线宁静;致欧仁的信下令筹集3万蒲式耳大麦。此外,拿破仑给贝尔蒂埃写了至少24封信,它们涵盖从应当受惩的一位无能出纳员直至需要搬迁的一座热病医院。[100]为了准备征俄,从1812年1月初至法军横渡涅曼河,拿破仑给贝尔蒂埃写了近500封信,致达武、克拉克、拉屈埃和马雷的信合计则有631封。

6月7日,拿破仑和拉普待在但泽。比起梅特涅,他显然更可能和拉普谈战略思想。皇帝说,他的计划限于渡过涅曼河、击败亚历山大、攻占俄属波兰领土。他会把这些领地并入华沙大公国,使它成为波兰王国。他还要广泛武装波兰,留给它5万骑兵,从而建立对付俄国的缓冲国。[101]两天后,他对费恩等人进一步阐释自己的方案:

等我们了结北部后,我希望苏尔特仍然待在安达卢西亚,马尔蒙也在葡萄牙边境挡下威灵顿。只有摆平俄国和西班牙的摊子,欧洲才能喘口气。唯有那时我们才可指望真正的和平来临。复兴波兰将巩固这一和平,因为奥地利会多关心多瑙河,少关心意大利。最终,筋疲力尽的英国将拱手投降,同意和大陆船只分享世界贸易。我的儿子还小,你们得让他做好平静治国的准备。[102]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