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给绝望多于败给流血。
——据说出自拿破仑
撤退总是比最血腥的行动更折损人员与物资。
——拿破仑军事箴言第6条
博罗季诺会战结束了,次日下午,拿破仑造访战场。“整排整排的俄军各团躺着,这些人身下的土地浸透了自己的鲜血,表明他们死也不退一步,”博塞回忆道,“在这令人悲伤的地方,为了确认敌人投入的军的特征与位置……拿破仑尽可能地收集信息,甚至按序观察敌军士兵的制服上有多少枚扣子,但他最关心伤员护理问题。”[1]皇帝的坐骑踩中一名垂死的俄军战士,他的反应则是“慷慨地给予这个可怜的家伙人道关怀”。一名参谋官指出,这个士兵“只是个俄国人”,拿破仑立刻反驳道,“胜仗后没有敌人,只有人”。[2]
麦克唐纳在北,施瓦岑贝格在南,照皇帝的盘算,夺取莫斯科或可缓解他们两人的压力。9月10日,拿破仑致信施瓦岑贝格:“敌人的心脏既已受创,他就只能集中精力关注心脏,不会考虑四肢。”[3]缪拉开始追赶撤退的俄军,他占领莫扎伊斯克(Mozhaisk),俘虏了1万名俄军伤员。法军主力休息了两天,在11日继续前进。此时事态已然明朗——俄军不会在莫斯科城下打另一场大会战。库图佐夫决定献城,并说:“拿破仑是激流,但莫斯科这块海绵会吸干他。”[4]14日早上,俄军径直穿过莫斯科。军队显然已放弃该城,于是全体居民几乎都离家外逃。只要侵略者能用得上某个带不走的东西,他们就隐藏或摧毁它。莫斯科市民有25万人,仅有1.5万人留下,其中很多人并非俄国人,不过附近乡村里的确有人入城抢劫。[5]9月13日,莫斯科大学校长与法籍莫斯科居民的代表拜访拿破仑司令部。他们告诉他,莫斯科已是空城,所以不会有人代表显贵送来传统礼物面包和盐,或交出钥匙。[6]与之相反,一个大胆的老农悄悄走来,提出带皇帝参观城中的主要名胜,后者婉拒了这个机会。[7]
站在救赎山(Salvation Hills)上的士兵看到城市就在眼前,他们高呼“莫斯科!莫斯科!”,重振精力,向山下行军。“莫斯科有副东方外观,或者这么说,有副迷人外观,”维斯瓦兵团上尉海因里希·冯·勃兰特(Heinrich von Brandt)回忆道,“城中五百个穹顶或是镀金,或是涂了最花哨的色彩,零零星星地耸立于名副其实的屋宇海洋。”[8]拿破仑的话更平淡:“总算到了那座名城,是时候了!”[9]缪拉与俄军后卫达成休战协议,占领莫斯科。皇帝既考虑了补给和安全问题,也不想让大军团大规模洗劫城市,所以他只让帝国近卫军和意大利王国近卫在城中宿营。其他士兵仍待在城外郊野,但他们很快便去郊区抢劫。
15日(周二)上午,拿破仑进入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地雷刚清理干净,他就住了进去,早早就寝。[10]“这座城市和巴黎一样大,”拿破仑致信玛丽·路易丝,“提供了一切。”[11]塞居尔回忆道,“拿破仑看到宫殿后重燃先前希望”,可是当日黄昏,城中各地同时起火。二分点时的东北风势头强劲,而莫斯科总督费奥多尔·罗斯托普钦(Fyodor Rostopchin)离城前挪走或销毁了所有消防车,并凿沉了消防舰队,因此火势无法控制。[12]罗斯托普钦在莫斯科城外的沃罗诺沃(Voronovo)有一处宅邸,他在那儿贴了致法国人的告示:“我宁肯烧了自己的房子,也不想见它被你们玷污。”[13](罗斯托普钦下令焚烧莫斯科,他释放了一些囚犯,这些人便制造了最初的部分火灾。后来,人们纪念罗斯托普钦的决策,但终其一生,他一直否认此事,这令其亲朋迷惑不解。[14])当晚的火焰特别明亮,以至于在克里姆林宫中,不点灯都能阅读。
法军踏入莫斯科,开始彻查城市,紧接着他们就得努力拯救该城,以免它被自己的居民毁灭。法军不清楚莫斯科的地理环境,也无灭火装备,所以他们不能胜任这项任务。法军枪决了约400名纵火犯,但莫斯科的9000座主要建筑中,6500座不是被焚就是被毁。[15]据拿破仑回忆,很多士兵“竭力在火中抢劫”,结果葬身火海。[16]法军走后,莫斯科居民清理城市,他们找到了近12000人与12500多匹马的焦尸。[17]
拿破仑的铁行军床放在克里姆林宫枝形吊灯下。9月16日凌晨4点,皇帝在床上睡得正熟,这时他被叫醒了,得知城中失火。“多么壮丽的奇观!”他在窗边(窗格玻璃已经热得烫手)观看大火,高喊道,“他们自己干的!这么多地方!多么非凡的决心!什么人!这些的确是锡西厄人!”[18](他照例回顾古代寻找比喻,这回他指的是希罗多德提过的波斯部落。这些人离开伊朗故土,去中欧干草原作战,他们因冷酷无情名声而在外。)卫兵不够称职,允许一个火炮运输队(包括火药马车)在克里姆林宫中拿破仑下榻处的窗下列队,所以他没被火舌吞没当属幸运。着火的木屑飞来飞去,塞居尔指出,要是有一块落在这儿,“军中精锐和皇帝就毁了”。[19]当日大部分时间,拿破仑把士兵组织成消防部队,令人拆除火灾蔓延路线上的房屋,还审问了两位纵火犯。贝尔蒂埃、缪拉、欧仁力劝他离开莫斯科,下午5点30分,大火烧到克里姆林宫军火库,他便听从了他们的劝告。塞居尔回忆道:“我们已然只能呼吸烟尘。”[20]皇帝一行前往位于城外6英里处的皇宫彼得罗夫斯基宫(Petrovsky Palace),这段长达两小时的旅程危机四伏。马匹怕火,所以他们有时得步行。此时,烈焰与残骸已封锁克里姆林宫的前门,拿破仑便从河上岩石中的秘密后门脱身。[21]“他绕了很多路,”老将方坦·德·奥多阿尔(Fantin des Odoards)回忆道,“然后脱险。”[22]皇室审计官纪尧姆·佩吕斯(Guillaume Peyrusse)也被带离该地,他告诉哥哥:“我们坐在马车里,要被蒸熟了……马不想前进。我最担心宝库。”[23]宝物逃过一劫,不久后还增加了,因为法军在宝库里建了一座锻造间,熔掉11700磅黄金和648磅白银,其中很多金银来自宫殿和教堂。[24]
两年后,拿破仑讨论俄国战局时承认道:“(我)到莫斯科时,(我)以为事情结束了。”[25]他声称,莫斯科储备充裕,自己本可在那儿度过整个冬天,但它起火了。“我无法预料这一点,因为我相信它是史无先例的事,可上帝啊,必须承认那体现了惊人的人格力量。”[26]城市未被焚毁的部分足以充当冬营,法军也在那儿的私人地窖中找到一些补给,但莫斯科远远不能让10多万人的军队度过长达半年的冬季。马匹饲料不够,法军得用桃花心木家具和镀金窗框生营火,士兵很快就能靠腐烂的马肉为生。[27]回头看的话,我们发现烧光整座城市对法军更好,因为那可迫使他们立刻撤退。
从横渡涅曼河到进入莫斯科的这八十二天中,大军团的核心打击力量已经减少到不足初始规模的一半。据拿破仑当时得到的数据,博罗季诺会战结束时,他已损失92390人。[28]然而,他却不像选择受限的人一样行事。皇帝在美丽的彼得罗夫斯基宫待了两天,其间他考虑了某种策略:实施循环调动,差不多立马撤至西德维纳河下游,与此同时派出欧仁军,营造法军正进军圣彼得堡的表象。[29]拿破仑对费恩说,他认为自己可在10月中旬到达里加和斯摩棱斯克之间。他开始查看地图、起草命令,可是只有欧仁支持这个主意。其他高级军官的态度都显“勉强”,他们辩称军队需要休息,而且去北方是“找冬天,就好像它来得还不够快!”这些人催促拿破仑向亚历山大求和。[30]军医需要更多时间看护伤员,他们争辩道,莫斯科灰烬下仍有资源。[31]拿破仑对建议者说:“别以为烧了莫斯科的人几天后会媾和。我见你们心怀希望,要是该为放火决策负责的家伙现已控制亚历山大的内阁,你们的那些愿望都是泡影。”[32]
亚历山大的宫廷位于圣彼得堡,该地距莫斯科近400英里。也有人提出向那儿进军的计划,但贝尔蒂埃和贝西埃马上让拿破仑确信这不可行,理由是从后勤角度看,“他没有时间、补给、道路,也没有完成如此庞大的远征的任何一个必要条件”。[33]他们转而探讨向南行军近100英里、到达俄军的谷仓卡卢加(Kaluga)和军火库图拉(Tula),抑或退往斯摩棱斯克。9月18日,拿破仑最终选择返回没被烧掉的克里姆林宫,他打算等一阵子,看亚历山大是否愿意结束战争。事实证明,此举乃下下之策。“我最多只应该在莫斯科待两周,”拿破仑后来说,“但我每天都被骗。”[34]此言不实。亚历山大没有骗拿破仑相信他有意媾和,他仅仅是积极或消极地拒绝回复。拿破仑也没自欺,莫斯科大火后,他确信和平无望,哪怕他愿意接受的媾和条件很可能少到只需让俄国重返大陆体系。[35]他之所以在莫斯科待了那么久,是因为他觉得有充足时间率军返回斯摩棱斯克的冬营,而且他更想靠敌人的资源过活。
9月18日,拿破仑向无家可归的莫斯科居民分发抢来的5万卢布。他还探望一家孤儿院,消除他要吃掉当地居民的普遍谣言。[36]“莫斯科曾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他致信马雷,并使用过去时,“俄国得花两百年才能挽回它遭受的损失。”[37]20日,秋雨终于浇灭了火焰,此时有些地方已经烧了六天。当日,拿破仑给亚历山大写了封信。俄国驻卡塞勒(Cassel)公使的弟弟将信送交沙皇。在法军于莫斯科抓获的俄国俘虏中,此人地位最尊贵,可见贵族的撤离行动多么彻底。这封信的开头写道:
若陛下先前对我的感情尚有些许残痕,您将欣然接受此信……壮丽名城莫斯科不复存在,罗斯托普钦焚毁了它……行政系统、地方法官和国民卫队都应保留,我曾两度在威尼斯、柏林和马德里这么做……我与陛下开战时并无敌意。最后一场会战之前或之后,您的一封信就能让我停止进军,我甚至乐意牺牲进入莫斯科的益处。[38]
沙皇收信后迅速召来英国大使卡思卡特(Cathcart)勋爵,并对他说,20场莫斯科大火一样的灾难也不能诱使自己放弃抵抗。[39]拿破仑在信中列出的城市(他还可以多列些)证明,他从经验中得知,攻占敌人首都并不能让对方投降,而莫斯科甚至不是俄国的政治首都。拿破仑在马伦戈、奥斯特利茨和弗里德兰消灭敌军主力后才取胜,但这回,他未能在博罗季诺歼灭俄军主力。
皇帝一边等待亚历山大的答复,一边为莫斯科的士兵组织娱乐活动,好让他们的生活尽量轻松点,不过他有时也划定界限。“尽管有反复警告,”一份命令称,“士兵们仍然在庭院里,甚至在皇帝本人的窗户下解手。兹令每个部队惩罚违令者挖公厕……营房角落将放置便桶,两日清理一次。”[40]在克里姆林宫,拿破仑精简军中各单位、考虑它们的损失,并检阅各部队、收受关于其状态的详细报告。他由此得知,援军来后他还有10万多名有生力量。与此同时,法军在博罗季诺战场上收集加农炮炮弹,用大车将它们运至莫斯科。[41]拿破仑喜欢摆出总是勤勉操劳的样子。他的门房安热尔(Angel)后来透露,自己奉命每晚在他的窗前放两支蜡烛。“这样军队就会惊呼:‘看,皇帝白天晚上都不睡。他一直在工作!’”[42]
奥萝尔·比尔赛(Aurore Bursay)夫人的剧团里有14名法籍男女演员,他们被俄军和法军打劫了。拿破仑得知剧团困境后便来帮助夫人,要她在波斯尼亚科夫剧院(Posniakov Theatre)表演11场,其中大部分演出是喜剧和芭蕾舞剧。[43]他自己没去观剧,但他的确听了莫斯科著名歌手塔尔奎尼奥(Tarquinio)先生唱歌。拿破仑为法兰西喜剧院起草新规章,还决定把伊万大帝钟楼的金十字架迁至荣军院穹顶上。[44]法军取下金十字架后,发现它只是镀金的木十字架。撤退途中,米歇尔·克拉帕雷德(Michel Claparède)将军的波兰师将十字架丢进了别列津纳河。[45]
农奴终身被贵族地主束缚,如果拿破仑打破这种枷锁,他可给俄国统治阶级带来大麻烦。18世纪70年代中期,叶梅利安·普加乔夫(Emelian Pugachev)曾领导激烈的农奴暴动,这次起义在某些方面预示了法国大革命来临,俄国上流社会担心拿破仑将回顾它的理念。[46]他自然令人从克里姆林宫档案馆取来涉及普加乔夫暴动的文件,还向欧仁询问韦利基耶(Velikiye)农民起义的相关信息,“告诉我,我们可用何等命令和宣言激励俄国农民起义,并召集他们?”[47]然而,尽管拿破仑在所有征服地废除封建主义,他却认为俄国农奴既无知又不文明,没有解放他们。[48]这当然无助于让亚历山大同意和谈。
库图佐夫在塔鲁季诺(Tarutino)固守,该地又叫温科沃(Vinkovo),位于纳拉河(the Nara)后方、莫斯科西南方45英里处。10月的第一周,拿破仑派原驻俄大使雅克·德·洛里斯东去见库图佐夫。塞居尔称,拿破仑告别信使时说:“我渴望和平,我必须要和平,我绝对会得到和平——只拯救我的荣誉!”[49]库图佐夫不肯授予洛里斯东去圣彼得堡的安全通行权,他说对方的信可由谢尔盖·沃尔孔斯基(Sergei Volkonsky)公爵代交。这封信亦无回音。现阶段,莫斯科郊区的哥萨克突击队导致缪拉每天折损40~50人,而库图佐夫的兵力增加了,此时他麾下兵力为:正规军88300人,正规顿河哥萨克(Don Cossacks)13000人,非正规的哥萨克与巴什基尔(Bashkir)骑兵15000人,622门大炮。拿破仑在莫斯科待了三十五天,与库图佐夫相比,这段时间他的援军只有15000人,而且法军中还有10000人伤重而死或病死。
10月6日,拿破仑致信玛丽·路易丝,称莫斯科“像巴黎一样暖和”。在始自涅曼河的灼人旅程中,士兵扔了冬装,因为莫斯科天气不错,此事看来不太重要,不过他们马上就需要鞋子、靴子与马匹,而皇帝担心买不到这些东西。[50]当日,他给玛丽·路易丝写了第二封信,要她劝父亲支援施瓦岑贝格军,“以便为他增光”。[51]拿破仑不会知道,梅特涅已对沙皇秘密承诺道,奥地利绝不会做这种事。大约在这时候,施瓦岑贝格开始采取可疑的独立行动,尽力避免与俄军战斗。“现在,”9月中旬,拿破仑承认当年的其他外交失策,对费恩说,“贝纳多特本该在圣彼得堡,土耳其人本该在克里米亚。”[52]
拿破仑收集了关于俄国冬季的所有可得历书与图表,他从中获知,11月时才能指望气温降到零度以下。“在那件事上,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次计算被忽视,所有可能性都令人安心,”费恩回忆道,“俄国通常只在12月和1月经受严酷凛冬。11月的温度不会比6℃低很多。”[53]之前二十年的冬季观察记录证明,11月中旬,莫斯科河才结冰,拿破仑遂认为他有充足时间返回斯摩棱斯克。他的军队只用了不足三周的时间便从斯摩棱斯克到达莫斯科,其间他们还在博罗季诺待了三天。[54]
拿破仑在莫斯科阅读伏尔泰的《卡尔十二世史》,此书称俄国冬季严寒,以至于空中飞鸟会冻住,如中枪一般坠下。[55]皇帝也读了三卷本《卡尔十二世军事史》,该书系卡尔国王的侍从古斯塔夫斯·阿德勒费尔德(Gustavus Adlerfeld)所著,于1741年出版。[56]《卡尔十二世军事史》以波尔塔瓦的灾难作结,阿德勒费尔德认为,瑞典国王败给了顽抗的俄军和“深入骨髓”的冬季严寒。第三卷某段写道:“在这些行军中,有一回冻死了2000人。”另一段则称,瑞典士兵“沦落到奋力用兽皮暖和身子,他们常常连面包都缺。因为没有马匹拉炮,他们只好把几乎所有加农炮沉入沼泽与河流。昔日的浩大雄师如今……即将饿死”。[57]阿德勒费尔德写道,夜晚“极其寒冷,很多人死于异常凛冽的天气,更有无数人的四肢、脚和手冻得僵死”。若无别的渠道,拿破仑也能从此书中深刻领会到俄国的冬季有多严寒。10月18日,军队终于离开莫斯科,这时他对部下们说:“抓紧了,我们得在二十天内进入冬营。”[58]十七天后,天降第一场大雪,所以他只耽误了三日。后来他没有执行原计划,被迫改走另一条远路去斯摩棱斯克,此举仅仅出于军事考虑,并不能说明他不关心天气。
13日时,第一波雪花飘落。此时马匹饲料的情况已变得危急。队伍早上离开莫斯科,天黑前很难回来,他们的马累得筋疲力尽。[59]亚历山大不回话,而冬天显然即将到来。10月13日,拿破仑终于下令五天后撤离。17日,洛里斯东返回莫斯科,他告诉皇帝,库图佐夫拒绝缔结停火协议,这件事支持了撤军决策。大军团现在有107000名士兵、数千平民、3000名俄军战俘、550门加农炮、40000多辆车,这些车满载此前一个多月的劫掠成果(比起食物,人们更想带上它们)。18日,大军团开始撤出莫斯科,这时库图佐夫对塔鲁季诺发动出色的奇袭,导致缪拉麾下有2000人死伤、1500人被俘、36门大炮被缴。[60]
1812年10月19日中午,阳光明媚,拿破仑本人离开莫斯科。他选了南路,它通往西南方110英里处的卡卢加[他昵称它为“卡利古拉”(Caligula)[61],就像他叫格洛高为“古尔戈”一般]。[62]拿破仑留下了去图拉的选项,他希望摧毁那儿的俄军兵工厂、到达肥沃的乌克兰,并调来斯摩棱斯克的援军,或是在必要时北上,返回斯摩棱斯克和立陶宛。不管采取哪种方式,他都能把撤离莫斯科之举变成纯战略撤退,即打击亚历山大的战局的下一阶段。然而,衰弱笨重的大军速度太慢,不能完成现在他所急需实施的行动。10月21日晚,天降大雨,地面变得泥泞,这让法军动作更慢。两天后,库图佐夫方知拿破仑已撤军,可大军团排成长达60英里的纵队,跌跌撞撞地前进,所以他此时才察觉也无甚要紧。库图佐夫派出多赫图罗夫(Dokhturov)将军的第六军去小雅罗斯拉韦茨(Maloyaroslavets)阻截拿破仑。23日,多赫图罗夫到达目的地。次日,他径直撞上亚历克西斯·德尔宗(Alexis Delzons)将军指挥的欧仁前卫。
拿破仑命令莫尔捷炸毁克里姆林宫,人们指责他实施科西嘉式复仇,但此举实为保留选择权。他对拉里布瓦西埃将军说,“我可能返回莫斯科”,而且他认为,如果莫斯科没有牢固的防御工事,再次占领它会容易些。[63]莫尔捷在克里姆林宫拱门下堆放了180吨炸药,20日下午1点30分,拿破仑在25英里之外听到爆炸声。他在公报中吹嘘道:“与(罗曼诺夫)王朝同时崛起的古老城堡、沙皇宫殿克里姆林宫已不复存在。”可事实上,克里姆林宫保存了下来,法军毁掉的只有军火库、一座塔楼、尼科利斯基门(Nikolsky Gate),此外还有伊万大帝钟楼受损。[64]拿破仑也催促莫尔捷把所有伤员带出莫斯科,他引用古典先例,说:“罗马人授予拯救平民者公民荣誉冠,特雷维索公爵应得此冠,只要他拯救士兵……他和部下们应当把马让给他们骑,皇帝在阿克就是这么做的。”[65]莫尔捷尽可能带走所有伤员,但他不得不在弃婴堂留下4000人。出发前夕,拿破仑以纵火罪为由枪毙了10名俄军战俘。[66]这次枪决很难算得上雅法事件,但它是无法解释的冷酷行径,也不大可能改善他被迫抛下的法军伤兵的命运。
10月24日,小雅罗斯拉韦茨会战在俯瞰卢扎河(the Luzha)的地方打响。此战是俄国战局中规模第三大的战斗,其影响远远超出直接战果。法军最终攻占城镇,库图佐夫退至卡卢加路,但是小雅罗斯拉韦茨之战极其激烈(当日对战中,镇子九度易手),战斗就要结束时拿破仑才到场,惨烈的战况令他确信俄军会在南路上奋力拼杀。(“杀死俄国佬还不够,”大军团中流传一句赞赏俄军的话,“你还得推倒他。”)皇帝的公报称,法军赢了小雅罗斯拉韦茨会战,尖刻批评者、制图师欧仁·拉博姆(Eugène Labaume)上尉却回忆道,当时有人说:“再来两场这种‘胜利’,拿破仑就成光杆司令了。”[67]战斗中,小雅罗斯拉韦茨被焚毁,只有石砌修道院及其门上的弹孔保存至今,但皇帝看见阵地上堆满了焚烧过的尸体,因此他能知道俄军曾多么顽强地战斗。
戈罗德尼亚村(Gorodnya)位于莫斯科西南方约60英里处,拿破仑在该村的桥边织工小屋内设立司令部。晚上11点,贝西埃到达司令部,他对皇帝说,自己认为库图佐夫设在道路前方的阵地“固若金汤”。次日凌晨4点,拿破仑出门,试图亲眼看看情况(在沟谷另一边的小山上,人最多只能看到城镇),结果差点被大群鞑靼人(Tartars)组成的乌兰枪骑兵(uhlans,系轻骑兵)俘虏。鞑靼人离他只有40步不到,高喊“抢劫!抢劫!”200名近卫骑兵赶走了他们。[68]拿破仑后来和缪拉笑谈这次侥幸脱险,但从此以后,他把一小瓶毒药挂在脖子上,以防万一被俘。“事态正在恶化,”25日,离破晓还有一小时的时候,他对科兰古说:“我次次击败俄军,但还是没完没了。”[69](此言不太对,缪拉曾在塔鲁季诺大败,尽管拿破仑本人不在场。)
费恩说,拿破仑被小雅罗斯拉韦茨的大量伤员“震住了”,他们的命运触动了他。此战中,德尔宗等8位将军非死即伤。[70]继续沿卡卢加路南下几乎必将引发又一场伤亡惨重的战斗,相反,若法军向北撤退,去往上个月走过的莫斯科-斯摩棱斯克公路上的补给站,他们便可回避这一必然事件。法军还可选择第三条路线,这条路穿过梅登(Medyn)和叶利尼亚(Yelnya),来自法国的增援部队在那儿等待他们,这批援军有一个师的生力军。(11月6日,拿破仑写到叶利尼亚:“据说该地区风景秀丽,补给充足。”[71])地图未指明第三条路线路况,但若法军选了这条路,或许他们能在第一场大雪前到斯摩棱斯克。货运马车、大车、战俘、随营人员、战利品现在成了大军团的巨大尾巴,这是不是拿破仑的考虑因素?文献记录不曾提及这一点。另一件事倒是真的影响了拿破仑的思绪:如果去叶利尼亚,库图佐夫的9万人可以一路跟踪他的左翼,此外,一支沿道路延伸60英里的军队将有不少薄弱点。在乡间瞎转是军需官的梦魇,这比经莫扎伊斯克返程更危险,至少他知道那儿有食品站。然而冬天将要来临,去莫扎伊斯克的话,行程会长很多,实际上,那等于循着长达数百英里的急转弯向正北方行军。
拿破仑通常不开军事会议。对抗普军与俄军的整个1806~1807年战局中,他没开过一次会,但他现在召人议事了。司令部所在地织工小屋只有一个房间,靠单单一张帆布床单分为皇帝的卧室与书房。10月25日(周日)晚,这座小屋接待了一群元帅和将军,拿破仑做出关键决策前听取了他们的意见。“在这间卑微工人的破旧住宅内,”他的一位副官后来写道,“有一个皇帝、两个国王、三个将军。”[72]拿破仑说,小雅罗斯拉韦茨的胜利代价高昂,没有弥补缪拉的塔鲁季诺之败,他想南下,向卡卢加以及横跨道路两侧的俄军主力出击。缪拉因为打了大败仗而闷闷不乐,他同意皇帝的看法,力主马上进攻卡卢加。达武支持走另一条路,即经过梅登的南路。该路当时尚无防备,法军可穿过乌克兰北部和第聂伯河畔未受损的肥沃土地,若一切顺利,此后他们能在斯摩棱斯克重返主干道,甩开库图佐夫好几天的行军里程。“铁元帅”的担心如下:大军团尚未赢取决定性会战,若跟随库图佐夫沿卡卢加路南下,那么最东边还没下雪时,他们就愈发深入俄国境内了;反之,若让全军转向,改去莫扎伊斯克-斯摩棱斯克公路,军中就会出现延迟、拥堵和补给问题。
“目标是斯摩棱斯克,”塞居尔记载道,“他们该向哪行军呢,卡卢加,梅登,还是莫扎伊斯克?在场人士必定面露苦色。拿破仑坐在桌边,他用双手枕着头,遮住脸和苦闷的情绪。”[73]会上,大部分人认为,部分军队以及不在小雅罗斯拉韦茨的大量火炮已屯于通往莫扎伊斯克的博罗夫斯克(Borovsk),所以博罗夫斯克-莫扎伊斯克-斯摩棱斯克线路最理想。他们指出,“炮兵和骑兵已筋疲力尽,事实将证明,若改变方向(转而追踪库图佐夫),士兵会非常累,我们领先俄军的距离也会完全丧失”。他们辩称道,假如库图佐夫“不想在小雅罗斯拉韦茨这种绝佳阵地立足并开打”,他也不大可能在60英里之外的地方开战。欧仁、贝尔蒂埃、科兰古和贝西埃持这种观点。达武提议进军梅登,缪拉狠批这一计划,因为法军侧翼将暴露在敌军面前。两位元帅长期不和,这一争执导致他俩激烈争吵。“好吧,先生们。”当晚,拿破仑总结会议时说,“我来决定。”[74]
拿破仑选择从北路返回斯摩棱斯克。对他的统治来说,这也许是最为致命的单独的一项决策。他的现存文件中,只有给贝尔蒂埃的一封信解释了这一决定。拿破仑在信中叫贝尔蒂埃致信朱诺,向他转告俄军情况。“26日,我们去进攻他们,可对方在撤退。(达武)去追他们了,但是天气寒冷,我们又需要让随军伤员下车,皇帝遂决定去莫扎伊斯克,从那儿退往维亚济马。”[75]然而此言毫无意义。如果敌军正撤退,现在就是攻击他们的理想时机;北方多半会冷得多;伤员的需求从来不曾左右战略。多年后,古尔戈批评缪拉和贝尔蒂埃,设法把大军选错路线一事算到他们头上,拿破仑便纠正他道:“不,我是统帅,这是我的错。”[76]他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悲剧英雄一样,明明有其他路可走,偏偏选了灭亡之路。塞居尔日后称,小雅罗斯拉韦茨是“征服世界之途的终点,在这片命定的战场上,20场胜利随风而逝,我们的伟大帝国开始土崩瓦解”。俄国人更直接,但其准确性不输塞居尔的。他们在战场上竖起一块小纪念匾,上面仅仅写道:“进犯之终,敌亡之始。”
库图佐夫察觉拿破仑正在撤退,他立刻调转军队,采用“并行战略”,以便将对方赶出俄国。“并行战略”的内容如下:库图佐夫随法军一同行军,瞧见弱点便进攻,但不给拿破仑机会实施决定性反击。拿破仑曾从阿克和阿斯佩恩-埃斯灵撤军,但那两次的情况和他眼下的处境连像都不像,何况10月下旬时温度骤跌至零下4℃。拉博姆在其回忆录《1812年之罪》中记载,后卫炸毁自己的弹药马车,于是不断传来爆炸声响,“声音远远震荡,如雷霆咆哮”。可以拉弹药马车的马死了,其中一些死于食用了从村舍茅草屋顶上扯下的不洁稻草。法军抵达乌瓦罗斯科耶(Ouvaroskoe)时,拉博姆看见了“大量士兵和农民的尸体、被割喉的婴儿、被杀害的迷人少女”。[77]拉博姆和凶手同处一军,所以他没理由编造这些暴行。纪律一崩溃,法军就开始施暴了。
到达莫斯科后,有士兵开始留面包,现在他们则“躲到一边,悄悄吃掉面包”。[78]10月29~30日,军队拖着沉重的步伐(已然算不上行军)经过博罗季诺战场,那儿堆满“饥饿的狗与猛禽啃过的骨头”。大军找到一名折了双腿的法军士兵,两个月来,此人靠药草、植物根以及从尸体上搞来的一点面包为生,晚上他就睡在剖了内脏的马腹里。拿破仑下令让所有幸存者坐上大车,但没过多久,士兵们就粗鲁地推下了一些人。[79]10月下旬,就连将军也只能吃死马肉了。[80]11月3日,俄军试图包围达武,奈伊、欧仁、波尼亚托夫斯基(他受了伤)回头救援,在维亚济马挫败敌人的计划。此战中,3000名法军士兵被俘,这个大得离谱的数字表明大军团士气接近崩溃。
11月4日,第一场大雪来临,而混乱的法军正从维亚济马撤退。“比起饥饿,很多人明显更苦于极寒,他们丢掉装备,”拉博姆回忆道,“躺在自己点燃的大火堆边,但是该出发时,这些可怜的、不幸的家伙没劲站起来了,他们宁愿落入敌手也不想继续行军。”[81]那样做也需要勇气,因为流言表明,农民和哥萨克对待法军战俘的做法往往同土耳其人、卡拉布里亚人、西班牙人的相当,包括活活剥皮。(哥萨克卖战俘给农民,一个人卖2卢布。)最幸运的人只是被剥光衣服,赤条条躺在雪地里,但酷刑则是家常便饭(所以撤退途中,法军中出现很高的自杀率)。[82]就算成群法军士兵设法向俄军正规军投降,他们的下场也近似于被判死刑。某队法军战俘有3400人,其中仅400人幸存;另一支队伍有800人,其中仅16人幸存。农民抓住50名法军士兵,将他们活埋进坑里,“一个少年鼓手勇敢地率领忠诚的人,跳进坟墓”。[83]偶尔也有博爱无私的故事。举个例子,拉博姆曾记载,一名法军士兵在墓地里发现一个俄国妇女,她刚刚分娩,饥肠辘辘,他便把食物分给她。可是总的来说,撤退现在令人想起希罗尼穆斯·博施(Hieronymus Bosch)笔下的哈得斯。[84]
11月5日,奈伊接过后卫指挥权。这时,降雪覆盖了路标并让路面结冰。除了波兰人和近卫军的部分团,没几个人想过给马匹钉上耐冰马掌,结果很多马滑倒或摔倒。11月第二周,“大军全无士气和军队组织。士兵不听军官的话了,军官不在乎将军了。七零八落的团尽全力行军。他们搜寻食物,散布于平原,烧掉或抢走路上所有东西……他们饿得难受,一见马匹倒地就冲上去,像饿狼一样争抢肉块”。[85]与此同时,脚趾、手指、鼻子、耳朵、性器官因为冻伤而坏死。[86]“士兵们倒下,”卡斯特拉内回忆意大利王国近卫时道,“一点血涌上他们的嘴唇,然后一切就完了。战友们看到这种濒死征兆后,往往不等他们彻底气绝就上去推一把。这些人把垂死者扔在地上,并拿走他们的衣服。”[87]
11月6日,拿破仑在多罗戈布日收到康巴塞雷斯的信,此信内含的消息非同小可:两周前,克洛德-弗朗索瓦·德·马莱(Claude-Fran?ois de Malet)将军企图在巴黎发动政变。马莱伪造文件,称拿破仑死在莫斯科城下。他还炮制假元老院令,任命莫罗将军为临时总统。[88]马莱的同谋不到20人,10月23日凌晨3点,他却控制了1200名国民自卫军士兵。政变者逮捕警务部长萨瓦里,将他关进拉福斯监狱(La Force prison),警察局长帕基耶则被逐出其警局。[89]巴黎总督于兰将军下颚中弹,子弹未被取出,于是他得了个绰号“食弹者”(Bouffe-la-balle)。[90]塞纳省省长、参政院成员弗朗索瓦·弗罗绍(Fran?ois Frochot)认可了马莱的故事,完全没有阻止政变,因此他后来被免职。
值得称道的是,康巴塞雷斯似乎保持了冷静头脑。他给圣克卢宫中保护玛丽·路易丝和罗马王的哨兵增派一倍人手,还命令宪兵指挥官蒙塞元帅从附近省份调来军队、释放萨瓦里、恢复帕基耶之职。[91]“上午9点,一切都结束了。”拉瓦莱特回忆道,“快乐的巴黎居民一觉醒来,然后听说了这起特别事件,他们便对此事开了一些可以接受的不错玩笑。”[92]拿破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死后”,除了康巴塞雷斯,似乎根本没人想到过玛丽·路易丝或他的儿子是法国正统统治者,这令他大怒。“拿破仑二世,”皇帝对费恩吼道,“没人想起他!”[93]前政治犯、忠实的共和党人马莱接受短暂的军事审判,法庭让他供出同党,他回答:“谁是我的同伙?要是我得手了,你们都是我的同伙!”10月29日,他和另外12人被枪决。[94]拿破仑担心马莱的话是真的。这桩阴谋提醒了他——他刚刚才开创的王朝几乎全靠他一人支撑。
11月7日,温度降至零下30℃,暴风雪似乎一刻不停,撤退也开始慢得像爬行。几天之内,约有5000匹马死亡。士兵呼吸时,气体刚出口就冻成冰柱,他们的嘴唇牢牢粘在一起,鼻孔也冻住了。埃及战局中,军中流行沙漠眼炎,与之相应,军队现在被雪盲折磨。袍泽情谊不复存在:要烤火得付一个金路易;食物和水不再共享;士兵吃马的饲料,驾着马车碾过前方道路上倒下的人。[95]俄军将领、法国流亡者路易·德·朗热隆(Louis de Langeron)伯爵指挥一个师,他曾看见“一个死人的牙齿深深咬入还在颤抖的马腿”。[96]11月8日,欧仁警告贝尔蒂埃:“这三天的苦难太打击士兵的精神了,我认为他们几乎不可能再努力。很多人死于寒冷或饥饿,其他人眼巴巴盼着被敌人抓走。”[97]同类相食的例子有很多翔实的记载。库图佐夫的英籍联络官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Wilson)爵士发现,假如围着营火的一群法军士兵被俘,“很多战俘便忙于用手剥下战友尸体的衣服,并用这些烧焦的遗体当饭吃”。[98]
德意志籍俄军将领彼得·维特根施泰因从北而来,海军将领帕维尔·奇恰戈夫(Pavel Chichagov)从南而来,两人皆直奔别列津纳河,所以法军可能全军被俘。11月9日,拿破仑到达斯摩棱斯克。鲍里索夫(Borisov)有一座桥横跨别列津纳河,而他尚在鲍里索夫以东近160英里处。库图佐夫位于拿破仑和桥之间,他在克拉斯内布阵拦路,准备开战。两天前,拿破仑就已焦急地给维克托元帅写了封密码信,命令对方立刻从维捷布斯克附近的阵地向南行军:
这次调动万分重要。几天后,哥萨克就会淹没你的后方。明天,军队和皇帝将到斯摩棱斯克,但他们连续行军120里格,现在非常疲惫。采取攻势,大军能否得救在此一举,每耽搁一天都是一场灾难。马都冻死了,军中骑兵得步行。行军,那是皇帝的命令,也是必要的命令。[99]
冷静顽强的维克托恰好赶到。
拿破仑的军队减至6万人不到,尽管再没人做记录了。因为无马拉炮,士兵钉死很多大炮,然后把它们丢在路边。沃皮河(the Vop)附近方圆3英里内,举目所见只有弹药马车、加农炮、马车、枝形大烛台、古铜器、油画和瓷器。一个好开玩笑的人说,那儿“半是炮场,半是拍卖商的仓库”。另一名士兵回忆道,与此同时,猎犬“发疯般狂吠,它们一怒之下,常常和士兵争抢路上遍布的死马。渡鸦……被尸臭吸引,它们在我们头顶盘旋,如同黑云”。[100]
整支军队花了五天进入斯摩棱斯克,但城中大部分补给第一天就吃光了,所以奈伊的后卫进城后什么也没找到。拉雷的外套上系着支温度计,它的读数为-16℉(零下26.7℃)。拉雷还指出,因为天气极寒,就连最轻微的伤情也可导致坏疽。[101]11月14~18日这五天中,拿破仑在克拉斯内孤注一掷地战斗。严重减员的欧仁军、达武军、奈伊军力图突破库图佐夫的军队,去往别列津纳河。法军中,约13000人死亡,26000多人被俘,其中包括7位将军。[102]法军在斯摩棱斯克一共钉死112门大炮,俄军又在克拉斯内缴获123门大炮,于是除了骑兵,拿破仑的炮兵几乎也耗尽了。[103]然而,整场会战中,他始终泰然自若,奋力让通往鲍里索夫的路继续保持通畅。库图佐夫的兵力近似于法军的两倍,但他未能施展致命一击。如果库图佐夫在恰当时机部署托尔马索夫的部队,他本能取得成功。俄军也损失惨重。在塔鲁季诺时,库图佐夫有105000人,但是克拉斯内会战后,他还剩60000人。然而,他依然能实施并行战略。
拿破仑以为奈伊军从克拉斯内返回时全军覆没,博塞记载过这一时期:“皇帝得知他的勇敢元帅中最勇敢的一位陷入绝境,悲痛得无法形容。这一天,我多次听他说出一些流露内心极大痛苦的字眼。”[104]11月21日,奈伊终于在奥尔沙(Orsha,差不多在斯摩棱斯克和鲍里索夫中间)追上主力部队,但他的军只有800人幸存,而6月时,随奈伊渡过涅曼河的军有4万人。“那些回来的,”奈伊声称,“都拿铁丝吊着蛋。”[105]拿破仑得知奈伊生还,说:“我的杜伊勒里宫地窖里有4亿多(法郎),我情愿把这些钱全拿去换我忠实的战友。”[106][107]
“你们中很多人抛弃军旗,独自前进,这就背叛了你们的职责、荣誉以及大军的安全。”11月19日,拿破仑在奥尔沙发表宣言,“立刻逮捕并惩罚违犯者。”这一次,他的话没多少效果。他正为自传做笔记,当日,他将这些文字付之一炬。关于这本传记,我们就知道这么多。别列津纳河宽300英尺,两岸遍布泥沼。曾有“大军团”之尊称的军队如今已是一群武装暴民,11月21日,他们中的第一批队伍到达别列津纳河,发现俄军将领奇恰戈夫已经占据了河流西岸。他已经夺取该段河流上的唯一桥梁鲍里索夫桥,并焚毁了它。维特根施泰因沿河流东岸下行,威胁法军右翼。库图佐夫跟在后面。总而言之,约14.4万名俄军士兵正拥向法军的4万名有生力量(维克托军、乌迪诺军增援后)以及成千上万的掉队者、随营人员。朗热隆回忆道,俄军士兵“管不幸掉队者叫‘莫斯科纵火犯’,用滑膛枪枪托砸烂他们的脑袋”。[108]
始自莫斯科的撤退进入最危险的阶段,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了拿破仑史诗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拿破仑曾命令埃布莱销毁舟桥工兵(pontonniers)的六车架桥工具,以便减轻辎重车队负重,幸运的是,埃布莱没有听令。乌迪诺建议在斯图江卡村(Studzianka,在白俄罗斯语中意为“非常非常冷”)渡过别列津纳河,拿破仑同意一试。别列津纳河水位高涨,河上漂满“大块浮冰”,有时冰块长6英尺。埃布莱和400名工兵(大多是荷兰人)就在别列津纳河的冰凉河水中工作,他在鲍里索夫以北8英里处的河面上架好两座浮舟桥。[109]第一座给骑兵、大炮和辎重用,第二座在第一座上游180码处,供步兵使用。
乌迪诺用诱兵引诱奇恰戈夫向南。在所谓的别列津纳之战中,维克托在东北方拦下维特根施泰因的3万人,与此同时,奈伊、欧仁和达武经博布尔(Bobr)去斯图江卡。[110]11月24日,军队在博布尔附近的树林里焚烧鹰旗,以防它们沦为战利品,可见当时形势多么绝望。[111]“天气非常冷。”当日,拿破仑致信玛丽·路易丝,“我非常健康。替我吻小国王,永远不要质疑你的忠实丈夫的感情。”[112]
次日傍晚5点,荷兰工兵开始架桥。他们拆除了村中木屋,在七八英尺深的河床里插入桩子。圣西尔的回忆录将这次渡河称为“奇迹般的别列津纳河横渡行动”,此言不虚。渡河开始时,温度已骤降至零下33℃。[113]乌迪诺的勤务兵弗朗索瓦·皮尔斯(Fran?ois Pils)回忆道,因为这次行动得瞒过奇恰戈夫在对岸的巡逻队,“造桥者被警告不得说话,各军种的士兵都奉命离开视线范围。我们的工兵在河岸边的小丘陵后做完所有预备工作,搭完全部支架,所以敌人的瞭望哨看不到他们在干什么”。[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