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与不确定性会加速帝国的崩溃；它们比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的危险和损失更致命一千倍。
——1804年12月，《箴言报》所载拿破仑的发言
两支排成作战序列的军队相遇，若一军需经桥梁撤退，另一军占据敞开的包围圈外缘，则后者掌控全部优势。
——拿破仑军事箴言第25条
1813年8月8日，拿破仑从德累斯顿致信达武，警告对方：“毋庸置疑，敌人定会在10日取消停火协议。16日或17日，敌对状态将卷土重来。”照他预计，届时奥地利会派12万人、3万人和5万人分别对付他、拜恩与意大利的欧仁。[1]然而，他还是总结道：“不管这事让联军增加多少兵力，我认为自己都能应对。”8月10日，他便提前五天庆祝生日，这是他在位期间最后一次正式庆生。萨克森骑兵上校恩斯特·冯·奥德莱本（Ernst von Odeleben）男爵在回忆录中记载道：军队举行了一次两小时长的阅兵式，共4万名士兵参加；伴着礼炮轰鸣，德累斯顿的一座大教堂中响起《感恩赞》的歌声；易北河畔的椴树下，帝国近卫军与萨克森王国近卫军宴乐；乐队演奏军乐；每个士兵都领到两倍军饷和双份肉；萨克森国王在军中分发成千上万瓶葡萄酒。至于拿破仑，他“身着盛装，全速驰过队列，这时‘万岁’呼声回荡不息”。法军炮兵和萨克森炮兵“一同痛饮狂欢”，没几个人能猜到要不了几周他们就会对轰。晚上8点，拿破仑去萨克森国王的宫殿出席生日宴。筵席散场后，他们的士兵共同庆祝，在桥两边燃放烟火。“蔚蓝天空给无数火箭平添一层魅力，”奥德莱本回忆道，“它们飞过城中阴暗的屋顶，彼此交错，照亮浩渺夜空……停了一阵后，拿破仑的花押字高悬皇宫上空。”[2]一名渔夫太靠近火箭，结果受了致命伤，等人群散去后，岸边传来他的“悲切哭声”。“这是否算个不祥之兆，”奥德莱本想，“预示庆生的英雄前途堪忧？”
1813年8月中旬，拿破仑已聚集4.5万名骑兵，他们散布于四个军和十二个师。[3]与停火协议刚签订时相比，他的骑兵数量大大增加，但仍然不足以对抗集结起来的敌人。11日中午，联军宣布废止停火协议，这和拿破仑的估计结果相差不到二十四小时，他们声称将在17日午夜重新开战。[4]12日，奥地利对法宣战。在梅特涅的操纵下，奥地利先离开盟友，再奉行中立，接着它实施所谓的客观调停，停火协议终止后次日，它又加入第六次反法同盟。梅特涅的巧妙手腕被称作“外交艺术杰作”。[5]拿破仑只觉得他耍两面派。“布拉格会议从未正经议事，”他告诉符腾堡国王，“奥地利借此挑明立场。”[6]皇帝致信奈伊和马尔蒙，他告诉两人，自己将在格尔利茨（G?rlitz）和包岑之间立足，并观察奥军与俄军的动向。他在总结时老调重弹，写了一句已然为人熟知的话：“依我看，除非先来场大会战，当前战役不会有好结果。”[7]
战略形势固然严峻，但并不绝望。正如拿破仑所说，虽然强敌从三面包围他，但他拥有萨克森境内的内线优势。施瓦岑贝格率波希米亚军团从波希米亚北部赶来，该军团由奥地利人、俄国人、普鲁士人组成，其兵力合计23万人；布吕歇尔率西里西亚军团从上西里西亚向西，该军团由普鲁士人、俄国人组成，其兵力合计8.5万人；贝纳多特率北方军团从勃兰登堡南下，该军团由普鲁士人、俄国人、瑞典人组成，其兵力合计11万人。这三路军团共有42.5万人，另有联军部队正奔赴前线。拿破仑用35.1万人对付他们，他的军队分布在汉堡与奥德河上游之间。[8]此外，9.3万人驻守德意志与波兰的城镇，5.6万人在法军兵站受训，但这些人不能马上投入战斗。拿破仑需要实施往日他常常采取的策略，也就是在中央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敌军。然而，他没有那样做，反倒分散兵力，这是个严重的错误，违背了其军事箴言中最重要的两条：“保持兵力集中”；“不要小股小股地浪费军队”。[9]
拿破仑的计划如下：他亲率25万人对战施瓦岑贝格，与此同时，乌迪诺（尽管元帅抗议）率6.6万人北上，力图攻克柏林，让-巴蒂斯特·吉拉尔（Jean-Baptiste Girard）将军则率9000人去守马格德堡，该地位于乌迪诺军以西80英里处。他还对达武下令：留下1万人驻守汉堡，另派2.5万人支援乌迪诺。昔日，拿破仑只会集中兵力歼灭敌军主力，这套战略他屡试不爽，但就像进攻莫斯科时一样，现在他抛开了这种做法，反倒被次要的政治目标干扰，如攻克柏林并惩罚普鲁士的渴望。他也没规定达武和乌迪诺谁指挥谁，这导致北部战场缺乏统一调度权。
就算乌迪诺攻下柏林，和1806年时相比，在1813年拿下柏林并非更能保障胜利；如果法军集结起来，击溃施瓦岑贝格，则贝纳多特无论如何也守不住柏林。拿破仑明白，战役将在萨克森或波希米亚北部见分晓，他让乌迪诺阻止贝纳多特夺取易北河、保卫法军后方，但他仅仅拨给对方一支骨干军队。[10]达武元帅的独立指挥战绩最能体现其才干，拿破仑却让他处理德意志西北部不存在的威胁，此乃惊人的浪费人才之举。
8月15日是拿破仑的44岁生日。这一天，皇帝从德累斯顿去西里西亚，打算在那攻击布吕歇尔，此人已占领布雷斯劳（Breslau）[11]。途中，他在包岑同缪拉会合。出乎意料，缪拉重新拥护他的事业。皇帝回报了缪拉，让他重任骑兵总指挥。当日，拿破仑告诉乌迪诺，马格德堡的吉拉尔师有8000～9000人，这是实话。然而就在第二天，他便对麦克唐纳保证道，吉拉尔师有12000人。[12]
“是他想要开战。”拿破仑致信玛丽·路易丝，提及其父时称，“因为他野心勃勃、贪得无厌。事件会决定态势。”[13]从那以后，他只称呼弗朗茨皇帝为“你爸”（ton père）或“弗朗索瓦爸爸”，8月17日的信便是如此，那天他写道：“你爸被梅特涅骗了，同我的敌人联手。”[14]身为法国摄政皇后与贤妻，玛丽·路易丝忠于丈夫而非父亲，待在法国而非祖国。
联军如约践行特拉申贝格战略，他们在拿破仑面前撤退，并寻找他的主要部将。8月16日，布吕歇尔便准备好在博伯河（the Bober）[15]与卡茨巴赫河（the Katzbach）[16]之间进攻奈伊，但拿破仑率野战军主力的大股部队前来，于是他撤走了。乌迪诺进军柏林，瓢泼大雨几乎令炮兵寸步难行，拖慢了他的进度。8月21～23日，乌迪诺在大贝伦（Gross-Beeren）三度与敌交手。比洛的普军与斯特丁克（Stedingk）伯爵的瑞典军猛攻乌迪诺，击败了他。如果拿破仑处于这种境地，他会倾向于退往卢考（Luckau），但乌迪诺却撤退至维滕贝格（Wittenberg）。拿破仑对贝尔蒂埃说，“真难当一个比雷焦公爵[17]更没脑子的人”，然后他派奈伊接手乌迪诺的指挥权。[18]
8月20日，拿破仑在波希米亚，他想阻止施瓦岑贝格去布拉格。“我赶走了奈佩格将军，”当天，他告诉玛丽·路易丝，“俄军与普军进入了波希米亚。”[19]才过一年，时髦的独眼奥军将领亚当·冯·奈佩格（Adam von Neipperg）就在私生活领域狠狠报复了他。拿破仑听闻波希米亚军团大举进攻德累斯顿，22日他便调转军队，奔回该地，并留麦克唐纳提防布吕歇尔。与此同时，他致信圣西尔：“我认为，要是敌人成功实施大调动，前往德累斯顿，那将是非常好的消息，它甚至可驱使我在数日内打一场大会战。决定事态的永远是会战。”[20]当日，他还致信侍从长孟德斯鸠伯爵，声称自己不满巴黎的生日庆典。“我听说，8月15日那天，管理乱糟糟的，以至于皇后听糟糕的音乐时耽搁了很长时间，”他写道，“这导致公众烟火等了两小时。此事令我非常不悦。”[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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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3年8月26～27日，德累斯顿会战爆发。拿破仑的情报人员送来警报，准确地指出庞大的联军部队正在向城市集中。19日，巴克莱·德·托利的俄军已同施瓦岑贝格会师，他们组成一支浩大军团，其兵力有237700人，包括172000名步兵、43500名骑兵、7200名哥萨克与15000名炮兵，而且该军团共有698门大炮。8月21日，扩充后的波希米亚军团分五路纵队进入萨克森。维特根施泰因率28000人的纵队前往德累斯顿。然而，拿破仑控制了易北河上所有的桥梁，因此法军可在河流两岸行军。
在德累斯顿本身，旧城（Altstadt）防御工事实际上呈半圆形，其两端固定在易北河上。圣西尔军的三个师驻守旧城防线，其兵力约为19000名步兵与5300名骑兵。城市卫戍部队的八个营在城墙上就位。26日上午10点，拿破仑驰至战场，准许圣西尔如此布局。他犯了胃病，战前因胃疼而呕吐，但他还是下达了连珠炮般的指令。旧城外有5座大多面堡，新城内有8座，这些堡垒中皆设大炮。旧城街道和大门上都布置了障碍物。以城墙为基，方圆600码之内的树全被砍了。30门大炮在河流右岸组成炮群，以便轰击维特根施泰因侧翼。[22]冯·克勒瑙（von Klenau）将军的奥军纵队行动迟缓，导致总攻延迟至次日，这有利于法军开展上述准备工作。
沙皇亚历山大、让·莫罗将军（他离开了流放地英格兰，前来见证联军大举进攻拿破仑）、亨利·德·约米尼将军（奈伊的瑞士籍参谋长，停火期间他改投俄军阵营）都认为拿破仑的阵地非常牢固，不宜进攻，但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争辩道，不进攻会损害军队士气，他坚称联军应开战。上午9点30分，双方皆已做好战斗准备，但直到下午3点左右两军才有动作。当时，拿破仑命令圣西尔夺回城外某座紧挨城墙的工厂。法军只是稍稍前进，联军指挥官却误以为那是开战讯号，所以战斗爆发本质上是个意外。
下午4点时，维特根施泰因投身战团。青年近卫军抵御俄军进攻，而他冒着猛烈的炮火前进。五个猎兵团（轻步兵精兵）、一个骠骑兵团进攻城墙外的正宗巴洛克园林大花园（Gross-garten），步兵和炮兵支援他们。法军坚守大花园，他们设法让一个炮群穿过安东亲王园（Prinz Anton Gardens），上前轰击敌军侧翼。与此同时，法军在易北河对岸发射猛烈炮火，困住了正在进攻的两路俄军纵队。当日结束时，双方各占据半个大花园。今人可在高达300英尺的圣母教堂（Frauenkirche）穹顶上清楚地纵览战场。在5号多面堡，奈伊元帅率领青年近卫军和圣西尔军的部队冲锋，迫使奥军投入预备队，即便如此，一个黑森营也被包围，全营被迫投降。夜幕降临后，第一日战斗结束，联军有4000人死伤，这是法军伤亡的两倍。
晚上，维克托军增援拿破仑，进军弗里德里希施塔特（Friedrichstadt），马尔蒙前往中路，而老近卫军则渡过了易北河，组成中路的预备队。拿破仑有效地利用军体系，已为次日的会战调集155000人。整晚大雨如注，8月27日早上，天降大雾。浓雾散去后，拿破仑发现深邃的魏瑟里茨峡谷（Weisseritz ravine）把联军分成两半，只见峡谷一边是久洛伊·伊格纳茨（Gyulay Ignácz）伯爵指挥的联军左翼，另一边是其右翼与中路。[23]早上7点，他决定大举进攻，为此投入了两个步兵军和几乎所有的骑兵。缪拉肩披镶金边斗篷，头戴羽饰，他预备用第1骑兵军的68个中队、30门大炮进攻久洛伊军，维克托军的36个营、68门大炮也将加入战团。
上午10点，克勒瑙终于同波希米亚军团会合，但奥军面临巨大压力。维克托军与艾蒂安·德·博德苏勒（étienne de Bordessoulle）将军的重骑兵成功击退奥军侧翼。11点，缪拉下令发动总攻，他高呼“皇帝万岁！”，冲向前方。法军炮兵充分支援勒布陶（L?btau）一带，在那儿，街上设置了路障，房中开凿了供滑膛枪射击的枪眼，当地的奥军步兵遂陷入困境，他们的散兵被赶了回来。奥军从似有若无的雾气中看到，缪拉的步兵排成大股纵队，上前进攻。法军冒着猛烈炮火，填上村子间的缺口，并经过奥军队列，然后他们调转方向，袭击敌后。奥军反击，但其退路变得非常危险。
从凌晨4点开始，中路的奥军与普军便已做好准备，盼望战事重启。马尔蒙负责钉住他们，与此同时，法军侧翼将击败敌军。上午8点，圣西尔进攻施特雷伦高地（Strehlen heights）上的普军第12旅，迫使对方退往洛伊布尼茨（Leubnitz），俄军第5师与该旅在那会合。虽说滑膛枪有保护性火镰，但大雨浸湿了它们的火药池，所以在这场缠斗中，刺刀成了主角。
上午10点，拿破仑已在施特雷伦高地聚集了一个大型炮群，这些大炮控制了战场中央。圣西尔暂时停下，重组军队，这时奥军步兵对他发起反击。他力图前进，但联军的猛烈炮火把他推回原地。中午时分，拿破仑来到圣西尔身旁，他一边命令对方继续对敌施压，一边把青年近卫军投入洛伊布尼茨，试图从西里西亚步兵手中夺占村庄。下午1点，拿破仑直面联军中右翼。他置身可怕的炮兵对轰之中，亲自指挥一些骑炮兵，在很大程度上压制了奥军的很多大炮。在这次交火中，一发加农炮炮弹炸断了莫罗的双腿。正午后不久，普军骑兵开始前往右翼。圣西尔对敌军施加的压力慢慢打破平衡局面。
早上7点30分时，法军左翼的奈伊发动进攻。普军已被逐出大花园，他便借这座园林掩饰自己的部分进军行动。11点，拿破仑到达，他鼓励散兵积极进攻，尽管普军和俄军的骑兵不时阻挠他们。巴克莱·德·托利手上至少有65个俄军骑兵中队、20个普军骑兵中队，但他没派他们出击。倾盆大雨中，大炮轰鸣声间或打断这场刺刀和马刀的战斗。施瓦岑贝格仔细地策划大反击，结果发现麾下部队皆已深陷缠斗，这正如拿破仑所料。
下午2点，拿破仑返回中路，他在拉赫尼茨（Rachnitz）附近用32门12磅炮组成炮群，轰击联军中路。5点30分，施瓦岑贝格得知，旺达姆已在皮尔纳（Pirna）渡过易北河，正向他的后方进军。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彻底放弃战斗。（旺达姆是个肆无忌惮的流氓，拿破仑曾说，每个军队都需要一个旺达姆，但假如有两个，他就得枪毙其中一个。[24]）傍晚6点，法军停留在上午时联军曾占据的阵地。双方都损失了约10000人，但缪拉在右翼取胜，俘虏了13000名奥军士兵，法军还缴获了40门大炮。[25]拿破仑听说施瓦岑贝格战死了，大喊道：“施瓦岑贝格解除诅咒了！”皇帝希望施瓦岑贝格之死最终驱散1810年他婚庆时的火灾阴影，他日后解释道：“我闻言欣喜，这不是说我盼着那个可怜人死，而是因为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26]他后来才发现，战死的将军不是施瓦岑贝格，而是莫罗，于是懊恼万分。9月2日，莫罗伤重不治，就在临终前，他致信妻子：“那个无赖波拿巴总是很走运。原谅我的潦草字迹。我全心全意地爱你、拥抱你。”[27]变节的将军辞世时还能勇敢地为自己的笔迹道歉，但他没有正确地评价拿破仑一连串的超常好运。
“我刚刚在德累斯顿大败三位君主亲自统领的奥军、俄军与普军，”拿破仑致信玛丽·路易丝，“我正在追赶他们。”[28]次日，他纠正了自己的话：“弗朗索瓦爸爸明智地没来。”他接着说，亚历山大和弗里德里希·威廉“打得非常好，并迅速撤退”。拿破仑对奥军更加苛刻。“这是弗朗索瓦爸爸麾下最糟糕的士兵，”他告诉奥地利妻子，“他们在哪儿都打得惨兮兮。我俘虏了25000人，缴获30面军旗与无数大炮。”[29]事实与之相反，联军君主与将领错误布阵，缺乏协作，他们在战略与战术上都对不住部下，完全是靠坚强勇敢的士兵，这次两日会战才没有变成溃败。
拿破仑冒着大风雨驰过战场，他的感冒由此而加重了，战后，他上吐下泻。队列里的一个牢骚兵冲他喊：“你得回去换衣服。”然后，他终于回到德累斯顿，并泡了个热水澡。[30]晚上7点，他告诉康巴塞雷斯：“我太累，太心事重重，所以没法多写。（马雷）会替我写。此地事态进展非常好。”[31]拿破仑承受不起长期患病，就在一周前，他还给高级指挥官下达总指示：“从我的立场看，绝不能制订任何不以我本人为中心的计划。凡是把我移至远处的方案皆会引发常规战争，那么敌军骑兵乃至将军的数量优势将彻底毁了我。”[32]此言公开承认，当元帅们面对比自身兵力多出70%的敌军时，不能指望他们完成胜利所需的必要军级调动。事实上，拿破仑觉得大部分元帅刚刚达到能够独立指挥的水平。
下面这件事佐证了拿破仑的判断。8月26日，即德累斯顿会战第一日，在卡茨巴赫河畔的普鲁士西里西亚，布吕歇尔的西里西亚军团击溃麦克唐纳元帅的67000人（由法军和莱茵邦联部队组成）。[33]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重申自己的观点：“要是麦克唐纳等人知道自己在哪儿，并且听我命令行事，他们便是良将，超越这一层，情况就不同了。”[34]就在麦克唐纳战败后次日，普鲁士国民后备军和一些哥萨克在哈格尔山（Hagelberg）成功歼灭吉拉尔将军的部队，而国民后备军一直装备长矛，不久前才换用滑膛枪。吉拉尔的军队遭受打击，严重减员，他费了很大功夫才返回马格德堡。8月29日时，雅克·皮托（Jacques Puthod）将军的第17师（3000人）被困在普拉格维茨（Plagwitz），其身后便是泛滥的博伯河。他们打光了所有弹药，被迫集体投降。第17师丢了三面鹰旗，战后，人们在河里找到了其中一面。[35]
拿破仑打算阻止施瓦岑贝格退往波希米亚，他命令旺达姆率37000人离开彼得斯瓦尔德（Peterswalde）[36]，然后“切入波希米亚，逐退符腾堡的亲王”。此举旨在切断通往杰钦（Dě ?ín）、奥西希（Aussig）[37]、特普利茨（T?plitz）[38]的敌军交通线，但是巴克莱、康斯坦丁及普军将领克莱斯特（Kleist）的总兵力比旺达姆多出一倍。旺达姆的部队英勇奋战，给敌军造成大量伤亡，但是30日时，他被迫率麾下10000人在库尔姆村（Kulm）[39]附近投降。在旺达姆勇敢对战奥军前卫时，拿破仑派缪拉、圣西尔、马尔蒙去特普利茨进攻奥军后卫，但他们救不了他。拿破仑自己病了，没法离开卧室，甚至直到29日下午时，他能去的最远地点也只是皮尔纳。[40]次日，让-巴蒂斯特·科尔比诺（Jean-Baptiste Corbineau）带来了灾难性消息，皇帝只能说：“战争就是这样，早上来个大高潮，晚上又来个大低潮。胜利与失败仅一步之遥。”[41]
到8月末时，部将们已耗尽拿破仑靠德累斯顿胜绩所获得的优势，坏消息则继续传来。贝纳多特击败乌迪诺后，拿破仑派奈伊再度进攻柏林，以便重振形势。9月6日，奈伊和乌迪诺在勃兰登堡登讷维茨（Dennewitz）与冯·比洛将军交手，两人告败。拜恩随后宣布中立，其他德意志国家不由得重新考虑自身立场，特别是在当月末联军宣布废除莱茵邦联之后。
9月的大部分时间里拿破仑都待在德累斯顿。他不时冲出去迎战太接近的敌军，但无法采取任何大型攻势来左右战事，因为联军决心不给他任何开战机会，并继续集中兵力对付其部将。这几周，他沮丧灰心，间或急躁失态。600名哥萨克在德累斯顿和托尔高之间进攻萨米埃尔-弗朗索瓦·莱里捷·德·谢泽勒（Samuel-Fran?ois l’Héritier de Chézelles）将军的2000人（隶属第5骑兵军），拿破仑便致信贝尔蒂埃，称谢泽勒的部队应该更积极地战斗，哪怕“他们没有马刀或手枪，只用扫帚柄作战”。[42]
这种战斗损伤士气。在瓦格拉姆会战中，某个萨克森营曾归贝纳多特指挥，9月27日，该营全体官兵改投贝纳多特。在巴黎，玛丽·路易丝要求元老院签发征兵令，招募28万人，其中至少有16万人是提前征召的1815年度新兵，而且1814年度新兵已全部应征。然而，在法国境内的很多地区，民众们已然普遍抗议继续征兵了。
蒂埃博将军在这次战役中任师长，他准确地总结了1813年秋天的事态：
这次庞大斗争的舞台扩张得令人心惊胆战。在这种战场上，可在几小时内，或者说至多一两天内完成的聪明、秘密、突然的机动不再构成优势。拿破仑……不能像马伦戈会战和耶拿会战时那样击退敌军侧翼，甚至不能像瓦格拉姆会战时那样，靠消灭敌军一翼击溃敌军。拿破仑发起出人意料的迅捷调动，它靠单单一次会战决胜战役或战争，并助他成名。贝纳多特带16万人去北边，布吕歇尔带16万人去东边，施瓦岑贝格带19万人去南边，他们用前线威胁我们，同时保持甚远间距，不给他机会实施这种调动。空间毁了他。重申一遍，在那之前，拿破仑从来没有同时对付一支以上的敌军，现在他面临三路敌人，若他攻击其中一路，侧翼就会暴露给另外两路。[43]
10月上旬，联军在法军交通线上自由穿梭，拿破仑有好几天不能收发信件。10月6日，拜恩对法宣战，形势大大恶化。“拜恩不会认真地向我们进军，”皇帝豁达地对费恩说，“要是奥地利全胜、法兰西遭灾，它的损失就太大了。它很清楚，这两个国家一个是天敌，一个是必要支援。”[44]次日，威灵顿渡过比达索亚河，离开西班牙。自从二十年前胡德将军撤离土伦后，这是外国军队第一次侵入法国本土。布吕歇尔率6.4万人横渡易北河，波希米亚军团（20万人）则进军莱比锡。拿破仑留圣西尔守德累斯顿，自领12万人北上。他打算先把布吕歇尔赶回易北河对岸，再回身对付施瓦岑贝格。与此同时，他一直对柏林施加切实威胁。
施瓦岑贝格、布吕歇尔、贝纳多特指挥的联军共计32.5万人，拿破仑屯于莱比锡，其兵力远远少于他们的。10月10日，三路联军向莱比锡集中，打算困住他。10月13日清晨5点，他致信奈伊：“莱比锡必将爆发大会战。”同日，他发现拜恩军同奥军会合，正威胁莱茵河。[45]拿破仑陷入严重的敌众我寡境地（他能指挥的总兵力只比20万多一点），但他决定为守卫莱比锡而战。次年，英国记者弗雷德里克·肖伯尔（Frederic Shoberl）称，莱比锡“无疑是德意志第一商都和欧洲大陆的巨大交易场”。[46]拿破仑怀疑很多士兵自己弄伤头部，拉雷医生则说，那是因为士兵装填弹药和开火时，其滑膛枪靠近前排跪着的战友的脑壳。皇帝相信了军医的话，于是他把部队分成两排，而非三排。“这种新阵型有个优势，”拿破仑说，“它让敌人以为军队人数比其实际兵力多三分之一。”[47]
10月14日，帝国近卫军从迪本（Düben）来到莱比锡。当晚，拿破仑待在城市东部的罗伊德尼茨（Reudnitz）郊区，入住韦斯特（Wester）先生家。宫廷营房总管（maréchal de logis）照例用粉笔在每个将军的卧室房门上写下其姓名。拿破仑的房间里很快生起火，“因为陛下非常喜欢温暖”。[48]皇帝随后和韦斯特的首席书记员聊天。
拿破仑：“你老板是干什么的？”
书记员：“做生意的，陛下。”
拿破仑：“什么生意？”
书记员：“他是个银行家。”
拿破仑（微笑）：“噢！那他轻如一根鸿毛。”
书记员：“请陛下宽恕，事实不是那样。”
拿破仑：“好吧，也许如两根鸿毛？”
他们讨论折扣的账单、利率、书记员的薪水、当前的（糟糕）商业形势和房主一家。“谈话中，皇帝的心情一直非常好，他经常微笑，吸了很多鼻烟。”冯·奥德莱本上校回忆道。[49]拿破仑住得很开心，临走时便留下200法郎，一名副官指出，此举“肯定不是惯常做法”。
次日，施瓦岑贝格的20万人在南部遇上缪拉，然后把一整天花在巡逻与小战之上。与此同时，布吕歇尔沿萨勒河、埃尔斯特河（the Elster）前进。当日，拿破仑骑着奶油色母马，向三个营分发鹰旗与军旗。伴随着鼓声，每一面将交给军官的未展开旗帜渐次从盒中取出。一名目击者回忆道：
（拿破仑的）语调清晰庄重，但并不十分响亮，或许可同轻声的（mezza voce）乐章区分开。他说：“轻步兵第26团的士兵们，我把法兰西的鹰旗托付给你们。它将是你们的集结点。你们愿意誓死守护它吗？发誓吧，你们永远不会容忍别人侮辱法国，你们可杀而不可辱！你们发誓！”他特意强调最后一句话，不仅换了副独特腔调，而且精神勃发。此讯号一出，军官们举剑，全体士兵热情高涨，在平常的欢呼声中，他们异口同声地大喊：“我们发誓！”
昔日，军乐队常出席这种仪式，如今他们不再露面。“音乐家寥寥无几了，绝大部分人已葬身俄国雪原。”[50]
莱比锡会战号称“民族会战”（the Battle of the Natiions），当时它是欧洲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会战。共有50万人参战，他们来自法兰西民族、德意志民族（双方都有德意志人）、俄罗斯民族、瑞典民族、意大利民族、波兰民族、奥地利帝国所有民族，联军中甚至有英军火箭队。[51]会战打了三日，分别为1813年10月16日、18日、19日。拿破仑几乎聚集了法军所有野战军，他共有203100人（其中仅有28000名骑兵）和738门大炮。未上阵的有圣西尔军（在德累斯顿，有30000人）、拉普军（被困在但泽，有36000人）、达武军（在汉堡，有40000人）和住院伤病员（约90000人）。会战最后一日，联军一共能投入362000人与1456门大炮，这几乎是法军兵力的两倍。[52]埃尔斯特河与普莱瑟河（the Pleisse）将广阔的战场分为两半，丘陵与通往东边的空旷平原为炮兵提供了平台，并掩护其后的军队。[53]
阿道夫·德·戈维尔（Adolphe de Gauville）上尉在莱比锡负伤，他后来回忆称，10月16日早上，天色昏暗阴沉，天空落雨。“清晨5点，拿破仑让人把扶手椅和桌子搬到战场上。他有很多地图。他给许多军官和将军下令，他们一个接一个来听令。”[54]根据拿破仑的计算，他可用138000人在城市以南对战施瓦岑贝格的100000人。他清楚，在西北边的布吕歇尔、北边的贝纳多特、东边的本尼希森赶到之前，他有一天、至多两天时间来战胜施瓦岑贝格。（会战第一日，本尼希森的前卫——哥萨克——到达战场，17日，其主力部队跟着抵达，并预备于次日交战。那时，贝纳多特也到了。）
16日一早，普军从波尼亚托夫斯基的波兰人手中夺走马克-克莱贝格村（Mark-Kleeberg），会战随之爆发。普军和波兰人展开激烈的巷战，种族仇恨更是激化了战斗。瓦豪（Wachau）的守军相对较少，在一个普军旅的支援下，俄军迅速攻陷瓦豪，但法军炮兵完全阻止他们继续前进。中午至下午1点之间，拿破仑来了。他用177门大炮组成炮群，在其猛烈的连射下法军大举反击。俄军被迫退至莱比锡平原，那儿没有掩护，很多人被葡萄弹轰倒。
若有必要，拿破仑可退往西边。奥军将领久洛伊·伊格纳茨正威胁着这唯一一条逃生之路，他便派亨利·贝特朗将军的军去保护退路，导致他的主要攻势大大减弱。久洛伊占据公路附近的林德瑙（Lindenau），并站稳脚跟。将近傍晚时，奥军不顾密集炮火，猛攻燃烧的村庄，法军真的陷入危机了。贝特朗后退，重整队伍。下午5点，他开始反击。贝特朗设法扫清了公路，但久洛伊拖住他的军，立下了大功。
上午10点，克勒瑙进军至利伯特沃克尔维茨（Liebertwolkwitz），除了教堂和村子北端，该村很快失守。法军迅速反击，径直把奥军推回村外。热拉尔将军率其师（其中有很多意大利人）进攻小波斯纳（Klein-Posna）时负伤，随后，莫尔捷率领青年近卫军的师上前，并夺下该地。11点时，联军退回初始战线，他们筋疲力尽，也用光了预备队。联军的攻势令拿破仑震惊，他本不想这么早动用预备队，但被迫让他们上场。弗里昂的老近卫军拿下莫伊斯多夫（Meusdorf）羊场，青年近卫军的两个师（由乌迪诺指挥）和大群骑兵预备队在瓦豪后集结。
战场雾气散去后，拿破仑可以评估他的显著优势。瓦豪是联军战线最薄弱之处，他发现有机会在那儿切断敌军阵线。中午时分，他便派麦克唐纳军去击退敌军右翼。下午2点，皇帝亲自鼓励第22轻步兵团猛攻俯瞰大波斯纳（Gross-Posna）的高地科尔姆贝格山（Kolmberg），他开玩笑说，他们只是在猛烈炮火下交叉着双臂站在基地边。[55]第22团攻下了高地，不过亚历山大、弗里德里希·威廉、施瓦岑贝格看见了该团，遂派普军预备队去拦下敌人。（像战局前期一样，两位君主只是提供建议、鼓舞士气，专业军人制定军事决策。）
缪拉来到平原上，他在瓦豪和利伯特沃克尔维茨之间集结密集的骑兵纵队，以支援乌迪诺和波尼亚托夫斯基。下午2点30分，博德苏勒率骑兵在中路冲锋，他突破维特根施泰因亲王的步兵，进入联军大炮群的炮兵之中。博德苏勒的18个中队共有2500把马刀，他们冲向俄军近卫骑兵师，打败敌人，接着前往联军司令部。然而，法军步兵未能跟上冲锋。泥泞的地面也拖慢了博德苏勒的部队，他们只好撤走。撤退时，这些骑兵挨了很多下攻击，包括被友军误伤。
拿破仑一直在等待北边的马尔蒙赶来，但下午3点时，他决定用手头的兵力发动总攻。他让炮兵来到很靠前的地方，以便炮轰敌军中央；他命令骑兵连续冲锋和反冲锋，派步兵近距离射击。拿破仑差点突破联军战线，但奥军投入生力军，为了快点投入战斗，他们中有些人蹚过及腰深的普莱瑟河，俄军和普军队列也殊死抵抗，因此他未能成功。
拿破仑听见默肯方向不断传来加农炮响，他驰至战场北部，布吕歇尔和马尔蒙正在此交手。默肯的狭窄街道上，双方展开激烈的肉搏战。马尔蒙设法进入村子另一边的高地，而约克派骑兵冲锋，并让步兵提供支援。马尔蒙军被迫退入莱比锡城中。奈伊逐渐退向城市，他不但未能阻止布吕歇尔和贝纳多特前进，反而放弃了一个又一个牢固阵地。
联军从三面包围，拿破仑只好分散进攻的兵力，结果战场各地的法军攻势都太薄弱了，无法发挥决定性作用。下午5点，双方都准备好结束当日战斗。此战伤亡惨重，法军折损约2.5万人，联军折损约3万人。[56]当晚，拿破仑本该沿通往西边的路溜走，趁大股军队增援施瓦岑贝格前逃出陷阱，但他没有这样做。相反，10月17日一整天，他让军队休整，请求签订停火协议（被拒），并派当日被俘的奥军高级将领马克西米利安·冯·默费尔特（Maximilian von Merveldt）给弗朗茨皇帝送去斥责俄国的粗鲁信件。“这个半游牧民族本质上是征服者，他们的广大帝国从这儿一直延伸到中国，奥地利、法国乃至普鲁士费不了多大力气就能在维斯瓦河拦下他们那泛滥的人口，”之后他补充道，“我得靠牺牲结束事态。我知道，我准备好牺牲了。”[57]拿破仑告诉费恩，为了和平，他愿意立刻牺牲华沙大公国、伊利里亚、莱茵邦联。他也同意考虑西班牙、荷兰、汉萨城镇的独立问题，尽管对包括英国在内的全面处置方案而言，这只是部分内容。拿破仑想让意大利“王国保持完整与独立”，此言听来模棱两可，不像他给奥地利开出的实际条件，即撤离德意志，退至莱茵河以西。[58]三周之后，弗朗茨才回复拿破仑的提议，彼时，他所处形势已严重恶化。[59]
威灵顿后来说，如果拿破仑早点撤离莱比锡，联军将不会冒险靠近莱茵河。[60]可是，假如他不签订停火协议就撤出莱比锡，那么他实际上放弃了戍守东部要塞的数万人。他怕自己一走，萨克森和符腾堡就会像拜恩一样离开他。因为这些原因，拿破仑没有退至爱尔福特，相反，他组织军火补给（会战中，法军炮兵一共发射了22万发加农炮炮弹，比瓦格拉姆会战中他们使用的炮弹多出三倍），命令全军在城市东北侧和南侧集结，排成半圆形，与此同时，他还派贝特朗和莫尔捷掩护出口，以便在必要时脱身。[61]17日晚，皇帝被重感冒击倒，但他决定和敌人一决雌雄。会战开始后，雷尼耶军的1.4万人增援拿破仑，然而，贝纳多特和本尼希森的师来了，因此施瓦岑贝格的援军超过10万人。[62]
10月18日上午8点，拿破仑驰往林德瑙。当天大部分时间，他待在托恩贝格（Thonberg）的烟草工厂，老近卫军与近卫骑兵在该地留作预备。[63]此时，阳光闪耀，军队准备作战。为了应对新一轮战事，施瓦岑贝格动用29.5万人与1360门大炮，组织了六次大规模集中进攻。他打算先攻占康讷维茨（Connewitz）、马克-克莱贝格（Mark-Kleeberg）、普罗布斯泰达（Probstheida）、楚克尔豪森（Zuckelhausen）、霍尔茨豪森（Holzhausen）、林德瑙和陶哈（Taucha），再击溃莱比锡本地的法军。
当天上午晚些时候，本尼希森来了。他已从麦克唐纳手中夺下霍尔茨豪森及其邻近村庄。雷尼耶的援军位于麦克唐纳以左，这支部队里有5400名萨克森人与700名符腾堡人，但上午9点时，这些到达战场的生力军突然带38门大炮改投联军，导致拿破仑的阵线出现大缺口。让·德弗朗斯（Jean Defrance）将军的重骑兵师试图填补口子。[64]事实上，萨克森炮群的炮兵掉过头来，卸下大炮，开始冲法军战线开火。耶拿会战后这些人背叛了普军，此后七年他们一直在拿破仑麾下作战。如此冷酷的叛离沉重打击了法军士气。
冯·比洛很快占领了保恩斯多夫村（Paunsdorf）。拿破仑派老近卫军和青年近卫军夺回该村，但普军人数众多，就连这些精兵也被赶了回来。维克托和洛里斯东守卫普罗布斯泰达，该地成了名副其实的要塞，一整天都没陷落，尽管沙皇本人也在密切关注攻占行动。两个普军旅试了三次都没成功，俄军第3步兵师也得闷闷不乐地退回其轻步兵屏障后。拿破仑非常担心这些攻势的力度，遂派老近卫军屈里亚尔（Curial）师上前增援，但他感激地发现战事不需要他们。
在莱比锡以北，马尔蒙和俄军将领、法国流亡者朗热隆激烈争夺舍讷费尔德（Sch?nefeld）。马尔蒙调走苏昂军所有大炮来补充自己的，所以他能用137门加农炮对付朗热隆的180门。两个大炮群炸平了它们之间的地面。猛烈的炮击连续不断，6名法军将领非死即伤。午夜时分，马尔蒙撤回莱比锡城外的战壕，炮轰这才停止。朗热隆对付马尔蒙时，布吕歇尔正向莱比锡郊区推进。奈伊派两个师反击，攻打塞勒豪森村（Sellerhausen）。在这次战斗中，英军发射了声音大、破坏力强的康格里夫（Congreve）火箭。这种武器发挥了巨大作用，比如沉重打击法军士气。十六年前人们就知道火箭了，在1807年哥本哈根海战中，火箭的威力得到证实，但拿破仑没有建立自己的火箭队。
下午4点30分左右，在茨韦-瑙恩多夫（Zwei-Naundorf），拿破仑亲率老近卫军和近卫骑兵上前反击，他们投身战斗，直到最后一刻才抽身。可是联军打得老近卫军无法前进，俄军和普军的人潮也渐渐逐退法军。“这时，我看见皇帝置身敌人的一大波霰弹之下，”法军某腾跃兵连的军士长约翰·勒里希（Johann R?hrig）回忆道，“他面色苍白，像大理石一样冷淡。他的脸上仅仅偶尔闪过怒气。他明白一切都完了。我们只是为撤退而战。”[65]勒里希给了一些老近卫军掷弹兵2克朗（即6法郎，相当于三日军饷），买来8个土豆。事后，他如此记载当日情况：
我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这样的聪明统帅竟让我们挨饿。要是有充足食物，军旅生活将大大不同。然而，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想象不出，皇帝亲临时，腹中半饱、疲惫不堪的士兵会爆发出怎样的热情。假如所有人士气消沉，而他出现了，那士兵就会像被电击了一样。大家高喊“皇帝万岁！”，盲目地冲进火海。[66]
当天，激烈的连续炮轰和肉搏战导致双方各损失约2.5万人。
10月19日上午，拿破仑终于决定撤军。三天前，他授予波尼亚托夫斯基元帅权杖。19日那天，他对波尼亚托夫斯基说：“公爵，你来守南部郊区。”“陛下，我的人太少了。”波兰人回答道。“嗯，你有什么就用什么守卫自己！”拿破仑说。“啊，陛下！”新近册封的元帅说，“我们会坚持到底！我们都准备为陛下献身。”[67]当天晚些时候，波尼亚托夫斯基践行了承诺。很多萨克森人叛变了，而萨克森国王的战场指挥官没有背叛。拿破仑造访了萨克森国王，上午10点左右，他离开城市。“拿破仑离开莱比锡，他骑着马，慢慢穿过圣彼得门（St Peter’s Gate）。他看上去沉着镇静，”冯·奥德莱本上校回忆道，“但他汗流浃背，原因也许既是体力消耗，又是精神紊乱。”[68]撤退陷入了混乱，“弹药马车、宪兵、炮兵、牛羊、女人、掷弹兵、驿马车、健康人、伤员、垂死者全挤作一团，奋力向前。队形如此混乱，以至于几乎不可能盼着法军继续行军，更别提保护自己了”。[69]10点30分，联军开始攻城，大大加剧了混乱形势。
普莱瑟河、卢佩河（the Luppe）、埃尔斯特河上没有建浮舟桥，因此所有人都得经过城中唯一一座桥。该桥位于一连串狭窄街道的末端，横跨普莱瑟河。11点30分，灾难发生了。此时离全军完成过桥尚需很久，但桥被炸毁了，无须被俘即沦为战俘的士兵人数远远超出2万，战败变成了溃败。拿破仑的第50期公报点名批评蒙福尔（Montfort）上校，说他把任务交给“一个下士，这人是个白痴，不懂自己身负何等职责”。[70]爆炸撼动城市时，人畜尚在桥上，人与马的肢体便如下雨般落在街上与河里。[71]一些军官决定游泳过河，以免被俘。麦克唐纳成功了。波尼亚托夫斯基骑马下水，但那匹马爬不上对岸，摔倒在主人身上，结果他连人带马被激流卷走。[72]一名渔夫从河中打捞上波尼亚托夫斯基的尸体，一些波兰军官想把元帅的镶钻肩章、戒指与鼻烟盒还给其家人，渔夫把这些东西卖给他们，赚了一大笔钱。[73]拿破仑有一个装外国报纸的红皮公文包，上映醒目烫金字“外国报纸”（Gazettes étrangères）。此公文包和他的马车一同被缴获，它在贝纳多特眼皮底下被人打开。[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