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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困兽犹斗

作者:英-安德鲁·罗伯茨/译者:苏然 当前章节:15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若一军兵力、骑兵数、炮兵数皆处劣势,则它绝对需要规避普遍战斗。

——拿破仑军事箴言第10条

庞培需保住罗马,他应该在那儿集中所有兵力。

——拿破仑,《恺撒战史》

1709年、1712年、1792~1793年、1799年,法国曾先后面临被侵略的危机。当时,数量庞大的法军和17世纪军事工程师塞巴斯蒂安·德·沃邦(Sébastien de Vauban)建造的边境大要塞保护了它。[1]这回情况不同了。联军兵力浩大,可以从侧面包抄并围困由凡尔登、梅斯(Metz)、蒂永维尔(Thionville)、梅济耶尔(Mézières)等东北部要塞组成的强大战线,此外,他们能把这个任务交给国民后备军、民兵、次要德意志国家的军队等二线部队。1792~1793年,奥军和普军仅派8万人入侵法国,但他们的对手是22万名法军将士。1814年1月,拿破仑面对的联军共有95.7万人,可他的野战军不到22万人,其中6万人与3.7万人分别随苏尔特和絮歇在法国西南部对付威灵顿的英国-西班牙-葡萄牙联军,5万人随欧仁守意大利。在接下来的战役中,拿破仑的军队几乎不到7万人,而且他极其缺乏骑兵和炮兵。[2]

很多人是新兵,除了外套和军便帽,他们基本上没有军人样儿。然而,新兵们坚守在军旗下。1814年战役中,共有5万名年轻的新兵经过库尔布瓦(Courbevoie)主兵站,在这些人中,只有1%的人当了逃兵。[3]人们常说,拿破仑是吃人妖魔,他为了维持统治,送孩子们去战场当炮灰,但他其实不想这么做。“给我的得是成人,不能是孩子,”1813年10月25日,他致信克拉克,“我们的少年最勇敢,但是……需让成人保卫法国。”1807年6月,他告诉克勒曼元帅:“18岁的孩子太小了,不能去远方作战。”[4]

拿破仑试图重塑1793年的爱国情怀,甚至允许街头音乐家演奏先前被他禁掉的共和派圣歌《马赛曲》,但昔日的革命呼声“祖国有危险了!”(La Patrie en danger!)不再振奋人心。[5]然而,他仍然盼望靠军队和自己的能力战胜敌人。“我和6万人在一起时,”他说,“我们相当于10万人。”[6][7]可是,若法国人如拿破仑所愿动员起来,联军入侵时,法国境内就会爆发游击抗争,但根本没人打游击战。“公众意见是神秘莫测、不可抵御的无形力量,”拿破仑日后沉思道,“没有什么比它更善变、更模糊、更强大。虽然公众意见反复无常,但不管怎么说,它常常比人们想象的更加真实、理智、正确。”[8]

从大革命爆发到雾月政变历时十年,这一时期,波旁王朝大权旁落。此后十五年中,拿破仑继续阻止波旁王朝掌权,于是他在很大程度上巩固了大革命的政治和社会进步成果。所以说,巴士底狱被攻占之后,法国已经换了一代人,民众也渐渐习惯了新近确立的自由与制度。然而,正统王朝连续组建六个反法同盟,对革命法国和拿破仑法国宣战。在这一系列战争中,很多法国人流血蚀财,对他们来说,这些代价已超出新自由与新制度的利益。法国人民打了二十二年仗,如今他们渴望和平。哥萨克在布洛涅森林(Bois de Boulogne)点燃营火,为了实现和平,法国人欢迎这种羞辱。拿破仑很快就发现,就连省长们也靠不住了,只有两人——斯特拉斯堡的阿德里安·德·勒泽-马尔内西亚(Adrien de Lezay-Marnésia)与贝桑松的德·布里(De Bry)——照其命令在省会避难,并抵御入侵。其他人要么“退休”(也就是说,一获知小战的消息就逃往内陆),要么像孚日省(Vosges)的安贝尔·德·弗莱尼(Himbert de Flegny)那样干脆投降。下塞纳省(Seine-Inférieure)[9]省长路易·德·吉拉尔丹(Louis de Girardin)等人则升起百合花旗(fleur-de-lys)。[10]拿破仑从厄尔巴岛回来后,好几个省长设法再度拥护波拿巴主义,结果他们只是在滑铁卢会战后三度倒向保王主义。[11]1800~1838年,马恩省(Marne)省长克洛德·德·热桑(Claude de Jessaint)成功挺过每一次政权交替,他始终在职,也无人控诉他。

拿破仑失望地发现,没多少法国人响应1814年征兵令,只有约12万人应征,而名义上的征募人数要多出几倍。但等新兵真的到达兵站后,他也很难给他们制服和滑膛枪。近些年的征兵导致他的核心支持者富农疏远了他,国内亦出现激烈的反征兵暴动。1804年3月至1813年11月,法兰西帝国签发15项法令、18份元老院令、1道参政院令,一共招募2432335人。1813年应征人数占了将近其中一半,因为征兵者忽视了年龄与身高的下限。[12](青年近卫军的身高要求原为5法尺4法寸,现在变为5法尺2法寸。)[13]1800~1813年,逃兵役者的比例从27%降至10%,但是1813年年末,这一比率超过30%,沃克吕兹省(Vaucluse)等北部省份也爆发大规模的反征兵暴动。[14]阿兹布鲁克(Hazebrouck)的1200多名暴民几乎杀死当地专区区长(sous-préfet),其中4人被处死。1804年,拿破仑预断道,不受欢迎的征兵令与间接税有朝一日将毁灭他。据珀莱记载,他的“预言的确成真了,1814年,复辟王朝的旗帜上就绣着‘更多征兵、更多间接税’(Plus de conscription-plus de droits réunis)的口号”。[15]应税对象从酒、烟草、盐扩张至金银、邮票和扑克牌。法国人虽交税,但心怀怨愤。[16]

俄国灾难后,拿破仑能在战端重启前用四个月的时间重组并再补给军队,但这回他只有六周。自知之明是其人格中更具魅力的层面,1814年年初,他便带着这种自知说:“我不怕承认自己打了太多仗。我想确保法国当上世界之主。”[17]现在这已经不可能了,但皇帝打算利用内线痛击一切对巴黎构成较大威胁的敌军,他希望靠这招强迫反法同盟接受法兰克福和平基础,从而挽救自己的帝位。与此同时,拿破仑豁达地看待失败。他问廷臣们:“要是我死了,人们会说什么?”没等他们想出一句恰当的油滑之词,他就耸耸肩,接口道:“他们会松一口气:‘呼!’”[18]

1814年元旦,拿破仑在杜伊勒里宫御座大殿设宴。一名在场人士回忆道:“他镇静严肃,但其眉间凝结着一团阴云,表明暴风雨将临。”[19]他考虑了1813年年底时英国开出的和平条件,但拒绝了那一主张。1月4日,他告诉科兰古:

要是法国失去奥斯坦德(Oostende)与安特卫普,它就没法和欧洲其他国家平起平坐。英国等国都明白法兰克福的这些限制。奥地利、俄国、普鲁士曾获得波兰与芬兰的土地,英国在亚洲有地盘,不能把法国在莱茵河与阿尔卑斯山脉征服的疆土当作这些地区的补偿……我已接受法兰克福提议,但盟国很可能有别的主意。[20]

拿破仑也能把俄国在巴尔干半岛所获地块与英国在西印度群岛所占土地列入单子。他提出继续抵抗,给出了下列论据:意大利“完好无损”;“哥萨克劫掠当地后,居民就会武装起来,则我军规模可翻一倍”;他的兵力够打好几次战斗。他不服逆境,意志坚决:“假如幸运离我而去,我也下定了决心,我不在乎帝位。我不会答应这些屈辱的条件,让国家和自己丢脸。”拜恩、巴登、萨克森、符腾堡改投敌营,塔列朗、富歇等大臣叛离,就连缪拉和亲妹妹卡罗琳也反水了。拿破仑可以挺过这些背叛,但幸运一直是其最大支持者,如果它也抛弃他,他就挺不住了。在理智层面上,他自然非常清楚,天命和幸运不会左右自己的命运,但终其一生,这两个概念都影响着他。

1月16日,拿破仑致信梅特涅,他恭维对方,请求与奥军停火。[21]此信开头写道:“亲王,我正致信像您这样开明的大臣。您本人很信任我,我自己也非常信赖您的坦率谈吐,您总是流露出高尚的情感。”拿破仑要梅特涅保密,这当然不可能,后者让其他盟国的人看了信。然而,1814年春天,以科兰古为主的皇帝的全权代表们一直和反法同盟商谈和约可行性,而盟国每天都根据军队的运气换条件。为迎合民意,1月21日,拿破仑释放教皇,允许他从枫丹白露宫返回梵蒂冈。

1月11日,缪拉与奥地利签署协议。他同意率3万人进攻意大利的欧仁,条件是对方给他安科纳、罗马涅,并确保他和他的继承人安坐那不勒斯王位。至此,缪拉的背叛已是板上钉钉。就在一周后,他占领了罗马,拿破仑便对萨瓦里说:“他不太聪明,但他准是瞎了眼才会认为,一旦我倒台后,或者等我战胜这一切后……他还能留在那儿。”[22]拿破仑说的没错,不出两年,缪拉就被那不勒斯火枪队枪决。“那不勒斯国王的行径臭名昭著,王后干的事也没名声,”拿破仑回应妹妹和妹夫的行为道,“他们如此侮辱我和法国,做出如此可怕的忘恩负义之事。我希望我活得够长,能为自己和国家复仇。”[23]相形之下,波利娜给哥哥送去一些珠宝,好让他付军饷。约瑟夫则留在巴黎,指导摄政会议。3月24日,拿破仑允许费迪南德七世回国,即便如此,约瑟夫仍自称西班牙国王。

1月23日,拿破仑在杜伊勒里宫元帅厅(Hall of the Marshals)举行了令人动情的仪式。“我将皇后与罗马王托付给勇敢的国民自卫军。”典礼上,他对国民自卫军军官说,“我自信地动身去迎敌,把我最珍视的东西留给你们,那就是皇后和我的儿子。”[24]在场军官高呼“皇后万岁!”(l’Impératrice!)、“罗马王万岁!”(Vive le Roi de Rome!),帕基耶看到“很多人流泪了”。[25]拿破仑明白婴儿皇子的宣传价值,下令创作一幅版画来刻画儿子对天祈祷的场景,画上题字为:“我请求上帝拯救父亲与法兰西。”他宠爱罗马王,这男孩能让他产生奇怪思绪。有一次,孩子跌了一跤,受了点伤,结果引发一场大骚动。“皇帝变得忧心忡忡,他说:‘我见识过一发加农炮炮弹炸死一整排的二十人。’”[26]拿破仑宣称“有信心”取胜,但24日晚上,他烧掉了所有私人信件。次日早上6点,他离开巴黎奔赴前线。之后,他再没见过妻儿。

塞纳河、马恩河、埃纳河(the Aisne)贯穿巴黎以东的香槟地区,这些河谷是联军进军法国首都的天然走廊。双方在此开战时,西欧遭遇了一百六十年来最凛冽的寒冬,天气冷得就连俄军也惊讶。军中一直存在低体温、冻伤、肺炎、疲惫与饥饿现象。斑疹伤寒又成了特殊问题,尤其是在美因茨营地暴发大规模疫情之后。“我的军队!我的军队!他们真的以为我还有一支军队吗?”当时,拿破仑告诉警察局长帕基耶,“他们难道不明白,我从德意志带回来的人其实都死于这恶疾吗?事实证明,继其他灾难后,它是压倒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还一支军队!从现在开始,我能在三周后聚集3万~4万人就走运了。”[27]这场战役共有12场战斗,其中9场发生在仅仅长120英里、宽40英里的地区,其面积相当于半个威尔士。此地地形平坦,覆盖积雪,是理想的骑兵战场——如果拿破仑真有骑兵的话。他的敌人是联军的两支主力,即布吕歇尔的西里西亚军团与施瓦岑贝格的波希米亚军团,他们有35万人。联军野战军共有近100万人。[28]

1812年,拿破仑的军队太庞大了,他只好指望元帅们行使相当独立的指挥权。军队一旦缩编至7万人,他就能像征战意大利时一样亲自指挥部队了。贝尔蒂埃、奈伊、勒菲弗、维克托、马尔蒙、麦克唐纳、乌迪诺、莫尔捷这8位元帅在他身边,十多年前,有几个人还只是他麾下的将军或师长,如今,他能再像那时一样指挥他们——每个元帅只率领3000~5000人。(其他元帅的动向如下:贝纳多特与缪拉已是敌人;圣西尔被俘;儒尔当、奥热罗及马塞纳管理军区;苏尔特和絮歇在南部;达武仍然坚守汉堡。)

1月26日,拿破仑在维特里-勒弗朗索瓦(Vitry-le-Fran?ois)接过指挥权,他只有3.6万人与136门大炮。他命令贝尔蒂埃在军中分发30万瓶香槟酒和白兰地,“我们自己喝比留给敌人喝要好”。拿破仑发现布吕歇尔很靠前,而施瓦岑贝格的进军方向稍稍偏离了布吕歇尔的,29日下午,他便在布列讷进攻西里西亚军团。[29]“我不认识布列讷了,”他后来说,“一切全变了,就连距离都好像缩短了。”[30]他只能认出自己曾在哪棵树下阅读塔索作品《被解放的耶路撒冷》。此战中,当地本堂神父给他当向导,此人原为他的老师。向导骑着鲁斯塔姆的马,后来它被一发加农炮炮弹击毙,当时它紧跟拿破仑之后。[31]法军奇袭布列讷城堡,差点俘虏布吕歇尔与其参谋部,尽管俄军奋力反击,他们还是守住了城堡,因此拿破仑取胜了。“等战斗打响时,再过一小时天就要黑了,于是我们彻夜作战,”拿破仑告诉战争部长克拉克,“要是士兵们年龄大些,战绩会更好……但是,考虑到我手上军队的状态,我们必须对战果心怀庆幸。”[32]皇帝开始尊敬自己的对手布吕歇尔:“如果他战败,下一秒他就能像之前一样蓄势待战。”[33]拿破仑返回梅济耶尔司令部,途中,一队哥萨克离他太近了,其中一人举枪刺他,结果只是被古尔戈击毙。“天色非常暗,”费恩回忆道,“在混乱的夜间营地中,各方只能靠营火之光认出彼此。”[34]拿破仑奖赏了古尔戈,授予对方自己在蒙特诺特、洛迪、里沃利所用之佩剑。

战后,拿破仑评估形势,他发现己方折损3000人,乌迪诺再度受伤。普军从布列讷退至奥布河畔巴尔(Bar-sur-Aube),他们在两镇之间的平原上同施瓦岑贝格的一些部队会师。为了阻止布吕歇尔进军特鲁瓦,法军已自毁首要退路,即在莱蒙(Lesmont)横跨奥布河(the Aube)的桥,所以拿破仑不得不开战。他停留了一天,这时间太长了。马尔蒙军来援后,他的兵力增至4.5万人,但2月1日,8万名联军士兵在拉罗蒂埃(La Rothière,距布列讷3英里)的空旷地面上攻击他。法军成功守卫村庄至天黑,但拿破仑折损了近5000人,他很难承受得起这种消耗,尽管联军的损失更大。他还丢了73门大炮,最后被迫撤退。他睡在布列讷城堡,命令军队经刚刚重建的莱蒙之桥撤至特鲁瓦。次日,拿破仑致信玛丽·路易丝,叫她别去歌剧院看《军旗》(L’Oriflamme):“只要敌人蹂躏帝国领土,你就不能看任何演出。”[35]

拉罗蒂埃之战后,联军认为拿破仑将撤往巴黎,于是他们又分兵了。施瓦岑贝格前往正西方的奥布河谷、塞纳河谷,布吕歇尔则进军马恩河谷、小莫兰河谷(Petit Morin valley),这两座河谷与奥布河谷、塞纳河谷平行,位于拉罗蒂埃以东30英里处。从后勤角度看,施瓦岑贝格与布吕歇尔的士兵确实太多了,没法一同行军,而拿破仑能利用两人之间的缺口灵活行动。威灵顿后来说,拿破仑的1814年战役“让我更了解他那超越所有人的天才。要是他稍微再坚持一下那套方案,我认为他能保住巴黎”。[36]威灵顿指的是接下来的四场战斗。

“敌军到哪儿都干可怕的事。”拿破仑从一片萧瑟的布列讷致信科兰古,“居民全躲进树林里,村里找不到农户。敌人吃掉一切,拿走农民的所有牛马、衣物及全部破衣烂衫。他们见人就打,不分男女,还强暴平民。”[37]科兰古曾参与俄国战局,他当然非常清楚连同法军在内的侵略军会干出什么勾当。拿破仑写这封信是为了记录吗?下一句话就体现了他的意图。“我刚刚亲眼看见了这幅画面,它应该能让你迅速明白,我多么渴望尽快将我的人民从不幸与苦难中解救出来,现在这状态着实可怕。”[38]2月5日,双方开始在塞纳河畔沙蒂永(Chatillon-sur-Seine)议和。拿破仑写这封信,好让科兰古依据人道主义理由接受联军开出的任何合适条款。[39]

沙蒂永会议一直开到3月5日。反法同盟此前曾在法兰克福提出让法国恢复“天然”疆界,现在他们知道己方凭借浩大兵力占据上风,便否决了那一提议。以英国全权大使阿伯丁(Aberdeen)勋爵为首的盟国代表转而要求法国恢复其1791年疆界,那意味着法国彻底失去比利时。拿破仑在加冕礼上发誓“护得共和国领土完整”,他有意践行誓言。贝尔蒂埃和马雷催他结束战争,哪怕要接受这些惩罚性条款。拿破仑质问他们道:

你们怎么能指望我签订这样的条约,进而违背我的庄重誓言!因为史无前例的厄运,我要答应放弃的不是自己征服的土地,而是法国在我之前征服的土地!人们如此信赖我,而我背叛他们的信任?流血之后,胜利之后,我留下的法国比我认识它时还小吗?绝不!要是我这么做了,难道我不该被称作卖国贼和懦夫吗?[40]

拿破仑后来承认,他觉得自己不能放弃比利时,因为“法国人不会让(我)留在帝位上,除非我是征服者”。他说,法国就像“压得太紧的一团空气,一旦爆炸,势如雷霆”。[41]因此,拿破仑不听贝尔蒂埃、马雷、科兰古的建议,他指望盟国分裂、法国人爱国(尽管这两点都无多少迹象),然后继续战斗。现在,法军靠本国村民的支持过活,于是他哀叹道:“军队不但没有保卫祖国,反而滋生祸害。”[42]

2月6日,在杜伊勒里宫庭院中,人们用大车装载国库的金银条,悄悄地把它们运出巴黎。德农请求拿破仑准许自己挪走卢浮宫画作,他以士气为由拒绝。他试图让玛丽·路易丝振作起来,当日凌晨4点,他写道:“听说你正担心,我感到遗憾。打起精神来,高兴点。我非常健康。我的事情虽然都不简单,但不算糟糕,上周它们还有改观。我希望在上帝的眷顾下办成这些事。”[43]次日,他致信约瑟夫,“我由衷地希望皇后不要离开”,否则“民众会震惊绝望,这可能导致灾难与悲剧”。[44]当日晚些时候,他告诉哥哥:“杞人忧天的家伙们觉得巴黎陷入绝境了,事态还没那么坏。邪恶天才塔列朗等人试图让国民无动于衷,阻挠我征兵。看看他们给我们带来了什么通路!”[45]拿破仑终于认清了塔列朗的本来面目。此时,塔列朗和富歇在巴黎策划政变,两人与联军公开讨论投降协议。[46]面临入侵时,国民反应冷淡,这表示他们已然厌战,而皇帝自己接受不了这一点。教堂举行长达四十小时的“悲痛”礼拜,祈求联军解放法国。拿破仑致信康巴塞雷斯,他提起这种新狂潮,问道:“巴黎人疯了吗?”他致信约瑟夫时评论道:“要是他们继续耍这些猴戏,我们都会怕死了。很早以前就有个说法——教士和医生让死亡变得可怕。”[47]

在计划废黜拿破仑的人中,塔列朗、莱内(Lainé)、郎瑞奈、富歇等主谋都曾反对或背叛他,但他既没关押这些人,更没处死他们。从这个意义上说,拿破仑与其敬仰的英雄尤利乌斯·恺撒相像。苏拉与奥克塔维安先后让恺撒面对合法但不公正的死刑判决,但他却宽待他们的同党,决定不记仇,结果正是这些人刺杀了他。

随着沙蒂永的政治形势恶化,拿破仑开始考虑自己的后事。他致信约瑟夫,谈及巴黎失守的可能性。“等那一天到来,我就辞世,所以我不是为自己说话,”2月8日,他写道,“我重申一遍,我有生之年,巴黎绝不能被占领。”[48]约瑟夫的回信没有多大帮助:“如果你渴望和平,那就别计较媾和的代价。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像君士坦丁堡的末代皇帝那样毅然赴死吧。”[49](1453年,大股奥斯曼军队攻陷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十一世战死。)拿破仑的答复更实际:“那不是问题。布吕歇尔从蒙米拉伊(Montmirail)沿公路前进,我正要想法子打败他。明天,我会战胜他。”[50]拿破仑的确成功了,在接下来的一连串快节奏战斗中,他不断取胜。这些战斗的时间、地点挨得非常近,但它们彼此独立。

拿破仑派维克托去塞纳河畔诺让(Nogent-sur-Seine),调乌迪诺去布赖(Bray)。他自己带着奈伊、莫尔捷北上至塞扎讷(Sézanne),路上,马尔蒙与他会合。西里西亚军团仍和波希米亚军团保持平行,但前者进军速度快得多。拿破仑位于两路联军之间,西里西亚军团太靠前了,因此它不仅把侧翼暴露给他,还几乎露出了后方。皇帝发现俄军没有骑兵,而且被孤立了。2月10日,他便在尚波贝尔(Champaubert)进攻敞开的俄军侧翼,并击退拉得太长的西里西亚军团中路。他歼灭了扎哈尔·德米特里耶维奇·奥尔苏菲耶夫(Zakhar Dmitrievich Olsufev)将军所辖军的最精锐部队,俘虏了一整个旅,而他的损失仅仅是600人死伤和失踪。当晚,拿破仑和奥尔苏菲耶夫在尚波贝尔的旅馆用餐。他致信玛丽·路易丝,给她寄去奥尔苏菲耶夫的佩剑。“让荣军院发射礼炮,在一切娱乐场所发布消息……我预计午夜时分到达蒙米拉伊。”[51]歌剧院正在上演让-巴蒂斯特·吕里(Jean-Baptiste Lully)的《阿米德》(Armide),该剧院合唱团还演唱了《胜利属于我们》。

11日,冯·扎肯(von Sacken)将军违反特拉申贝格战略,在马尔谢(Marchais)直接攻击拿破仑,该地位于俯瞰小莫兰河谷的布里高原(Brie plateau)之上。[52]奈伊守卫马尔谢,与此同时,莫尔捷和弗里昂在莱皮讷-欧布瓦(L’épine-aux-Bois)反击俄军,居约(Guyot)的骑兵则绕至敌后,击溃俄军与普军。拿破仑一边成功拖住敌军次要力量(约克的部队),一边战胜敌军主力(扎肯的部队),此战是他这套战术的经典示例。当晚,他睡在格雷诺(Grénaux)的农场。费恩回忆说,此地的“尸体被清走后,司令部设在那儿”。[53]晚上8点,皇帝致信妻子,要她用60门大炮在巴黎鸣炮称颂。他说自己“抓获了整个炮兵部队,俘虏7000人,缴获40多门大炮,这支军队溃败了,无一人逃脱”。[54](其实他只俘虏1000人,缴获17门大炮。)

次日,拿破仑不顾以二敌三的兵力劣势,在蒂耶里堡(Chateau-Thierry)进攻扎肯和约克。事实上,在前一天的战斗中,他俩麾下的很多士兵从法军手中逃脱,蒂耶里堡之战爆发时,这一点便显而易见了。皇帝发现战场最右端的一个俄军旅被孤立了,遂派自己的少量骑兵追赶敌人。法军骑兵取得成功,又缴获了14门大炮。[55]然而,麦克唐纳未拿下蒂耶里堡的桥梁,导致联军逃往马恩河北岸。拿破仑从蒂耶里堡致信皇后:“我的好(ma bonne)路易丝,我在马上待了一整天。”他提及下一批宣传活动的日期,并写下结尾:“我非常健康。”[56]法军战胜了西里西亚军团,但乌迪诺军(2.5万人)和维克托军(1.4万人)根本守不住塞纳河上的五座桥,他们完全无力阻止施瓦岑贝格的波希米亚军团(15万人)渡河。[57]

2月14日,拿破仑在沃尚(Vauchamps)再败布吕歇尔。凌晨3点,他让莫尔捷留在蒂埃里城堡,自己则掉头回援马尔蒙。布吕歇尔正迫使马尔蒙从埃托日(étoges)退往蒙米拉伊。7000名近卫骑兵突然发动进攻,于是布吕歇尔和克莱斯特被迫撤至让维利耶(Janvilliers)。在那儿,格鲁希包抄敌人侧翼,德鲁奥的50门大炮加剧了混乱场面,因此西里西亚军团未能拿下马恩河。法军战胜并驱散了敌军,但他们并未如官方公报所称“消灭”对方。现在,拿破仑可以赶去对付波希米亚军团了。该军团正逼迫乌迪诺和维克托退出塞纳河上的桥,并深入法国境内,攻占内穆尔、枫丹白露、莫雷(Moret)和楠日(Nangis)。[58]更偏南的法国城镇甚至开始向小股联军部队投降,这说明国民士气的确低落。朗格勒(Langres)和第戎不战而降,埃皮纳勒向50名哥萨克投降,马孔(Macon)向50名骠骑兵投降,兰斯向半个连投降,南锡向布吕歇尔麾下跑得快的侦察兵投降,肖蒙(Chaumont)向区区一个骑兵投降。[59]拿破仑希望国民起身反抗侵略军,并打出堪比西班牙和俄国游击战的游击抗争,他的愿望将成泡影。

五天之内,拿破仑在尚波贝尔、蒙米拉伊、蒂耶里堡和沃尚四战四捷。2月15日上午10点,他离开蒙米拉伊司令部,去巴黎东南边25英里处的吉涅(Guignes)同维克托军与乌迪诺军会合。途中他停了一下,只为送8000名普军与俄军战俘去巴黎,好让他们在林荫大道上游街示众,从而证明他口中的(真实)胜绩。16日晚,拿破仑已在通往首都的主干道上布阵。他发现施瓦岑贝格的军队排成长达50多英里的队伍,于是打算一点点击败他们。他致信科兰古:“要是敌人肯签署法兰克福提议的先行基础条款,我乐意结束敌对状态,让他们平安回国。”[60]然而,阿伯丁勋爵仍然不允许拿破仑继续控制安特卫普,战事只能继续。

2月17日,拿破仑向楠日进军,维特根施泰因的三个俄军师屯于该地。他把克勒曼和米肖将军分别置于左右翼,发动进攻,突破了俄军方阵,并用德鲁奥的大炮蹂躏敌人。为了守住塞纳河上的桥,拿破仑在楠日公路分叉口分兵。维克托南下,前往12英里之外蒙特罗(Montereau)的桥。途中,维克托在维勒讷沃(Villeneuve)进攻一个拜恩师,但在长途行军和多日的连续战斗后,他没能稳住自己的优势。拿破仑很少莫名其妙地换人,但这回他如此行事,让艾蒂安·热拉尔(étienne Gérard)将军代替维克托。他也在居约的部队面前羞辱居约将军。亚历山大·迪容(Alexandre Digeon)将军的炮群打光弹药后,他下令以军法审判此人。“拿破仑的严苛行为令他自己都吃惊,”他的辩护人费恩男爵写道,“但他认为,值此事态紧急之刻,有必要这样做。”[61]军令自然简短生硬。拿破仑的高级指挥官能力各异,但都是勇敢负责的军人,而他经常粗鲁地对待他们。然而,即便在此刻,他也能幽默地审视形势。“假如幸运继续眷顾我们,”他致信欧仁,“我们能保住意大利。到那时候,没准那不勒斯国王又要换阵营了。”[62]

2月18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下午3点,拿破仑率帝国近卫军到达塞纳河与约讷河交汇处。他在俯瞰城镇的叙维尔高地(Surville heights)上组织炮群,向正在穿过两座桥梁的联军步兵发射满射程霰弹,并阻止施瓦岑贝格的工兵毁桥。(若从桥上仰视,则高地像丘陵,但若站在拿破仑放上大炮的地点,就能很快明了高地控制着城镇。)路易·于盖-沙托(Louis Huguet-Chateau)将军进攻奥军,他战死沙场,但其部队仍然落败。拿破仑随后派帕若尔(Pajol)将军率领骑兵冲锋,他们冲下铺满鹅卵石的笔直街道,驰过两座桥梁,进入城镇里面。[63]事后,帕若尔的副官于贝尔·比奥(Hubert Biot)听见拿破仑对其上司说:“你的表现令我满意。假如我的将军都像你这样为我效力,敌人进不了法国。去治伤吧,等你康复后,我将给你1万匹马,让你代表我向拜恩国王打招呼!……前天上午,要是有人叫我用400万法郎购买蒙特罗之桥的自由支配权,我会毫不犹豫地付钱。”[64]比奥随后同上司开起了玩笑,他说在那种情况下,皇帝可能会相当爽快地掏出100万法郎奖赏帕若尔。

次日,拿破仑致信科兰古,否认奥军已经抵达莫城(Meaux),但他们的确到了。俄军指挥官得知拿破仑打算再次进攻布吕歇尔,遂率军后撤,但巴黎人能清楚地听见扎肯的部队的加农炮声。[65]警务部长萨瓦里向来可靠,当日,拿破仑致信他时发火了。当时有诗歌称,皇帝总是击败三倍于己的敌军,堪称伟大军人,而萨瓦里允许巴黎报纸刊载这种诗作。“你一定是在巴黎丢了脑子才搞出这种东西,我可是一直对外说我有30万人。”拿破仑写道(事实上,他仅仅指挥蒙特罗的3万人),“夸大己方兵力乃战争首要原则之一,可诗人们努力地拍我马屁、迎合国民的自爱,他们怎么会懂这一点?”[66]蒙塔利韦在信中说,法国渴望和平,拿破仑回信道:“你和(萨瓦里)对法国的了解至多跟我对中国的了解一个水平。”[67]

拿破仑急于分裂反法同盟。2月21日,他致信弗朗茨皇帝,请求对方“立刻”重提法兰克福和平基础。他说沙蒂永条款会“实现伯克的梦想,从欧洲地图上抹去法国。所有法国人宁死也不当英国的奴隶”。然后,他忧虑地说,信奉新教的乔治三世之子将成为比利时国王。[68]拿破仑的信像此前的求和尝试一样,并无效果。

拿破仑任命奥热罗为罗讷军团司令,元帅却已无心战斗。驻西班牙部队支援奥热罗,但他仍未在战役中立下大功,拿破仑考虑到这一层,遂从里昂致信对方:“如果你还是卡斯蒂廖内的奥热罗,那就继续指挥;如果六十年的岁月让你扛不住了,那就把指挥权交给你的高级将领们。”[69]此举只有一个效果——不抱幻想的老战士更加疏远皇帝了。奥热罗没有北上,反倒放弃里昂,退至瓦朗斯。21日在诺让(Nogent),奈伊和乌迪诺在与拿破仑交谈时提及媾和一事,最后他狠狠地训了两位元帅一通,并邀请他们吃午餐。然而,威灵顿已渡过阿杜尔河,2月27日,他在奥尔泰兹(Orthez)大败苏尔特。战略形势于是变得更加绝望。[70]

2月24~28日,弗拉奥伯爵在吕西尼(Lusigny)与联军商讨停火协议。拿破仑希望磋商最终能回到法兰克福和平基础上,但他坚称必须继续战斗。他告诉费恩:“我不想被这些谈判束缚。”也就是说,上年他曾遵守《普莱斯维茨停火协议》,如今他不想重蹈覆辙。1814年3月1日,所有盟国签署了《肖蒙条约》,同意不与拿破仑单独媾和。此条约宣称,盟国的目标是各出15万人,从而赶走拿破仑,并清除在瑞士、意大利、比利时、西班牙与荷兰的法国势力。

丈夫的帝国即将遭灾,玛丽·路易丝也暴露了自己的本性: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女人,很不适应严峻危机。“我没收到皇帝的消息,”她在日记中写道,“他做事如此随性。我能说他正在忘记我。”她的信提及宫中碎语、她与罗马王的保姆共处时的事、礼节事务等琐事,从他的回信看,她似乎不了解也不关心身边的地震。或许她只是全神贯注地听宠物鹦鹉叽叽喳喳。皇后的侍女蒙特贝洛公爵夫人(拉纳的遗孀)想让她摆脱帝国将倾的喧嚣以及其夫与其父的战争,于是送给她这只鹦鹉。玛丽·路易丝和侍女们裁下日用织品给伤员缝衣服,但她真正感兴趣的是画素描、绣手绢、听音乐、玩牌、赏花。她甚至问拿破仑能否给卡罗琳·缪拉写信,他回信称:“我的回答是不能。她不过是个无名之辈,我让她当了王后,而她对我的行为不当。”[71]3月2日,他试图让妻子做些有用的事,要她组织枫丹白露宫、贡比涅宫、朗布依埃宫等宫殿向陆军医院捐赠1000份担架、草垫、床单和毛毯。他补充道,自己正追赶普军,“他们相当暴露”。次日,他误报“布尔歇尔”(Bulcher,即布吕歇尔,原文如此)负伤。[72]

拿破仑不公正地贬黜维克托后,拨给他青年近卫军的一个师。克拉奥讷镇(Craonne)位于巴黎东北方55英里处,三条深谷保护着俯瞰该镇的高原,俄军还用60门大炮掩护峡谷。即便如此,维克托仍然在3月6日夺下高地。次日,克拉奥讷之战爆发,拿破仑欲击退敌军两翼,但失败了。为了击败布吕歇尔的俄军前卫,他最后只好发动血淋淋的正面进攻。德鲁奥用88门大炮组成的炮群发动攻势,奈伊向敌军右翼进军,一场当属1814年战役中最血腥交锋之一的交火结束后,他俩终于为拿破仑赢来战场。发生战斗的地区从于尔特比斯(Hurtebise)农场延伸至塞尔尼村(Cerny),始终不曾超出长2英里的贵妇小径高原(Chemin des Dames pleateau)。克拉奥讷之战始于上午11点清理农场,结束于下午2点30分。战场的前线非常狭窄,几乎不比单单一块地宽,这是双方伤亡惨重的主要原因。今天,高地草场开满罂粟花,这幅田园诗般的画面已然不能说明俄军曾多么激烈地抵抗。因为法军筋疲力尽,俄军撤退时才不受干扰。法军在克拉奥讷取胜,但消息传到巴黎后,人们认为战争将继续,结果证券交易所的股指下跌。[73]

次日,两军休息并重组。9日和10日,拿破仑在拉昂(Laon)进攻普军主力。埃纳省(Aisne)省会拉昂位于巴黎东北方85英里处,该城防卫森严。(就像当年的俄军与普军军官一样,若站在拉昂城墙上,便可看见整片战场在脚下展开。)与奥斯特利茨会战相反,上午11点,阳光驱散了平原上的雾气,布吕歇尔的部下们便能算出拿破仑的兵力。他们发现,虽然他的大炮更多,但他只有21000名步兵和8000名骑兵,相形之下,联军有75000名步兵与25000名士兵。然而,布吕歇尔的部下们太看重他的战术才能,认定其中有诈,因此没有全力反击,不过他们投入的兵力的确比法军的多。

马尔蒙有9500人和53门大炮,他离拉昂只有4英里,但他可能没听见平原上的厮杀声,所以未支援皇帝。由于马尔蒙日后的行径,他被指在拉昂之战中背叛,但强劲的西风刮过战场时可湮灭一切噪声。然而9日晚上,马尔蒙与其部下没安排哨兵,对此他们也难辞其咎。这样说是因为,普军之中,约克和克莱斯特指挥的一个军趁夜奇袭马尔蒙的军营,彻底驱散了他的军队。次日,拿破仑决定重新发动进攻,这是灾难性的决策。直到下午3点,他才发现自己严重寡不敌众。法军有4000人死伤、2500人被俘,另有45门大炮被缴获。

3月10日结束时,拿破仑的军队(包括马尔蒙的部队)从38500人减至24000人,但他体现了非凡的韧性,立刻奔袭兰斯,打算在此切断联军的交通线。可是10日那天,交通线的整个概念都开始丧失意义:塔列朗的信送抵沙皇亚历山大的司令部,他说约瑟夫相当忽视巴黎的围城筹备工作,鼓励联军直接进军首都。

塔列朗最终叛变了,这只是意料中的事。五年前,拿破仑叫他为丝袜裹着的一泡屎,从那以后,他就不时谋划叛离。然而,3月11日,拿破仑倾向于认为,亲哥哥约瑟夫正在实施更私密的背叛——他似乎想勾引弟媳。玛丽·路易丝对蒙特贝洛公爵夫人说:“约瑟夫国王跟我说的话非常烦人。”[74]拿破仑显然担心此事,他从苏瓦松致信皇后:

不要和国王亲昵。同他保持距离,绝不允许他进你的私人房间,像康巴塞雷斯一样礼貌地接待他。你在客厅时,别让他对你的行为和生活方式指手画脚……我离你不远,所以要是国王想给你提建议,他就是多管闲事……冷落他。你要非常矜持地对待国王,别亲近他。你和他说话时,尽可能选公爵夫人在场的时候,并待在窗边。[75]

约瑟夫试图扮演《克利松与欧仁妮》中的贝维尔吗?拿破仑怀疑他想这样做。次日,皇帝致信皇后:

难道我命中注定被国王背叛?果真如此,我不会惊讶,也不会变脆弱。只有一件事能打击我的毅力,那就是你背着我和他有任何瓜葛,你对我来说不再是曾经的你。别相信国王。他在男女关系方面声名狼藉,他在西班牙时就常怀野心……我再说一遍,别相信国王,远离国王……这些事都令我相当灰心。我需要家人的宽慰,但他们一般只会惹恼我。可是,如果是你的话,那将出乎意料,令人无法承受。[76]

拿破仑给约瑟夫本人写信:“如果你想要我的帝位,拿去吧,但我只求你帮我一个忙,请把皇后的心和爱留给我……要是你想打扰摄政皇后,那就等着我的死讯吧。”[77][78]拿破仑写这些信时得了被害妄想症吗?约瑟夫已经不去见蒙特埃莫索(Montehermoso)侯爵夫人、圣-让·丹热利伯爵夫人这两位情妇,而不出一年,玛丽·路易丝的确肉体出轨,与敌将欢好。[79]据马尔蒙记载,此时约瑟夫变得狂妄自大,严重脱离现实。他认为,1813年拿破仑之所以解除他在西班牙的指挥权,是因为“嫉妒他”。约瑟夫还坚称,“没有军队,没有弟弟”,他也能成功统治西班牙,欧洲其他国家会承认他。[80]当然,要是马尔蒙不曾编造这些话,那约瑟夫纯粹就是痴人说梦。

3月16日,拿破仑特意对约瑟夫下令:“不管发生什么,你绝不能让皇后和罗马王落入敌手……留在我的儿子身边。别忘了。我宁愿见他在塞纳河里淹死,也不想见法国的敌人俘虏他。我认为,被希腊人俘虏的阿斯蒂阿纳克斯(Astyanax)的故事是史上最悲伤的一页。”[81]男婴阿斯蒂阿纳克斯是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之子,欧里庇得斯和奥维德称,他被人扔下城墙,不过塞内加说他自己跳下了墙。“轻吻我的儿子,”同日,拿破仑致信玛丽·路易丝,他的话不那么夸张了,“你跟我说的一切都让我盼着他快快长大;他快满三岁了。”[82]

3月13日,拿破仑力克兰斯。20日和21日,他在奥布河畔阿尔西(Arcis-sur-Aube)对战施瓦岑贝格的奥军与俄军,此战既是其军事生涯中第四次防御战,也是最后一次。奥布河水流湍急,河水呈焦糖色。皇帝只有23000名步兵与7000名骑兵,他以为自己的对手是联军后卫,可事实上,波希米亚军团的75000多人屯于河上桥梁的对面。1814年战役历时六十五天,其间,拿破仑走了1000英里,在48个不同的地点过夜。然而,尽管他如此调动,他的三场败仗——拉罗蒂埃之战、拉昂之战、阿尔西之战——都归咎于在同一地点待了太久,比如说21日那天,他就在阿尔西耗了太长时间。战斗中,一发榴弹炸出了拿破仑胯下坐骑的内脏,但他本人无伤。“我想光荣战死于争夺一寸寸国土之时,”他后来回忆此战时道,“我故意暴露自己。炮弹飞过我身边,它们划破了我的衣服,但都没击中我。”[83]日后他经常说,阿尔西、博罗季诺与滑铁卢是他最有可能战死之地。

3月21日,拿破仑前往圣迪济耶(Saint-Dizier),他又盼着在此切断联军的交通线。只要巴黎坚持得够久,他就能进攻敌军后方。可是巴黎人能忍受围城吗?或者说,他们会像其他法国人一样崩溃吗?同日,奥热罗任奥军不费一卒拿下里昂。拿破仑仍然指望巴黎的工人和国民自卫军会在街上设置路障,阻止联军进城。24日,他致信科兰古:“唯有剑能了断当前纷争,不管是这样还是那样。”[84]

23日,联军抓获一名信使,此人身上有拿破仑致玛丽·路易丝的信。他在信中说,自己正前往马恩河,“从而驱使敌军尽量远离巴黎,并接近我的位置”。联军也截获了萨瓦里致拿破仑的信,发现他恳求皇帝回巴黎,因为政权正在瓦解,还有人公然策划反叛。[85]因为这两封信,联军高级指挥官确认了进军巴黎的计划。拿破仑分别派轻骑兵和近卫军去奥布河畔巴尔和布列讷,尽全力袭扰联军。次日,他在圣迪济耶附近打了一系列小仗,击败了成群的俄军骑兵,但联军主力正在向严重疏于防务的巴黎集中。[86]首都缺乏强大的防御工事,拿破仑日后完全承认了这一错误。他计划在凯旋门和蒙马特尔(Montmartre)胜利殿的顶端各安放一长列加农炮,但这两个炮台都没完工。[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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