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5年,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因为之后的历史平庸无奇。
——梅特涅,《回忆录》
真正的英雄精神在于战胜厄运,不论它们对战斗提出何等挑战。
——1815年,“诺森伯兰号”上的拿破仑
奈伊、麦克唐纳、勒菲弗、乌迪诺明显不愿参与内战,反法同盟也在4月5日告诉科兰古,他们会让拿破仑终身统治意大利海岸线上的地中海岛屿厄尔巴岛。皇帝随即在枫丹白露宫签发临时退位诏书,供科兰古用于和谈。[1]“你们渴望休息,”他对元帅们说,“好吧,你们将实现愿望。”[2]退位只限于他自己,与他的继承人无关。他想让科兰古对此保密,因为涉及厄尔巴岛、保障拿破仑及其家人享有财产与人身安全的条约签订后,他只需确认一次退位之事。然而,消息自然很快走漏,官员和廷臣于是离开王宫,去找临时政府讲和,宫中遂空空如也。在离开的大群人中,国家参政约瑟夫·珀莱·德·拉洛泽尔说:“人们会认为皇帝已经入土。”[3]儒尔当、奥热罗、迈松(Maison)、拉格朗日、南苏蒂、乌迪诺、克勒曼、勒菲弗、于兰、米肖、塞居尔、拉图尔-莫堡(Latour-Maubourg)等人声明效忠路易十八,4月7日,《箴言报》专栏都没有足够版面登载他们所有人的宣言。[4]政府甚至任命贝尔蒂埃在路易十八的近卫军中指挥一个军。[5]“陛下伤心欲绝,很少开口。”鲁斯塔姆回忆那些日子时如此说道。[6]路易十八原先住在拉脱维亚叶尔加瓦宫,1800年,他从此地致信拿破仑,要求对方还他王位。1807年,路易十八迁至英格兰白金汉郡(Buckinghamshire)哈特韦尔邸宅(Hartwell House),他一得知拿破仑退位,就立即准备回法国收回王座。
然而,哪怕拿破仑失去了军官和总参谋部,他要是愿意,他仍可发动内战。4月7日晚上,退位流言蔓延,枫丹白露的4万名士兵于是离开住处。他们擎着武器与火把游行,高喊“皇帝万岁!”“打倒叛徒!”“去巴黎!”[7]奥尔良、布里亚尔(Briare)、里昂、杜埃、蒂永维尔、朗多(Landau)等地出现类似场景,在克莱蒙-费朗(Clermont-Ferrand)等地,军队公开焚烧波旁王朝的白旗。奥热罗军差点哗变,忠于拿破仑的卫戍部队试图在安特卫普、梅斯、美因茨发动起义。里尔的士兵公开造反,真的对军官开枪,迟至4月13日,这场三日反叛才结束。[8]正如戴高乐日后所评论的:“他给士兵带来的苦难最多,但他们恰恰是最忠于他的人。”[9]忠诚士兵的抗议震动了英国外交大臣卡斯尔雷勋爵,他警告战争大臣巴瑟斯特(Bathurst)勋爵:“拿破仑还待在枫丹白露,他身边的军队在很大程度上依然忠于他,这是危险的迹象。”经过五天的谈判,1814年4月11日,卡斯尔雷的警告终于促使反法同盟签署《枫丹白露条约》。[10]
科兰古、麦克唐纳携条约从巴黎至枫丹白露宫,现在只要拿破仑签字,和约就会生效。皇帝请他们用晚餐,发现奈伊没来,因为他留在首都,与波旁王朝讲和。[11]《枫丹白露条约》规定:拿破仑使用皇帝头衔,终身统治厄尔巴岛;整个波拿巴家族将得充裕钱款,尽管约瑟芬那高得骇人的赡养费减至每年100万法郎,拿破仑自己每年可获250万法郎,玛丽·路易丝能分到帕尔马、皮亚琴察、瓜斯达拉这三个意大利公国。[12]4月13日,皇帝致信皇后:“我会招你厌,但那是我已老去、你尚年轻之时……等你既厌倦我的厄尔巴岛,也开始讨厌我时,你还有至少一座宅邸与一个美丽的国家。”他补充道:“我很健康,我的勇气不曾受挫,若你安于我的厄运,自认仍可与我幸福地共享命运,那我将格外健康勇敢。”[13]他还不明白,哈布斯堡家族之所以愿把女儿嫁给一个波拿巴,是因为那个波拿巴是法兰西皇帝,如今他仅仅是厄尔巴岛皇帝,他们就觉得这桩婚事毫无益处了。拿破仑找到一本关于厄尔巴岛的书,对博塞说:“那儿的空气对身体非常好,当地居民也是杰出人士。我的日子不会太差,我希望玛丽·路易丝也别太难过。”[14]按照皇帝的命令,皮埃尔·康布罗纳(Pierre Cambronne)将军率一支骑兵去54英里之外的奥尔良,欲接皇后和罗马王去枫丹白露宫。4月12日,他们到达目的地,但仅仅两小时前,梅特涅派来的奥地利代表团已把皇后及其随员带到朗布依埃城堡,他们告诉她,其父将来此同她会合。一开始,玛丽·路易丝坚称没有拿破仑的准许,她不能离开,但奥地利代表轻松地说服她改变主意,尽管她致信丈夫时称自己是被他们强行带离。如果她曾打算与他相伴,没过多久她也彻底抛弃了那些计划,转而去了维也纳。她并不想要不太难过的日子。
12日,拿破仑和科兰古、麦克唐纳吃完晚餐,当晚剩余时间和13日凌晨,他试图自杀,尽管他致信玛丽·路易丝时态度乐观。[15]他在小雅罗斯拉韦茨险些被哥萨克俘虏,从那以后,他就在脖子上挂了个丝绸小包,里面装着一剂混合毒药,“其大小和形状像一片蒜瓣”。[16]他没有尝试其他自杀方式,重要原因之一是鲁斯塔姆与他的侍从蒂雷纳伯爵(Comte de Turenne)亨利(Henri)拿走了他的手枪。[17]拿破仑本人日后解释道:
我的生命不再属于我的国家,因为最后几天的事,我又能处置自己的性命了。“为什么我要忍受这么多苦难?”我沉思,“谁又知道呢,说不定我的死可让我的儿子继位?”法国已得救。我不再犹豫,从床上跳起来,往毒药里掺了一点水,带着某种幸福感喝下了它。但它放得久了,已经失效。可怕的痛苦导致我呻吟,有人听见了动静,医疗援助便来了。[18]
皇帝的贴身男仆于贝尔(Hubert)睡在紧挨他卧室的房间里。此人听见拿破仑呻吟,便找来伊万医生。伊万让皇帝呕吐,他的法子可能是强迫对方吞服壁炉炉灰。[19]
晚上,马雷和科兰古也应召而来。拿破仑显然不会死了,次日上午,他随即在朴素的独脚桌边签署条约,同意逊位,“没有继续犹豫”。签字地点是映红耀金的前厅,现在它叫退位室(Abdication Room)。“盟国已宣布,拿破仑皇帝是恢复欧洲和平的唯一障碍,”条约写道,“拿破仑皇帝信守誓言,声明他和他的继承人放弃法兰西与意大利的君位。为了法兰西的利益,他愿意牺牲一切个人利益,哪怕是生命。”[20]
4月13日上午9点,麦克唐纳来皇帝的寓所取签过字的条约,此时马雷和科兰古尚在。麦克唐纳发现,拿破仑“坐在炉火边,穿着简单的麻纱(轻薄棉纱)晨衣。他裸着双腿,踩着拖鞋,双手托头,膝盖撑着胳膊肘……他的脸泛黄发青”。[21]对此,拿破仑只是说:“前夜一直病得厉害。”他对忠诚的麦克唐纳说了些溢美之词:“我不太了解你,我对你有偏见。我满怀好意地为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结果他们丢下我,忽视我。我没给过你什么,你却仍然忠于我!”[22]皇帝赠予麦克唐纳穆拉德贝伊的佩剑,两人拥抱,然后元帅携签好字的条约赴巴黎。此后,他们再未见面。
拿破仑自杀未遂后,鲁斯塔姆逃离了枫丹白露宫。他后来说,假如皇帝成功自尽,他害怕人们可能会错怪他,把他当成波旁和盟国的刺客。[23]
4月15日,陪拿破仑去厄尔巴岛的将军人选定下来了:贝特朗、德鲁奥、皮埃尔·康布罗纳。一小股帝国近卫军也将随行,他们共有600人。根据《枫丹白露条约》某特殊条款,反法同盟已经承诺,它们将保护厄尔巴岛免遭“柏柏里国家”(即北非国家)侵扰。(厄尔巴岛所处的地中海海域,柏柏里海盗猖獗。)次日,四位盟国专员来到枫丹白露宫,他们要去厄尔巴岛与皇帝相伴,尽管只有英军上校尼尔·坎贝尔(Neil Campbell)爵士和奥军将领弗朗茨·冯·科勒(Franz von Koller)真的住到岛上。拿破仑和坎贝尔关系不错,此人曾在费尔-尚普努瓦斯之战中负伤。当时,一个俄国人错把坎贝尔当成法军军官,用枪刺他的后背,与此同时,另一个俄国人挥舞马刀砍他的脸,纵然他已大喊:“英军上校!”(Angliski polkovnik!)坎贝尔欣喜地得知,卡斯尔雷命令他“去厄尔巴岛照顾前法国政府首脑”。(这种说法表明,拿破仑的确切地位已然很不确定。)[24]
拿破仑在枫丹白露宫阅读巴黎的报纸。据费恩回忆,报纸的辱骂“没给他留下多少印象,它们的仇恨达到荒谬程度时,他也只是遗憾地微笑”。[25]他告诉弗拉奥,2月时未接受沙蒂永和平条款一事令他高兴:“假如我在立誓护得法国领土完整之日签署条约,导致它损失单单一个村子,我都会更悲伤。”[26]他一点也不肯违背关于法国荣誉(la Gloire de la France)的誓言,这是他重新掌权的关键因素。眼下,拿破仑对其贴身男仆康斯坦说:“好吧,我的儿子,收拾好你的大车,我们要去种卷心菜了。”[27]然而,摇摆不定的康斯坦[28]没这打算。在服侍了主人十二年后,他在4月19日晚上带着5000法郎现金逃走了。(萨瓦里下令替拿破仑藏匿7万法郎,这笔钱比法兰西银行行长的年薪多出许多。[29])
坎贝尔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17日,他会见了拿破仑,之后在日记中写道:
我眼前是一个看上去活跃的矮子。他飞快地从寓所这头踱步至那头,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穿着上绣金色肩章的绿色旧制服与蓝色长裤,脚踩红色长筒靴。他没刮胡子,没梳头发,上唇和胸口落满鼻烟灰颗粒。他意识到我来了,迅速转身冲我打招呼,礼貌地向我微笑。他显然努力地故作镇定,以掩饰紧张与焦虑。[30]
拿破仑抛出坎贝尔开始熟悉的连珠炮般的问题,问英国人其伤口、军事生涯、俄国勋章、英国勋章。他得知坎贝尔是苏格兰人后,又向对方询问诗人莪相。话题接着转到半岛战争的各场围城战,他称赞了英军将领的才干。4月10日,威灵顿和苏尔特在图卢兹交手,各自折损3000多人。拿破仑“急切地”问起不幸的堪称多此一举的图卢兹之战,[31]他“非常赞赏”威灵顿,打听其“年龄、习惯等”,并评价道:“此人精力充沛,具备这一素质才能打胜仗。”[32]
“你的民族是最伟大的民族,”拿破仑对坎贝尔说,“我最尊重你的民族。我很坦率地说,我曾是你的民族的最大敌人,但现在不是了。同样,我曾想提升法兰西民族,但我的计划失败了。这都是天意。”他之所以说出部分恭维之辞,可能是因为他不愿乘分给自己的法军轻型巡航舰“山林女仙号”(Dryade)去厄尔巴岛,想改乘英军战舰。也许他既考虑到海盗问题,又担心被支持国王的船长或船员刺杀。[33]会面结束时,拿破仑热诚地说:“非常好,我任你差遣。我是你的人,完全指望你了。”然后,他鞠了一躬,“丝毫不带傲慢神气”。[34]很多英国人发现他惊人地讨人喜欢,个中原因显而易见。商谈条约之时,拿破仑指示科兰古询问自己是否可去英国流放,他认为厄尔巴社会不及伦敦市“单单一条街”。[35]
法国新任战争大臣不是别人,正是1808年率其军在西班牙拜伦投降的杜邦将军。杜邦下令,拿破仑到达厄尔巴岛前,“必须挪走”岛上“所有属于法国的库存”。4月18日,皇帝得知此事,于是他拒绝离开枫丹白露,理由是小岛今后易遭攻击。[36]然而,次日他还是送走了行李(但不包括其金库里的48.9万法郎,他将带这笔钱上路),并向宫中尚存的支持者分发书籍、手稿、佩剑、手枪、勋章和硬币。沙皇亚历山大去朗布依埃拜访玛丽·路易丝,拿破仑听说后发火了,这可以理解。他抱怨道,征服者去见悲伤的妻子是“希腊式”做派。(也许他想到了亚历山大大帝接纳大流士家族一事。)沙皇还拜访了约瑟芬,拿破仑便又大骂。“呸!他先是和奈伊吃早饭,然后去马尔迈松看她,”皇帝说,“他图个啥?”[37]
4月中旬,贝尔蒂埃的前副官夏尔-特里斯坦·德·蒙托隆(Charles-Tristan de Montholon)将军造访枫丹白露宫,他带来一份逃往卢瓦尔河上游的计划(这套方案有些姗姗来迟)。“昔日,宫中有一群廷臣,阔大走廊都挤不下他们,如今,除了巴萨诺公爵(马雷)和副官维克托·德·比西(Victor de Bussy)上校”,蒙托隆“发现走廊空无一人。整个宫廷、皇帝的全部私人侍者……抛弃了不幸的主人,匆匆赶往巴黎”。[38]此言并非全部真相。贝特朗将军、古尔戈将军、让-马丁·珀蒂(Jean-Martin Petit)将军(老近卫军指挥官)、廷臣蒂雷纳、廷臣梅格里尼(Megrigny)、私人秘书费恩、翻译弗朗索瓦·勒洛涅·迪德维尔(Fran?ois Lelorgne d’Ideville)、副官阿尔贝·富莱·德·勒兰格(Albert Fouler de Relingue)将军、副官茹阿纳(Jouanne)骑士、副官拉普拉斯(la Place)男爵、助手路易·阿塔兰(Louis Atthalin)、波兰人科萨科夫斯基(Kossakowski)将军、波兰人翁索维奇(W?sowicz)上校继续侍奉拿破仑,直到最后关头。科兰古和弗拉奥不在宫中,但这两人依然忠于他。[39]此后,蒙托隆一直服侍皇帝,再未离开。在政治灾难中,忠诚与感恩都是罕事,但拿破仑仍有能力激发这两种情感,尽管他无力回报。“我从枫丹白露宫去厄尔巴岛时,并无重返法国的雄心壮志。”他后来回忆道。这些最后的忠诚随员只能盼来波旁王朝的敌意。[40]想报复的不止波旁家族。一群暴民从米兰元老院中拖出拿破仑在意大利的财政部长朱塞佩·普里纳(Giuseppe Prina),花了四小时实施私刑,杀死了他,然后把税收记录塞进尸体的嘴里。
1814年4月20日(周三),拿破仑离开枫丹白露宫,前往厄尔巴岛,这一幕当属拿破仑史诗中最伟大的场景之一。宽阔的枫丹白露宫白马庭(Cour du Cheval Blanc)——如今它叫告别庭(Cour des Adieux)——铺就雄壮背景,其庞大的马蹄形复式楼梯构成舞台,老近卫军队列则是心怀恰当感恩与悲伤之情的观众。(杜邦的恶意命令被取消了,但巴黎的信使尚未送来相关保证,所以专员们甚至不确定拿破仑是否真的会走。上午9点,宫廷司礼官贝特朗将军肯定了他会走,于是他们松了一口气。)拿破仑先在宫殿上层的一间觐见室中分别接见盟国专员。他和科勒恼火地谈了半个多小时,说自己仍然被迫与妻儿分离。谈话中,“泪水真的滚下他的脸颊”。[41]他也想知道科勒是否认为英国政府会允许他住在英国,奥地利人的反驳道出应有之义:“会,陛下,因为您从未在那个国家打仗,和解要更容易。”[42]科勒后来说,布拉格会议提供了“非常有利的”媾和“机会”,拿破仑回答:“我的计划也许出错了。我在战争中造成了损害,但那些都像一场梦了。”[43]
拿破仑同士兵和仅剩的几个廷臣握手,“匆匆走下”大楼梯。然后,他命令两排老近卫军(grognards)围住他,对他们说话。他语调坚决,可普鲁士专员弗里德里希·冯·特鲁克泽斯-瓦格德堡(Friedrich von Truchsess-Waldburg)伯爵回忆道,他的嗓音不时激动地颤抖。[44]坎贝尔等人记下的演讲内容中有大段重复文字,这既是因为那些话代表此次大危机中他的口才,也是因为它们大致体现了日后他力图讲述这段历史时使用的论据。
老近卫军的军官们、军士们、士兵们,永别了!二十年来,我一直见你们勇敢忠诚,沿着荣誉之路进军。全欧洲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敌人瞒着我们进行了三次行军,已经进入巴黎。我向首都进军,想把敌军赶出来,他们在那儿待不过三天。在此形势下,你们在同一地点表露高尚情感,我感谢你们,但是一部分军队没有这种感情,他们抛弃了我,迈向敌营……凭借仍然忠诚的三股军队以及人民大众的同情与努力,我可以退往卢瓦尔河或要塞,继续打上好几年。然而,内外交战的烽火将撕裂美丽祖国的疆土。就算我们愿意承受所有这些牺牲与灾难,一个党派已经控制了巴黎,我们还能指望借助巴黎的影响力战胜联合的欧洲吗?在此形势下,我只考虑国家利益与法兰西的安宁。我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权利,还准备献出生命,因为我的一生旨在追求法兰西的幸福与荣耀。士兵们,你们总是忠于责任与荣誉的道路。向你们的新君主尽忠。从今往后,让你们的伟大壮举尽皆流传后世将是最快乐的事业……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拥抱你们每一个人,所以我让你们的将军做代表。[45]
然后,拿破仑亲吻珀蒂的双颊,并宣布:“我要拥抱这些鹰旗,它们在那么多光荣的日子里指引我们。”他三次拥抱其中一面旗帜,用时长达半分钟,接着他举起左手,说:“再见!不要忘记我!永别了,我的孩子们!”近卫军乐队随后鼓号齐鸣,奏响称颂曲《为了皇帝》(Pour l’Empereur)。拿破仑在音乐声中走上马车,迅速驶离。不消说,官兵们流泪了,就连在场的一些外国军官都哭了,还有人痛不欲生,其余的人则高喊“皇帝万岁!”
拿破仑一行共有14辆马车,由一队骑兵护送。夜幕降临,车队与护卫到达近70英里外的布里亚尔,拿破仑住进驿站。“再见了,亲爱的路易丝,”他致信妻子,“爱我,想想你最好的朋友和儿子。”[46]接下来六天,他先后在讷韦尔、罗阿讷(Roanne)、里昂、栋泽尔(Donzère)、圣卡纳(Saint-Canna)、吕克(Luc)过夜。4月27日上午10点,他到达南部海岸的弗雷瑞斯。500英里的旅程途经保王传统浓厚的法国南部,并非平平安安。在不同场合下,拿破仑得分别穿戴科勒的制服、俄军斗篷乃至波旁帽徽,以防被认出。在奥朗日(Orange),好几块大石头从车窗砸进皇帝的车里;在阿维尼翁,人群损坏马车上的拿破仑之鹰,还逼迫一个侍从喊“国王万岁!”,否则就杀了他(一年后,布吕内元帅在阿维尼翁被保王党刺客刺杀,其尸体被扔进罗讷河)。4月23日,拿破仑在瓦朗斯遇见奥热罗。老元帅曾是1796年意大利战局中拿破仑的首批师长之一,除了荣誉军团红绶带,前者已经不戴后者授予的任何饰物。如今,奥热罗“骂拿破仑野心勃勃,为个人尊严浪费鲜血”。元帅还相当直率地对皇帝说,他应该死在战场上。[47]
根据坎贝尔的安排,海军上校托马斯·厄谢尔(Thomas Ussher,后升任将军)在弗雷瑞斯接拿破仑上皇家海军巡航舰“无畏号”(Undaunted)。皇帝在弗雷瑞斯遇见了波利娜,她提议随他流放。波利娜对丈夫们不忠,但哥哥倒台后,她却非常忠于他。28日上午,拿破仑原想离开法国,但他错过了涨潮。午饭时,他吃了一只变质的小龙虾,结果呕吐了。直到晚上8点,他才起航。若依皇家海军惯例,日落后他们不鸣炮,但拿破仑登船后坚持要礼炮,于是英军比照君主待遇,用21响礼炮声向他致敬。[48](《枫丹白露条约》确认了他是退位君主,享有相应礼节规格。)他离开时的码头正是十五年前他从埃及回来时登陆的码头,这种呼应真令人伤感。[49]厄谢尔上校检查了皇帝的佩剑,确保他可以轻松地拔剑出鞘,以防万一他需在众人面前自卫。可事实正相反,厄谢尔发现了一桩“最有趣的事”——拿破仑离开时人群向他欢呼。[50]坎贝尔指出,在整个旅程中,“拿破仑对我们所有人……抱着最大的热忱……随他而行的军官说,他们从没见他比现在更放松”。[51]拿破仑对坎贝尔说,他认为英国人会强迫波旁王朝签订商业条约,这将导致波旁家族“在六个月内被赶走”。[52]他要求巡航舰在阿雅克肖登陆,向厄谢尔讲述自己的童年轶事,但科勒恳求上校不要考虑此事。或许科勒担心,要是拿破仑逃入阿雅克肖的山中,他可能会制造混乱。[53]
5月3日晚上8点,“无畏号”在厄尔巴岛主要港口费拉约港抛锚。次日下午2点,拿破仑下船。他上岸时,专区区长、当地神职人员、地方官前来迎接,他们带上了小岛的礼节性钥匙,但最重要的欢迎是人海中响起的呼声:“皇帝万岁!”“拿破仑万岁!”[54]他们在海港炮台上升起他设计的旗帜,那是一面白旗,上映镶嵌蜜蜂的红色对角线。在埃劳战场上,拿破仑曾授予一名中士荣誉军团星章。他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在人群中认出此人,对方立刻哭了。[55]众人列队前往教堂,聆听《感恩赞》,然后拿破仑去市政厅会见了岛上首要的显贵。最初几天,他住在市政厅,后来他住进宽敞舒适的穆里尼别墅(Palazzina dei Mulini),该地俯瞰费拉约港。他还把圣马蒂诺别墅(Villa San Martino)当作夏宫,站在此地台阶上可清楚地纵览小镇。[56]登陆后第二天,拿破仑视察了费拉约港的防御工事,第三天,他又巡视那里的铁矿。他很快就会严重缺钱,所以铁矿需要创造财富。
拿破仑认为他的钱不能满足需要。他从法国带来50万法郎,此外,司库佩吕斯给他汇了258万法郎,玛丽·路易丝也寄来91.1万法郎,所以他的钱加起来不足400万法郎。[57]根据《枫丹白露条约》,理论上他每年可得250万法郎,但波旁王朝其实没给他汇过一分钱。1814~1815年,厄尔巴岛总岁入分别为651995法郎、967751法郎,但1814年,拿破仑的民生、军事与家庭开支达到180多万法郎,1815年,这些开支将近150万法郎,因此他的钱只够再撑二十八个月,尽管他与五位贴身男仆显然能采取节俭措施。更糟的是,12月时,波旁王朝扣押了波拿巴家族的动产与地产。[58]
1803年,厄尔巴岛被割让给法国。当时拿破仑写道,岛上有“宽厚勤恳的居民、两个优良港口、一个富饶铁矿”,但既然他是厄尔巴君主了,他就把占地2万英亩的小岛称作“小王国”(royaume d’opérette)。[59]其他君王可能都会在环境优美、气候温和、氛围宜人的小岛上放松,尤其是刚刚经历了两年艰难岁月的人,可拿破仑没有。因个性使然,他精神抖擞地投身小岛生活的每个方面,并且一直找机会回国,如果法国政治环境改善,他将从坎贝尔身边溜走,返回法国。拿破仑在厄尔巴岛待了近十个月,其间他办成下列事务:组织新王国防务,向11400名居民中的最穷苦者发钱,在波焦(Poggio)外的公路上安设一座喷泉(今天,它仍然提供新鲜的凉饮用水);如饥似渴地阅读(他在费拉约港市政府留下一座图书馆,其内有1100卷藏书),与宠物猴热纳尔(Jénar)玩耍,一边哼唱意大利咏叹调一边沿着海边山羊道漫步;在大街上种植桑树,建成林荫道(或许他终于摆脱苗圃诅咒了);改革关税与消费税,修补营房;建造一家医院,设立数座葡萄园;让费拉约港的部分地区首次铺上路面,并灌溉土地。他还组织人员定期收垃圾,并颁布法律规定一张床最多只能睡五个小孩,成立上诉法院,并组建了一个旨在拓宽道路、修建桥梁的视察团。无可否认,和拿破仑昔日的领土比,厄尔巴岛好比小人国,但他想让它成为全欧洲治理得最好的小王国。[60]他对最小细节的兴趣不但未曾消减,甚至还延伸到他要给猎狗喂什么面包上面。[61]
拿破仑长胖了,但他仍做完了所有这些事。5月20日,坎贝尔发现他爬不上一块岩石,于是写道:“虽然他不知疲倦,但他胖得走不了多远。道路崎岖时,他被迫挽着别人的胳膊。”[62]这种状态会让其他人变迟钝,可拿破仑不同。“我从没见过任何人在任一人生境遇中展示如此强大的个人活力与不息的毅力。”坎贝尔指出,“他看上去相当喜欢动个不停、让那些陪他的人累垮……昨天清晨5点至下午3点,他在烈日下步行造访巡航舰与港口,现在……他骑马骑了三小时,事后跟我说,这是为了‘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63]
1814年5月29日(周日)中午,约瑟芬在马尔迈松因肺结核过世,享年50岁。五天之前,马尔迈松举办舞会,舞会散场后,她在凉夜中陪沙皇亚历山大外出散步。“她是愿随我去厄尔巴岛的妻子。”拿破仑后来说。他下令为她哀悼两日。(1800年,他下令为乔治·华盛顿哀悼十日。)贝特朗夫人告知了他约瑟芬的噩耗,她日后说:“他面不改色,只是大喊:‘啊!现在她幸福了!’”[64]上一年,拿破仑给约瑟芬写了有记录可查的最后一封信,其结尾是:“再见了,我的爱人,告诉我你安好。我听说你像诺曼农夫的贤妻一样发胖了。拿破仑。”[65]这句幽默亲昵之语终结了据信是史上最浪漫爱情之一的恋情。她的生活开销甚至超出丰厚收入,但她接受了新身份——前皇后。拿破仑迷信地想,给他带来好运的是不是约瑟芬。他发现了一个巧合:离婚之后,他的运势也变了。11月,他和前来拜访的两位英国议员交谈。谈到她可能死于债务时,他感到惊讶:“再说了,当初我每年都替她付裁缝的账单。”[66]
8月上旬,太后从罗马来厄尔巴岛,陪伴儿子流放。坎贝尔发现,她“非常友善自然。这位年长的女士长得很美,她个头中等,身材匀称,肤色靓丽”。[67]周日晚上,莱蒂齐娅与拿破仑吃饭、玩牌。她抱怨:“儿子,你出老千。”他回答:“妈,你有钱。”[68]三个月后,波利娜来了,兄弟姊妹中只有她来访。拿破仑在两处住宅内都给玛丽·路易丝和罗马王留了房间,并装饰它们,此举或是令人心伤的乐观行为,或是可疑的宣传手段,抑或兼而有之。8月10日,玛丽·路易丝致信拿破仑。她说,尽管她承诺尽快来陪他,但她得按照父亲的旨意返回维也纳。[69]8月28日,拿破仑从焦韦山(Monte Giove)上的马尔恰诺马东纳隐修院(hermitage of La Madonna di Marciano)给她写信。在现存的318封拿破仑致玛丽·路易丝的信件中,这是最后一封信,它凸显了他处理数据时惯有的严谨态度:“我在海拔3834英尺的隐修院,它俯瞰四周的地中海,位于栗子树森林中。太后住的村子在隐修院下方958英尺处。这座港口非常宜人……我渴望见你和我的儿子。”他在结尾处写道:“再见了,我的好路易丝。全部属于你的拿。”[70]然而,玛丽·路易丝已经找了个骑士护送她回维也纳,此人便是时髦的独眼奥军将领亚当·冯·奈佩格,1813年战局中,拿破仑曾在波希米亚击败他。奈佩格据信“技巧娴熟,精力充沛,乃当世严谨之辈,亦是高明的廷臣与出色的音乐家”。[71]奈佩格年轻时和一个已婚妇女私奔,当他负责照顾玛丽·路易丝时,他也已经结婚了。到9月时,他俩已成情人。[72]
马尔恰诺马东纳隐修院(今人爬三小时山后可至此地)是浪漫的隐居地点,此地视野极佳,可纵览岛屿海湾与海口,科西嘉与意大利本土的海岸线也能映入观者眼帘。9月1日,玛丽·瓦莱夫斯卡带着4岁大的拿破仑亲生子亚历山大来隐修院,母子俩陪他住了几天。1812年,瓦莱夫斯卡同丈夫离婚。拿破仑在娶玛丽·路易丝之前和她断绝情人关系,并赠予她那不勒斯的土地,如今她也失去了地产,但忠诚驱使她来到他身边,不论这相伴时间多么短暂。德鲁奥警告拿破仑,岛上闲言已经泄露了他的秘密。事实上,所有人都以为皇后来了,当地某市长还爬上山,想正式向“皇后”致敬,所以玛丽只好离开。[73]
拿破仑数次会见来访的英国辉格党贵族与政客。11月中旬,他见了第一批辉格党人:议员乔治·维纳布尔斯-弗农(George Venables-Vernon)与其同僚约翰·法扎克利(John Fazakerley)。他们聊了四小时。12月上旬,他两次接见埃布灵顿子爵,他俩一共谈了六个半小时。平安夜,他会见了未来的首相约翰·罗素(John Russell)勋爵。次年1月中旬,又有两个英国人——约翰·麦克纳马拉(John Macnamara)与英国大臣格伦伯维(Glenbervie)勋爵之子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来访。这些人头脑聪颖、广结人脉、言谈老成,他们都惊叹道,拿破仑拥有敏锐的理解力,并且愿意谈论任何话题:他仰慕英国上院,打算在法国建立类似的贵族体制;他计划靠一夫多妻制巩固殖民地;他还谈到表里不一的沙皇亚历山大、威灵顿公爵的“杰出才干”、维也纳会议、奥地利大公卡尔的平庸之处、意大利人(“懒散孱弱”)、昂吉安公爵之死和皮舍格吕之死(他不将这俩人的死亡归咎于自己)、雅法屠杀(他承认这是他的错)、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他管普鲁士国王叫“一个下士”)、他麾下元帅的相对优势、英国骄傲与法国尊严的区别、他在埃及逃脱割礼的故事。[74]
“你们英国人的士兵很勇敢,”在某次邂逅中,拿破仑说,“他们是最好的战士。”[75]英国人报称,他“谈话时兴高采烈,心情愉悦,举止文雅”,并捍卫自己的履历。有一次他指出,虽然他没烧莫斯科,英国人却在当年8月纵火焚烧华盛顿。[76]也许拿破仑盼望最终能搬到伦敦,他试图给英国人留下好印象,但他的聪颖机智和直率坦诚的确诱使拜访者们放松了警惕。“就我而言,”他经常说,“我无足轻重了。我的时代结束了。”他也常常说:“我死了。”[77]然而,他数次询问波旁王朝有多受欢迎,驻法国南部的英军和法军各部队又屯于何处。皇帝问坎贝尔这些问题时更不含蓄,以至于1814年10月,英国专员致信卡斯尔雷,警告对方拿破仑可能谋划回国。[78]然而,监视他的皇家海军只多了一艘巡航舰“山鹑号”(Partridge),他自己甚至获得16炮双桅船“无常号”(L’Inconstant),它成了厄尔巴海军的旗舰。
在梅特涅和塔列朗鼓动下,1814年9月15日,欧洲大国召开维也纳会议,想借此解决所有大分歧——这些争议涉及如何处置波兰、萨克森、莱茵邦联与那不勒斯国王缪拉。在将近四分之一世纪的战争与革命后,欧洲版图需重新划定。各国希望靠普遍协议实现永久和平,所以它们各自的迫切需求得彼此相容。[79]拿破仑倒台后,国家间长期存在的一些领土争端复燃。1815年2月下旬,他决定离开厄尔巴岛——尽管从形式上看,维也纳会议一直开到当年6月——但涵盖主要问题的协议大纲此时已拟好,他并不走运。
1814年5月,联军护送路易十八回巴黎。我们不知道拿破仑究竟在何时决定夺回君位,但他密切关注路易十八登基后波旁王室犯下的无尽错误。他越发相信,波旁王朝很快将经历他所谓的“利比亚风暴”,那是风速堪与飓风比肩的猛烈的沙漠热风,当时人们认为它源自利比亚属撒哈拉(Libyan Sahara)。[80]国王签署内容广泛的宪章,承诺回国后保障民权,可民众怕政府暗暗打算重建旧王朝制度。当局未能打消这种恐惧感,事实上,他们离那一点差得远。官方称,现在是路易十八治下的第19年,似乎1795年其侄路易十七死后,他就一直在统治法国,而国民公会、督政府、执政府、帝国只是打断正统统治的非法政权。波旁王朝同意恢复1791年疆界,于是法国的109个省减至87个。[81]旧王朝时代的间接税增加,食物价格上涨。天主教会重掌革命前的某些权势与名望,激怒了自由派与共和派。[82]雷恩举行官方仪式,纪念“殉道者”朱安党人。政府从马德莱娜公墓(Cimetière de la Madeleine)中挖出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的遗体,非常隆重地把他们葬入圣但尼修道院(Abbey of Saint-Denis)。凡尔赛的建筑工程重启,国王还任命了一位“首席推椅人”(pousse-fauteuil),他的工作内容只有一件事——当国王坐在桌旁时推入他的椅子,但政府取消了津贴,就连伤残老兵也拿不到钱了。[83]拿破仑在卢浮宫内聚集的画作被取走,回到占领国手中。
不出拿破仑所料,英法重新签订大革命前的1786年贸易协议。法国降低或取消一些英国货的关税,导致本国制造商遭遇新一轮萧条。[84]英国政府派威灵顿当驻法大使,这几乎无助于改善事态。[85]“任命威灵顿勋爵一定让军队火冒三丈,”拿破仑对埃布灵顿说,“国王对他的深切关照亦将如此,这好比把他的个人感受置于国民情感的对立面。”[86]皇帝后来谈了他眼中波旁家族该做的事。“他不应自称路易十八,而应自称新王朝奠基人,他也根本不该触及旧怨。要是他那样做,十之八九永远不会有什么东西诱我离开厄尔巴岛。”[87]
波旁王朝针对军队的政策最令它自拆台脚。二十年来,三色旗指引法军士兵在全欧洲决胜沙场,如今,白旗与百合花旗代替了它。荣誉军团勋章降级,论地位不及旧王朝勋章(牢骚兵立刻给某款旧王朝勋章起了个绰号——“臭虫”)。[88]曾与法军对战的流亡者就任高级军官,新的王家近卫军取代了帝国近卫军。1806年,拿破仑创立中年近卫军,它享有大量战场荣誉,如今却被彻底取消。[89]遭人鄙视的杜邦让大批军官退役,另有3万名军官只能领半薪。[90]与此同时,政府依然积极搜寻逃兵役者。[91]“我读官报时发现,只有贵族夫人出席市政厅舞会,”拿破仑日后回忆道,“军官夫人都没去,于是我第一次产生了希望。”[92]1814年8月15日,很多士兵严重抗命,公然庆祝拿破仑的生日。加农炮鸣炮致敬,战士们高喊“皇帝万岁!”,哨兵只向身佩荣誉军团勋章的军官举枪致敬。
拿破仑决定拿一切去赌君位,而波旁王朝的错误当然不是唯一原因。弗朗茨皇帝也犯了错——不让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去找女婿。此外,他的花销实际上达到收入的2.5倍。他还觉得生活非常无聊,冲坎贝尔抱怨道,自己“被关在这座监狱里,与世隔绝。没有有趣活动,没有学者陪伴,我的社会也无多样性”。[93][94]另一个因素是报纸文章与维也纳会议传出的流言,这些言论称,盟国计划强迫他离开厄尔巴岛。法国驻圣彼得堡大使约瑟夫·德·迈斯特(Joseph de Maistre)提出,可以把澳大利亚小殖民地植物湾(Botany Bay)当作终点,这一建议令人十分紧张。亦有人提到格外偏远的圣赫勒拿岛(St Helena),它是大西洋中部的一个英属小岛。[95]
1815年1月13日,拿破仑和约翰·麦克纳马拉聊了两小时,他高兴地得知法国“骚动不安”。[96]对于在莫斯科待了太久这一点,他表示认可,并且说:“我错在试图征服英国。”他坚称自己已卸下国际事务中的职责。“历史上有三位伟人,”麦克纳马拉说,“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这时,拿破仑定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麦克纳马拉“认为,他看到皇帝的眼睛湿润了”。麦克纳马拉的说法是拿破仑从学生时代起一直想听的话,最后他回答:“要是我在莫斯科会战[97]中被炮弹击毙,你的话就没错,但我后来的挫折将抹去我早年的一切荣耀。”[98]他补充道,威灵顿是个“勇士”,可此人不该当大使。谈话中,拿破仑经常大笑。麦克纳马拉说,摄政王子憎恨其妻不伦瑞克的卡罗琳,他欣然接受拿破仑同约瑟芬离婚,因为他可以循此先例休妻,皇帝闻言后忍俊不禁。麦克纳马拉问拿破仑是否害怕刺杀。他说,“我不怕被英国人暗杀,他们不是刺客”,但他承认自己得提防附近的科西嘉人。[99]拿破仑走后,麦克纳马拉对贝特朗说,皇帝“一定脾气非常好,从来不会情绪激动”。贝特朗微笑着回答:“我比你多了解他一点点。”[100]
2月初,坎贝尔发现,拿破仑已经“暂停道路修缮工作,他也搁置了其乡间住宅的尾期修造工程”,原因完全是费用问题,而且他打算卖掉费拉约港市政厅。[101]坎贝尔再次警告卡斯尔雷:“要是扣下退位时承诺付给他的钱,他又面临金钱压力,我想他会狗急跳墙。”[102]后来,沙皇亚历山大痛斥塔列朗不向拿破仑支付属于他的钱:“要是我们对他食言,我们怎能指望他信守诺言?”[103]
1815年2月,拿破仑的前秘书弗勒里·德·沙布隆(Fleury de Chaboulon)来访,并捎来马雷的信。马雷称,法国已经充分准备好迎接皇帝回来。拿破仑问弗勒里军队的态度。弗勒里说,士兵们被逼着喊“国王万岁!”,但他们常常轻声加点内容,喊成“罗马王万岁”。[104]“所以说,他们仍然爱我?”拿破仑问道。“是的,陛下,容我大胆说句,他们比以前更爱您。”法国的很多消息来源与驻法谍报网向拿破仑提供了与此言一致的信息。他的谍报网里有个来自格勒诺布尔的医生约瑟夫·埃梅里(Joseph Emmery),此人帮他制订了接下来的远征计划,他日后写遗嘱时留给对方10万法郎。弗勒里说,军队斥责马尔蒙,说联军打赢怪他,拿破仑于是宣称:“他们说得没错。要不是拉古萨公爵那臭名昭著的背叛行径,联军会输。我掌控了敌人的后方与一切资源,一个人都逃不掉,他们会发布(自己的)第29期公报[105]。”[106]
2月16日,坎贝尔乘皇家海军军舰“山鹑号”离开厄尔巴岛,“因为健康原因,我旅行至离这不远的大陆”。坎贝尔或是需要去佛罗伦萨拜访其耳科医生,或是需要探访其情妇米尼亚奇(Miniacci)伯爵夫人,抑或两种情形兼而有之。[107]拿破仑的机会来了。次日,他下令整修“无常号”。这条船装载短途航程储备,还被漆成皇家海军舰艇的颜色。[108]坎贝尔到佛罗伦萨后,卡斯尔雷的副手、英国外交部官员爱德华·库克(Edward Cooke)对他说:“你回厄尔巴以后可以跟波拿巴说,欧洲差不多忘了他了,现在没人惦记他。”[109]几乎与此同时,太后对儿子说:“是的,你必须去,这是你的命运。你活着不是为了死在这荒岛上。”[110]波利娜一直是兄弟姐妹里最慷慨的人,她送给哥哥一条非常昂贵的项链,叫他拿去卖钱,好为接下来的冒险筹资。拿破仑的贴身男仆马尔尚设法安慰波利娜,称兄妹将很快重逢。波利娜颇有先见地纠正了马尔尚,她说这次告别是永别。[111]一年之后,有人问拿破仑,德鲁奥是否真的力劝他不要离开厄尔巴岛,他回答不是。不管怎么说,他草率地反驳道:“我不会屈从建议。”[112]离岛前夜,他阅读了奥地利皇帝查理五世的传记,等他走后,书就摊在桌上。拿破仑的老家政工没有碰这本书以及四处散落、“撕成小片的书写纸”。事后不久,英国来访者很快就询问家政工,她“自然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淳朴地说他向来脾气好”。[113]
1815年2月26日(周日)晚,拿破仑乘“无常号”离开厄尔巴岛。重300吨的16炮双桅船刚起锚,船上的607名老近卫军掷弹兵就得知他们要去法国。他们高呼:“巴黎或死亡!”拿破仑带上了贝特朗、德鲁奥、康布罗纳、铁矿矿主庞斯(Pons)先生、医生舍瓦利埃·富罗(Chevalier Fourreau)、药剂师加特(Gatte)先生。他们计划用八艘小船征服一个欧洲大国,除了“无常号”,船队里规格最大的三艘船分别重80吨、40吨、25吨。八艘船载有118名波兰枪骑兵(无马)、一个不足300人的科西嘉营、50名宪兵、约80名平民(包括拿破仑的仆人)——这支军队一共有1142人与2门轻型加农炮。[114]一阵和煦的海风送船队去法国,路上,他们差点撞上了法国海军的两艘巡航舰。拿破仑在甲板上待了很久,同军官、士兵、水手聊天。枪骑兵指挥官扬·耶马诺夫斯基(Jan Jermanowski)上校记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