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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滑铁卢

作者:英-安德鲁·罗伯茨/译者:苏然 当前章节:154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我觉得幸运正弃我而去。我再无终将胜利之感。如果时机成熟时不做好冒险准备,人将一事无成。

——拿破仑论滑铁卢战役

白天,主将应多次自问,若敌军此刻在我面前、右侧或左侧出现,那将如何?

——拿破仑军事箴言第8条

1815年3月21日(周二)凌晨3点,拿破仑上床入眠,此时他已在很大程度上重建政府。《维也纳宣言》表明,盟国不会让他重登帝位,所以他得让法国做好抵御入侵的准备,但他希望情况和1814年的不同,也就是说,经历过波旁王朝这一选项后,法国平民会积极拥戴他。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确如此,接下来几个月,新兵人数达到兵站最大负荷量。这是法国人决定向谁真正尽忠的痛苦时刻。波拿巴家族的情形如下:23日,拿破仑亲切地迎接约瑟夫,已经不怀疑哥哥想勾引玛丽·路易丝了;吕西安离开罗马,结束自找的流亡生活,拿破仑完全原谅了他,“立刻允许”他露面;热罗姆就任第6师师长;红衣主教费施回国;奥尔唐斯成了杜伊勒里宫女主人;路易没有来;欧仁听从岳父拜恩国王的话,也没有来。1月1日,玛丽·路易丝给拿破仑写了最后一封信。如今她留在奥地利,热盼他战败。[1]4月6日,这位深陷热恋的女人致信朋友,提及自己与奈佩格将军分别后度过的确切天数——十八天。没过多久,玛丽·路易丝最后一次给拿破仑捎去口信,要求分居。[2]

波旁王朝怀疑拿破仑归来是广泛阴谋的产物,但康巴塞雷斯这种资深政客听闻消息后着实惊讶不已,这一点否认了波旁王朝的猜测,证明回归是一个人凭意志力与机会主义所获的成果。[3]康巴塞雷斯不情愿地返回司法部,他抱怨道:“我只想休息。”[4]拿破仑保证当一个立宪制君主,尊重法国人的公民权利,少数人真信了,于是支持他,坚定的共和党人卡诺就是其中一员,他去了内政部就职。[5]其他大臣中,拉瓦莱特等人是彻头彻尾的波拿巴分子,德克雷、莫利安、科兰古、达吕分别返回海军部、国库部、外交部、战争管理部。马雷就任国务卿,布莱·德·拉默尔特与勒尼奥·德·圣-让·丹热利重掌参政院要职,莫莱又任路桥总监。[6]萨瓦里执掌宪兵。就连富歇也获准返回警务部,此事说明,就算富歇向来不可靠,他也不可或缺。总的来说,拿破仑迅速聚集能人与经验丰富者,假如他设法清算军事形势,这些人能让行政机关高效运转。波旁王朝让拉普指挥一个师,拿破仑见到他后便开玩笑,给了他的心口一拳(或许打得有点疼):“什么,你这流氓想杀我?”然后,拿破仑任命他为莱茵军团司令。拉普逝世后,其自传出版,此书称,“拿破仑徒劳地想戴上严肃面具”,但“友善感情总是占据支配地位”。[7]皇帝拒绝了少数写信要求重投帐下的人,如鲁斯塔姆。“这人是个懦夫,”他对马尔尚说,“把信丢进火里,别再跟我提这事。”[8]上一年,鲁斯塔姆趁夜逃离枫丹白露宫,所以拿破仑不想让他担任主要警卫,这可以理解。路易-艾蒂安·圣德尼(Louis-étienne Saint-Denis)接替了鲁斯塔姆的职务。圣德尼是法国人,出生在凡尔赛,但是从1811年起,拿破仑就把他打扮成马穆鲁克,叫他阿里。

拿破仑重新掌权后,《箴言报》再改报道政策。3月21日,该报用四页篇幅宣告他胜利归来的消息,这些文字里至少有26个大写的“NAPOLEON”。[9]早上6点,拿破仑起床,他只睡了三小时。下午1点,他在杜伊勒里宫庭院举行大阅兵。指挥官亚历山大·库德勒(Alexandre Coudreux)向其子如此描述他的到来:

皇帝骑在马上,检阅所有的团,上个政府一度把这些勇士当成凶手、马穆鲁克和土匪,这样一个人露面后,他们焕发热情,热烈欢迎他。四个小时中,军队一直处于武装状态。拿破仑同围着他的军官和军士讲几分钟话,只有这时候,欢呼声才会暂停。皇帝讲话时使用一些专属于他的辞藻,它们优美动人、朝气蓬勃,总能让我们忘却所有的不幸、蔑视所有的危险!(“皇帝万岁!”与“拿破仑万岁!”的呼声)重复了成千上万遍,(而且)整个巴黎一定都听见了。我们所有人兴高采烈,不分等级与军衔,彼此拥抱。超过5.5万名巴黎人见证了如此美好的景象,面对我们流露出的高尚慷慨之情,他们全心全意地鼓掌。[10]

拿破仑的工作准则未变,从重返杜伊勒里宫到滑铁卢会战历时三个月,其间他写了900多封信,绝大部分涉及在法国重建战时体制,以便及时应付将要来临的敌对状态。23日,他命令贝特朗把厄尔巴岛的各种东西带去巴黎,包括一匹特定的科西嘉马、他的黄色马车、他剩下的衬衣。[11]两天后,他已然致信侍从长阿纳托尔·德·孟德斯鸠-费臧萨克(Anatole de Montesquiou-Fezensac)伯爵,谈论当年的剧院预算。[12]

1813年和1814年战局中,达武没有率兵对付法国的敌人,而是困守汉堡,对他来说,这种大材小用堪称可耻,但除了勒菲弗,元帅里只有他立刻去杜伊勒里宫报到。拿破仑退位后,少数元帅拒绝向路易十八宣誓效忠,达武是其中之一。可是皇帝犯了个大错,他任命达武为战争部长、巴黎总督、巴黎国民自卫军司令,所以他在比利时战场上没法调用最好的元帅。有人推测,两人私交不佳可能是决策的背后原因。亦有人如此猜想:拿破仑认为,万一巴黎被围,他需要达武守城。然而,要是他不能在野战中迅速取得决定性胜利,谁掌管巴黎都无意义。[13]皇帝的确充分理解这一点,5月12日,他对达武说:“我们需要担心的最大厄运是,我们在北方太缺兵力,早早战败。”[14]滑铁卢会战那天,达武却在签署关于和平时期军饷等级的官僚文件。[15]多年后,拿破仑后悔没有改派克洛泽尔将军或拉马克(Lamarque)将军去战争部。[16]当时,他给达武寄去一大堆惯常信件,以5月29日的信为例:他用锐利目光检阅将赴贡比涅的五个炮兵营,然后写道,“我发现好几个大炮弹药箱没有小罐油或全部备件,这不符合命令的要求”。[17]

19位现役元帅中(4月15日,格鲁希获得元帅权杖),只有达武、苏尔特、布吕内、莫尔捷、奈伊、格鲁希、圣西尔、马塞纳、勒菲弗、絮歇这10人宣布忠于拿破仑(算上缪拉的话有11个。缪拉是实打实的第一个叛徒,但他决定效忠拿破仑,事实证明,这种堂吉诃德式决策是自杀之举)。[18]然而,直到4月10日,马赛的马塞纳才发布宣言,支持“我们选出来的君主、伟大的拿破仑”,然后他什么也没做。[19]类似地,圣西尔留在自家庄园,勒菲弗、蒙塞、莫尔捷等人病得太重,不能征战。(莫尔捷患有严重的坐骨神经痛,但他仍指挥帝国近卫军。)[20]拿破仑认为贝尔蒂埃将回到他身边,他打趣道,除了强迫参谋长穿路易十八的近卫军的制服来杜伊勒里宫,自己不会实施报复。可是贝尔蒂埃离开法国,去了拜恩班贝格,6月15日,他跌出窗外,告别人世。尚不清楚贝尔蒂埃之死是自杀、谋杀还是意外(其家族有癫痫病史),但真相很可能是自尽。[21]近二十年来,拿破仑的参谋长格外贴心地为上司效劳,我们只能猜测是何等内心冲突与绝望才催他走上绝路。失去贝尔蒂埃一事狠狠打击了未来几周的情势。

元帅中,14人参加过奥斯特利茨战役,15人参加过耶拿战役,17人参加过波兰战局,15人参加过伊比利亚战局,12人参加过瓦格拉姆战役,13人参加过俄国战局,14人参加过莱比锡战役,11人参加过1814年战役,但只有格鲁希、奈伊、苏尔特这三人参加了滑铁卢战役。拿破仑可用的人手不多,为了击败威灵顿,他得让经历过战场考验的人来指挥北方军团左翼,于是他召来奈伊。迟至6月11日,奈伊才来到军中,可他已然厌战,在整场战役中,他的表现相当不尽如人意。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提出,奈伊“适合指挥1万人,但超过那个数,他的能力就跟不上了”。[22]皇帝应该让苏尔特代替奈伊指挥左翼,苏尔特却领到参谋长之职,他干得也很差劲。拿破仑没有任命絮歇或苏尔特的副手弗朗索瓦·德·蒙蒂翁(Fran?ois de Monthion)将军为参谋长,相反,他派絮歇去阿尔卑斯军团,浪费了元帅的才干,而且他不喜欢蒙蒂翁,于是分给此人次要职务。

其他元帅的情况如下:1814年,马尔蒙和奥热罗已背叛拿破仑;维克托仍然忠于波旁王朝;到目前为止,儒尔当在政治上一直不可靠,现在他是法国世袭贵族、贝桑松总督、第6军区司令;麦克唐纳和乌迪诺保持消极中立。乌迪诺的部队宣布忠于拿破仑,于是他返回巴勒迪克的家宅。据说,皇帝提出任用乌迪诺时,他回答:“我不会为任何人效力,陛下,因为我不会为您效力。”[23]

拿破仑先后在里昂和杜伊勒里宫发布一系列宣言,马上废止波旁王朝治下很多特别不受欢迎的改革措施。他叫停法庭、勋位和勋章的变化,复原三色旗与帝国近卫军,扣押波旁王室的财产;他废除荣誉军团的变动,恢复各团的旧数字番号(波旁王朝很不尊重军人心理,给各团改取了保王主义的名字)。拿破仑还解散立法机关,并号召帝国选民团6月时来巴黎战神广场集会,届时,他们将称颂他正在酝酿的新宪法,并“辅助”皇后与罗马王的加冕事宜。[24]“巴黎失守后,不论人们做了什么、写了什么、说了什么,”他承诺道,“我永远当作不知情。”[25]皇帝信守诺言,这是重建国民团结的唯一合理基础,但此举并未阻止旺代人再度反抗,他只好拨给卢瓦尔军团2.5万人,让拉马克率该军团镇压起义。卢瓦尔军团包括新组建的青年近卫军,他们本可在滑铁卢发挥宝贵作用。拿破仑也得派兵去马赛(直到4月中旬,当地才升起三色旗)、南特、昂热、索米尔等很多地方,除了1814年战役,过往战局中他不必这样做。[26]

拿破仑承诺重新掌权后废除令人反感的间接税,他如约而行,但战事将至,减税削弱了筹集军费的能力。[27]戈丹重任财政部长,4月3日,他得知,为了置办未来战局中的军队物资,皇帝还需要100万法郎。“大臣们留给自己的都远远超出其实际需要,考虑到这一点,”拿破仑对戈丹说,“我认为其他预算皆可削减。”[28](尽管他采取节俭措施,但他仍为皇室预算觅得20万法郎,用于“音乐家、歌手等”。[29])戈丹大举动用皇室年俸,从巴黎总出纳处取走价值300万法郎的金银,靠木材税募得67.5万法郎。他还向法兰西银行贷款126万法郎,并售卖价值38万法郎的南部运河股份。最后加上1816年公债等政府资产的出售额、盐矿等产业的税收收入,戈丹一共筹得17434352法郎。[30]在这场战役中,拿破仑必须迅速行动,立刻取胜,因为法国显然无法承受一系列旷日持久的战事。

拿破仑声称,他希望在法国实行自由统治。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召回在国内旺代流放的稳健派人物邦雅曼·康斯坦,要求此人起草新宪法——《帝国宪法附加法案》(Acte Additionnel aux Constitutions de l’Empire)。附加法案设立参照英国模式与皇帝分享权力的两院制立法机关,规定两阶段选举制、陪审制、言论自由乃至弹劾大臣的权力。邦雅曼·康斯坦曾出版小册子,说拿破仑像成吉思汗和阿提拉。如今他在日记中写道,拿破仑“听取谏言”。[31]皇帝后来解释道,他想靠新宪法巩固“后期的一切革新举措”,好让任何人都更难复辟波旁王朝。[32]此外,他取消了所有的审查制度(措施很彻底,以至于法国媒体可报道敌军将领的声明),彻底废除奴隶贸易,邀请斯塔埃尔夫人与美国革命战争英雄拉斐特(Lafayette)侯爵加入他的新同盟(他们都不信任他,因此拒绝了[33]),还下令不得拘留或骚扰英国人。他也对参政院说,自己已完全打消关于帝国的念想,“此后,我的思虑只会指向”法国的“幸福与巩固”。[34]4月4日,他致信欧洲各国君主:“世界已见证伟大战局的奇观,从今往后,它最乐意见到的竞争是和平利益的竞争,它最乐意见到的冲突是人民福祉的神圣冲突。”[35]

历史学家常常嘲讽这些措施与声明,然而,1815年时法国已筋疲力尽至斯,民众大都渴望和平,所以说,如果拿破仑继续掌权,他非常可能重建执政府时代团结国民的和平政府。可是老敌人不相信他会放弃帝国野心,他们肯定不会冒着他重建帝国这一风险。老对头们也猜不到,他只剩六年寿命了。相反,一名英国议员称,人们认为“只要此人在”,和平“一定永远不稳……他统治时需常整军备,而敌对状态的筹备比战争本身叫人更不能忍”。[36]此言不无道理。盟国仍在维也纳开会,3月25日,它们组成第七次反法同盟,共同对抗拿破仑。

拿破仑利用迅速复位的优势,重启巴黎的各种公共项目,包括巴士底狱的大象喷泉、圣日耳曼的新市场、奥尔赛滨河路(Quai d’Orsay)和卢浮宫的外交部。[37]塔尔马回音乐学院任教(波旁王朝关闭了学院);艺术界和医学界中,卢浮宫馆长德农、画家大卫、建筑师方丹、医生科维萨尔各归旧职;卢浮宫再度悬挂卡尔·韦尔内创作的马伦戈图;元老院和立法院内摆上拿破仑战争中缴获的一些军旗。[38]3月31日,拿破仑探访荣誉军团已故成员的孤女,波旁王朝削减了她们在圣但尼的学校的资金。同日,他在原有基础上重建法兰西帝国大学,拉塞佩德伯爵重任校长。法兰西学院亦恢复拿破仑的院士身份。3月,杜伊勒里宫举办音乐会,庆祝皇帝归来。音乐会上,号称“火星小姐”(Mademoiselle Mars)的36岁著名女演员安妮·伊波利特·布泰·萨尔韦塔(Anne Hippolyte Boutet Salvetat)和第二次意大利战局中拿破仑的老情人乔治小姐都佩戴紫罗兰花枝。拿破仑在春天回归,波拿巴分子受此启发,以紫罗兰花枝为新徽章。

然而,大部分法国人越发相信灾难正在逼近,这些公关活动都不能打消此念。4月,征兵范围打破先例,扩大至已婚男士。激进作家约翰·卡姆·霍布豪斯(John Cam Hobhouse)时年28岁,客居巴黎,日后他成了英国的内阁大臣。当年4月,霍布豪斯指出:“只有真正的军人和某些省的居民欢迎拿破仑,甚至在他们面前,兴许他也只是相对受欢迎。”霍布豪斯是狂热的波拿巴分子,就连他也得承认:圣日耳曼的贵族憎恨拿破仑;店主们想要和平;皇帝驰过全城时,各团动情高呼“皇帝万岁!”,但民众并无回应,他们“既不闹腾,也不称颂,只能听见一些轻声嘟哝和低语”。[39]4月中旬,玛丽·路易丝和罗马王(宣传人员称母子俩为“玫瑰与玫瑰蕾”)显然没从维也纳回来,这进一步警告巴黎人战争不可避免。[40]

4月16日,在杜伊勒里宫,霍布豪斯观看拿破仑检阅国民自卫军的24个营。现在,国民自卫军接受20~60岁这一年龄段中所有的体格健壮者。军队花了两小时列队走过,而霍布豪斯的站位离拿破仑仅10码远,所以他有机会好好观察自己的英雄。霍布豪斯认为,拿破仑和他的画像一点都不像。

他脸色煞白,如同死人;他下颚前凸,不过没有我听说的那么明显;他嘴唇薄薄,但有些扭曲……他的棕发又深又暗,稀稀拉拉地盖在太阳穴上;他的额头秃了……他上身不胖,但小肚子鼓得厉害,以至于马甲下的亚麻衣服都露出来了。他一般站着,双手在身前交握或交叠……他玩弄自己的鼻子,吸了三四回鼻烟,并看表。他叹气或咽口水,胸腔似乎在忙活。他几乎不说话,但他开口时会露出某种宜人的微笑。在冗长的仪式中……他一直带着沉静的不耐烦神色。[41]

一些士兵走出队伍,向掷弹兵岗哨请愿,此乃革命军的残留传统,但其他人好像不敢这样做,于是拿破仑示意收集他们的诉求。请愿者中有个6岁小孩,他穿着劳工队制服,戴着配套的假胡子,站在战斧一端向皇帝递交请愿书,他“接过来,聚精会神地阅读(它)”。[42]

1815年4月22日,邦雅曼·康斯坦发布附加法案。政府将法案交付全民公决,结果1552942人赞成,5740人反对。不过,我们看待这些数字时,要像对待先前的全民公决一样保守。(举个例子,有人既投赞成票又投反对票,这种错票就被当作赞成票。选民总投票率只有22%。[43]下塞纳省共计只有11011张赞成票与34张反对票,相对而言,在1804年的全民公决中,该省有62218人投票。[44])拉瓦莱特每日向拿破仑汇报,他回忆道,“我从没见皇帝比现在更泰然自若”。拉瓦莱特认为,这是因为附加法案通过了。附加法案蕴含所谓的“革命波拿巴主义”,设法借此淡化自由派、稳健革命派、雅各宾派、波拿巴派的政治差别。[45]

总体看来,联盟派(fédéré)民兵运动系自发产生。联盟派不断壮大,到1815年4月下旬时,法国已有成千上万人加入此运动,他们认为巴士底狱陷落时法国具有民族团结感,希望恢复这种意识。[46]联盟派每两周集会一次,要求成员用书面承诺、口头宣誓这两种形式声明对波旁势力动武。在国内的很多地方,联盟派都让保王党保持安静(这一状态至少持续到滑铁卢会战。战后,联盟派遭到残酷镇压)。[47]法国境内,革命波拿巴主义只在激烈反对波拿巴派的地区——佛兰德、阿图瓦、旺代和南部——无所适从。其他地方,它渗透到地区社会各阶层。在雷恩,中产阶级主导当地联盟派组织;在第戎,联盟派由工人组成;在鲁昂,联盟派则与国民自卫军混同。联盟派对战争没有影响,但其说明拿破仑在国内享有人民的广泛支持。这也意味着,滑铁卢之战后,要是他愿意,他或可挑起游击战。

拿破仑搬去爱丽舍宫,因为那儿有僻静的花园。5月15日,反法同盟正式对法宣战。两天后,莫莱在爱丽舍宫看见他,发现他“虽忧郁消沉但镇静”。他们谈到国家可能被瓜分。[48]然而,拿破仑在公共场合照常保持冷静。当月晚些时候,他在杜伊勒里宫检阅常规部队的5个营与青年近卫军的4个营。他揪掷弹兵的鼻子,还跟一名上校开玩笑,打了此人的脸。接着,“那名军官走开,微笑着展示被打红的脸颊”。[49]

6月1日,政府在巴黎军校外的战神广场举行盛大的露天仪式“五月广场”(Champ de Mai,它的原名和战神广场的易混淆)并批准了附加法案。“阳光照耀6万把刺刀,”蒂埃博回忆道,“似乎要点燃这一大片土地。”[50]这场典礼松松地建立在查理曼的某项传统上,系宗教、政治与军事的奇怪混合体。拿破仑穿着类似加冕斗篷的紫色服装,向在座的法国人(1.5万人)和更加乱哄哄的群众(10万多人)讲话。“身为皇帝、执政与军人,我的一切都是人民给的,”他说,“不论坐享荣华还是身陷逆境,不论征战、执政、称帝或流放,我的思绪和行动始终以法国为唯一宗旨。我像雅典国王[51]一样,为人民牺牲自己,以图履行承诺,即护得法国的天然领土完整,守护它的荣誉与权利。”[52]他接着解释道,法国所受待遇激起众怒,促使他重掌权力,他也相信可达成长期和平,因为盟国已同法国订立条约。盟国正撕毁条约,它们在荷兰屯集兵力,瓜分阿尔萨斯-洛林,并准备开战。这篇演说的结尾如下:“我自己的光荣、荣耀、幸福和法兰西的不可分离。”不用说,演讲之后是长久的欢呼,接着军队、各省代表、国民自卫军排成密集队伍,列队而过。[53]整个宫廷、参政院、高级法官、高级外交官、军官皆着制服出席,女士们则佩戴钻戒。这次壮观的盛典包括100门礼炮齐射、鼓乐、浩大圆形露天剧场、炫示各省名称的鹰旗、镀金马车、庄重誓言、《感恩赞》合唱、身披红外套的枪骑兵、大主教主持的祭坛、服装鲜丽的信使。[54]举行弥撒时,拿破仑用观剧望远镜扫视群众。霍布豪斯得承认,皇帝“猛地坐到御座上,裹起斗篷,他看上去非常笨拙又相当矮胖”。

上月选举后,不少立宪主义者、自由派人士、地下保王党人和雅各宾分子当选议员,即便如此,两天后,新当选议员几乎轻而易举地向皇帝宣誓效忠。拿破仑的老对头、前元老院议员朗瑞奈伯爵当选下院议长,拉斐特也成了议员,但立法机关不大可能马上给他招来很多麻烦,因为下院立刻分散注意力,激烈争论议员能否把纸条藏进帽子,供发言时查看。次日晚上,协和广场举行盛大的烟火表演,火焰描画出拿破仑从厄尔巴岛乘船而来的场景。一名目击者记载道:“群众高呼‘皇帝和烟火万岁!’,君主立宪制开始了。”[55]当然了,新制度不是英国的君主立宪制,因为拿破仑是自己的首相,任命所有大臣,但这种体制也不是1814年前的绝对独裁制,看起来它可能走向自由化。

拿破仑知道,只有战场才能最终决定他的胜负。6月7日,他命令贝特朗准备好自己的望远镜、制服、马匹和马车,“以便我能在下令后两小时内动身”。他补充道:“因为我会常常扎营,配备铁床和帐篷乃要务。”[56]同日,他告诉德鲁奥:“今天早上两个营离开了,我难过地发现。他们每人只有一双靴子。”[57]两天后,即1815年6月9日,反法同盟签署《维也纳条约》。条约第一条重申,盟国意在强迫拿破仑下台。第三条则声明,它们同意绝不放下武器,除非他倒台。[58]

早在3月27日,拿破仑就对德鲁奥说“北方军团将是主力”,因为最近的联军部队位于佛兰德,而他肯定不想等施瓦岑贝格返回法国。[59]6月12日(周一)清晨4点,拿破仑离开爱丽舍宫,去阿韦讷(Avesnes)指挥北方军团,次日,他在那儿与奈伊用餐。15日中午,他已到达比利时沙勒罗瓦(Charleroi),预备在弗勒吕斯附近迎战布吕歇尔的普军。他想先击败布吕歇尔,再对付威灵顿的英国-荷兰-比利时-德意志联军。在威灵顿的军队中,39%的人是英国人,49%的人以德语为母语。

拿破仑后来说:“他依靠的主要策略是,假如在比利时挫败英军……他足以让英国政府产生变动,那样的话,他就有机会立刻缔结普遍的停战协议。”[60]1814年之前,法兰西帝国的版图一直包括布鲁塞尔,夺取此地也可鼓舞士气。开战是冒险,但更冒险的是按兵不动,坐等奥军和俄军准备好再攻巴黎。纵观整个欧洲,28万名法军士兵将对付80万名联军士兵,尽管数周后奥军才会上战场,而俄军也要几个月后才能到。“要是他们进入法国,”6月14日,拿破仑从阿韦讷指示军队称,“他们会找到自己的坟墓……对所有法国勇士来说,现在不是胜利就是死亡!”[61]

战役开局阶段,拿破仑恢复了上一年他展示的最佳战略能力。一开始,法军散布在宽175英里、纵深100英里的地区,甚至比联军更分散,但他趁机佯攻西边,然后采用经典的营方阵系统,在中部集中兵力。6月6~15日,拿破仑调动北方军团的12.5万人,让部队在马谢讷(Marchienne)、沙勒罗瓦、沙特莱(Chatelet)过河,而联军并无任何重要的反应。4月5日,威灵顿已从维也纳飞速赶来,眼下,他只好让军队沿62英里宽的前线列队,与此同时,他设法守住通往布鲁塞尔、安特卫普和根特(Ghent)的道路。6月15日晚,威灵顿同样沮丧地承认:“天哪,我被拿破仑耍了。”[62]

近二十年来,拿破仑一直在敌军交合处进攻,凭借速度和战术能力,现在他又可以用这招了。法军有一半人是刚入伍的新兵,他的机动因而更显不凡。西班牙、俄国和奥地利战俘营释放了法军老兵,但最初的热情与冲劲过后,只有1.5万名志愿者从军,所以征兵弥补了兵员缺口。法军军心不稳,15日上午,前朱安党领袖布尔蒙伯爵与其部下改投联军,更加动摇士气。[63]苏尔特、奈伊、克勒曼、布尔蒙等将领曾宣誓效忠波旁王朝,但后又获准归队,有士兵便提出质疑,这不难理解。士气低迷导致军纪松弛。帝国近卫军在比利时肆意劫掠,嘲笑奉命来阻止他们的宪兵。[64]法军也缺少装备,第14轻步兵团没有筒帽,第11胸甲骑兵团没有胸甲。(6月3日,拿破仑漫不经心地对达武说:“打仗不需要胸甲。”)3月13日,拿破仑在里昂重建帝国近卫军,而普军则报称,近卫军的一些营看起来更像民兵,他们没有戴可怕的熊皮帽,反而戴着某种便帽或两角帽。波旁王朝解散了中年近卫军,直到上个月,拿破仑才召回他们。

6月16日,拿破仑兵分三路。奈伊位于左翼,率三个军攻打四臂村(Quatre Bras)路口,以图阻止两路敌军会师。南北走向的布鲁塞尔-沙勒罗瓦干道与东西走向的那慕尔-尼韦勒(Namur-Nivelles)公路在四臂村交汇,那慕尔-尼韦勒公路至关重要,它是布吕歇尔和威灵顿的主要横向联络线。格鲁希与其军组成右翼。拿破仑、帝国近卫军和另一个军留在中路。[65]当天晚些时候,奈伊在四臂村战斗,他的对手先是奥兰治亲王,后是威灵顿本人。此时,拿破仑和格鲁希在利尼进攻布吕歇尔。“你必须去那个尖顶,”皇帝对热拉尔说,“然后把普军赶走,越远越好。我会支援你。我已对格鲁希下令。”[66]这些划定任务的命令听来随意,但热拉尔将军经验丰富,知道对方希望自己做什么。值此时刻,拿破仑命令埃尔隆将军的军(2万人)去利尼进攻暴露的普军右翼。埃尔隆原归奈伊指挥,先前他去四臂村时,苏尔特把他调离奈伊麾下。

拿破仑在利尼取得可观胜绩,如果埃尔隆如期而至,他将会击溃敌军,但事态与之相反。埃尔隆正要参战时,奈伊却下达紧急迫切的命令,说四臂村需要他,于是他转身去四臂村战场。[67]还没等埃尔隆去四臂村发挥作用,苏尔特又要他掉头回利尼。筋疲力尽的埃尔隆军来得太迟了,也没赶上利尼之战。因为奈伊、苏尔特和埃尔隆之间存在混乱,拿破仑在利尼失去了决定性的胜利。利尼之战中,布吕歇尔折损约17000人,拿破仑折损11000人。晚上,普军被逐出战场。[68]与此同时,奈伊损失4000人,而且他没能拿下四臂村。

“我也许会输,”之前在1796年,拿破仑就曾对皮埃蒙特信使说,“但人们绝不会看到我因自负和懒惰浪费时间。”[69]普军似乎正沿其补给线退往东边的列日(Liège),所以6月17日(周六)天一亮拿破仑就能攻击威灵顿,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上午8点才起床。接着他又浪费了五个小时:他阅读巴黎送来的报告,造访利尼战场,并指示部下照顾伤兵;他对被俘的普军军官讲话,论及普鲁士外交政策;他还“用惯有的随和语气”同自己的将军聊各种政治话题。[70]直到中午时分,拿破仑才派格鲁希率一个庞大的军(36000人与96门大炮)追赶普军,照他设想,次日他会和威灵顿大战,可他没有集中兵力,却分兵了。[71]“那么,格鲁希,跟上那些普军,”他说,“用兵刃抵着他们的肾,但你务必通过左翼与我保持联系。”[72]然而,拿破仑派出格鲁希时违背了自己的军事箴言:“战斗前日不可分兵,因夜间局势或生变。敌军可能撤退,亦可能等来大批援军,重启攻势,并置你先前的阵地于险境。”[73]

拿破仑造访利尼战场,从而获知了普军作战序列、敌人的哪个军受损最严重,但这些情报不足以弥补放走普军的损失。要是他在16日或17日一大早派格鲁希出击,普军也许走不脱。苏尔特派帕若尔去那慕尔侦察。帕若尔缴获一些大炮,抓获若干战俘,拿破仑于是更加相信,大部分普军正沿其补给线混乱地撤退。[74]当日及之后,他的很多言论都表明,他以为普军已在利尼受重创,不能在战役中继续发挥重要作用。结果,法军再也没派人侦察北边。

格鲁希比普军晚走十五个小时,他也不知其行军方向。布吕歇尔在战场上遭遇脑震荡,其参谋长奥古斯特·冯·格奈泽瑙(August von Gneisenau)不但没有下令向东,反而命令普军退往北边,以便和威灵顿的军队保持近距离。照威灵顿的说法,这次反常调动是19世纪最重要的决策。此后五年,拿破仑在脑海里反复重演滑铁卢会战,他给失败找了很多借口,但他承认,自己应该要么让更积极的旺达姆或絮歇拖住普军,要么让帕若尔率单单一个师对付普军。“我本该带上所有的其他部队。”他悔恨地总结道。[75]

直到6月17日晚些时候,拿破仑才悠然地去四臂村。下午1点,他到达该地,与奈伊会合。此时威灵顿已知利尼之战,他在倾盆大雨中谨慎地退往北边,亦有充足时间在圣让山(Mont Saint-Jean)山岭建立阵地。威灵顿把司令部设在滑铁卢村,圣让山位于该村以南几英里处。他先前侦察过圣让山,已然察觉它是非常优良的防御战场。圣让山仅宽3英里,有很多“隐藏”地面,某条山脊前还矗立着乌古蒙(Hougoumont)和拉艾圣(La Haie Sainte)这两座石质大农舍。“公认的战争准则告诉我们,永远不要如敌人所愿行事,”拿破仑曾说,“原因就是它本身,因为这是敌人所愿。由此可见,应当避开敌人曾调查或侦察的战场。”[76]他在博罗季诺没投入近卫军,在莫斯科和莱比锡待了太久,在莱比锡和滑铁卢战役中分兵,最后,他又在敌人选择的战场发动决定性会战。拿破仑之所以干出这些事情,都是因为他违背了自己的军事箴言。

6月17日,拿破仑花了些功夫检视在利尼表现出众的营,并训斥其他的营。他认出了第22战列步兵团上校奥多阿尔,此人曾隶属近卫军。拿破仑问奥多阿尔,他带了多少人列队行军(1830人)、昨日他损失了多少人(220人)、他如何处置普军丢弃的滑膛枪。[77]奥多阿尔说普军的枪被毁掉了,拿破仑则说国民自卫军需要那些枪。他开出悬赏,称每收集一杆枪可得3法郎。除此以外,17日上午,法军彻底一反常态,呆滞不动。

几十年后,热罗姆和拉雷声称,利尼之战后,拿破仑的痔疮发作,令他丧失了行动能力,所以他无精打采。[78]“弟弟,听说你患了痔疮,”1807年5月,拿破仑曾致信热罗姆,“最简单的疗法就是敷上三四条水蛭。十年前我用过这招,然后我再没疼过。”[79]但他实际上还疼?这也许解释了为何滑铁卢会战中他几乎不骑马(下午3点,他一度造访大炮群,傍晚6点,他骑马经过战场前线),为何他两次退到位于战线后方1500码处的罗索姆(Rossomme),在那儿的农舍待了短短一阵。[80]他大骂听差居丹(Gudin),因为当日上午,居丹在勒卡尤(Le Caillou)扶他上马时用力过猛。后来他道歉了:“你帮人上马时最好温柔点。”[81]滑铁卢会战中,奥古斯特·佩蒂耶(Auguste Pétiet)将军任苏尔特的参谋,此人回忆道:

对45岁的人来说,他的将军肚大得超常。此外,值得注意的是,这场战役中,他待在马上的时间比以前少得多。他下马来查看地图,或发信件、收报告,这时部下们就在他面前摆上一张冷杉木小桌子、一把冷杉木粗糙椅子,他能在那椅子上坐很久。[82]

根据某些历史学家的诊断,拿破仑也有膀胱炎或嗜睡症,但贴身男仆马尔尚说,这段时间主人没得膀胱炎,嗜睡症之说亦缺乏可信的证据。“这是皇帝一生中最显精力、威信、领导力的时刻。”拿破仑最亲近的副官之一弗拉奥回忆道。[83]然而,1815年时,拿破仑年近46岁,身材肥胖,不具备25岁左右时那股强大能量。到6月18日为止,他在六天中只睡了一晚好觉。弗拉奥解释道,他之所以无所作为,只是因为,“经历了激战和前日那种行军后,黎明时才能指望我军行动”。[84]1814年时这些因素亦存在,拿破仑却在五天内连战四场。

事实上,并无确凿证据证明,6月18日那天,拿破仑的任何决策源自身体状态,而非误判与所获的错误情报。“战争中,”次年,他对一位俘获自己的人说,“谁犯错最少,谁就是赢家。”[85]威灵顿曾研究拿破仑的战术和军事生涯,滑铁卢战役中他严谨地部署军队,走遍战场。相形之下,拿破仑、苏尔特和奈伊打出了拿破仑战争中指挥最不力的战斗之一。滑铁卢会战开始之前,拿破仑遇上的最棒的沙场军人是卡尔大公,所以威灵顿这种水准的战术大师出现时,他根本没做好准备,再说了,威灵顿从没败过。

17日,拿破仑在四臂村遇见埃尔隆,说:“你害了法国的事业,将军。”另一个版本出自埃尔隆本人,他更愿意把皇帝的话记成这样:“法国败了,我亲爱的将军。你去骑兵最前头,尽力逐走英军后卫。”[86]当晚,拿破仑仿佛快要对战英军骑兵后卫。天降大雨,他延缓了追击速度,法军前卫也把英军骑兵后卫赶往北边的圣让山山脊,但正如埃尔隆回忆录所说的,他没有参与骑兵冲锋。[87]然而,拿破仑确有时间停在负伤的英军第7骠骑兵团上尉埃尔芬斯通(Elphinstone)面前。他从身后裤袋掏出酒瓶,给埃尔芬斯通倒了一杯葡萄酒,还让医生照料此人。[88]他憎恨英国政府,但他大可友好对待单个英国人。

埃尔隆力劝拿破仑停止进攻英联军后卫,晚上7点左右,他叫停了攻势,说:“让部队做汤,整理好他们的武器,我们且看中午会怎样。”[89]当晚,他巡视前哨,吩咐士兵好好休息,因为,“如果明天英军还在,他们就是我的囊中之物”。[90]他把勒卡尤农舍当作司令部,在其一楼睡行军床,而苏尔特在二楼睡稻草。拿破仑知道自己要收报告,所以他不想多走3英里来返回热纳普镇(Genappes)。夜里,科尔比诺、拉贝杜瓦耶、弗拉奥等副官冒雨骑马,他们穿行在各个军中,记录军队的调动与位置。

据拿破仑的法国警卫“马穆鲁克阿里”回忆,在房间布置好之前,他睡在一捆稻草上。“他占有房间后……我们给他脱靴,这有些麻烦,因为它们湿了一整天。他脱掉衣服后上床。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每分钟,来来往往的人都会打扰他。这个是来汇报的,那个是来接令的,诸如此类。”[91]至少拿破仑是干爽的。“我们的厚大衣和裤子粘了好几磅泥泞,”第1掷弹兵团(Grenadiers à Pied)中士伊波利特·德·莫迪(Hippolyte de Mauduit)回忆道,“一大群士兵丢了鞋子,光着脚走到宿营地。”[92]此言最能证明拿破仑对鞋子的执念没错。

拿破仑日后对拉斯卡斯说,凌晨1点,他和贝特朗侦察,查看威灵顿的军队是否还在。他可能撒谎了(尽管没有证据)。凌晨2点,他被叫醒,然后收到四小时前格鲁希写下的信。格鲁希报称,他在瓦夫尔(Wavre)附近遇上普军,认为那可能是主力部队,但他碰上的只是布吕歇尔的后卫。十小时后拿破仑才回信,尽管当日上午晚些时候,他已经知道威灵顿会守圣让山。他没有立刻命令格鲁希返回战场进攻威灵顿左翼,这是个巨大的错误。

“啊,我的天哪!”次年,拿破仑对古尔戈将军说,“6月17日的雨和滑铁卢之败的关系也许比人们想的更大。要是我不那么累,我会在马上待一整晚。看起来非常小的事常有非常大的影响。”[93]拿破仑深信自己赢在全面侦察战场,如埃克米尔会战,但那场雨的真正意义在于,18日那天,炮兵指挥官德鲁奥将军建议等土地变干再开战,这样的话,他可以更轻松地安放大炮,加农炮炮弹射出后也能弹得更远。德鲁奥后来终生懊悔这一提议,因为他和皇帝都不知道布吕歇尔已经避开格鲁希,当日早上,此人再度向威灵顿承诺,下午时普军至少有三个军能到战场。事实上,威灵顿之所以决定在圣让山开战,完全是因为他知道普军会来。

6月18日(周六)上午11点后,拿破仑才发动进攻,要是他把开战时间改为日出时分(凌晨3点48分),那么在比洛军突然猛攻法军右翼前,他能多出七小时来击破威灵顿的战线[94]。[95]他命令奈伊喂饱士兵、检查部队装备,“以便9点整时每个人能做好准备,可以一战”,但9点后又过了两小时,战斗才开始。[96]会战爆发前,在勒卡尤农舍,拿破仑和高级军官在紧挨其卧室的餐厅举行早餐会议。苏尔特、雷耶、富瓦等多名将领曾在西班牙对战威灵顿,他们建议皇帝不要太指望轻松突破英军步兵,他回答:“威灵顿打败了你们,你们就觉得他是个好将军。我说他是个差劲的将军,英军也是差劲的部队。这就是一顿午饭的功夫!”苏尔特显然不信,只好说:“但愿如此!”[97]拿破仑经常真心称赞威灵顿和英军,这番看上去骄傲自大的评价与他之前的话截然相反。这肯定是因为,离大战就剩几小时了,他需要鼓励部将。

早餐会议上,热罗姆告诉拿破仑,6月16日,威灵顿在热纳普的西班牙国王旅馆用餐,旅馆侍者无意中听见一位副官说,普军将在苏瓦涅森林(Forêt de Soignes)前方与英联军会合,该地正好位于圣让山之后。事实最终证明,这条消息准得可怕,而拿破仑却回答:“弗勒吕斯(即利尼)之战那种战斗后,普军还被庞大军队追赶,所以两天之内,他们不可能与英军联上。”他接着补充道:“即将爆发的战斗会拯救法国,名垂世界史册。我要让炮兵开火,派骑兵冲锋,迫使敌人暴露位置。等我比较清楚英军在哪儿后,我就派老近卫军直取他们。”[98]侍者汇报了太贫嘴的副官的对话,拿破仑没有据此情报更改整个战略,这情有可原,然而,就连他自己的相关解释也说明,他打算采取的战术根本就不精明。威灵顿预计拿破仑会派法军左翼实施大规模侧翼机动,遂派17500人去阿尔(Hal)[99]防备这招。结果,拿破仑的计划不比他在埃劳、博罗季诺、拉昂采取的方案出彩。

上午9点30分,拿破仑离开勒卡尤。据他的传令兵雅尔丹·艾内(Jardin Ainé)回忆,他“前进半里格,在一座丘陵上站定,在那儿他可以观察英军调动。到达丘陵后,他下马,用野战望远镜努力搜寻敌军战线的任何动向”。[100]他选择了佳姻庄旅馆(La Belle Alliance inn)附近的小土丘,在桌子上铺开地图,其坐骑立于附近,并未卸鞍。[101]“我用望远镜看见他走上走下,”富瓦回忆道,“他穿着灰大衣,经常趴在放置地图的小桌上。”[102]晚上的雨停了,18日白天,天气阴沉却干燥。苏尔特建议早早进攻,但拿破仑答道,他们“必须等待”,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他是想等大炮群能更轻易地穿过泥泞。据上校蒂雷纳伯爵与蒙蒂翁回忆,会战前两小时,皇帝感到疲惫,他“在桌边坐了很久……而且……他们经常看见他架不住瞌睡,睁不开眼睛,一头倒在眼前摊开的地图上”。[103]

中午,拿破仑致信格鲁希,命令对方立刻与己会合,下午1点,他再度下达此令。[104]可那时已经太迟了。(下午6点前,其中一封信甚至一直没送到。)拿破仑日后声称,此前他就要格鲁希返回,但我们并未找到这类命令,格鲁希也激烈地否认此事。[105]万塞讷战争部档案的文件堆叠如山,它们见证了格鲁希和热拉尔的争执。近午时分,大炮群开火,两人都没有收到拿破仑的直接命令,遂争论格鲁希应该怎么做。他得继续去瓦夫尔对付普军后卫,还是无论如何都去大炮群轰鸣处?[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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