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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圣赫勒拿

作者:英-安德鲁·罗伯茨/译者:苏然 当前章节:15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灵魂耗尽了肉体。

——拿破仑致玛丽·路易丝

他客居波斯平原中部,永远怀念故国。

——拿破仑论地米斯托克利

战后,拿破仑致信约瑟夫:

我们并未一败涂地。我估计,军队重新集结后尚有15万人,联盟派和国民自卫军可提供10万人(他们中适合战斗的人),团级兵站还能再出5万人。所以说,我可以投入30万名整装待发者对付敌人。我要用马车挽马拉炮。我会征募10万人,并收缴保王党与国民自卫军中不适合服役者的滑膛枪,从而武装他们。我将组织普遍征兵……碾压敌人,但人民必须帮助我,而非大声提建议,吵得我什么也听不见……奥军行军慢,普军害怕农民,不敢太上前。仍有时间挽救形势。[1]

拿破仑认为,如果他成功聚集格鲁希(格鲁希军脱身了,且毫发无损)、拉普、布吕内、絮歇、勒古布麾下所有兵力,并可攻击拉长的联军补给线,边境大要塞守军也坚守至解围,那么他或能赢得喘息机会。[2]经历了滑铁卢会战那样的溃败后,他还能认真思考这些事务,别的姑且不论,这说明他拥有非凡的意志力与持久的精力。苏尔特命令全体指挥官集中掉队者,去拉昂、拉费尔(La Fère)、马尔勒(Marle)、圣康坦(Saint-Quentin)、贝泰勒(Bethel)、韦尔维耶(Vervier)、苏瓦松、兰斯集结,未受损的各部队正驻守上述地区。[3]与此同时,热罗姆和莫朗也在菲利普维尔(Philippeville)与阿韦讷召集了部分军队。

拿破仑知道,为了战斗,他需要在波旁宫(Palais Bourbon)开会的议院支持自己,所以他迅速骑马赶往巴黎,甚至乘邮车,以图领先战败的消息一步。皇帝一行途经罗克鲁瓦(Rocroi),在当地旅馆吃晚饭,老板不接征收单,非要他们付300法郎现金。如果说拿破仑的权威衰退了,这无疑是征兆之一。[4]6月21日(周三)早上7点,拿破仑到达爱丽舍宫,他召集家人和大臣,并且泡澡,他已经好几天没洗过澡了。埃及战局和莫斯科会战后,拿破仑也曾径直奔回巴黎,但这一次,他的回归显得有些绝望。就连约翰·卡姆·霍布豪斯也发现,自己的英雄“急躁慌张,完全无法为他开脱”。他迅速返回,却只鼓励了敌人,尽管两个多星期前,他们还在五月广场仪式上庄重宣誓忠于他。[5]

6月18日,巴黎的101门加农炮轰鸣,宣告利尼胜绩。官方称,法军在利尼击败了威灵顿和布吕歇尔,但此后一直没有公报,于是巴黎人开始担心。拿破仑打算一回来就“带着战场尘埃”(一位支持者的说法)去波旁宫,呼吁立法机关爱国。[6]康巴塞雷斯、卡诺、马雷匆匆应召而来,他们都支持此念,庭院中,他的马车也准备好了。可是大部分大臣认为,考虑到议员情绪狂热,去见他们太危险了。[7]于是皇帝没去议院,而是送去一封信,声称自己已返回巴黎,“与我的大臣们商谈拯救国民的措施”。[8]他日后悔恨没有亲自去:“我可以打动他们、领导他们,我的口才能鼓舞他们。我会砍掉郎瑞奈、拉斐特和另外十个人的脑袋……我得说,我不敢去。”[9]

拿破仑也没获得支持。拉斐特迅速填补了权力真空,在上下两院中各挑五人行使大臣权责,此举实际上是议会政变。[10]勒尼奥·德·圣-让·丹热利和吕西安力图阻止议员这样做,但拉斐特谴责拿破仑时能言善辩,令人信服。吕西安指责拉斐特背叛,他回答:“我们跟着你哥哥去了埃及沙漠,去了俄国荒原。法国人的尸骨散落各地,见证了我们的忠诚。”[11]当日,部队开始进入首都,士兵没有武器,情绪低迷,他们“一边走,一边逢人就说一切都完了”。[12]

6月21日,拿破仑撰写公报,辩称滑铁卢会战就要赢了,这时,“邪恶的罪人”(malveillants)喊道,“谁来救救我们”,所以“一瞬间后,全军只剩一片混乱”。公报结尾写道:“这就是圣让山会战的问题,它为法军赢来荣誉,但如此致命。”[13]少数人相信他,但他三次使用词语“致命”(funeste),巴黎人便确信这是一场灾难,眼下,这对他保住君位的机会来说也是致命的。当晚,拿破仑可能又想服毒。1818年,皇帝的药剂师卡代·德·加西古告诉蒂埃博将军,1815年6月21日,他奉召来爱丽舍宫。原来拿破仑像上年一样服毒了,但接着又改变主意。加西古吓坏了,设法给他催吐,然后开了一些药液。[14]虽然没有其他证言,但加西古很可能说了实话。

次日中午,就连最忠实的大臣——拉瓦莱特、萨瓦里、科兰古——也主张道,退位不可避免,于是拿破仑再度逊位。“如同他在战场上行使特有组织力时常做的那样,他迅速下定决心”,口述一份文件。[15]此文开头写道:

法兰西人民!凭借集中起来的一切努力与意愿,凭借所有国家机关的支持,我发动了旨在维持国家独立的战争。我有理由期盼胜利,凡是反对我的盟国宣言,我一概勇敢面对。情况看来有变。我牺牲自己来弭平法国之敌的仇恨……我的政治生涯结束了,我宣布我的儿子继承法兰西皇位,并使用帝号拿破仑二世。现任大臣将组成临时政府委员会。我传给儿子的利益驱使我邀请议院立刻依法建立摄政制度。为了拯救公众、维持国家独立,必须团结一切。[16]

拿破仑仍然盼望立法机关任命他为法军总司令,派他对付进犯的联军,但他也对拉瓦莱特说,要是即将成立的临时政府不需要自己效力,他就想去美国当一个安静的平民。[17]美英战争打了三年,两国刚刚媾和,所以说,如果他能去美国,美国政府八成会允许他在本国隐居。据拉瓦莱特记载,拿破仑退位后,“那一整天,他一直保持冷静。他建议军队去某些位置,也提出未来与敌议和(时)采用何种方式”。[18]

临时政府感激地接受退位声明,并做出如下人事安排:麦克唐纳就任法军总司令;拉斐特出任国民自卫军司令,乌迪诺任其副司令;卡诺获准保留旧职,继续担任内政部长。6月24日,富歇成为临时政府主席。塔列朗四任外交部长。[19]《帝国日报》(Journal de l’Empire)宣布,“拿破仑·波拿巴”已去马尔迈松。如果波拿巴派首要报纸都不用帝号,那么他肯定确已告败,因此,称呼的改变令民众大为震动。然而,有些人赤胆忠心,仍然坚持战斗。滑铁卢会战过去八天后,莱茵军团上校保罗-亚历克西斯·德·梅尼(Paul-Alexis de Menil)男爵率第37战列步兵团在塞尔茨森林(Seltz Forest)作战。直到8月和9月,吉韦、沙勒蒙(Charlemont)、隆维(Longwy)、梅济耶尔、沙勒维尔(Charleville)、蒙梅迪(Montmédy)等城镇才投降。

这是拿破仑最后一次离开巴黎。临行前夕,他和维旺·德农告别,对方不安又激动。他把手放在德农的肩膀上,说:“我亲爱的朋友,我们不要多愁善感,在这种危机中,人要冷静(sang froid)行事。”[20]德农记述埃及和埃及战局,设计铜制纪念章,鼓励帝国艺术风格,并管理卢浮宫,他对波拿巴主义中文化层面的贡献仅次于拿破仑本人。拿破仑倒台后,军队之外的很多杰出人士都感到遗憾,德农是其中之一。

换一个没那么自信的人,逃跑路线或许就规划好了。6月25日,拿破仑携奥尔唐斯、贝特朗、马雷从巴黎去马尔迈松,7月15日,他向英军投降。在6月25日到7月15日之间,他完全一反常态,举棋不定。联军和波旁王室正接近巴黎,准备再度复辟波旁王朝,普军派骑兵巡逻队去更远处,于是拿破仑的选择余地开始变窄。他待在马尔迈松,向临时政府申请去美国的通行证,并请求政府拨两艘巡航舰,从罗什福尔送他去美国。[21]此举荒唐可笑。皇家海军74炮军舰“柏勒洛丰号”(Bellerophon)正封锁罗什福尔港,不管是富歇的政府还是谁给他签发通行证,皇家海军都会统统不认。[22]6月26日,拿破仑在马尔迈松接见瓦莱夫斯卡,与她道别。

29日,富歇的特使德克雷与布莱·德·拉默尔特告诉拿破仑,政府把“萨勒号”(Saale)与“美杜莎号”(Méduse)这两艘巡航舰拨给他使用,而且普军正在接近,所以他需要离开马尔迈松。他去了约瑟芬过世时住的房间,最后一次同母亲和奥尔唐斯告别,除此以外,他再未逗留。下午5点30分,他和贝特朗、萨瓦里离开马尔迈松。拿破仑的首席厨师费迪南(Ferdinand)决定不走,因为他去厄尔巴岛后没拿到说好的报酬。“要是我去了美国,”拿破仑后来沉思道,“或许我们能建立一个国家。”[23]7月2日,他到达德塞夫勒省(Deux-Sèvres)的尼奥尔,但他还没打定主意。同行者意见不一,有人认为他应当去奥尔良找军队,也有人提出,一艘美国商船停泊在海岸线外8英里处,他应该设法偷渡上船。[24]

拿破仑不但没有听取建议,反而住进罗什福尔海军军区司令部。他在那待了十二天,研究如何让“萨勒号”、“美杜莎号”、一艘20炮轻型巡航舰以及一艘双桅船躲过“柏勒洛丰号”。“美杜莎号”上的海军上校菲利贝尔(Philibert)不肯参与任何进攻,两名年轻的海军军官——让蒂(Genty)上尉与多雷(Doret)少尉——便毛遂自荐,提议用小帆船送拿破仑横渡大西洋。让蒂和多雷违规了,结果被法国海军部除名,直到19世纪30年代波旁王朝垮台,他们才返回军队。[25]

7月5日,约瑟夫到达罗什福尔。他慷慨地提出和弟弟换身份,因为他们相貌相仿。[26]拿破仑没有抓住时机,又犹豫了。三天后,波旁王朝正式重掌权力,于是他失去了巡航舰的控制权。此时,海军将领亨利·霍瑟姆(Henry Hotham)爵士已派莱萨布勒(Les Sables)的皇家海军舰艇去吉伦特(Gironde)搜寻他。拿破仑也拒绝了数个别的冒险机会,如趁夜乘一艘丹麦船脱身。9日,他在艾克斯岛(?le d’Aix)检阅部队,当地民众向他欢呼,但他睡在“萨勒号”上,该船停在“柏勒洛丰号”附近。

按照拿破仑的命令,7月10日,萨瓦里和侍从拉斯卡斯侯爵登上“柏勒洛丰号”,同船上的38岁海军上校弗雷德里克·梅特兰(Frederick Maitland)商议他的投降条款。拿破仑得躲开波旁势力(7月12日,罗什福尔升起波旁旗帜)和普军,因为他们会处决他。他后来说:“知道了奥皇对付自己的方式后,他根本无法接受其好意。”[27]7月14日,协商重启,谈判人为拉斯卡斯与夏尔·拉勒芒(Charles Lallemand)将军,后者曾在滑铁卢会战中指挥猎骑兵。梅特兰声称,拿破仑将在英格兰享受良好待遇,当地天气比他想的更好。[28]拿破仑以为这意味着他是英国的客人,将受该国庇护,不会沦为战俘。然而,这个海军军官无权缔结正式协议,如此解释他随口说出的话堪称荒唐。事实上,梅特兰言明他仅仅有权保证拿破仑安全抵达英国水域。[29]甚至在此时,拿破仑仍可采纳约瑟夫的建议,走陆路去更偏南的港口,等他到吉伦特后,事情或许仍有转机。可他没有那样做,而是在6月13日同哥哥告别。拿破仑曾从科西嘉、埃及、厄尔巴起航,但比起这类冒险的航行,如今他更喜欢尊严和一定程度的安全。

14日午夜左右,拿破仑致信摄政王。“王子殿下,”信件开头写道,“我暴露在分裂我国的党派和欧洲诸国的敌意前,已然结束自己的政治生涯,并像地米斯托克利一样来到英国人民身边。我愿意接受英国法律的保护,请求殿下您给予我这一权利,您是我最强大、最恒定、最慷慨的敌人。”[30]这一回,拿破仑所受的古典教育失效了,因为雅典名将地米斯托克利实际上和波斯人一同对付他的雅典同胞,但拿破仑根本没有这类念头。不过,用“恒定”评价英国倒是没错。光是1815年,英国就资助了至少30个欧洲国家,上至最大国度(普鲁士得210万英镑,俄国得200万英镑,奥地利得160万英镑),下至西西里(该国得33333英镑)。[31]奥法之战、普法之战、俄法之战分别长达108个月、58个月、55个月,但在1793~1815年,英法之战总计长达242个月。二十年来,皇家海军封锁法国,在特拉法尔加葬送法军作战舰队。1808~1814年,英军征战伊比利亚半岛,这六年中,威灵顿不曾离开一天。英军还发动1801年埃及远征、1806年卡拉布里亚远征(英军赢得马伊达之战)、1807年哥本哈根远征、1809年瓦尔赫伦远征(一次灾难性的远征)、1814年贝亨奥普佐姆(Bergen op Zoom)远征(该地位于荷兰,这次远征也失败了)。蒂尔西特会议之后,欧洲大部分地区(除了葡萄牙和西西里)都和拿破仑达成妥协,即便如此,英国仍然保留反抗其霸权的火焰。

拿破仑召集顾问开会,说:“我不认识摄政王,但根据我对他的所闻,我便不禁仰赖他的高尚人格。”[32]这回拿破仑的信息也是错误的,因为摄政王是所有英国君主中最卑鄙的人之一。1830年,乔治四世去世,《泰晤士报》如此报道:“已故国王是同胞们最不愿惋惜的死者。谁会为他流泪?哪颗没被金钱收买的心脏会悲伤地搏动?……假如说国王曾有朋友、来自任何阶层的忠实朋友,我们就要反驳,因为我们从未听说他或她的名字。”[33]摄政王只会宽待其裁缝、装饰设计师、情妇,恳求的皇帝拿不出任何他所需要的东西,所以没收到任何回信。吕西安曾在伍斯特郡过着文雅的软禁生活,拿破仑可能盼着能像弟弟一样,抑或住进他在厄尔巴岛上接见的辉格党贵族的乡间住宅。

1815年7月15日(周六)早上8点,拿破仑登上“柏勒洛丰号”,向梅特兰上校投降。联络官贝克(Beker)将军负责他和临时政府的联系,于是他允许贝克不随行,以免任何人指控对方把他出卖给英国人,此乃得体之举。[34]贴身男仆马尔尚回忆道,“每个人都流露出最深切的悲痛,英军快艇接皇帝上船时”,对岸的军官和水手中响起“最令人心碎的呼号‘皇帝万岁!’”,直到他抵达“柏勒洛丰号”。[35]有人绝望地踩帽子。拿破仑登上“柏勒洛丰号”后,海军立正,水手操纵桅杆,但没有人向他鸣炮致敬,因为还要等好一阵子才到皇家海军条例规定的白日开炮时间。拿破仑一边脱帽,一边对梅特兰说了第一句话:“我登上你的船,将自己置于英国法律的保护之下。”[36]革命战争与拿破仑战争终于结束了。

梅特兰把自己的舰长室让给拿破仑。他返回甲板后,上校带他参观船只。拿破仑问梅特兰是否觉得自己有机会逃走,但英军上校让他确信,“柏勒洛丰号”74炮战列舰抵得过三艘巡航舰,所以逃跑困难“重重”。[37]两人在船上走动,拿破仑轻拍一位见习船员的头,友善地揪他耳朵,还向他询问水手长、船员、他自己的职责。另一位见习船员乔治·霍姆(George Home)说,拿破仑“看上去相当自在,他就像乘坐自己的御用游艇轻松旅行一样,完全把这里当家了”。[38]他很快赢得船上所有人的心。一名军官写道:“他的牙齿很整齐,像象牙一样白,我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到如此有魅力的嘴唇。”梅特兰自己也承认:

我替他惋惜,与此同时,或许我还遗憾地想,他拥有那么多迷人特质,享有如此非凡的地位,却沦落到我见他时的境地。一个英军军官竟偏爱给祖国带来那么多灾难的人,这种事看上去令人惊讶,但他非常擅长取悦他人,以至于像我一样和他同桌共处近一个月的人大都怀着这种惋惜与遗憾。[39]

在前往英国的航程中,拿破仑“没有消沉低落”,他享受了对待国家元首的正式尊贵待遇。他投降后没多久,霍瑟姆(Hotham)将军上船。拿破仑给梅特兰和霍瑟姆看其流动图书馆以及宽30英寸的行军床。他用磕磕巴巴、别人几乎听不懂的英语问了许多问题,并且说,如果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还活着,“事情绝不会到如此地步”。[40]在次日晚餐时,他拍了拍梅特兰的头,说:“要不是你们英国佬,我就成了东方皇帝;但只要有一片水域能行船,你们一定会去那挡我们的道。”[41]

对英国来说,如何处置战俘是个棘手的问题。拿破仑从厄尔巴岛回来后建立百日王朝,结果各方死伤总人数几乎达到10万人。不能再冒此景重现的风险了。[42]7月20日,利物浦勋爵致信身在维也纳的外交大臣卡斯尔雷勋爵,告知对方英国内阁的意见:

我们的想法十分坚决,不会答应把他囚禁在我们的国家。他可能引发非常好的法律意见,那将特别尴尬……他能立刻诱发好奇心,接下来几个月,或许他还会招来同情。只要他在英国,确切地说,只要他在欧洲的任何角落,他就会促使法国保持一定程度的骚乱……在这个世界上,圣赫勒拿岛最能算得上为此人打造的监狱……当地状态格外良好,只有一处……可容船舰抛锚,我们也能排除一切中立国船只……待在离欧洲那么远的那种地方,人根本没法搞阴谋。在他严重脱离欧洲世界之后,人们也会马上忘了他。[43]

拿破仑在军政生涯中说过一些过于乐观的话,但其敌人亦然。

7月23日,拿破仑最后一次见到法国,他“多次忧郁地”看着“海岸线”,但几乎没说什么。[44]次日,“柏勒洛丰号”停在英国南部海岸的托贝(Torbay),游客们立刻按捺不住“对他的好奇心”,有人甚至从格拉斯哥(Glasgow)那么远的地方赶来,只为瞅他一眼。事实上,“柏勒洛丰号”被迫派其小船环绕自己,阻止游人过来。拿破仑走上甲板,在跳板上与钢窗边露面,从而取悦公众,还说托贝令他想起费拉约港。梅特兰指出,拿破仑“只要看到衣着考究的女人,就会向她们脱帽鞠躬”。[45]

27日在普利茅斯(Plymouth),拿破仑享受的名人待遇甚至更胜一筹。三天后,梅特兰估计,多达1000艘游船围着“柏勒洛丰号”,平均每艘船载客8人。与此同时,拿破仑“常常在沙发上睡着,这两三年间,他变得非常懒散了”。梅特兰和他的交情只有十二天,所以这是句奇怪的评价。[46]然而,7月31日那天,宜人的过渡状态结束了。当日,海军将领基思勋爵以及战争次长亨利·邦伯里(Henry Bunbury)爵士登上“柏勒洛丰号”。他们称呼拿破仑为“波拿巴将军”,并且告诉他,他命中注定要去圣赫勒拿岛。就这一点而言,之前他阅读英国报纸时已获知警告。基思和邦伯里还说,他能带3个军官、12个家仆,但不能带走萨瓦里和拉勒芒将军。萨瓦里和拉勒芒将去马耳他岛服刑,因为前者谋杀昂吉安公爵,后者背叛波旁王朝。

拿破仑答复基思(他的话或是高卢式宏大气魄,或是荒唐做作,视读者诸君心意而定),声称“自己宁愿血染‘柏勒洛丰号’甲板”也不去圣赫勒拿岛,英国政府的决策“将给未来的英国历史蒙上一层阴云”。[47]他补充道,圣赫勒拿岛的气候会让他在三个月内丧生。基思和邦伯里走后,拿破仑对梅特兰说:“这比帖木儿的铁笼子还糟。我情愿落入波旁王朝手中。除了其他羞辱……他们还叫我将军,真不如叫我大主教。”[48]一些随员脑子更发热,他们赞同他的看法,认为死在圣赫勒拿岛上“非常可耻!”,“不如为保卫自己而死,或是点燃弹药库”。贝特朗的英籍妻子范妮(Fanny)歇斯底里,忧郁消沉,当晚,她试图跳下舷窗。蒙托隆将军在窗边拽回范妮,阻止了她投海自沉。[49]

拿破仑又给摄政王寄去一封信,抗议道:“我不是战俘,我是英国的客人。”尽管如此,8月7日左右,他转到80炮皇家海军军舰“诺森伯兰号”(Northumberland)上,乘坐这艘船前往4400英里之外的圣赫勒拿岛,其舰长是海军少将乔治·科伯恩(George Cockburn,上一年,此人和其他指挥官一道烧毁了华盛顿)。[50]拿破仑的随员有26人,他们愿意追随他去地球另一端。另有不少人申请陪他去,如妹妹波利娜和梅纳瓦尔,但英国政府不允许。随员如下:亨利·贝特朗将军,他那明显不情愿的妻子,他们的3个孩子;蒙托隆,他的漂亮妻子阿尔比娜,他们的3岁儿子特里斯坦(Tristan);埃马纽埃尔·德·拉斯卡斯(Emmanuel de Las Cases)侯爵(他谙熟文秘技能,能讲一口流利英语,不过他假装说不好英文)及其子(13岁);加斯帕尔·古尔戈将军;贴身男仆马尔尚与诺韦拉(Noverraz);贴身男仆/警卫“马穆鲁克阿里”;马夫兼车夫阿尔尚博(Archambault)兄弟,两人分别叫阿希尔(Achille)与约瑟夫(Joseph);脚夫真蒂利尼(Gentilini);御膳总管弗兰切斯基·奇普里亚尼(Franceschi Cipriani);司酒官兼糕点师皮埃龙(Piéron);厨师勒帕日(Le Page);科西嘉籍门房兼理发师圣蒂尼(Santini);灯夫兼玩具制作人鲁索(Rousseau)。蒙托隆和贝特朗也带了4个仆人。[51]拿破仑的医生路易·曼戈(Louis Maingault)不肯同去,于是“柏勒洛丰号”的军医、爱尔兰人巴里·奥马拉替他去。除了拿破仑,所有人的佩剑都被收走。科伯恩还没收了4000枚金拿破仑,他留给他们的钱只比玩牌用的零花钱多一点。[52](不管怎么说,有8个随员的藏钱腰带没被发现。他们一共藏匿了25万法郎,在圣赫勒拿岛上,这笔钱相当于5000英镑。[53])

在“诺森伯兰号”上的第一夜,前皇帝和船上英军军官玩21点,输了七八枚拿破仑。正如某人回忆时所言,他“心情非常好,和所有人聊天”,“晚餐时,他大吃大喝,几乎尝了每一道菜。他称赞一切,看起来非常安于他的命运”。[54]虽然拿破仑捞不到任何好处,但在十周的航程中,他至少在晕船不“厉害”时彰显了魅力:他询问驻印度英军的状态和特性,断言自己一直盼着格鲁希来滑铁卢;他宣称沙皇亚历山大“比欧洲其他君主更活跃、更聪明,但此人极其虚伪”;他声称西班牙和葡萄牙在1815年私下承诺不与他交战;他向船上牧师询问英国国教;8月23日,军舰驶过马德拉岛(Madeira),他便问英国驻马德拉总领事该岛的出产、海拔与人口。此外,拿破仑谈论夺取海峡群岛(Channel Islands)的计划,预言贝纳多特在瑞典待不下去,管德塞叫“他所知的最好将军”。他还否认曾与女演员圣奥班(Saint-Aubin)风流:“和最漂亮的女人做爱最难。”[55]

航程中,拿破仑的日程安排大都如下。上午10~11点,他起床,在卧室吃早餐(肉和葡萄酒),然后一直待在那儿。下午3点,他穿好衣服,在甲板上走短短一段路,接着和蒙托隆下棋(蒙托隆一般故意下输),直到5点时晚饭开动。据科伯恩记载,晚餐桌上,拿破仑“大快朵颐,很少说话。他喜欢精加工过的各种肉类,从来不碰蔬菜”。[56]饭后,他和科伯恩在甲板上走九十分钟。晚上8~10点,他玩牌,随后就寝。拿破仑上英语课,抱怨天热,在甲板上冒雨散步,而且长胖了。他也同古尔戈解数学题,开平方根和立方根。8月15日,他提到先前的生日,“噢,多么不同啊!”直到晚上11点30分,他才上床休息。[57]同日,玛丽·路易丝致信弗朗茨皇帝,谈论自己的丈夫:

我希望他得到友善宽厚的待遇,亲爱的爸爸,我恳求您确保这一点……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的命运操劳。他没有让我不高兴,而是让我的生活变得淡漠冷静(ruhige Indifferenz),我欠他的情。[58]

拿破仑想看特内里费岛(Tenerife)的山峰,科伯恩乐于助人,遂修改航线,驶过加那利群岛(Canarias)的戈梅拉岛(Gomera)和拉帕尔马岛(La Palma)之间。9月23日,“诺森伯兰号”穿过赤道,前皇帝下令将100枚拿破仑扔出船舷外,把它们送给海神涅普顿。贝特朗认为扔得太多,科伯恩则说,他觉得涅普顿拿到5枚就高兴了。[59]下一周,拿破仑谈到滑铁卢会战时道,“啊,要能再来一遍就好了!”此后五年,他常常会说“再来一遍”。

10月14日(周六),拿破仑一行的目的地终于映入眼帘。火山岩小岛圣赫勒拿岛仅仅占地85平方英里,其周长只有28英里。圣赫勒拿距安哥拉(Angola)1150英里,距巴西2000多英里,距最近的陆地阿森松岛(Ascension Island)也有700英里,它号称“最远离世上一切地方之地”。[60]17世纪中期至1834年,大英帝国把这块位置极偏远、名声极暗淡的微小领土当作补水站,供来往印度的船只使用。1815年,圣赫勒拿岛上有3395名欧洲人、218名黑奴、489名中国人、116名马来人。[61]圣赫勒拿岛管理者东印度公司与英国政府达成协议,同意支付监禁拿破仑的费用。

若走水路去圣赫勒拿岛上的唯一城镇詹姆斯敦(Jamestown),便可看到一幅壮观画面:600英尺高的黑色悬崖在小港口两侧陡然升起,令人望而生畏。10月15日,拿破仑靠着马尔尚的肩头,透过他在奥斯特利茨所用的望远镜观察小岛。“这个地方无趣,”他说,“我情愿留在埃及。”[62]两艘皇家海军巡航舰一直在圣赫勒拿岛巡逻,岛上亦有很多彼此联络的信号站,只要任何方向有船来,信号站都能发现它。所以,拿破仑一定知道,他会葬身于此。

10月17日,圣赫勒拿岛盛行的东南风猛烈地刮过。拿破仑下船,他被带往亡林高原(Deadwood Plateau)上的长林(Longwood),在那稍事停留。长林已经布置好了,可供他居住。[63]这座房子原是小岛总督的住宅,但它高出海平面1500英尺,导致它在和煦的热带小岛上自成与众不同的小气候区,所以一年之中,总督只在长林住三个月。圣赫勒拿岛上的英军军官言之凿凿,称小岛“或许”拥有“世上最温和、最有益健康”的气候。1805年,威灵顿从印度回国时途经圣赫勒拿岛,他写道:“据我生平所见,当地气候显然最有利于健康。”[64]可是这些访客大都待在詹姆斯敦城中或其周边地区。相形之下,每年有300多天,长林云遮雾罩。[65]当地湿度一般是74%,但非常容易达到100%。因此,所有东西虽湿得不严重,但一直不干,就连墙纸也不例外。树木被风压弯,全长了苔藓。拿破仑的扑克牌得在烤炉里加热,以防它们粘在一起。

长林也闹白蚁、老鼠、蠓虫、蚊子和蟑螂。今天,前句列出的最后三害仍在该地肆虐(尽管长林住客、法国名誉领事米歇尔·当夸纳-马蒂诺精心地修复并维护住宅)。夏季,即9月至次年2月,长林气候一直湿冷,这意味着拿破仑与其随员总是患上支气管炎、黏膜炎、咽喉炎。然而,除了3英里外的总督府,只有长林又大又偏僻,足以安置前皇帝及其廷臣与仆役班子,而且高原上的长林引人注目,因此附近的亡林营房看守它时更方便。长林旗语通信站向总督汇报拿破仑在做什么,所报事项有六种,上至“波拿巴将军一切安好”,下至“波拿巴将军不见了”。[66]

人们花了七周时间翻新并扩建长林,在此期间,拿破仑住进比长林更靠近詹姆斯敦的漂亮平房荆园(The Briars)。他和东印度公司总经理威廉·巴尔科姆(William Balcombe)一家共处,分到一个房间与花园里的一座阁楼。[67]荆园的七周成了他在圣赫勒拿岛上度过的最快乐时光,重要原因之一是他和巴尔科姆之女贝琪建立了纯洁又迷人、令人不可思议的友谊。巴尔科姆家有4个孩子存活下来,贝琪在他们中排行第二,她现年14岁,生气勃勃。她说法语时可能不讲究语法,但别人能听懂,而拿破仑像长辈一样宠爱她。贝琪说,一开始,她所受教导告诉她,拿破仑是“巨大的食人魔或巨人,他的额头中心长了一只燃烧的大眼睛,他用嘴里伸出的长长獠牙把小女孩咬成碎片,然后吞噬她们”[68],但她立马就喜欢上他了。“画布无法表现拿破仑的微笑和眼神,这些是他的首要魅力,”她后来写道,“他的深棕色头发像小孩的发丝一样柔顺丝滑。事实上,他的头发对男人来说太顺滑了,因为它非常软,以至于显得稀薄。”[69]

拿破仑拿欧洲各国首都考贝琪,两人的友谊随之开始。他问俄国首都是哪座城市,她回答:“现在是圣彼得堡,以前是莫斯科。”于是“他突然转身,其锐利目光全盯着我的脸,然后他严厉地问,‘谁烧了莫斯科?’”。她吓得目瞪口呆,直到他忍俊不禁:“是是是。你非常清楚是我烧的!”少女纠正他:“先生,我想是俄国人烧的,他们要赶走法国人。”[70]拿破仑大笑,于是他和“贝琪小姐”(Mademoiselle Betsee[71])、“小猴子”(lettle monkee[72])、“娃儿”(bambina)、“小迷糊”成了朋友。他们一起唱歌,并且一边哼着跑调的“亨利四世万岁”(Vive Henri Quatre)一边在房间里齐步走。“我从没见过谁比拿破仑更能忍耐小鬼的肆意胡闹,”贝琪回忆道,“每逢开心事或快乐事,他似乎都像小孩一样高兴。我经常严重挑战他的耐性,但我从未见他失态,也从未见他变回他那地位或年纪的样儿。”[73]

拿破仑和巴尔科姆一家同住,他下棋、打桌球、玩惠斯特牌(和贝琪玩,赌注是水果糖)、“抢位置”(儿童游戏)、捉迷藏、打手枪、传播岛上闲言。很多时候,他泡热水澡,看云朵从长林飘落,在日落后“听成千上万只蟋蟀鸣叫”,还驾着他的爱尔兰旅游马车疾驰在为数不多但险峻陡峭的小岛公路上。拿破仑卸下职责,充分享受轻松生活,几近返老还童。贝琪的弟弟亚历山大(Alexander)叫他波尼(Boney,意为“瘦骨嶙峋”),这是英国人给他起的绰号,但他不懂他们在影射什么,特别是拉斯卡斯解释了绰号的字面意义后。拿破仑指出:“我一点也不瘦。”这一点已然再明显不过。[74]

拿破仑告诉贝琪,玛丽·路易丝“和蔼可亲,是出色的贤妻”。他还说,“如果她获准随他来圣赫勒拿岛,她会来”,此言不像前句那么可信。他还称赞波利娜、乔治小姐、阿尔比娜·德·蒙托隆(Albine de Montholon)的美貌。贝琪称,阿尔比娜“身材高挑优雅,故而为人称道”。在去圣赫勒拿岛途中,阿尔比娜怀孕了,孩子受洗时得名拿破仑-玛丽-埃莱娜(Napoléone-Marie-Hélène),但其生父据信不是拿破仑。然而,阿尔比娜后来成了拿破仑的最后一个情妇。[75]贝特朗夫人、古尔戈等人都如此认为,因为她的房间在他的食品储藏室对面。事实上,贝特朗夫人嫉妒阿尔比娜,哪怕她自己曾拒绝了拿破仑的勾引。[76]阿尔比娜看起来非常理解拿破仑。“他的火焰需要燃料,耗尽了他和他身边的人。”她日后写道。1818年1月26日,阿尔比娜又诞下一女约瑟芬-拿破仑(Joséphine-Napoléone),她很可能是拿破仑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私生孩子。可是阿尔比娜返回欧洲后,1819年9月30日,约瑟芬-拿破仑在布鲁塞尔佳景庄(H?tel Belle-Vue)夭折。[阿尔比娜之所以离开,要么是出于她所谓的“健康原因”,要么是因为她想逃离圣赫勒拿岛,以便继续和巴兹尔·杰克逊(Basil Jackson)少校欢好。圣赫勒拿岛总督副官杰克逊曾是滑铁卢的老兵。阿尔比娜离岛后过了一周,杰克逊跟着她去了布鲁塞尔。][77]

一些当代作者认为,这种三角关系(ménage-à-trois,如果算上杰克逊,也能说是四角)意味着蒙托隆恨拿破仑,但事情不一定是这样。在法国贵族界,这是常见的安排。拿破仑已经睡过马雷和国家参政迪沙泰尔两人的妻子、沙普塔尔的情妇、波利娜的侍读女郎,可见他的宫廷显然承认初夜权(droit de seigneur)理念。阿尔比娜回欧洲后,俯首帖耳的蒙托隆留在圣赫勒拿岛,终其一生,他都是首要的波拿巴分子。1840年,拿破仑的侄子政变未遂,蒙托隆也参与了此事,结果坐了七年牢。假如蒙托隆痛恨拿破仑,他很可能不会做出这些事。

1815年12月10日,拿破仑搬入长林,心情沉重。贝特朗住在附近的哈特门(Hutt’s Gate),其房子是一座木屋。贝特朗告诉拿破仑,他的“新宫殿”准备好了,他回答:“别叫它我的宫殿,叫它我的坟墓。”[78]长林包括桌球室(因为东印度公司有大量绿油漆,桌球室墙壁绿得刺眼,令人震惊)、客厅、餐厅、图书馆、仆役宿处以及蒙托隆一家的卧室。英国政府坚称,拿破仑只享有“退役将军”的地位,它害怕得罪波旁王朝,所以拿破仑绝不能被称为皇帝(哪怕乔治三世治下的前四十二年中,英国国王根据中世纪的权利,在头衔中正式写入“法兰西国王”)。[79]于是英国人常常叫他先生、“阁下”或“波拿巴将军”。一份请柬送至长林,邀请“波拿巴将军”参加舞会,拿破仑俏皮地说:“把这张卡片送给收件人,我在金字塔和塔博尔山最后一次听人说起他。”[80]

战争大臣巴瑟斯特勋爵不准拿破仑看报纸,他的理由是保障国家安全,但消息仍然渗透进长林。[81]拿破仑听闻约瑟夫成功逃脱抓捕,如今住在新泽西州(New Jersey)的博登敦(Bordentown),于是“思索了一阵子”(他无疑在想,假如自己采纳替身策略会怎样),“然后说感到满意”。[82]1815年8月19日,波旁王朝实施骇人暴行,枪决拉贝杜瓦耶将军。拿破仑哀悼拉贝杜瓦耶之死,但波旁王朝枪毙奈伊元帅之事传来后,他的反应却丢人现眼。拿破仑对古尔戈说:“奈伊应有此下场。他在战场上是无价的,所以我为他惋惜,但他太冲动、太愚蠢,除了打仗干不了别的事。”[83]拿破仑后来说,1814年时奈伊在枫丹白露宫背叛了他,这些话解释了他的怒火。[84]

那不勒斯波旁王朝在卡拉布里亚处决缪拉,起初,拿破仑的反应和他对奈伊的并无不同:“缪拉应有此下场。”不过前皇帝继续反思,说:“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让他一直当元帅,根本不该封他为贝格大公,更不用说那不勒斯国王。他昏了头。他野心包天。”[85]为防别人认为此言虚伪,拿破仑补充道:“我一步步崛起,但缪拉想一步登天。”拉瓦莱特被关进巴黎裁判所附属监狱(Conciergerie prison),他将因叛国罪被处决,其妻(此前,拿破仑认为她是个“小傻瓜”)却和他调包,让他穿她的衣服逃走。拉瓦莱特脱身一事轰动巴黎,拿破仑听闻后心生敬佩。[86](向来“宽大”的波旁王朝监禁了拉瓦莱特夫人,直到她发疯。)1816年,玛丽·瓦莱夫斯卡嫁给波拿巴分子奥尔纳诺(Ornano)公爵,拿破仑听说后声称自己“欣慰”。前皇帝说,他一度每月给她1万法郎,“她一定攒下不少,所以她富有”。[87]玛丽没有多少时间来享用这些钱了,次年,她在公爵的流亡地列日去世,死因是肾脏衰竭。在圣赫勒拿岛上,拿破仑与古尔戈讨论他和女人交往时的“上好运势”(bonnes fortunes),他非常乐意说出情妇的名字,但坚称自己只有六七名情妇,而真实人数至少多出两倍。[88]

让拿破仑这种大人物待在这么小的岛屿上,他的监禁生活自然不会舒适,而且绝不愉快,不过相对而言,这种日子尚可忍耐,但是1816年4月14日,情况有变。当日,赫德森·洛(Hudson Lowe)抵达圣赫勒拿岛,并接替和蔼的马克·威尔克斯(Mark Wilks)上校任新总督。拿破仑初会洛时送给他一只金表,该表今展示于伦敦国家陆军博物馆(National Army Museum),但两人迅速交恶。拿破仑的命运已经让他自己窝火,而新任监狱看守一丝不苟、机械刻板、死守规矩,不适合担当此任。蒙托隆后来承认,“从天堂下凡的天使都不能取悦圣赫勒拿总督”,可洛的军事履历几乎意味着冲突不可避免。[89]大英图书馆(British Library)藏有未出版的洛自传,他在书中写道,1794年2月上旬,纳尔逊夜袭科西嘉圣菲奥伦佐海湾(San Fiorenzo Bay)的国民公会多面堡,他参加了这次攻击,并指挥一个连。

然后,全军冲上去。和我一同向前的队伍进入缺口,发现法军卫戍部队的尸体堵死了口子,他们都隶属拉费尔团,奉命守卫此地……很多人堆叠在缺口上,我们为了前进,只好踩过死人和垂死者。[90]

几个月前,拿破仑才离开拉费尔团,此刻,洛和王家科西嘉突击营(Royal Corsican Rangers)并肩作战,正践踏其战友的伤残之身或尸体。王家科西嘉突击营是一支反法的科西嘉部队,被拿破仑蔑称为叛徒,而洛最后亲自指挥他们。

洛也曾在巴斯蒂亚和卡尔维(Calvi)战斗,并住进阿雅克肖波拿巴宅,然后他在葡萄牙和梅诺卡岛服役,还去埃及指挥科西嘉突击营。1801年,驻埃及法军投降,这是拿破仑的执政府受辱之刻。当时洛在埃及,他也与此相关——押送开罗的败军去登船地罗塞塔。洛在卡普里(Capri)待了两年,他主管印刷厂,确保那不勒斯等意大利城市秘密张贴布告,宣告半岛战争中联军的所有胜绩。[91]拿破仑不会尊重此举,他认为士兵不该干这种事。不止如此。洛还认识沙皇亚历山大,并且深深仰慕他。洛参加了莱比锡会战,在战后加入布吕歇尔的参谋部,他也敬重此人。拿破仑在拉罗蒂埃和拉昂战败时,洛在场。马尔蒙投降后,洛进入巴黎。1815年年初,洛甚至提议在滑铁卢山脊设防(不过他没有参加滑铁卢会战,当年7月,他率领一支军队把布吕内赶出了土伦)。[92]所以说,洛在总离队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月的三十四年服役生涯中多次见证拿破仑最惨的耻辱与败仗,还逆转了他最早的胜利。两人不可能惺惺相惜,洛也不大可能认为拿破仑的人格中有丝毫迷人之处。“你仅仅指挥过科西嘉叛徒,”两人最后一次面谈时,拿破仑嘲讽洛道,“你算不上将军,只是个文员。”[93]

拿破仑的支持者把洛刻画成无知又残忍的虐待狂,但他不是这种人。他们也把洛塑造成粗鲁冒失、傲慢自大、心胸狭窄之辈,这倒没错。第五代阿尔比马尔(Albemarle)勋爵曾在滑铁卢作战,据他记载,科西嘉突击营的不少军官认为,洛“不讲礼貌,暴躁傲慢”。[94]威灵顿甚至更严厉地说,洛是“非常糟糕的人选,这家伙缺乏教养和判断力。他是个蠢货,对世界一无所知,就像所有对世界一无所知的人一样,他猜疑且嫉妒”。[95]拿破仑和其他英国人关系很好,如福克斯、康沃利斯、雅茅斯、坎贝尔、麦克纳马拉、埃布灵顿、罗素、法扎克利、维纳布尔斯-弗农、道格拉斯、厄谢尔、梅特兰、奥马拉、科伯恩、巴尔科姆一家以及圣赫勒拿岛上的很多访客,考虑到这一点后,英国派这样一个冷漠无情、严格执行纪律的人当总督真是浪费机会。英国本可让拿破仑开口,盘问前十六年中欧洲宫廷的无数政治秘密。他已经和科伯恩说过瑟堡港的水雷,这是有用的海军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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