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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圣赫勒拿.2

作者:英-安德鲁·罗伯茨/译者:苏然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拿破仑和洛的住处仅隔3英里,但接下来的四个月里,他拒绝见洛的次数超过六次。此后,两人爆发了规模特别小的战争,直到五年后拿破仑去世。洛埋怨长林烧的木柴太多;贝琪骑了拿破仑的马后,洛训斥威廉·巴尔科姆;洛不让人给拿破仑的钢琴重新调音,也不让人给他送历史书、罗马王半身像、上刻帝号“N”的象牙棋子。[英国完全禁止拿破仑联系其子。罗马王不能学法语,1818年,他受封奥地利头衔赖希施塔特(Reichstadt)公爵。]洛规定,1818年圣诞节后出生的孩子都不是奴隶,但他不准拿破仑花钱替马来人托比(Toby)赎身,此人是巴尔科姆家的老奴/老园丁。[96]更有甚者,拿破仑请求看看海军上校默里·马克斯韦尔(Murray Maxwell)的王蛇(它能吞下一头山羊),洛拒绝了;拿破仑赠予岛上高级牧师鼻烟盒,洛认为他试图贿赂官僚,不许牧师收。[97]

1820年5月,洛干了一桩最荒唐的事。当时洛向巴瑟斯特勋爵报称,蒙托隆告诉岛上法国专员蒙舍尼(Montchenu)侯爵长林的蔬菜长势喜人,还说要把花园厨房里的绿豆和白豆送给侯爵。洛认为此举含有深沉的政治用意,因为绿色是波拿巴派的颜色,白色是波旁王朝的颜色。“我觉得,”洛的报告写道,“要是侯爵一概不收,或仅限于索要白豆,他的行为会更得体。”洛不止一次向战争大臣(估计巴瑟斯特完全不知所措)提到豆子颜色的问题。[98]拿破仑想学英语,让人送来一本儿童寓言,其中一则故事写道,病狮坚毅地挺过其他动物的攻击,直到它的脸最终被驴子踢中。“我可以忍受一切,但这个不行。”狮子咽气前说。“这讲的是我和你的总督。”拿破仑告诉贝琪。[99]

然而,挑衅和多疑也非限于一方,拿破仑亦有份。他修了墙,挖了壕沟,以便挡住洛的哨兵的视线;他让人挪走椅子,所以洛和他谈话时被迫站着,如同会见国家元首;他叫人在桌球室百叶窗上剪开小孔(事实上,根据圣赫勒拿岛民的说法,他亲自用小折刀剪了洞),从而暗中监视花园里的岗亭,即便该岗亭背屋而设,并未面向房子。[100]拿破仑管洛叫“西西里走狗”,他经常说,总督是“英国寡头政权”(即英国政府)派来的刺客,房子周围的卫兵都奉命来杀他,有一天他会被刺刀戳中,“意外”身亡。[101]“我忍不了红色,”反英情绪发作时,他曾说,“这是英国的颜色。”[102]

洛想把监禁拿破仑的年费从2万英镑减至1.2万英镑(相当于从40万法郎减至24万法郎),这是两人的主要争议点。费用之争细至长林所用黄油的价格和质量。洛很难明白为何拿破仑需要糕点师和灯夫,不过,尽管贝特朗抗议削减费用,长林住户几乎不缺物资。[103]举个例子,1816年最后三个月,3700瓶葡萄酒(包括830瓶波尔多葡萄酒)被送至长林。[104][105]

虽然洛不可能知道,但拿破仑从没想过逃离圣赫勒拿岛。在人生的其他阶段,他追求冒险,在罗什福尔之前,他的海上出逃记录(科西嘉、埃及、厄尔巴)也不错,考虑到这两点,他不打算逃跑也就显得有些奇怪了。囚禁前期,拿破仑的确搞过假逃跑的恶作剧。他突然骑上悬崖,甩下他的传令军官、第53团上尉托马斯·波普尔顿(Thomas Poppleton)。可是科伯恩未能警觉,并对波普尔顿说,他很可能会发现拿破仑回长林了,诚如此言。[106]随员经常讨论逃跑,商议了很多计划,包括拉塔皮(Latapie)上校和拉勒芒将军共同制定的方案。拉勒芒在马耳他岛过了两个月囚徒生活,然后逃走了。[107][葡萄牙监狱岛费尔南多·迪诺罗尼亚(Fernando de Noronha)距巴西海岸线220英里,拉塔皮打算攻占该岛,煽动岛上的2000名囚犯造反,并率他们乘船去圣赫勒拿岛,从而解救拿破仑。拿破仑自己指责整个想法:“他俩发明一则无稽之谈,好让赫德森·洛爵士[108]的恼火更具威信。”[109]]古尔戈夸口称,他们经常讨论,如果拿破仑“躲进一篮脏衣服、一桶啤酒、一箱糖里,他或可脱身”。但古尔戈补充道,皇帝明确地说他既不会伪装自己,也不会为了逃跑做出一丁点实质性努力,因为那样的话,他会大丢面子。[110]此外,洛疑心深重,所以白天时他至少在长林附近布置125人,晚上时则至少布置72人。

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待了五年半,这比他的第一执政任期更长。下个世纪,长林毁于白蚁,需要重建。除了长林,拿破仑只能在岛上留下一个纪念物——回忆录。1802年,他说“丧钟敲响时,自己不会遗憾,也不会担心身后评说”,但流放圣赫勒拿岛后,他的首要活动就是毫不掩饰地试图影响后世评价。[111]他非常善于赋予他要讲的故事非凡特性,亦具备斐然文采。“演讲者必须劝服他人,”拿破仑对贝特朗说,“同样,历史学家也必须令人信服。”[112]于是,1816年6月,他开始对拉斯卡斯父子、古尔戈、蒙托隆口述过去的事,间或也讲给奥马拉听,有时他一天能讲十二个小时。拿破仑去世两年后,拉斯卡斯出版了他的口述内容,即四卷本《圣赫勒拿回忆录》(Le Mémorial de Sainte-Hélène)。19世纪,它是卖得最好的国际畅销书。[113]拿破仑讲完自己的事后,口述了一本论尤利乌斯·恺撒的书。此书有238页,正如我们所见,它富含自传色彩。

拿破仑在整张桌球桌上摊开地图,用桌球固定它们,并借助他的公报回忆那60场战斗的场景。一位访客问,为何他能记住每次行动的参战部队细节,他回答:“夫人,这好比情夫回忆其前情妇。”[114]然而,就像其他追忆生平的政客一样,他回想的事实根本不准确。他说:“我的人生是怎样一部小说啊!”拿破仑复述的人生中,虚构和事实成分必然占据同等分量。[115]他夸大成就,淡化败绩,假装自己推崇泛欧主义,但他从未采取这类政策。(拉斯卡斯甚至插入了第二十章提到的假文件。)不出所料,拿破仑想靠回忆录战胜诋毁者。[116]“我的生涯里肯定有很多错误,”他说,“但阿尔科莱、里沃利、金字塔、马伦戈、奥斯特利茨、耶拿、弗里德兰是花岗岩,嫉妒之齿拿它们毫无办法。”[117]拿破仑也觉得需要抹黑历史上其他伟人(除了尤利乌斯·恺撒),他之所以这样做,估计是为了给自己的脸上贴金。所以,古斯塔夫·阿道夫没有实施多少彰显才华的机动,弗里德里希大王不懂“炮兵”,“亨利四世根本没有丰功伟绩……圣路易是个傻瓜”,就连亚历山大大帝也不曾采取“体现伟大将才的卓越机动”。[118]在拿破仑死后、回忆录出版前,古尔戈发表了拿破仑口述的一些记忆。格鲁希元帅阅读后,认为古尔戈的文字严重篡改并歪曲了自己和奈伊元帅在滑铁卢的表现,于是他写了一本小册子《质疑所谓的拿破仑的历史回忆录真实性》,声称这些话不可能是拿破仑说的。[119]可拿破仑的确说了。

1820年,拿破仑患病,至少在此之前,他在长林的每日作息如下。早上6点,他起床,喝茶或咖啡,洗漱,刮面,还用古龙水做全身按摩。(“用力搓,”他对自己的贴身男仆说,“就当你是给驴子搓。”)[120]上午10点,他吃午饭,然后口述回忆录,接着他泡澡,一泡就是一至三小时,有时他甚至在浴缸里吃饭。傍晚时分是会客时间,他会站在客厅壁炉边,把帽子夹在胳膊下。会客结束后他走去贝特朗家,随后返回长林,在晚饭前修正口述文本。[121]晚餐时,他回忆伟人与伟大事件,令高级随员入迷,但晚饭后,他对他们大声朗读高乃依、伏尔泰、莪相、荷马的作品,有时还读《圣经》,这令他们厌烦。直到晚上11点,他才停止读书,上床就寝。[122]拿破仑的小宫廷中,有两人在暗中谋划这样一件事:要是他提出再读一遍伏尔泰所著悲剧《扎伊尔》(Za?re),他们就让那本书“丢失”。[123]

1816年6月中旬,海军将领普尔特尼·马尔科姆(Pulteney Malcolm)来到圣赫勒拿岛,接替科伯恩任岛上高级军官。拿破仑喜欢让马尔科姆夫妇陪伴自己,滑铁卢会战前一天,他恰好帮过马尔科姆夫人的弟弟埃尔芬斯通上尉。马尔科姆夫妇与拿破仑多次面谈,事后,马尔科姆夫人迅速记下这些详细长谈。[124]马尔科姆发现,拿破仑“比其画像高瘦一些……他的举止平易近人”。他们讨论的话题有:海军元帅圣文森特勋爵的痛风、小皮特的个人所得税(“几乎所有人都抱怨这种税,此举表示他们都要交税”)、奴隶制的“可耻处”、波旁王朝的命运、特拉法尔加海战中纳尔逊所用战术、为何说滑铁卢会战中威灵顿冒了太大风险。谈话还涉及昂吉安公爵与雅法屠杀,这说明马尔科姆夫妇可以和拿破仑聊任何事。[125]在单单一次会面中,他们就谈到苏格兰贵族制、威灵顿和纳尔逊如何选择头衔、谢里登(Sheridan)的剧作《对手》(The Rivals)、约翰·弥尔顿的共和主义、莎士比亚之后英语有多大改变、德莱顿(John Dryden)和艾迪生(Joseph Addison)是否让英语走向现代化。拿破仑询问拜伦,对比意大利诗歌与散文,然后他坐下,同马尔科姆夫人下棋。据马尔科姆夫妇记载,拿破仑经常大笑。有一回,冷藏业先锋莱斯利(Leslie)教授把他发明的新型冰淇淋机带到岛上,拿破仑看到后设法打碎了机器的温度计,并恰当评价自己的笨拙行为:“符合我的水平。”[126]

为了打发无聊时光,如果有船只在圣赫勒拿岛再补给,拿破仑就接见船上下来的数十名访客。1817年6月7日,他会见正要去中国的西藏探险者托马斯·曼宁(Thomas Manning)博士。拿破仑想知道拉萨的达赖喇嘛有多少岁入,并“提出成百上千的问题,询问中国人及其语言、风俗等”。除此之外,圣赫勒拿岛上的生活单调乏味,而长林鼠灾不时增添趣味。有一次,拿破仑对贝琪说:“他正要戴帽子时,一只大老鼠从里面跳出来,吓了他一跳。”[127]他也模仿伦敦货郎的著名叫卖声,借此自娱自乐。

从1816年10月下旬开始(距拿破仑的死期还有整整四年半),拿破仑开始露出重病迹象。这既是因为他和洛交恶后不再经常骑马,在某种意义上成了隐士,也是因为他很少吃果蔬,还拒绝服用给他开的药,只同意泡热水澡,而且泡澡时间越来越长。(给他开的药包括吐酒石、氯化亚汞、树皮熬的汁,所以拒绝服药也许没多大害处。)此外,对于置身这片“被诅咒的”“可怕的”“糟糕的”“令人伤心的”(不同场合下,他有不同说法)礁石上的命运,拿破仑越发感到消沉,这也折磨着他。[128]

巴里·奥马拉定期向洛汇报其病人的身体状况,他每周写下详细总结,有时每天都写。根据这些文件,我们可以获知拿破仑的症状。奥马拉诊断后,认为病人患有肝炎,1817年10月,他和洛为此争吵。洛认为,这种结论一出,人们会指责英国政府把拿破仑送来这个骨子里有些不健康的地方。吵架后,因为拿破仑不肯见洛任命的医生亚历山大·巴克斯特(Alexander Baxter),他只好记下奥马拉的口述内容,然后向总督报告。这种荒唐局面一直持续到1818年8月,当月,洛把奥马拉赶出圣赫勒拿岛。(此时古尔戈也被洛赶走了,因为他试图联系吕西安·波拿巴。)

1816年10月20日,奥马拉报称,拿破仑(洛坚持要求奥马拉在报告中称他为“波拿巴将军”)抱怨道,他的“牙龈松软……轻轻一碰就流血,脸色也更苍白了”。[129]此后,拿破仑的病况如下:“呼吸困难”(10月21日);下肢“肿胀发冷”(11月10日);患有“间歇性神经性头痛(多年宿疾)……和轻微腹泻”(1817年3月5日);“脸颊稍肿,牙龈发红”(3月28日);“脸颊肿大……极其疼痛”(6月30日);患有“严重的黏膜炎”(7月3日);“脚踝水肿(膨胀)……晚间想休息,常有尿频倾向”(9月27日);“右疑难症区”有钝痛,“右肩有类似感觉”,脉搏从一分钟60下升到68下,肠子易受刺激,脸颊疼痛,肋骨疼痛(10月9日)。奥马拉据此推测,“要是这些症状存留或加剧,那么完全有理由认为,他的慢性肝炎发作了”(10月1日)。

1817年秋,奥马拉拔掉了拿破仑的一颗牙,这是后者一生中唯一一次做手术。10月9日,拿破仑的“右肋钝痛,痛感更加深入体内,他的双腿有些消肿”;“右肋感觉不变。昨夜,他有一些心悸症状……更确切地说,肩胛骨下剧痛,右肋断断续续发痛,一定程度上影响呼吸……昨日,他在阳台台阶上坐了很久,这很可能是疼痛原因……”(10月11日);“右肋钝痛,想睡觉”(10月13日)。[130]拿破仑寿数未尽,但他的身体显然不好。

1817年末,拿破仑苦于消沉、肝病、胃疼,或许他还得了乙肝。“想到夜晚就令人不快。”他对贝特朗说。[131]1814年,他试图在枫丹白露宫自杀,1815年,他可能也试着在爱丽舍宫自杀,但不管怎么说,眼下他似乎没有认真想过自我了断。只有一条线索表明他兴许曾在圣赫勒拿岛上考虑过自杀,它出自他去世半个多世纪后的二手材料:1877年,阿尔比娜·德·蒙托隆的情夫巴兹尔·杰克逊出版回忆录,此书称,在圣赫勒拿岛上,古尔戈“会……说奇怪的话,有一回他谈论烧炭自杀,甚至不仅仅是暗示拿破仑曾和他提起自裁”。[132](烧炭可产生一氧化碳。)到1818年时,拿破仑的状况的确如下:他写完了回忆录;他再也见不到家人;他抱怨记忆力下降、性欲衰退;他显然病了,经常疼痛。他可以立刻鼓起勇气自杀,而且他缺乏宗教信仰,所以“我没有害怕地狱的妄想”。[133]“死亡不过是无梦长眠”,“至于我的身体,它会变成胡萝卜或芜菁。我不怕死。在军中时,我见过许多正和我说话的人死去”。[134]

“人有权自尽吗?”1786年,拿破仑在其随笔《论自杀》中问道。“有,只要他的死不伤及他人,且生命于他而言是痛苦。”[135]拿破仑知道塞内加、普林尼、马提雅尔、塔西陀、卢坎都歌颂自杀。[136]然而,就1802年掷弹兵戈班(Gobain)殉情自杀一事(当月第二起殉情事件),拿破仑发布当日公告,严肃地说:“士兵应该知道如何克服其激情的痛苦与忧郁。不断承受精神痛苦与坚守在葡萄弹雨下彰显同等勇气。在懊丧面前不战而降并自尽,此乃征服战场前就放弃战场。”[137]马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自杀后,同时代人称赞此人的行为,但拿破仑在其所著的恺撒传记里问道:“他的死对谁有用呢?恺撒。让谁高兴呢?恺撒。给了谁致命打击呢?罗马和他的党……蔑视和绝望催他自尽。加图之死是伟大灵魂的弱点、斯多葛信徒的错误、他自己一生的污点。”[138]拿破仑之所以没有在圣赫勒拿岛上自杀,很可能是因为那会让他的敌人高兴得不得了。正如他本人所说的:“活着受罪比死亡更需要勇气。”[139]1817年6月,他对马尔科姆夫妇说:

我赢得了法兰西帝冠与意大利铁王冠,现在英国给了我一个比它们更大更光荣的荆棘冠,因为这是救世主戴过的冠冕。针对我的压迫和一切侮辱只会为我增光,我的声誉中最光辉的部分归功于英国的迫害。[140]

这句典型的夸张之言异常渎神,在很多层面也不符合事实,但是对统治过大半个欧洲的人来说,住在圣赫勒拿岛上的确是严惩(尽管波旁王朝和普鲁士想实施明显更严酷的惩罚——处决)。当年夏天,圣赫勒拿岛发生轻微地震,拿破仑便对一名副手说:“我们这座岛和我们所有人都该被吞掉。一起死真叫人开心。”[141]他抓住所有可让他获释的政治前景,提到“法国叛乱”、霍兰勋爵就任首相、路易十八死亡。他还说,摄政王的独女夏洛特(Charlotte)公主成为英国女王后,“她会让我回欧洲”。事实上,这些猜想根本不具备解救拿破仑的可能性,特别是1817年11月之后。当月,夏洛特死亡,没有同情心的摄政王之弟取代她成为继承人,他后来成了国王威廉四世(William IV)。[142]

1818年,巴尔科姆一家离开圣赫勒拿岛,奥马拉被打发走,拿破仑此前常常念叨的科西嘉人奇普里亚尼也去世了。贝琪临走前发现,某次发病后,拿破仑的健康水平严重恶化了。她写道:

疾病破坏并改变他的样貌,见他这样让人忧伤。他的脸简直是蜡黄色,两侧脸颊都有肉块下垂。他的脚踝肿得厉害,以至于肌肉几乎是挂在鞋子两侧。他非常虚弱,无法站立,除非他把一只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并把另一只手搭在侍者肩上。[143]

拿破仑和贝琪永别,说:“你很快就会驶往英国,留我在这片令人悲伤的礁石上等死。看那些可怕的山,它们是我的狱墙。”他一直清楚礼物的力量:贝琪哭着把脸埋进他的手帕里,他就把这块手帕送给她;她想要他的一缕头发,他便让马尔尚剪了四缕,分别赠给她和她的家人。[144]

多年来,历史学家们认为拿破仑患有如下疾病:淋病、胆结石、癫痫、偏头痛、消化性溃疡、疟疾、布氏杆菌病、变形虫肝炎、痢疾、坏血病、痛风、脑下垂体过度活跃、裂体血吸虫病、胀气、消化不良、肾病、性腺机能减退症、心脏衰竭、膀胱炎、躁狂抑郁症以及各种综合征,如克兰费尔特综合征、弗勒利希氏综合征、佐林格-埃利森综合征。[145]除了痔疮、他小时候染上的轻度肺结核(已彻底痊愈)、结石性膀胱炎、疥疮、头痛这些他来圣赫勒拿岛之前就有的病,我们可以有把握地否认几乎所有诊断结果。1947年,《拿破仑的每日行程》(Itinéraire de Napoléon au jour le jour)首次出版,此书特别详细地记录了成年拿破仑每日在何地做何事。书中内容显然说明,他很少因为生病而休息。事实上,迟至1815年1月,他还夸口:“我这辈子就没生过病。”[146]征战时,他得过流感。在瓦格拉姆会战日、博罗季诺会战日、莱比锡会战第三日以及或许也能算上的滑铁卢会战日,他的身体状况也许的确低于一般水平,但我们不能认为疾病可能影响了上述任一战斗的决策,因为他的病没那么严重。

1818年,这一切都变了,拿破仑开始出现下列症状:长期腿肿、更易头痛、经常呕吐、缺乏食欲、“漏汗”、心悸、右肋疼痛、严重便秘、精神状态非常低落(这不出所料)。[147]1818年初期至中期,杀手胃癌在他体内扎根,但过了两年多,医生才正确地诊断出他患有胃癌。1818年年初某月,拿破仑压根儿就没出门。“从一开始,”亡林营地成员、第66步兵团助理军医沃尔特·亨利(Walter Henry)指出,“拿破仑似乎就知道他的病有何特征。他说(那是)胃病,害父亲35岁时辞世,而(波利娜·)博尔盖塞公主也有患此病的危险。”[148]波利娜和卡罗琳分别在44岁和57岁时死于癌症,拿破仑的亲生子夏尔·莱昂也死于胃癌,尽管那时他已81岁。[149](假如拿破仑能活这么久,那么1848年其侄当选总统时,英国会释放他。)

1809年,拿破仑对科维萨尔说他想学解剖,于是人体部位被带到马尔迈松,午饭前,两人在他的书房里解剖这些肉体。约瑟芬发现,拿破仑的“脸色比平常更苍白,他吃不下饭”。她劝科维萨尔不要在午饭后继续解剖,他随后为此感谢她。[150]拿破仑在战场上见过那么多失去内脏的尸体,考虑到这一点,他对解剖的反应显得神经质,可谓怪哉。然而,这次短暂的课程帮助他理解了人体机理,他所学知识肯定足以在1818年时告诉他,自己的病危及生命。

许多年来,人们提出各种富含想象力的阴谋论,声称蒙托隆和/或其他人毒杀拿破仑,给他下了砒霜,理由是其头发据说含有高浓度的砷。可是不少同时代人(如约瑟芬和罗马王)的头发样本所含砷浓度与他的差不多高,去圣赫勒拿岛之前的不同人生阶段中,拿破仑的头发也留下了含砷量高的记录。举个例子,拿破仑的头发的含砷量为百万分之十点三八,这还不及乔治三世的水平,后者的头发的含砷量为百万分之十七。[151]太后和费施派来弗朗切斯科·安托马尔基(Francesco Antommarchi)医生(拿破仑根本不肯见洛选派的医生),1819年9月,他开始医治拿破仑。安托马尔基勉强具备行医能力,如果拿破仑有更好的医生,他的确可能会受益,但胃癌一旦扎根,做什么都无力回天了。[152]拿破仑死后第二天,其尸体被放在桌球室的一些木板上,下边有支架支撑。七名英国军医和安托马尔基实施验尸,剖开尸体。官方尸检报告称:

几乎整个胃部内表面都长着大块肿瘤,抑或出现正在癌变的纤维病变,幽门附近特别明显。看来,只有靠近食道终点的一小块贲门顶端处于健康状态,胃里近乎充满大量咖啡渣般的体液。肝脏左叶的凸起表面粘着隔膜。[153]

在抑制胃酸的医疗手段出现之前,良性胃溃疡常常演变成恶疾。从拿破仑患病的症状和时间过程来看,情况可能不是这样。也就是说,他一开始就得了癌症,癌细胞不断扩散,直到占领了几乎整个胃。验尸报告表明,癌细胞扩散至淋巴结以及与胃相连的组织,但未波及肝脏。胸腔里有黏液,说明此处曾被感染(早年的肺结核或此前某时的细菌性肺炎),但这和他的死亡无关。胸膜和心包里有染血液体,原因可能是胃穿孔诱发感染性休克。咖啡渣般的体液则是血液,胃酸和消化酶使它变成暗棕色。[154]

医生的诊断结论都是癌症,只有安托马尔基除外。贝特朗和蒙托隆向安托马尔基施压,强迫他说拿破仑得了胃肝炎,这样的话,人们可以指责“英国寡头政权”把拿破仑关在环境不利于其健康的长林。[155]验尸报告第三页写道,“肝脏可能大得有点不正常”,此言暗示道,拿破仑虽死于癌症,但他或许同时患有肝炎。[156]于是,洛删掉了这句话,我们在出版的报告里读不到它。阴谋论者执着于此,可这句话基本上无关紧要,因为正如在场医生沃尔特·亨利描述拿破仑的胃部时所说的:

这个器官的紊乱区域非常大,事实上,它全都溃烂了,像蜂巢一样。病灶核心恰恰是拿破仑曾多次指出的部位——幽门或连接肠子的胃部末端(有好几次,他提到自己最后的疾病时都这样说)。我把手指伸进溃疡在那儿引发的孔。溃疡穿透了胃部,但邻近器官肝脏的轻微黏附阻止了它扩大。[157]

沃尔特·亨利补充道:“拿破仑的胃没有一点地方是健康的,只要他带着这种器官活下来,那就是奇迹。”[158]

拿破仑在悲伤中度过了50岁生日,他忧愁地回忆往事。“我变得铁石心肠,”他说,“我从没爱过谁,约瑟芬除外,或许我稍稍爱她。27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她。我真心喜欢玛丽·路易丝。”[159]1821年1月,随员在桌球室内安放一架跷跷板,好让皇帝锻炼身体,但他很少用跷跷板。[160]2月,他把安托马尔基的一些药扔出窗外,几乎每天都会呕吐。[161]当月晚些时候,“干咳、呕吐、几乎无法忍受的肠部灼痛、全身兴奋、焦虑、焦渴感”折磨着他。[162]拿破仑人生的最后阶段,身边之人痛苦地看着他衰弱。他的脸被比作兽脂,亦有人比较他和幽灵的相似之处。

红衣主教费施派来博纳维塔(Buonavita)教士。1821年3月17日,拿破仑接见了博纳维塔,告诉此人应该对太后及波拿巴家族说什么。教士“发现疾病残害了他的容貌,心生哀伤,与此同时又被他的冷静和无奈深深触动”。拿破仑试图和蒙托隆上马车,但他进不去,于是“他回来了,打着寒战”。蠓虫群聚长林,蚊子亦在此筑窝。[163]“难道你不觉得,死亡对我来说是天赐解脱?”3月下旬,拿破仑问安托马尔基时道,“我不怕死,但既然我根本不会加快死亡进程,我也不会抓住任何救命稻草。”[164]

英国医生托马斯·阿诺特(Thomas Arnott)告诉洛,安托马尔基谎报拿破仑发烧,迟至4月6日,此人还说:“波拿巴将军压根没有重病,他的问题最可能出在精神上。”[165]于是洛被说服,坚持认为拿破仑至多患了疑难病症。阿诺特承认,拿破仑的一脸大胡子看上去“可怕”。(两天后,他刮了胡子。)其他人向洛报称,拿破仑的脸“非常白,如同死人”,他的卧室肮脏不堪,“但寝具尤脏,波拿巴将军有时会吐在上面。他咳嗽,经常吐痰,根本不会转头来避开床铺,只吐在眼前”。[166]人生的最后六个月中,拿破仑的体重掉了22~33磅,但他去世时,其心脏上的脂肪还有1英寸厚。不管怎么说,从安托马尔基给他制作的模制遗容看,他的双颊明显凹陷。

1821年4月15日,拿破仑立下了遗嘱。“五十多年前,我在使徒与罗马的教义中呱呱坠地,”遗嘱开头写道,“如今,我在它怀中与世长辞。我希望把我的骨灰安葬在塞纳河畔,安葬在我如此珍爱的法兰西人民之中。”[167]他把财物分给家人、仆役和昔日的将军,其中的数百万法郎实际上不是他的。康蒂永刺杀威灵顿未遂,拿破仑给此人留了10万法郎,说,“那个寡头政客有权送我去圣赫勒拿礁石上等死”,康蒂永“同样有权杀他”。[168]拿破仑对洛的指控像对威灵顿的一样拙劣:“英国寡头政权和它雇佣的刺客谋害我,致使我过早辞世。”[169]他声称,“因为马尔蒙、奥热罗、塔列朗、拉斐特背叛”,法国在1814年和1815年遭到入侵,但他补充道,“我宽恕他们,愿法兰西的后代如我一般宽恕他们”,不过此言的真实性几何就存疑了。

拿破仑也在遗嘱中分配了很多不属于他的物品,比如“我从波茨坦带来的弗里德里希二世的闹钟”。遗嘱还列出其衣柜所含物件,包括“1对吊带、4套白色羊绒衬衣裤、6条领巾、6件法兰绒马甲、4条内裤……1个塞满鼻烟的小盒……1双拖鞋、6条腰带”,等等。[170]他“留在牙医那的金制盥洗用具盒”给罗马王。拿破仑没有放下给别人做媒的癖好,要贝西埃之子娶迪罗克之女,还要马尔尚娶老近卫军官兵的遗孀、妹妹或女儿。对昂吉安公爵一事,他不知悔改,说:“法兰西人民的安全、利益、荣誉需要我这样做……假如遇上类似情况,我会采取同等行动。”[171]拿破仑给约瑟夫留了一对金鞋扣,给吕西安留了“一对金制吊袜带小搭扣”,给热罗姆留了一只金领钩。[172]他送发束给玛丽·路易丝、太后、所有兄弟姊妹、侄子、侄女,把“最多的一束留给我儿子”。比起家人(除了罗马王),他的遗嘱对仆役们慷慨得多,不过他的确说:“我和最珍爱的配偶玛丽·路易丝在一起时总是非常高兴。最后时刻,我对她怀有最多温情。”玛丽·路易丝和奈佩格缱绻风流,在拿破仑生前,他们一共生了两个孩子。他死后,他俩成婚。假如他知晓此事,他可能不会写下这句话。[173]

“我感谢既善良又非常杰出的母亲,”拿破仑写道,“感谢红衣主教(费施),感谢我的兄弟约瑟夫、吕西安、热罗姆,感谢波利娜、卡罗琳、朱莉(约瑟夫之妻)、奥尔唐斯、卡塔琳娜(热罗姆之妻),感谢他们一直关心我。”[174]考虑到卡罗琳曾背叛他,把她列入名单显得格外宽大。上年8月,埃莉萨在意大利去世。路易不在名单里,但拿破仑也原谅了“1820年他出版的诽谤之词,它充斥着伪命题与伪证”。(路易出版了一本历史文献摘要,谈论他治下的荷兰。书中,他反抗拿破仑以保护荷兰的内容引人瞩目。)

4月26日,拿破仑呕血,次日,他吐出咖啡渣一般的深色液体。他要求把覆顶行军床搬到通风更好的客厅。贝特朗发现,他几乎没力气吐痰,所以他的马甲染上了红色唾液。[175]据马尔尚回忆,他仍然“端庄、冷静、友善”,就算他在抱怨右肋的疼痛“像剃须刀一样刮过我的身体”。[176]

在4月29日之前,拿破仑遗嘱的八份附件就已拟出,其中几份的订立日期经篡改后提前至27日。29日和30日,他开始不断重复自己的话。拿破仑的遗言要么是“法兰西……陆军……陆军统帅”,要么是“法兰西……陆军统帅……约瑟芬”。此时他丧失了语言能力,其遗言是一通胡言乱语,别人几乎听不清。尽管如此,他最后的清晰发言更有趣。[177]拿破仑曾给贴身男仆兼遗嘱执行人马尔尚口述关于恺撒的书。马尔尚在此书的一份抄本上记载,5月2日晚上8~9点,拿破仑口授道:“我在阿雅克肖的地产留给儿子;萨利讷(Salines)郊区的两座房子及其花园;阿雅克肖之内,我所有可获5万法郎年租金的不动产。”[178]马尔尚用铅笔在书的序言页记下皇帝的话,然后他小心地把纸片缝入凸印皇帝的盾徽的红色小皮盒衬里。马尔尚的后人把盒子赠给拿破仑时代历史学家亨利·拉舒克,如今,拉舒克家族仍然拥有此盒。所以说,叱咤欧洲之后,走完近现代世界中最冒险的人生之后,临终病榻上的拿破仑回到了三十年前努力协商桑树事务之时,他又成了小贵族阶级里的科西嘉地主,急于保护家族的财产权利。

5月3日,安杰洛-保罗·维尼亚利(Angelo-Paulo Vignali)教士私自为拿破仑行临终涂油礼。终其一生,拿破仑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天主教徒,他曾对一位教皇开战,还曾监禁另一位,但临终之时,教会重新接纳了他。濒死之刻,拿破仑要贝特朗在他死后替他阖眼,“因为死人一般会继续睁眼”。经历了60场战斗之后,他必然会注意到这一点,并为之久久不安。[179]4日,拿破仑苦于长时间打嗝,晚上,他神志不清,询问儿子的名字。次日上午,即1821年5月5日(周六)上午,狂风呼啸,暴雨倾注。下午,拿破仑三次叹气,每次叹气之间都间隔很久。5点49分,小岛上的日落鸣炮刚刚结束,51岁的前皇帝溘然长逝。[180]夏多布里昂所谓的“赋予肉体生命的最强大的生灵气息”消散了。

拿破仑葬在美丽的景点托贝特喷泉(Torbett’s Spring),他的葬礼配有全套军事荣典。托贝特喷泉距长林1英里,不时被柳树隔断,他生前也来过此地。遗体穿着猎骑兵上校制服。英军第66团和第20团的掷弹兵沿着山羊道,把棺材抬到墓地,一位目击者遂指出:“讽刺的是,皇帝在绣有金字‘塔拉韦拉’、‘阿尔武埃拉’(Albuera)、‘维多利亚’、‘比利牛斯山脉’的团旗下安葬,这些文字如同奇怪的嘲讽。”[181]15门礼炮轰鸣三次,滑膛枪三度齐射,“山谷间传来一连串清晰的回声”。[182]然而,拿破仑的墓碑上没有文字。甚至在前皇帝死后,洛也不准其墓碑印上帝号“拿破仑”,他提出刻上不具帝王内涵的“拿破仑·波拿巴”,贝特朗和蒙托隆不同意,结果墓碑成了无字碑。[183](墓碑今展示于长林庭院,仍无文字。)1840年,贝特朗和古尔戈把拿破仑的遗骨从岛上墓地带到巴黎。12月2日,即奥斯特利茨会战和皇帝加冕纪念日,巴黎为他举行盛大的葬礼。当日天寒,但是葬仪队伍穿过巴黎时,据估计有100万法国人排在其路线两侧。拿破仑葬在荣军院,苏尔特、蒙塞、乌迪诺、格鲁希这四位元帅出席了葬礼。其他人中,贝纳多特、马尔蒙和维克托尚在人世,但他们已经反对他,所以没来。

拿破仑死后,路易·马尔尚(Louis Marchand)给长林图书馆开出清单,上列370本书。书单证明,皇帝的文学品味和兴趣不拘一格。单上书籍包括《诺桑觉寺》,《失乐园》,约翰逊博士的《词典》与《高地游记》,各种军事列表,《鲁宾逊漂流记》,埃及史,乔治三世的传记,伏尔泰的《卡尔十二世》(他在莫斯科读过此书,包括它对俄国天气的苛责),夏多布里昂的《君主制》,至少20本关于宗教的书,喜剧小说《拉克伦特堡》,拜伦的不少作品,莎士比亚的一些作品,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一本关于“风情”的书,《德布雷特贵族》,八卷《旁观者报》,埃德蒙·伯克的《反思法国大革命》(此书激烈反对雅各宾主义),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要是他遵循斯密的理念,或许能给自己省去很多麻烦),纳尔逊将军的传记。[184]

书单上自然也有很多古代史书籍,如不久前才出的新版《伟大统帅传记集》(科奈利乌斯·奈波斯著),四十多年前,拿破仑初读这本书。去圣赫勒拿岛时,他可以确信,如果当代人撰写《伟大统帅传记集》,则书中必有一章讲他。他在布列讷军校产生凌云壮志,此后从未动摇理想,并最终实现抱负。拿破仑改革了领导艺术,开创帝国,留下传承数代的法律,可与古代巨人比肩。

[1] ed. Lecestre,Léon,Lettres inédites de Napoléon Ⅰer 2 vols.1897,Ⅱ pp.357-8

[2] ed. Haythornthwaite,Philip,Napoleon:The Final Verdict 1996,p.191

[3] SHD GR17.C/193

[4] ed. Latimer,Elizabeth,Talks of Napoleon at St-Helena 1903,p.2

[5] Hobhouse,John Cam(Baron Broughton),The Substance of Some Letters Written by an Englishman Resident at Paris 2 vols.1816,p.240

[6] Montholon,General Count Charles-Tristan de,History of the Captivity of Napoleon at St Helena 3 vols.1846,Ⅰ p.4

[7] 富歇没出席会议,这据信是不祥之兆,因为众所周知,他从不和败者为伍。约瑟夫建议逮捕富歇并把他关在万塞讷,但拿破仑未听其言。皇帝后来说,他希望自己当初枪毙了富歇。Latimer ed.,Talks,p.195.

[8] Henri Plon,Correspondance de Napoléon Ier,1858,28 no.22062 p.299

[9] Villepin,Dominique de,Les cent jours 2001,p.450

[10] Williams,Helen Maria,A Narrative of the Events Which Have Taken Place in France 1815,pp.189-91

[11] Hobhouse,John Cam(Baron Broughton),The Substance of Some Letters Written by an Englishman Resident at Paris 2 vols.1816,p.244,Unger,Harlow,Layfayette 2002,p.345

[12] Cockburn,Sir George,Buonaparte’s Voyage to Saint Helena(Boston)1833,p.25

[13] Henri Plon,Correspondance de Napoléon Ier,1858,28 no.22061 p.293,Le Moniteur 21/6/1815,BNF Micr D.71/86

[14] ed. Calmettes,Fernand,Mémoires du Général Thiébault vol.Ⅴ 1895,Ⅴ pp.373-4

[15] Montholon,General Count Charles-Tristan de,History of the Captivity of Napoleon at St Helena 3 vols.1846,Ⅰ p.7

[16] Henri Plon,Correspondance de Napoléon Ier,1858,28 no.22063 p.2-99,BNF Micr D.71/86,Le Moniteur 23/6/1815

[17] ed. Latimer,Elizabeth,Talks of Napoleon at St-Helena 1903,p.3,Lavalette,Count Marie,The Memoirs of Count Lavalette(Philadelphia)1832,p.172

[18] Lavalette,Count Marie,The Memoirs of Count Lavalette(Philadelphia)1832,p.171

[19] BNF Micr D.71/86,Le Moniteur 24/6/1815

[20] ed. Jennings,Louis J.,The Croker Papers,3 vols.1885,Ⅰ p.62

[21] Rovigo,Duc de,Mémoires du duc de Rovigo 8 vols.1828,Ⅷ pp.175-6

[22] ed. Jennings,Louis J.,The Croker Papers,3 vols.1885,Ⅰ p.328

[23] ed. Latimer,Elizabeth,Talks of Napoleon at St-Helena 1903,p.264

[24] ed. Jennings,Louis J.,The Croker Papers,3 vols.1885,Ⅰ p.68

[25] ed. Latimer,Elizabeth,Talks of Napoleon at St-Helena 1903,p.12 n.2

[26] Markham,J.David,‘Napoleon’s Last Hours in France’Napoleonic Scholarship vol.1 no.3 May 2010,p.39

[27] Cockburn,Sir George,Buonaparte’s Voyage to Saint Helena(Boston)1833,p.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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