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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圣赫勒拿.4

作者:英-安德鲁·罗伯茨/译者:苏然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最重要的是,拿破仑行动迅捷,此乃个人性格。我们已经见识过下列记录:1807年7月,他在四天内从德累斯顿抵达圣克卢;1808年9月,他在五天内从巴黎抵达爱尔福特;1809年1月,他在六天内从巴利亚多利德抵达巴黎。拿破仑大军在穿越欧洲以及在战场上时,也往往快敌一步。1805年8月29日,英格兰军团撤营,到10月5日时,该军团已至多瑙河畔,开始包围乌尔姆城中的马克。二十天行军中,苏尔特军走了400英里,达武军不曾停留一整天,走了370英里。两军到达时,没有一人因开小差或患病脱队。“行动,行动,速度!”1809年4月,拿破仑致信马塞纳。这是他最典型的指挥方式,只有兵力太多导致他不能亲自监督每个方面时(如1812年俄国战局),军队才变得臃肿笨重,无法实施为他带来早年胜绩的大规模包围机动。拿破仑也没意识到敌人已从他身上学习良多。卡尔大公、巴克莱·德·托利、冯·沙恩霍斯特分别在奥地利、俄国、普鲁士主持深层次军事改革,他们既向拿破仑与其作战方式致敬,也对他构成威胁,等他醒悟时已然太迟。1812年,欧洲所有军队都采用拿破仑的军系统,他们效仿此前赋予拿破仑大军优势的革新举措,有时甚至加以改进。

海洋是另一个关键领域,就此而言,拿破仑的问题在于他几乎一无所知。尽管他出生在海港,但他从没弄懂海军机动,甚至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之后,他还相信能建立入侵舰队,有朝一日羞辱英国,结果他把太多太多财力、人力、物力砸进注定一败涂地的事业。然而,他的确是陆军天才。威灵顿公爵曾被问及谁是当代最伟大的统帅,难怪他如此回答:“拿破仑,前无古人,今无匹敌,后无来者。”[4]

拿破仑算不上伟大的征服者,即便如此,他仍是近代史巨人,因为其政绩不输战绩,而且其政绩存续时间长得多。1794年7月,恐怖统治结束,可雅各宾派仍然强大,但是1795年10月,拿破仑在巴黎街头用葡萄弹扫射雅各宾派与葡月暴动中的其他反叛者,从此以后,雅各宾派在政界便黯然失色。法国人经历了恐怖统治与腐败混乱的督政府时代,大都渴望安稳的共和国,拿破仑满足了他们的愿望。他眼中的理想社会似乎只是超大型军队,而总司令是其军政统帅。“大革命的传奇已经结束,”某次参政院早会上第一执政说,“现在我们必须让它的历史开始。”[5]18世纪,欧洲出现开明独裁者,他们首次建立理性政府,改善臣民生活。从很多方面看,拿破仑是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开明独裁者。歌德说,拿破仑“一直被理性启迪……永远处于开明状态”。[6]他是马背上的启蒙者。

1804年,拿破仑自封“法兰西共和国皇帝”,表面上看这个概念自相矛盾,事实上它却切实刻画了其统治特征。他刻意仰赖并维护法国大革命的最好层面,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理性政府、精英政权。与此同时,他丢弃无法维系的十日一周制革命历,抛开荒唐的至上崇拜,并了结共和国衰亡时出现的腐败、任人唯亲、超级通货膨胀。精英政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财产权、宗教宽容、世俗教育、健全财政、高效政府等概念是巩固并激励现代民主政治的最佳理念,在十六年统治生涯中,拿破仑从大革命旋涡中挽救了很多这类概念,他把这些东西写入法典,并巩固它们。和那个时代的许多欧洲国家一样,拿破仑政权审查媒体,动用秘密警察(他们建立了效率较高的监视系统)。他举行全民公决,似乎给了法国人民政治发言权,但这些活动一般受人操纵。可他的确赢得了全民公决,就算他夸大了胜果。拿破仑不是极权独裁者,也没兴趣控制臣民生活的所有方面。他行使非常庞大的权力,但科西嘉族间复仇风俗并未驱使他变得暴虐无道、报复心切。富歇、缪拉、塔列朗等人不断背叛他,假如拿破仑变成了那种人,他几乎不会忍这么久。我们用一只手就能数出政治因素致使拿破仑处决了多少人,即昂吉安、帕尔姆、霍弗、皮舍格吕(可能死于他之手)、卢维杜尔(实际上死于他之手),尽管如此,我们不能原谅他在雅法屠杀土耳其战俘,也不能免除他试图重新征服圣多明各的责任,这两件事的残忍层面中定有种族因素(尽管他本人没参加圣多明各远征)。拿破仑的确一度在法属西印度群岛恢复奴隶制,但是1815年,他最终在法属殖民地全境废除了奴隶制。

1815年年末,法国被迫恢复前拿破仑时代的疆界,可是拿破仑重新构建的国家已然稳固,足以让波旁王朝无法在复辟后逆转局面。于是,他的很多内政改革措施存续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拿破仑法典》为现代欧洲的大量法律奠定了基础,在五片有人口定居的大陆上,都有国家(一共40个)移植法典各方面的内容。他在塞纳河上架桥,修筑水库、运河、阴沟,这些工程今天仍发挥效用;他沿塞纳河修建长2.5英里的石砌滨河路,如今,法国外交部位于这条路的某段之上;他设立审计院(Cour des Comptes),两个多世纪后,它依然检查公共开支记录。中学继续提供优质教育。参政院仍在每周三开会,以便审查法国的法律议案。拿破仑自夸道,他扔下“花岗巨岩”,支撑法国社会,这些“花岗巨岩”传承至今。有人向拿破仑的母亲道贺,称赞其子的成就,她回答:“但愿长久!”(Mais pourvu que ?a dure!)[7]的确长久。

1792年,法国成了革命急先锋,一心向欧洲其他地区输出大革命的价值和理念。欧洲君主根本不吃这一套,于是他们组成七个反法同盟中的第一个,从而抵御侵蚀。拿破仑正是继承了这些战争,凭借其军事能力,他一度赢取胜利结局。一百四十年前,英国已经发生了政治革命,所以它享受大革命带给法国的种种利益。拿破仑先是谋划侵英,然后试图靠经济战绞杀英国、迫使它臣服。不出所料,这些威胁举动必然导致英国历届政府决心推翻他。同样不出所料的是,统治奥地利、普鲁士、俄国的王朝也不愿接受他提出的媾和条件。因此,拿破仑被宣战的频率远远高于他主动宣战的频率:1800年,奥地利对法宣战;1803年,英国对法宣战;1805年,奥地利入侵法国盟友拜恩;1806年,普鲁士对法宣战;1809年,奥地利对法宣战。1807年和1808年,法军分别攻击葡萄牙和西班牙,1812年,法军侵略俄国,这些战事的确是拿破仑挑起的,因为他想贯彻大陆体系(不过正如我们所知,1812年,沙皇也在计划进攻他),可是1813~1815年的敌对状态全是出于别国对他宣战。他在每次敌对状态前求和,事实上,从1803年《亚眠条约》废止到1812年,他至少四次给英国送去不同的求和提议。革命战争和拿破仑战争一共牺牲了约300万名军人与100万名平民,法国人占到140万(帝国时期,死者有91.6万人,其中战死者不足9万)。[8][9]拿破仑自然必须为这些死亡负重责。“要是某人永远考虑人性、只考虑人性,”拿破仑曾说,“他就别打仗了。我不知道怎么靠多愁善感的计划作战。”但他不能被指控为那个时代唯一的战争贩子,甚至不能被指控为首要的战争贩子。从1688年光荣革命到1815年滑铁卢会战的这一百多年中,几乎有一半时间英法都在打仗,而革命战争爆发时,拿破仑只是个中尉。

“国际秩序有两种建立方式,”亨利·基辛格论及后拿破仑时代的欧洲时道,“一是通过决心与征服建立,二是通过弃权与正统建立。”[10]拿破仑只能选择决心与征服,并遵循此径。他夸口道,自己“属于开创帝国的种族”,但正如我们在本书第三部中反复所见,他非常清楚其政权合法性有赖于维持欧洲境内的法国势力,有赖于他所谓的他的荣耀、法兰西的荣耀。1810年或1812年时,拿破仑的实力强劲,但他明白,他征服的土地尚未历经足够时间,还不能赋予他的政权正统地位。一些杰出历史学家断定,拿破仑帝国根本不能维系,因为它的性质是殖民帝国,而一个欧洲民族无法长期统治另一个欧洲民族。可是,土耳其人统治了希腊363年,西班牙人统治了荷兰158年,奥地利人统治了北意大利与荷兰80年。“化学家能用一种粉末制成大理石,”拿破仑说,“但它需要时间来固化。”[11]假如他没有犯下一些关键的军事错误,他的欧洲秩序很可能稳固下来:涅曼河与英吉利海峡分别是帝国两界,奥地利是不情愿的盟友,普鲁士是一蹶不振的附庸国,拿破仑的内政改革或许也能在法国境外扎根。然而,从1810年开始,欧洲旧王朝君主(梅特涅灵活地指点他们,塔列朗暗中鼓励他们,卡斯尔雷资助他们)动用一切力量驱逐他。[12]拿破仑倒台后,正统政权再度强行实施明显更保守的统治,这种治国方式最终被大革命催生的民族主义推翻。19世纪,普鲁士统治了德意志,然后它把自己的秩序强加给欧洲大陆。普鲁士政权远远不及拿破仑的温和,其欧洲秩序最终瓦解。假如在那个年代,开明的法国统治欧洲,有谁能说情况会更糟呢?

最后,拿破仑有魅力。现在拿破仑基金会郑重提供33000封信,本书即以此为基。这些信是出色证言,证明他思绪宽广。他和天文学家、化学家、数学家、生物学家的通信说明,他尊重他们的研究,还能参与其中,鲜有政客能做到这一点。“我不停工作,经常沉思,”1809年3月,皇帝告诉勒德雷尔,“假如我看上去总能备好一切答案、满足一切要求,那是因为我动手前已沉思许久,并预见到可能发生什么。在别人没料到的场合,突然悄悄告诉我如何说话、如何行事的不是天才,而是反思和沉思。”[13]拿破仑相当聪明,他治理国家时不断运用自己的智力,就此而言,他很可能是史上无人能及的统治者。

拿破仑划分生活的能力达到了非凡水平,甚至远远超出大部分伟大领袖。他可让脑海中某区域同其余区域的思绪完全隔离,他自己把这比作开关橱柜抽屉。[14]博罗季诺会战前夕,副官们来来往往,一会儿给元帅送去命令,一会儿捎来将军的报告,而他还能口述为荣誉军团成员遗孤建立女子学校的设想。他占领莫斯科后,很快制定法兰西喜剧院新管理规章。他拥有不知疲倦、刨根究底的精力,所以对他来说,帝国上下没有一处太渺小的细节。他指示某省长别带年轻情妇去观剧,批评默默无闻的某乡村神父在皇帝生辰日不好好布道;他警告某下士,称对方喝了太多酒;他告诉某半旅,他们可在军旗上绣金字“无双”。从拿破仑的信件和评论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充满魅力,间或坦率地评价自己,并具备一种极好的幽默感,使他可在几乎所有情况下开玩笑,哪怕正面临灾难。熟悉他的人提供无数证言,佐证其人格魅力与无尽精力。他可能失态,有时其怒火会如火山爆发,但他发火常常事出有因。拿破仑亦有缺陷:他偶有冷酷无情之时,但这种状态绝不会一直持续;随着年岁渐长,他越发自恋,也愈发质疑人性。拿破仑自然野心勃勃,但他具备非凡的精力、管理能力、看上去近似照相机的对人和资料的记忆力、训练有素又机敏深刻的头脑、对法国可获成就与如何规划欧洲的清晰思绪,如果算上这些,我们就不应该对其野心感到惊讶了。拿破仑废黜了弟弟路易的荷兰王位,就连后者最后也说:“拿破仑需要克服困难,并对抗无数内奸外敌,各种陷阱包围了他。他一直紧绷思绪,从不停止行动,还得应付超常疲惫感。假如我们回顾这一切,批评之声就会立刻融于仰慕之情。”[15]

拿破仑所受批判中最常见的是:他决定在1812年侵俄,当时他患有某种“拿破仑情结”(Nepoleon Complex),也就是说,不管牺牲多少臣民与士兵,他也要实现统治世界的傲慢愿望。然而,他并不渴求俄国领土,他只是想强迫沙皇践行五年前在蒂尔西特做出的实施经济封锁的承诺。他自信能取胜,事后诸葛亮或许认为他目中无人,但他的自信也没到那地步:他曾经两次大败俄军;他原计划最多打一个月,没想过深入敌境;他的兵力远远超出俄军西方第一军团的两倍;他以为沙皇会求和,根本没料到俄国人会实施如此严格的焦土防御,以至于自己烧掉莫斯科;战争爆发后、斑疹伤寒开始摧毁其中央军队后,他经常考虑停在维捷布斯克、斯摩棱斯克等地;进入莫斯科后,他立刻非常在意俄国的凛冬,在冬季变得不可忍耐前,他留出足够时间让部队返回斯摩棱斯克营地。拿破仑制定了成千上万的军事决策,可是1812年10月25日晚上的决定毁灭了他。

所以说,虽然效仿古希腊戏剧的某当代剧作以及强加给拿破仑的数十篇历史解读都认为他是注定受天罚的怪物,但他不是那种生物。事实正相反,决定论者分析历史时用庞大的客观力解释事件,淡化个人作用,而拿破仑的人生和履历批判了他们。我们应该认为这一点振奋人心,因为正如皇家海军军舰“柏勒洛丰号”上的见习船员乔治·霍姆在回忆录中所说的:“他告诉了我们,像我们一样的渺小个人在短短一生中能成就什么。”[16]

拿破仑可称大帝吗?当然。

[1] 不过,伊丽莎白·詹金斯为伊丽莎白一世写了本不错的传记——《伊丽莎白大王》。

[2] Henri Plon,Correspondance de Napoléon Ier,1858,32 p.82

[3] Hughes,Michael,Forging Napoleon’s Grande Armée 2012

[4] Longford,Elizabeth,Wellington:Pillar of State 1972,p.413

[5] Rose,John Holland,The Life of Napoleon 2 vols.1903,Ⅰ p.266

[6] Horne,Alistair,The Age of Napoleon 2004,p.52

[7] Hazareesingh,Sudhir,‘God of War’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3 February 2012,February 12,2005

[8] 大部分欧洲军队中,病死者多于战死者。事实上,1793~1815年,皇家海军有6663人战死,另有13621人死于沉船、火灾,抑或溺毙。此外,病死者特别多,达72102人,他们大都死在西印度群岛。

[9] Gates,David,The Napoleonic Wars 1803-1815 1997,p.272

[10] Kissinger,Henry,A World Restored 1957,p.172

[11] Kerry,the Earl of,The First Napoleon 1925,p.93

[12] 君主们谴责拿破仑的帝国主义,此言自然纯属虚伪之辞。英国在全球特别是亚洲大肆扩张。叶卡捷琳娜大帝、弗里德里希大王、约瑟夫二世都试图拓展其欧洲领土,人们对这一切记忆犹新。这些征服者的继承人本身并不反对帝国主义,他们只是反对成为输家。

[13] Lt-Col Pierron,‘Les Methodes de Guerre Actuelles’(Paris 1878),RUSI Journal vol.23,no 99 1879

[14] Quarterly Review 1833 pp.179-84

[15] Bonaparte,Louis,A Reply to Sir Walter Scott’s History of Napoleon(Philadelphia)1829,p.39

[16] Home,George,Memoirs of an Aristocrat,and Reminiscences of the Emperor Napoleon 1837,p.223

尾声

1815年6月,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后来,维也纳会议亦于同年结束。此后,大国联合起来,共同压制欧洲人民要求自由宪法和民族自决的呼声。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成了欧洲最强大的君主,其统治方式越发趋向神秘与专制。1825年,沙皇去世,他生前一直镇压那不勒斯、希腊和德意志的自由派起义。奥皇弗朗茨一世越发依赖梅特涅。他收回了奥地利的古老领土,建立保守的神圣同盟(Heilige Allianz),但再未重建神圣罗马帝国。1835年弗朗茨去世,享年67岁。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亦变成顽固保守分子,1813年他承诺制定普鲁士宪法,日后却忽视诺言。1840年,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去世。梅特涅仍然在欧洲外交舞台上扮演主角,维持维也纳会议确立的均势体系,直到1848年革命爆发,彼时他被迫乔装成洗衣妇,逃出维也纳。1859年,梅特涅去世。庇护七世也转而反对启蒙运动,《维也纳条约》把教皇国还给他后,他便在教皇国重塑专制主义。1823年,教皇去世。1820年,西班牙国王费迪南德七世被迫接受自由宪法。1823年,西班牙人民把费迪南德赶下台,法国又帮他复位。由于他渴望复仇,事后他疏远了法国。1833年,费迪南德七世去世,无人哀悼。

1815年,波旁王朝再度复辟,多亏了拿破仑的法律与政治改革,波旁家族无法重建旧日的统治方式。路易十八的弟弟、保守分子阿图瓦伯爵试图阻挠任何民主化的让步,自由宪政派则推动法国效法英国,从而实施君主立宪制。路易十八在位时,他一直设法在两派之间行事。1824年,路易十八去世,阿图瓦伯爵继位,是为夏尔十世。1830年,七月革命爆发,夏尔十世倒台,更温和的国王路易-菲利普(Louis-Philippe,夏尔的表弟)登基。夏尔流亡国外,1836年,他在意大利身亡,顽固保王党人的愿望随之破灭。

滑铁卢之战后,拿破仑的家人大都住在罗马,受教皇保护,其母莱蒂齐娅亦然,她和自己同母异父的兄弟费施在此隐居。莱蒂齐娅85岁时已失明,她缩在扶手椅里,向女伴罗莎·梅利尼(Rosa Mellini)口述回忆。“人人都说我是世上最幸福的母亲,”她说,“但我的人生一直悲伤痛苦。”1836年2月,莱蒂齐娅逝世。三年后,费施在绝妙的艺术藏品之中过世。他把其中很多藏品捐给了阿雅克肖市和里昂市。路易继续在罗马追求文学事业,但1840年,他化名后造访荷兰,而昔日的臣民认出路易,向他欢呼。1846年7月,路易在里窝那去世。路易的妻子奥尔唐斯和他长期分居,1817年,她在瑞士买下阿雷嫩贝格城堡(chateau of Arenenberg),此后一直住在那儿。1837年10月,奥尔唐斯去世,享年54岁。后来,她和弗拉奥将军的私生子被拿破仑三世封为莫尔尼公爵。洛伊希滕贝格公爵欧仁·德·博阿尔内同妻子和7个孩子平静地生活在慕尼黑,他的一个女儿日后成了巴西皇后。1824年2月,欧仁过世。1823年,他的另一个女儿约瑟芬公主嫁给贝纳多特之子、瑞典王储奥斯卡(Oscar)王子。约瑟芬与奥斯卡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Maximilian)娶了沙皇尼古拉一世(Tsar Nikolai I)之女。

滑铁卢之战后,吕西安被捕,但他获准在教皇国隐居。1840年6月,吕西安去世,留下两次婚姻的结晶——11名子女。约瑟夫住在新泽西州博登敦,长达十六年,他自称叙维利耶(Survilliers)伯爵。1820年,他明智地拒绝了墨西哥王位。约瑟夫曾在英格兰萨里郡(Surrey)短暂居住。他成功捍卫了二弟的名誉。1844年7月,约瑟夫在佛罗伦萨过世。1816年,热罗姆在流亡地的里雅斯特定居。他自称蒙福尔(Montfort)伯爵,但一直认为自己是君主。1847年,热罗姆返回法国。1850年,他成为荣军院院长,后来又担任元老院议长。1860年,热罗姆去世。缪拉被处决后,卡罗琳·缪拉再婚,此后她一直住在佛罗伦萨,并使用自封头衔利波那(Lipona,这个词是“Napoli”倒过来)伯爵夫人。1839年5月,卡罗琳过世。波利娜声称,哥哥逝世的消息传来时,她正要去圣赫勒拿岛。卡米洛·博尔盖塞已经和一个情妇交往了十年,但他仍允许波利娜搬回他在佛罗伦萨的房子,三个月后,即1825年6月,波利娜去世。(博尔盖塞被卷入波拿巴分子的阴谋,直到1832年他过世。)

荷兰国王路易的三个儿子中,夏尔-路易-拿破仑(Charles-Louis-Napoléon)最小。1831年,夏尔参加意大利革命;1836年,他试图从斯特拉斯堡入侵法国;1837年,他造访美国;1840年,他又想入侵法国,结果被捕,但他在1845年越狱。1848年,夏尔凭借990万张赞成票当选总统。1851年,他实施政变,成为皇帝拿破仑三世。1870~1871年的普法战争推翻了拿破仑三世。1873年,他死在流放地。所以说,1796年时始于阿雅克肖的帝国时代历经104年,在肯特郡(Kent)的奇斯尔赫斯特(Chislehurst)灰飞烟灭。拿破仑三世生前一直佩戴叔叔赠给外祖母约瑟芬的婚戒。

拿破仑去世后过了四个月,玛丽·路易丝与庶民奈佩格缔结婚姻。在拿破仑死前,他们已有两个私生子女,后来他们又添了一个婚生孩子。1829年,奈佩格去世,然后玛丽·路易丝嫁给邦贝勒(Bombelles)伯爵。从1814年起,她统治过帕尔马、皮亚琴察和瓜斯特拉。1847年12月,玛丽·路易丝去世。

拿破仑的孩子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马尔蒙教导罗马王、赖希施塔特公爵拿破仑二世,他试图让学生憎恨其父,未能成功。罗马王加入奥军,但1832年7月22日,他在美泉宫死于肺结核,年仅21岁。罗马王的模制遗容今展示于罗马拿破仑博物馆(Museo Napoleonica)。1940年,阿道夫·希特勒欲促进奥地利与法国维希政府的友谊,遂把罗马王的遗体运至荣军院。玛丽·瓦莱夫斯卡去世时,其子亚历山大·瓦莱夫斯卡伯爵只有7岁,但亚历山大的叔父、某法军军官让他接受了良好教育。他加入外籍兵团,征战北非,后任驻伦敦大使。在职期间,亚历山大安排了堂兄拿破仑三世的访英之旅以及维多利亚女王的访法之旅。亚历山大还当选立法院议长。1868年,他在斯特拉斯堡死于心脏病,享年58岁。拿破仑曾与埃莱奥诺尔·德努埃勒·德·拉普莱涅生下莱昂伯爵夏尔·德努埃勒(Charles Denuelle),他长大后特别像生父,以至于街上行人都会盯着他看。奥尔唐斯曾送给莱昂一枚纽扣,1832年2月,他和威灵顿的传令兵决斗,认为这枚纽扣救了他一命。莱昂后来成了喜欢争吵的酗酒浪子,拿破仑三世替他偿债,给他津贴,但他仍因贫困患上胃癌。1881年4月,他在蓬图瓦兹(Pontoise)病逝。1812年战局中,莱昂的母亲守寡了。1814年,她嫁给夏尔-埃米尔-奥古斯特-路易·德·吕克斯堡(Charles-émile-Auguste-Louis de Luxbourg)伯爵,两人一直相伴,直到三十五年后他去世。1868年,埃莱奥诺尔过世。

再看拿破仑的元帅们。1835年,某次阅兵式上发生爆炸,导致莫尔捷等12人身亡。凶手是一名心怀不满的意大利人,他本想刺杀路易-菲利普国王。在莫尔捷的葬礼上,国王落泪。达尔马提亚公爵让-德-迪厄·苏尔特流亡德意志,他在那一直待到1819年,但他后来成了波旁王朝的大臣以及路易-菲利普的首相、战争部长。出任战争部长期间,他奉行改革。1838年,苏尔特代表法国出席维多利亚女王加冕礼,威灵顿设宴为他庆祝。1851年,苏尔特去世。1818年,贝纳多特继承瑞典王位,此后一直统治该国。1844年,贝纳多特过世,他的后代至今仍是瑞典君主。儒尔当元帅不肯加入审判奈伊的军事法庭,但1819年,他加封伯爵,并进入上院。他支持1830年革命,三年后去世。拉古萨公爵马尔蒙曾是罗马王的短期教师。1852年,马尔蒙去世,在拿破仑的元帅中,他是最后一个辞世的。马尔蒙死后,他的回忆录出版,某个评论者把他比作“一位神枪手,躲在自己的墓碑后,冲那些无法回击的人开火”。

然后是拿破仑昔日的大臣们。第二次复辟时期,让-雅克-雷吉斯·德·康巴塞雷斯逃往布鲁塞尔,但他在1818年获准回国,此后他过着非常舒适的退隐生活。1824年,康巴塞雷斯去世。复辟时期,路易-马蒂厄·莫莱就任路桥总长,后改任海军大臣。在路易-菲利普国王治下,他成了外交大臣,并且在1836~1839年出任首相。1855年,莫莱过世。路易十八将阿尔芒·德·科兰古列入危险分子名录,而沙皇亚历山大说服国王抹去了他的名字。1827年,科兰古去世。路易-菲利普封巴萨诺公爵于格·马雷为法国世袭贵族,1834年,他当了八天法国首相。1839年,马雷逝世。1828年,勒内·萨瓦里出版了八卷本回忆录。1831年,他曾短暂出任驻阿尔及利亚法军总司令,在职期间,他显得非常冷酷。1833年,萨瓦里去世。

拿破仑死后,圣赫勒拿岛上的班子迅速解散。亨利·贝特朗返回巴黎,入住尚特雷纳街上拿破仑和约瑟芬的旧宅。1844年1月,贝特朗去世。1840~1846年,蒙托隆伯爵和拿破仑三世一同在哈姆监狱(Ham prison)服刑。蒙托隆曾伴三世的叔父度过六年,现在又陪了他六年。1853年8月,蒙托隆在巴黎过世。阿尔比娜·德·蒙托隆早已和丈夫分居,她待在布鲁塞尔,继续与巴兹尔·杰克逊欢好。1848年3月,阿尔比娜的孙辈们举办舞会为她庆祝,她在舞会上逝世。1823年,埃马纽埃尔·德·拉斯卡斯出版四卷本《圣赫勒拿回忆录》。终其一生,他不断发布修订版。1831年,他当选下院议员。1842年,拉斯卡斯过世。路易·马尔尚在欧塞尔过上了舒适生活,并撰写回忆录。1822年,贝琪·巴尔科姆嫁给查尔斯·埃布尔(Charles Abell),他日后抛弃了她。贝琪带着他们唯一的孩子搬到澳大利亚悉尼,但她后来回到伦敦教音乐。她出版回忆录时,拿破仑三世授予她阿尔及尔(El Djaza?r)的土地,但她选择留在伦敦。1871年,贝琪在伦敦去世。1825年,弗朗切斯科·安托马尔基出版《拿破仑的最后时刻》。1833年,他试图出售拿破仑的模制遗容副本,但这些东西应当属于弗朗西斯·伯顿(Francis Burton)医生,所以他因制作人身份问题被诉。安托马尔基在其墓碑上刻下墓志铭:“为皇帝和穷人服务的意大利医生。”拿破仑死后,赫德森·洛爵士离开圣赫勒拿岛。1825~1830年,他在锡兰指挥英军,但未就任锡兰总督。1844年1月,洛爵士过世,享年74岁。1836年6月,维尼亚利医生在科西嘉岛的家中被谋杀。

接下来是拿破仑的其他追随者。1815年,夏尔·勒菲弗-德努埃特将军负伤,后移居美国。1822年,勒菲弗-德努埃特回国,但他所乘船只中途失事,导致他溺毙。让·拉普成了议员,代表上莱茵省(Haut-Rhin),后来他出任路易十八的司库。1821年10月,拉普去世。1815年后,雅克-路易·大卫在布鲁塞尔定居,再度描绘古典题材。1825年,大卫逝世。安托万-让·格罗发现,他的新古典风格历史画作越来越不好卖。1835年,格罗过世。鲁斯塔姆最后穿上马穆鲁克戏装,在伦敦表演节目。1845年12月,鲁斯塔姆去世,享年65岁。1827年,克洛德-弗朗索瓦·德·梅纳瓦尔出版回忆录。1840年,他参加了拿破仑遗体迁回巴黎的典礼。1850年,梅纳瓦尔在巴黎过世。1812年,奥克塔夫·塞居尔在俄国受伤,然后被俘。他活了下来,并于战后回国。1818年,塞居尔发现妻子不忠,遂投塞纳河自尽。

拿破仑的数名敌人与诋毁者落得悲惨的下场。1829年,路易·德·布列纳出版了恶毒回忆录,诬蔑拿破仑。1834年,他在卡昂疯人院去世。1838年,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洛尔贫病交加,死在租来的破房子里,享年54岁。1822年8月12日,卡斯尔雷勋爵用小折刀割喉自杀。激进诗人庆祝此事,但英国失去了它最伟大的外交大臣之一。

拿破仑的其他敌人结局如下。波旁王朝治下,勒内·德·夏多布里昂多次出任大臣和大使,但他一直反对路易·菲利普,给对方起了绰号“资本家国王”。1848年,夏多布里昂逝世,其遗著《墓后回忆录》(Mémoires d’Outre-Tombe)痛斥拿破仑,骂他是暴君,就处决昂吉安公爵一事,此书骂得格外厉害。1830年,波旁王朝被推翻,邦雅曼·康斯坦就任参政院参政,但那年他过世了。保罗·巴拉斯曾见波旁人士没收康巴塞雷斯的身后文件。1829年1月29日晚上11点,巴拉斯去世,当日早些时候,他把教子保罗·格朗(Paul Grand)叫来床边,将回忆录托付给对方。次日,当局来清理巴拉斯的文件,但他们来得太迟了。由于各种私人与法律原因,直到19世纪80年代,巴拉斯回忆录才出版,结果这本书充斥着诽谤之词,以至于没多少史料价值。1837年,伊波利特·夏尔将死,他在病榻上要别人烧掉约瑟芬的来信,只有5封信保存下来。卡尔·冯·施瓦岑贝格满载荣誉与勋章,但他在1817年患上中风。三年后,施瓦岑贝格造访莱比锡战场,出席莱比锡会战七周年纪念典礼,可是他的中风复发了。10月15日,施瓦岑贝格逝世。1840年,西德尼·史密斯爵士葬于拉谢斯公墓,其棺椁裹着英国国旗。三篇致他的颂文皆出自法国人之手。史密斯曾在阿克逆转拿破仑的命运,他虽是荣誉军团成员,但军团没给他派去传统仪仗队。

贝内文托亲王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的一名助手说,拿破仑之死是“事件”,他批评了对方,说此事不过是“消息”。塔列朗继续侍奉一切愿意接纳他的政权,他是波旁王朝的外交大臣与高级侍从,1830年革命后他是路易-菲利普的驻伦敦大使。1838年,塔列朗去世,当时国王守在他床边,巴黎红衣主教给他行临终涂油礼。

威灵顿公爵听说拿破仑死了,便对友人阿巴思诺特(Arbuthnot)夫人说:“现在我也许能说,活着的将军里我最成功。”他和拿破仑的两个情妇——朱塞平娜·格拉西尼与乔治小姐——风流。1828~1830年,威灵顿当上首相,他干了两年,政绩平平。1852年,威灵顿去世,享受了对他来说非常当之无愧的国葬大典。1840年,威灵顿听闻拿破仑迁葬巴黎的盛大场面,他评论道,“迟早有一天,法国一定会让此事变成对英国的胜利”,但就他个人而言,“我他妈一点也不在乎!”

参考文献

著作

关于拿破仑的参考文献出了名的多。打着他的名头出版的图书数量比自他死后已经过去的天数更多。我的个人网站(www.andrew-roberts.net)上有我写作本书时参考的所有书籍,但限于版面原因,我只在这份参考文献中列出自己引用过的作品。除非另有说明,所有的书都是在伦敦或巴黎出版的。

有拿破仑签名的33000封信全部收录进了拿破仑基金会从2004年起出版的Correspondance Générale。这一出版事业是拿破仑时代学术研究的里程碑,它既是不朽的,又是无价的。本书引用Correspondance Générale时将它写为“CG”,以下是引用过的卷册的编号:

Ⅰ ed. Lentz,Thierry,Les Apprentissages 1784-1797 2004

Ⅱ ed. Lentz,Thierry,La Campagne d’égypte et l’Avènement 1798-1799 2005

Ⅲ ed. Lentz,Thierry,Pacifications 1800-1802 2006

Ⅳ ed. Houdecek,Fran?ois,Ruptures et fondation 1803-1804 2006

Ⅴ eds.Kerautret,Michel and Madec,Gabriel,Boulogne,Trafalgar,Austerlitz 1805 2008

Ⅵ ed. Kerautret,Michel,Vers le Grand Empire 1806 2009

Ⅶ eds.Kerautret,Michel and Madec,Gabriel,Tilsit,l’Apogée de l’Empire 1807 2010

Ⅷ ed. Madec,Gabriel,Expansions méridonales et résistances 1808-Janvier 1809 2011

Ⅸ ed. Gueniffey,Patrice,Wagram Février 1809-Février 1810 2013

Ⅻ ed. Lentz,Thierry,La Campagne de Russie 1812 2012

本书引用由Henri Plon编辑、于1858年出版的拿破仑通信集Correspondance de Napoléon Ier时将它写为“CN”。

Adams,Henry,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during the Administrations of Jefferson and Madison 1967

Adams,Michael,Napoleon and Russia 2006

Adkin,Mark,The Waterloo Companion 2001

Adlerfeld,Gustavus,The Military History of King Charles Ⅶ of Sweden 3 vols.1740

ed. Ainé,Desgranges,Histoire de l’expédition des fran?ais en égypte 1839

Albermarle,Earl of,Fifty Years of My Life 2 vols.1876

Albion,Robert Greenhalgh,Forests and Sea Power 1927

Aldington,Richard,Wellington 1946

Alexander,Robert S.,Bonapartism and Revolutionary Tradition in France 1991 Napoleon 2001

Alison,Sir Archibald,The History of Europe from the Commencement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 to the Restoration of the Bourbons vol.1 1843

Allison,Charles W.,Ney(Charlotte,NC)1946

eds.Ambrose,Douglas and Martin,Robert W.T.,The Many Faces of Alexander Hamilton(New York)2006

Anonymous,Copies of Original Letters from the Army of General Bonaparte in Egypt,Intercepted by the Fleet under the Command of Admiral Lord Nelson 3 vols.1798,1799 and 1800

The Concordat Between His Holiness Pope Pius Ⅶ and Bonaparte Chief Consul to the French Republic(Dublin)1802

A Short View of the Causes Which Led to and Justified the War with France 1803

The Atrocities of the Corsican Daemon,or,a Glance at Buonaparte 1803

Description des cérémonies deset des fêtes qui ont eu lieu pour le coronnement de leurs majestés 1807

An Exact and Impartial Account of the Most Important Events Which have Occurred in Aranjuez,Madrid and Bayonne 1808

Relation de la bataille de Mont St Jean par un Temoin Occulaire 1815

Napoleon’s Appeal to the British Nation on His Treatment at St Helena 1817

A Review of Warden’s Letters from St Helena Containing Remarks on Bonaparte’s Massacres at Jaffa and El Arish(Boston)1817

The Battle of Waterloo(New York)1819

Memoirs of the Public and Private Life of Napoleon Bonaparte 1827

Life of Napoleon Bonaparte (Philadelphia)1845

Antommarchi,Francesco,The Last Days of Napoleon 2 vols.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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