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库克姆船闸（Cookham lock）长大，附近就是垂柳依依的赛施岛（Sashes Island），泰晤士河由之截断。此地祥和安宁，夏天的时候，游艇悠然驶往船闸的场景使之更显静谧。可是自从10世纪初阿尔弗雷德大帝为了抵御维京人（the Vikings）而决定在这里筑城设防之后，这片地处英格兰内陆的美丽沃土就成了直面海上袭击的前沿阵地。虽然那时的海面离得和现在一样远，但随着防御工事的成形，危险一下就逼近了这座小岛。
我们现在查看不列颠的地图，会发现上面布满了以粗蓝线、绿线以及细红线标识的丝带状路网，道路似乎成了区域划分的界线，也决定了我们在旅途中看待不列颠的方式。但在早期，人们绘制地图时会着重突出河流的分布，而现代地图很少将之标示出来。以13世纪马修·帕里斯（Matthew Paris）绘制的著名地图为例，粗大繁密的蓝色触手延伸到了不列颠的中心地区，整座岛似乎变成了一片群岛。这些粗蓝线看上去不像河道，倒更像入海的港湾。
即使不看地图，我们也能明显感受到9～10世纪的不列颠境内河流遍布的状况。已经定居岛屿的盎格鲁-撒克逊人（Anglo-Saxons）将河流作为边境线，划分不同邦国之间存在争议的领土。这些河流既可以在危难时充当防御屏障，也可以作为商业贸易的通道。对于长期生活在英格兰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而言，岛屿的内陆远离危机四伏的大海，是一片和平繁荣的乐土。
然而，北方水域却有流徙武士在徘徊潜行，他们劫掠成性、蚕食疆土，不列颠的河流不再是商业往来的通途，反而成了外敌长驱直入的门径。繁荣的内陆此时已不能保障安全。维京人使用的长船不仅吃水浅，并且在设计构造上成熟完备：帆行时耐得住海上的风浪，桨行时可以深入内陆。如果航行到了河流尽头，他们可以直接把轻便的长船搬到邻近的其他水域之中。无论多小的河口，维京人的战船都可以钻过去，然后进入不列颠境内的河网。
最先受到波及的是海滨地区。793年，位于诺森布里亚（Northumbria）海岸不远处的林迪斯法恩岛（Lindisfarne）上的一座修道院遭到攻击。“我们世世代代定居在这片最美丽的土地上，大约有350年了，”阿尔昆[3]（Alcuin）在劫后写道，“不列颠还从未像今天这样，遭受异教蛮夷的蹂躏摧残，从来没想到我们会像今天这样遭遇海上侵袭。”[4]不列颠南部曾经遭遇过袭击，但北海（North Sea）的岛屿遭遇袭击着实出乎人们的意料。如果大海确曾是守卫“最美丽的土地”的屏障，那么此后它却成了维京人入侵的方便之门。维京人的战船适应性极强：既稳固结实，足以承受气候恶劣的海面；又轻捷便利，适合深入内陆。他们往往神不知鬼不觉地忽然出现，如同一支流动作战的孤军，不拘泥于特定的地点，随时可以为了丰厚的战利品或者土地而长途奔袭。有时，他们还会集体行动，变成相互协调呼应的船队。
维京人的战术让防御变得十分困难。他们把避免交战放在首位，这听着可能有些古怪。船只一到目的地，他们会挑选既可以实施突袭又能抵挡当地武装进攻的战略要地，然后建立防御工事。以此为凭靠，他们就可以威慑附近的村庄，并在勒索的钱财全部缴齐后才会离开。
维京人早期的袭击对象是欧洲北部的富裕地区：弗里西亚（Frisia）和现在的德国海岸。但最令其垂涎的还是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的法兰克王国（Frankish empire）。查理曼大帝察觉到吸引维京人到海上决战并非海事防御的关键。确实如此。海岸线蜿蜒漫长，要在海上决战是不切实际的，强大而又机动灵活的敌人可以轻易避开任何防御力量转而袭击别处。防御如此难缠的敌人，要义是扼守他们的退路，沿海岸线设立碉堡，筑桥保卫河流，时刻保持警惕。自德国、佛兰德斯（Flanders）至法国北部的河海入口都有专门建造的船只负责把守。打游击需要一条安全的撤退路线，而法兰克人用船只和桥梁封锁了河海入口，让意图劫掠者无从下手。
“虔诚者”路易（Louis the Pious）继承了查理曼大帝的王位后，继续使用这套防御体系。但840年他死后，他的儿子“秃头”查理（Charles the Bald）与自己的兄弟争夺王位继承权，法兰克王国因之陷入混乱，海上防御也变得疏忽松散，维京人趁机而动。841年，他们横渡塞纳河（Seine）后袭击了瑞米耶日（Jumièges）修道院，并大肆洗劫鲁昂（Rouen）。845年法兰克人支付了7000磅银子才使巴黎免于战火。随后几年，维京人活跃于塞纳河、罗纳河（Rh?ne）、卢瓦尔河（Loire），洗劫和摧毁那里的村庄与修道院。许多年里，法兰克的河流成了他们大肆劫掠的乐土，维京人甚至侵略到了更远的卡马格（Camargue），并沿莱茵河发动攻击。直到秃头查理得以掌控四分五裂的王国并重新启用其祖父建立的防御体系，维京人才转战别处寻找更容易下手的目标。
维京人将注意力放在法兰克王国的年月里，英国海岸只遭受了零星的骚扰。威塞克斯（Wessex）和肯特（Kent）两国漫长的南部海岸线承受了冲击，有几次是皇家船舰主动出击与维京人在海上交战。851年，既是威塞克斯国王爱格伯特（Egbert）之子又是肯特和萨里（Surrey）国王的艾塞斯坦（?thelstan）在三明治（Sandwich）沿海与维京战船有过一次遭遇战，“屠尊者以儆效尤……缴获9艘战船，余者遣散”。[5]
此役对威塞克斯意义重大，受到大肆吹擂：似乎肯特贵族是盎格鲁-撒克逊人中真正能保护不列颠海岸不受侵袭的唯一一支海上力量。但这场大捷实际上是个圈套。艾塞斯坦的船队确实击退了一支维京船队，但它充其量就是一支小突击队而已。
维京舰队的总量十分庞大。850年的萨尼特岛（the Isle of Thanet）和854年的谢佩岛（the Isle of Sheppey）都曾有规模巨大的船队驻扎过冬。865年在萨尼特冬营的这帮人就不仅仅是惹人厌烦的过客而已了。当时的维京长船总共有300～400艘。寒冬过后，“异教徒大军”（Great Heathen Army）进军东安格利亚（East Anglia）。这是一次联合入侵，意图攻占英格兰并建立殖民统治。866年诺森布里亚最先陷落，随后870年东安格利亚亦沦陷。自斯堪的纳维亚而来的生力军可以从这些地方对英格兰的心脏地带发起有效攻击。维京人顺着特伦特河（the Trent）前进，在868年占领了诺丁汉（Nottingham），并继而深入麦西亚王国（Mercian）。他们经由大乌斯河（Great Ouse）、尼恩河（the Nene）、埃文河（the Avon）、德文特河（the Derwent）以及其他水路不断向更广阔的疆土侵略扩张。约克（York）的交易市场是维京人的集散中心，由突击小队配合组成的大部队就是从这里呼啸而出，在英格兰境内大肆劫掠的。
泰晤士河（the Thames）北部的王国相继沦陷，落入斯堪的纳维亚——所谓的丹麦法区（Danelaw）——的控制。
为何威塞克斯认为自己已经掌握南部海岸的制海权只是错觉，原因就在于此。海上不会发生战争，真正的威胁是北方和顺泰晤士河而来的维京长船。伦敦是麦西亚的商业中心，所以维京人掌控此地后就可以自由出入英国河流的主干道，直达威塞克斯的核心地带，这已是最后一个尚未沦陷的英格兰王国。870年维京人开始在泰晤士河上游出没，他们将营地设在雷丁（Reading）。翌年初，双方在伯克郡（Berkshire）和多赛特（Dorset）之间的区域接连发生了几场战役，互有胜负。但国王艾塞斯坦在最后一场战役中阵亡。他年轻的弟弟阿尔弗雷德（Alfred）接掌了已陷入重围的威塞克斯王国。在一场失败的战役之后，阿尔弗雷德可能是以支付赔款的方式与维京人休战，后者继而转战伦敦。
5年后，由丹麦国王古斯鲁姆（Guthrum）率领的维京大军卷土重来。另一支在弗罗姆河（Frome）和皮德尔河（Piddle）活动的突击队加入了古斯鲁姆的队伍，他们从普尔港（Poole Harbour）向威塞克斯发起攻击，并包围了地处弗罗姆河与皮德尔河之间的威尔汉姆（Wareham），但未能将其拿下。阿尔弗雷德得以与之达成休战协议，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维京人在撕毁盟约后杀害人质，并占领了埃克塞特（Exeter），在那里等待另一支侵略舰队的援助。这一次大海转而庇佑阿尔弗雷德。前来支援的船队被一场风暴吹得七零八落，埃克塞特的丹麦人别无选择，只得接受议和并撤退到麦西亚。
丹麦人很快再次来袭。878年的主显节（Epiphany）[6]这天，古斯鲁姆以迅雷烈风之势突袭了在切本哈姆（Chippenham）的阿尔弗雷德和他的扈从，那里的西撒克逊人几乎被屠戮殆尽。只有阿尔弗雷德带领着一小队人马逃出，避难于隐蔽在萨默塞特郡（Somerset）平原区的沼泽地中的阿塞尔内岛（Athelney）。维京人几乎征服了盎格鲁-撒克逊人所辖之英格兰全境，只有隐匿于沼泽的阿尔弗雷德和他的追随者们还在顽强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