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英格兰而言最为性命攸关的一片海域,位于邻近东南海岸线的肯特郡内北海岬(North Foreland)和南海岬(South Foreland)之间。几个世纪以来,这片名为唐斯(Downs)的开阔锚地对英格兰及其对手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冲。它附近就是不列颠本土最为接近欧洲大陆的地方。自此向南和向西可至英吉利海峡(the Channel)与法兰西北部海岸,向东则是北海与佛兰德斯、日德兰半岛和斯堪的纳维亚(Scandinavia)的海岸线。它还毗邻南部海岸的港口和泰晤士河的入海口。
但航海者尤为青睐唐斯的根本原因,还在于船只遭遇暴风雨时可以在此安全停泊。东边有古德温暗沙(Goodwin Sands)——一片长达10英里的流动沙洲——作为屏障,而北边和西边则有肯特郡的海岸为倚仗。许多船队受古德温暗沙的迷惑而损失惨重,但熟悉此处地形的掌舵者能带领船只进入安全的开阔锚地。此外还会有从伦敦、北海以及波罗的海(the Baltic)而来的航船停泊在此,等到风起时直下英吉利海峡。
唐斯是从泰晤士河出海的英格兰船队的集结地,也是入侵无险可守的英格兰腹地或者战前集结船舰的绝佳之地。此处战事频繁,船骸无数,将会在本书中频繁出现。
唐斯是大型船舰理想的避风港,船舰在此处抛锚可以免受大海的纷扰。11世纪时,吃水较浅的长船开始停驻唐斯的三明治湾(Sandwich Bay),它是当时航海者的福地。长达5英里的三明治海滩(Sandwich Beach)——遍布砾石、满是泥沙,也被看作三明治平原(Sandwich Flats)——和斯陶尔河入海口,极其利于长船登陆上岸。船只也可以抛锚在港湾中,随时待命。
11世纪的编年史家在书中多次提及三明治湾,它是英格兰版图中一处极其重要的战略要地。只要有一支中队驻扎在这里,就能够密切监视北海与英吉利海峡,随时向被敌人进犯的地方输送兵力。它对入侵者同样重要,他们可以在这里集结,然后攻入泰晤士河,或者袭击南部和东部海岸中防御最为薄弱的地方。谁获得了三明治的掌控权,谁就可能称霸英格兰。
901年阿尔弗雷德逝世,之后的几十年间,他打下的英格兰一直在持续扩张。到了继承王位的阿尔弗雷德之子爱德华辞世时,英格兰亨伯河(the Humber)以南的地区都被纳入了威塞克斯王朝的版图。阿尔弗雷德的孙子埃塞尔斯坦更是占据了英格兰以北地区,并铸造镌有“rex totius Britanniae”的货币,铭文意为“不列颠全境之王”。
令人畏惧的强大陆军和西撒克逊扩张中日趋完备的行政系统,是爱德华和埃塞尔斯坦手中王权的坚实支撑,其中当然还包括皇家船队。爱德华统率着100艘船,曾用它们对付诺森布里亚人(Northumbrians)。到了埃塞尔斯坦时,英格兰已经是欧洲的一支主要力量。他的远征船队一度航行到凯思内斯(Caithness)征战挪威人,还在佛兰德斯海岸支持过路易四世。他曾收到挪威人哈罗德·费尔赫尔(Harald Fairhair,即哈拉尔一世)的赠礼——一艘最新型的维京长船,上面装饰着全金打造的长喙、紫色船帆和镀金的船盾。维京人中功勋与威名最为显赫的罗洛(Rollo),诺曼底公国的征服者和首位公爵,据说亦曾在英格兰招揽水手、维修船只。
埃塞尔斯坦出生时,阿尔弗雷德大帝正遭遇维京人的船队和军队横行掳掠。几十年后,却是维京人的首领向盎格鲁-撒克逊人献上华丽礼船以示尊崇,局面完全扭转。此时的英格兰已成为北大西洋的海上强国。
船队象征着威望。即使没有投入实战,它们也足以威慑意图入侵的劫掠之徒。别国的国王们也因此希冀维持和平,抑或寻求支持。这些船舰使得英格兰成为不列颠的主导国,埃德加(Edgar)对此的认识比任何一个盎格鲁-撒克逊国王都要透彻,因此他下令举办盛大演出来展示自己的海军实力。“‘塘鹅之池’(古英语中意为‘大海’)中万国皆晓,六合四方的诸侯王……无不尊崇(埃德加)……”
英格兰海事力量的强大与否取决于君主的宏愿与雄心。975年埃德加辞世后,国家四分五裂。他的儿子爱德华和埃塞尔雷德(?thelred)为王位继承权争夺不休。曾经的英格兰在长时间里都是强盛而和平的,现在却因为内部的权力争夺和朝纲不振而破碎散乱。几十年未能染指英格兰的维京人察觉到下手的机会来了。
劫掠始于980年,到了991年形势变得越发糟糕。93艘船组成的丹麦船队在三明治外的海上集结,攻下福克斯通(Folkestone)后一路征战,上行至伊普斯维奇(Ipswich)沿海。随后挥师向南,进入黑水河(the Blackwater)河口后在埃塞克斯的莫尔登(Maldon)遭遇郡长布理塞洛夫(Byrhtnoth)率领的小规模英军。他们派遣使者向英格兰人索要黄金作为提供庇佑的补偿。
英格兰人拒绝了这个提议,选择应战。但结果是他们输了,并且最终被要求缴纳价值1万镑的贡品。维京人并未就此停手,994年,奥拉夫一世(Olaf Tryggvason)和斯维因·弗克比尔德(Swein Forkbeard)率领舰队从海上攻打伦敦,埃塞尔雷德支付了22000磅金银。他召集“不论是何用途的船只”,试图建立一支海军。[10]纳贡只能暂时免受维京人的侵袭。由阿尔弗雷德大帝和爱德华开创、其后继者维系的防御系统被冷落多时,已经摇摇欲坠。
此次维京人的来袭与一个世纪前阿尔弗雷德大帝的遭遇并不相同。这一次的入侵者有明确的劫掠目标,不再是侵吞疆土。维京人的舰队或长久或短暂地停驻在英格兰沿岸海面上,不时发起攻击并索要保护费。
埃塞尔雷德则要不断支付大笔赔款。1002年,“以停止恶行为条件”,他向维京船队支付了24000英镑。[11]但是这些恶行并没有因此停止。到了下半年,英王下令屠杀不列颠境内所有丹麦人,其中就有丹麦(Denmark)国王斯维因·弗克比尔德的妹妹。这一次斯维因回到舰队的领头位置,开始猛攻英格兰西境(the West Country)[12],然后是东安格利亚。丹麦人在前进途中遇到了阻拦,但这些阻拦并没有什么实质效用。1005年的饥荒才是维京人撤退的真正原因。
翌年,他们卷土重来,“伟大舰队”在三明治初展雄风后,以怀特岛(the Isle of Wight)为根据地,肆虐内陆,在“威塞克斯的每一个郡”纵火屠戮。他们直至收了36000英镑后才离开,转向斯堪的纳维亚。
倘若要挽救邦国于危亡,埃塞尔雷德就必须重振英格兰的海事力量。1008年,英王“下令英格兰全境全力造船”,以100个“佃”(hide)组成的“百户”(the Hundred)为行政管理单位——一佃即养活一家人所需的土地。政策规定310佃组成一个“舶保”,每个舶保须提供一艘船和60名保丁。
这些指标在一年内都得以达成,“数目之众,在英格兰前所未见”。英格兰各地的船舶和征募的兵丁都聚集到了三明治湾。海国英格兰重新振作了起来。
埃塞尔雷德(?thelred)被称为“毫无准备者”(the Unready),这其实是人们的误读,源于他当时的绰号“Unr?d”。这个绰号是他名字的双关语。?thel意为“高贵”,r?d意为“管理者”,但是考虑到他在位时期的政绩,将Unr?d解读为“轻虑浅谋”似乎更为贴切合适。之后,Unr?d又变成了与原意完全相反但又看似贴切的“毫无准备”(Unready)。他在位时的确轻虑浅谋,毫无建树。在三明治,一位贵族的弟弟布雷斯里克(Brithric)指控另一位统帅伍尔夫诺思(Wulfnorth)叛国。伍尔夫诺思带着20艘船逃亡,并开始在南部海岸大肆劫掠。布雷斯里克带领80艘船在后面追击,途中因遭遇风暴而搁浅。伍尔夫诺思乘机烧毁了追击者的船只。
听闻惨变的埃塞尔雷德弃置了剩余的所有船只,返朝回宫,他的贵族臣子们也随其而去。这是一桩损失惨重、颜面丧尽的祸事。《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中如此描写君王与贵族的离场:“他们轻易就将船舶弃之不顾,是那些船中的百姓把船带回伦敦。百姓的血汗付之东流,他们却未曾因此伤心难受。”
代替英格兰船队出现的是“伟岸者”托基尔(Thorkell the Tall)所统率的声势浩大的维京水师。他的入侵让英格兰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急之中。托基尔的大军一路烧杀抢掠,沿途鲜有撄其锋者。身处丹麦的斯维因看到了英格兰极其脆弱的防守。臣子托基尔又听命于他,那为何不干脆占领整个英格兰王国呢?但是他的这个想法遇到了阻碍,而且这意想不到的阻碍竟是托基尔。1012年,他接管了防御英格兰的事务,并征收“丹麦金”(the Danegeld)作为交换。
斯维因的水师在三明治湾集结后沿着海岸线上行,先后进入了亨伯和特伦特郡。丹麦人横扫了英格兰南境,迫使埃塞尔雷德和托基尔离开王国。斯维因成了英格兰-丹麦之王,直至1014年逝世,他的王位由他的儿子克努特继任。
英格兰再一次处于强大海事力量的保护之下。例如,1018年,克努特剿灭了一伙有30艘船的海盗——谢天谢地,这次对付的是海盗。自此,早年随父亲一同入侵英格兰、不遗余力地摧毁这个王国的克努特,现在成了它唯一的守护者。
丹麦人成为国王可以更有力地抵御入侵。英格兰和丹麦的战船,在克努特重令征伐挪威人以及强力将苏格兰并入版图的战事中,确实做到了并肩作战。不仅如此,爱尔兰海(the Irish Sea)也在他的掌控之下,高卢的(Gallic)众多地区也听其号令,奥克尼群岛(the Orkneys)和赫布里底群岛的维京人也被他抵挡在英格兰国境之外。英格兰税收的一部分用于设立固定建制的水师,其中包括40艘船舰。克努特凭借这支水师缔造出强盛威武的北海帝国,并使之长盛不衰。讽刺之处或许在于,战败的英格兰成了帝国的中心,更甚者,对斯堪的纳维亚的侵袭正是这个曾经饱受其蹂躏之苦的国家发动的。
克努特在1035年离世,他那生性酷虐残暴的儿子哈德克努特(Harthacnut)继承了王位。此子是最后一位统治英格兰的丹麦国王。在位期间,英格兰水师的规模从40艘船扩张到94艘船。维持这样一支海上力量完全依赖于严酷地向英格兰人征税。哈德克努特一直活到了1042年,后来,他的死把威塞克斯的爱德华(Edward)推上了王座。
爱德华是一个无可争议的英格兰人,他的父亲是埃塞尔雷德——一位因海上失利而为世人所知的国王。然而,11世纪中期的英格兰已经成为威慑四方的海上强国,爱德华立志要将这样的强盛延续下去。1044年,他率领35艘船在三明治沿海抵御马格努斯一世(Magnus Ⅰ)的掠夺行动。马格努斯是挪威国王,一心想要继承克努特和哈德克努特的王位,执掌北海帝国。
如今轮到丹麦人眼红英格兰在海上的力量。爱德华受命派遣50艘配备大量人手的船去支持他们,但他拒绝服从这个命令。他的船停驻在三明治沿海的最佳位置,既可以威慑英格兰的敌人,又可以援助自己的盟友。1047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the Holy Roman Emperor)派军进击叛乱的佛兰德斯伯爵鲍德温(Count Baldwin),并要求爱德华守卫海域,阻止鲍德温登船。“因此国王领着浩浩荡荡的水师到了三明治湾,并且停留在那儿,直到罗马皇帝从鲍德温那里得偿所愿。”
可是在11世纪,一支庞大的海军犹如一只不讲信义的凶残猛兽。英格兰水师的核心部分是那些由丹麦雇佣兵操控的船舰。爱德华逐步解雇了这些人,到1051年时已将他们全部遣散。爱德华终于能够废除让人们深恶痛绝的“丹麦金”——一项曾为英格兰建立起海上霸权的税收。
然而,一个国家的海军也体现了其国内的危机。古德温暗沙正是以爱德华的大臣——威塞克斯伯爵戈德温(Godwin)的名字命名的。戈德温如同英格兰海事力量的化身,他的海盗父亲伍尔夫诺思曾经在1009年击垮过埃塞尔雷德的海军。克努特曾将威塞克斯东部的土地划拨给戈德温。他还掌控着包括三明治湾在内的英格兰南部海岸,曾向海军捐献过43艘船。他还是国王爱德华的岳父。
但是到了1050年,国王已经谋划完备,要摆脱如此强权的臣下对自己的支配。爱德华指派诺曼人(Normans)在教堂和国家机构中任职,以此向他的姻亲发起攻击。1051年,爱德华与戈德温家族交手并流放了后者。为了稳住自己的王位,爱德华向诺曼底公爵威廉(William)寻求更紧密的同盟关系。据说后来爱德华以委任威廉为王位继承人作为回报。
戈德温和他的儿子们显然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他们的海上势力非常庞大,和自己家族的创始人伍尔夫诺思一样,有南海岸的海员们向其效忠。爱德华试图在仓促间拼凑出一支船队封锁三明治湾和唐斯,结果却大败亏输。英格兰的海上力量还是掌控在戈德温手中。他和他的儿子们领着声势浩大的船队从波特兰半岛(Portland Bill)开拔,一路浩浩荡荡驶向泰晤士河。爱德华和他的50艘船则在伦敦静待他们的到来。
爱德华毫无还手之力,他不得不迎回戈德温及其族人,并遣散自己招来的诺曼人。可是戈德温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失而复得的权力就过早离世了。威塞克斯伯爵的爵位由长子哈罗德·戈德温森(Harold Godwinson)承袭。
说到警醒,戈德温的归国提醒人们,英格兰的命运与海洋密不可分。在重要关头,戈德温和他的家族严密掌控着英吉利海峡,据此方能攻袭伦敦。自1052年起,爱德华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他这个国王也成了傀儡。哈罗德接掌海军,于1063年挥师入侵威尔士(Wales)。他成了英格兰最具权势的人,只是还没有君王的名号。1066年,身后无子的爱德华离世,人们对于哈罗德的登基毫不意外。
哈罗德必将用自己建立的威猛强大的英格兰海军,来对付那些冒犯自己权威的挑战者们。第一个就是他的弟弟托斯提戈(Tostig),他企图在佛兰德斯起兵造反。第二个是诺曼底的威廉,他自信自己才是爱德华的继承人,还制订了入侵英格兰的计划,但是他座下的男爵们警示他,这件事风险太大。而书中说哈罗德“号令着庞大的舰队与技艺精湛的水手”。伍尔夫诺思、戈德温和哈罗德等人一手创建的海上大军巨大无比,诺曼人能否与之匹敌?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诺曼底公国根本没有海军。威廉需要至少700艘船来运送大约7000人的军队。这场仓促间建造巨型舰队的狂热运动,可从贝叶挂毯(Bayeux Tapestry)[13]中略窥一斑。
与此同时,托斯提戈把船只攥在手中,开始劫掠英格兰海岸。哈罗德清醒地看出这是一场更为严重的灾难的前兆。他集结船舰,拉起一支英格兰前所未见的浩大船队。与往常一样,船队的目的地是扼守英格兰东海岸与西海岸的三明治。哈罗德的此次动员迫使托斯提戈掉头向北。
此时哈罗德知悉,威廉正于迪沃河(the Dives)河口组建阵容庞大的入侵船队。整个夏天,英格兰南部都处于严密戒备之下。陆军驻扎在岸边,海军则以怀特岛为基地戒备。
威廉建造入侵舰队,图来自贝叶挂毯。
他们一等再等。威廉却按兵不动。哈罗德在陆上和海上的人马无战可战,却不断消耗着所有能找到的补给。9月8日,为了补充补给和人手,船队无奈之下只得返航伦敦。英吉利海峡又一次变得无人守卫。威廉的船队受令开拔,但遭遇风暴,被迫转入索姆(the Somme)河畔的圣瓦莱里(St Valéry)。哈罗德海军在返回伦敦途中遭遇了同样的风暴,损失惨重。
贝叶挂毯中,人的尺寸被放大(请注意中间那条船上的马,它的尺寸更接近真实的比例)。正在掌船和指挥水手调整船帆方向的舵手也很值得注意。
哈罗德还得面对另外一个威胁。挪威的哈罗德·哈德拉达(Harald Hardrader)率领庞大船队,在亨伯河与托斯提戈会合。正当威廉的船队准备出航的当口,哈罗德却被迫将军队迁至北方抗击入侵者。哈德拉达和托斯提戈均在斯坦福桥(Stamford Bridge)战役中阵亡,他们的部队也被击溃。此时,拥有700多艘船的威廉入侵大军未遇一兵一卒就渡过了英吉利海峡,并在佩文西(Pevensey)登陆。他们在此处构筑工事,以防哈罗德的海军攻击他们的船只。
哈罗德迅速回师伦敦,打算立刻迎敌。这个时候出兵风险很大,因为和哈德拉达的交战让他的军队元气大伤,而且补充兵力也需要一段时间。但是,哈罗德的计划是在最靠海的地方与敌人交战,比如在森拉克山(Senlac Hill)发起进攻,将诺曼人围困在黑斯廷斯半岛(the Hastings peninsula),另有70艘船会从伦敦出发,在他们回撤时断其退路。
哈罗德来自熟稔大海和海上作战的世家,他本身就是一个热衷海战的勇士。1066年,他在自己的国土上出战——其南岸线数十年来一直由海盗伍尔夫诺思的后辈们把控。他深信,海陆结合的作战方略将会像往常一样取得胜利,只是结果却非如此。威廉这个初出茅庐的海上狂徒,在1066年打败了哈罗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