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印度群岛涌向西班牙的黄金,来也匆匆,去也匆匆。[52]
——威尼斯使臣
年轻时的约翰·霍金斯(John Hawkins)任性放荡,不治行业,没有像祖辈一样继续在海上漂流,却成了纨绔风流的绅士与政客。
此时英格兰在海上可谓声名狼藉。约翰的父亲威廉·霍金斯是史上第一位探索巴西的英国人。约翰21岁时开始走上与父亲相同的道路,因为那一年他杀了人。他父亲是普利茅斯和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两地的议会成员,凭借手中的权力与金钱为他争取到了皇家赦免令,约翰由此得以全身而退。后来,约翰跟随父亲的脚步开始步入当地政坛,并投身于混乱凶险的大西洋贸易。16世纪50年代后期,他的贸易地是加那利群岛,其间和西班牙海员有大量的来往交流,并由此对加勒比海(Caribbean)有了充分的了解,那里既涌动着惊人的财富,也存在危险。1527年之后还没有一艘英国船到达过那里。
1559年,约翰·霍金斯搬至伦敦,与本杰明·贡松(Benjamin Gonson)之女成婚并从此跻身海军贵族圈子。本杰明·贡松乃是赫赫有名的威廉·贡松之子,时任海军财务官。1562年,约翰已经拉拢了一个资助他进军西班牙帝国的财团,其中就包括贡松、海军船舰监造官威廉·温特爵士(Sir William Winter)和城市富商们。
约翰·霍金斯爵士
约翰率领3只小船从几内亚沿海出发,途经塞拉利昂。据称,他在这里武力夺取了6艘葡萄牙船,包括船上的珍宝财货和900名奴隶,总价值超过3.2万杜卡特(ducat)。令人称奇的是,这些侵袭事件中竟无一人伤亡。似乎还是霍金斯本人的说法更为可信:船和货物都是他买来的而不是抢的。他还说,他只带走了300名奴隶,并归还了其中的5艘船。显然,在非洲的葡萄牙人都希望和霍金斯做生意,但如果他们真做了又会违法。事后葡萄牙人为了躲避惩罚而宣称自己是受害者。
霍金斯带着自己的三艘小船以及一艘葡萄牙人的大船,越过大西洋后抵达海地岛(Hispaniola)。在之前和西班牙贸易商的交往中,他就已经知道加勒比海急需干苦役的奴隶,并且其需求量远超西班牙人的供给能力。于是,约翰带着300名奴隶抵达海地岛后——西班牙人的说法是400名,葡萄牙人则说是900名——就开始将之出售。此地的西班牙殖民者势力弱小,他们十分欢迎约翰的到来,支付给他黄金、生姜、皮革、蔗糖和珍珠。为表善意,约翰分给当地海关一些利润,并将一部分货物发往塞维利亚(Seville)和里斯本,以期获得当地海关官员的通关证明。
约翰这样做是希望表现得像个本分的商人——他实际上是半路闯入这项贸易活动之中的;但他的船还是被扣押,并且货物被鉴定为禁运品。西班牙和葡萄牙皆谴责霍金斯的所作所为是海盗行径。幸运的是,霍金斯将自己的大部分货物直接发回了英格兰岛,所以即使在塞尔维亚和里斯本损失了2万英镑,整个探险航行仍旧获得了极为可观的利润。
这番航行其实也是在探路。霍金斯揣测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还是可以容忍他的行为的,否则他也不会将两艘价值不菲的货船派往伊比利亚半岛。毕竟,他在两大帝国间的巨量贸易中是发挥了作用的,填补了亟待满足的需求。不仅如此,尽管是从英格兰岛出发,约翰仍旧努力降低了奴隶贩卖的价格。
但西班牙之主菲利普不允许在神圣西班牙帝国之中出现外国人的逾越之举,或者进一步说,绝不允许那些外国异教徒踏足上帝恩赐之国度。站在霍金斯这边的伊丽莎白为此大为光火,她认为霍金斯的贸易活动不应受任何限制。
1558年年底,伊丽莎白登基,一个崭新而又独立的英格兰出现在世人面前。执掌王杖后仅几个月,伊丽莎白就将两艘皇家船舰“忠仆”号(Minion)和“克里斯托弗”号(Christopher)赠送给了一支前往几内亚和贝宁的队伍。这项决议获得海军大臣的支持,在场的葡萄牙人却气急败坏,竭力重申西非是葡萄牙的领地。但伊丽莎白直截了当地否定了这个说法,并声明英国不受包括葡萄牙在内的任何国家的限制。
此前英格兰一直被人们视为其他强国的附庸。几十年来,她和那些欧洲大国之间的关系都是不平等的。当其他国家的贸易触角已经向全球蔓延时,她还只能和从前一样因向荷兰出口本国的羊毛与布匹而处于依附地位。但伊丽莎白登基之后,英格兰开始急切地在欧洲和世界舞台上找寻自己的独立地位。她将硬生生闯入受那些欧洲大国阻挠而不得入的贸易领域。
历代的英格兰海客们掳掠剪径的范围都局限在不列颠群岛周围的海域。16世纪60年代,这一范围开始向外扩张。在英格兰人看来这没有触犯任何律法,因为大西洋在他们心目中就是一块无主之地——不受任何君王的管辖。
约翰·霍金斯是实践这套想法的典型。他认为任何人都无权阻止自己参与和平的贸易活动。1564年,他再次踏上贩卖奴隶的远航探险,并有海军部中的密友、伦敦城、宫廷重臣、海军大臣甚至女王本人充当自己的经济后盾。伊丽莎白将“吕贝克的耶稣”号(the Jesus of Lübeck,后简称“耶稣”号)交予霍金斯使用,这艘陈旧的战船还是亨利八世1544年从汉萨同盟那里买来的。不仅如此,女王还单独接见了霍金斯并准许他悬挂王室旗帜(royal standard)和圣乔治十字旗(St George cross)。西班牙大使的严正抗议被完全无视。
此次航行中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是150名船员中有130名顺利返回。小阵容的船员队伍可以有效抑制疾病的爆发和蔓延。霍金斯是名副其实的杰出水手,他积累了大量翔实的情报和信息,而且不论航行到世界上哪个地方、置于何种情境之下,都能游刃有余地和对方谈判协商,这些非凡才能让他成为同辈人中的佼佼者。但霍金斯脱颖而出的关键因素还在于他是个一流的领导人,对下属尤为体恤。第二次远航时他对船员的训话流传至今:“侍奉主,并彼此爱护,珍惜粮食,小心火烛,择善友相交。”[53]
这一趟“英格兰—西非—西印度群岛”三角航行让霍金斯的金主——女王和她的朝臣们——赚得盆盈钵满。
霍金斯这般才干超卓的闯入者引起了菲利普的警觉。一份来自新世界的奏章写道:“殖民地的需求太过巨大,判处罚金和刑罚都已不足以禁止私下买卖的进行。”[54]但兹体事大,皇帝毫不通融,惩罚了那帮和英格兰人做过买卖的官员。菲利普派驻英格兰的使臣堂·古兹曼·德·席尔瓦(Don Guzman de Silva)设宴相邀,想借此探听霍金斯的想法。霍金斯和西班牙人时常往来,他示意自己十分关切菲利普陛下的福祉安康,并向席尔瓦坦言,除非有皇帝的准许,否则绝不会踏足加勒比海。他甚至提出自愿带领英格兰武装民船为菲利普陛下助阵,到地中海与土耳其作战。席尔瓦在给菲利普的信中写道,霍金斯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最好的办法就是禁止霍金斯和他的同伙接近西班牙帝国的任何一处疆土,“意在遏制此等风气,因为这帮贪婪之众不仅有上佳船舰,还可以不受约束地任意行事”。[55]
英王为什么对强大的菲利普表示敌意?霍金斯并非生性深沉之人,几番远航更是毫不遮掩。伊丽莎白也并不掩饰自己在西班牙的新世界中开辟通道的举动。但与此同时,女王也在极力避免和哈布斯堡帝国开战。登基至今,她一直都是菲利普对抗法国的盟友,英格兰的经济也和从前一般依赖于菲利普帝国北部的荷兰。菲利普自己很厌恶英格兰,认为这个国家整日寻衅滋事,是海盗和异教徒的老窝。但为了保证自己的船只在西班牙和荷兰之间往来畅通,他必须与英国保持友邻关系,否则英法结盟会是大麻烦。
英西关系在16世纪50年代愈加恶化。法国深陷内战的旋涡,对都铎王朝和哈布斯堡王朝都已不构成威胁。更重要的是,反抗天主教的加尔文教席卷荷兰,它是菲利普坚决要铲除的邪魔外教。1566年8月,阿尔巴公爵(duke of Alba)进攻荷兰,英格兰的羊毛和布匹贸易遭受重创。可如果阿尔巴公爵获胜的话会更糟,因为这将是天主教对新教的第一场重大胜利,紧接着会被攻打的就是英格兰。当时的王储玛丽·斯图亚特(Mary Stuart)信奉天主教,荷兰周遭的所有邻国也是如此。“旧世界”让伊丽莎白无法插足,但“新世界”就不同了。她看准菲利普辽阔版图中这根软肋紧抓不放。而像霍金斯一般令对手极为头痛的人物,又恰好弥补了英格兰军力上的不足。
约翰·霍金斯的举动和行踪反映了伊丽莎白和菲利普代表的复杂诡谲的两国关系。他刻意将每次远航探险的色彩处理得模糊不清。他是西班牙的友邻还是敌人?他是贸易商还是海盗?他代表的是英格兰还是他自己?这些都很模糊,就如同说不清他到加勒比去到底是为了挣钱,还是为了摸清那里的底细。但是悬挂皇旗和王船领航的举动很容易让人认为这是以国家名义进行的远洋探险。1567年皇家战舰“忠仆”号加入队伍后,这一点越发明确。
8月,整支船队都停驻在普利茅斯港,整装待发。霍金斯的船队有2艘皇家战舰和其他4艘船,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艘驳船“朱迪斯”号(Judith)的统领是名为弗朗西斯·德雷克(Francis Drake)的年轻人。风平浪静的时候,一支帝国船队以躲避恶劣天气为由驶进港口。可他们进港后不但没有降旗和放低桅帆——这是冒犯之举——而且直接冲向霍金斯的船队。他们以为霍金斯毫无防备,结果却失策了。霍金斯下令开火,一直打到帝国船队降旗降帆改变航道才收手。
这次远航的开头颇为不顺。船队中老旧的“耶稣”号已经严重落伍,当初建造这艘高船身的克拉克帆船是为了盛夏巡航游览时使用,只在邻近水域中进行短途航行。巨大的船身已然歪斜,航行时摇摇晃晃,遇到恶劣天气时情况更糟:紧绷的船板似乎行将崩坏,船缝间的填充物也不断涌出。船行至菲尼斯特雷沿岸时遭遇狂烈的暴风雨,霍金斯只得召集船员一同祈祷,连“耶稣”号的船长都不认为船能幸存下来。尽管已经到了船员们脱下自己衣服堵塞漏洞的地步,“耶稣”号还是撑过来了。
此时在西属西印度群岛做买卖变得十分艰难,各个城镇的地方长官都受令抵御外来入侵。为了做成生意,霍金斯和德雷克只得用胁迫的手段逼殖民者们就范,只有驻扎在卡塔赫纳的西班牙人有实力拒不合作。等到积聚了足够的黄金和货物时,霍金斯已经耽搁拖延了太久。西大西洋的飓风季节迫在眉睫,“耶稣”号的状况也十分不妙。船尾木板开裂,海浪灌了进来,“镇舱重物间的积水里,鱼儿跟在海里一样游得自由自在”。到了古巴群岛西端时,天气状况急转直下。无力继续破风而行的“耶稣”号只得掉头,改为顺风航行。整个船队都护在她周围,眼看着她任由狂风摆布,在海浪中颠簸,随时都有灭顶之灾。
骇人的狂风终于减弱了,可霍金斯和他的同伴们却面临着更严峻的考验,补给日见短缺,至于在何时何地能修缮船只、补充供给,更是一片茫然。一艘经过的西班牙船给他们指了避风港圣胡安·德·乌卢阿(San Juan d’Ulúa,后简称圣胡安)的方位,但同时也警告霍金斯那是西班牙黄金船队(flota)装载金银运往本国的地方,他极有可能撞见这些船队。霍金斯决定赌一把,船队向圣胡安进发。他降下了圣乔治王旗,但仍升着和西班牙旗帜很像的英格兰王室旗。他的手下也准备好枪炮,严阵以待。到了附近,他看到有12艘船,而且海岸炮台已经瞄准了“耶稣”号。西班牙人开炮了。
但这是在向新上任的墨西哥总督马丁·恩里克·德·阿尔曼扎(Martin Enríquez de Almanza)致敬,他当时乘坐的正是黄金船队。帝国边陲的卫戍部队还从没遇到过外来入侵者,他们以为来的是黄金船队。等意识到来者竟是帝国灾星“胡安·阿奎那”(Juan Aquínes)时,他们一下子慌神了。只听有人大喊:“路德教的邪徒来了!”西班牙士兵匆忙间弃岛逃走,只留指挥官一人独面异教徒海盗。
霍金斯告知岛上的指挥官,这些是英格兰女王的船,需要补充食物。他还承诺会支付修缮船只和补充供给的费用,并保证自己没有任何挑起争端的意思。霍金斯希望在黄金船队抵达前赶紧开溜。
结果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来,黄金船队就出现了。此时显然是霍金斯实力更强,因为海岸炮台在他手里。但他的力量也就仅此而已了。毕竟,不让西班牙船队进他们自己的港口等同于正式宣战,那样会严重违背伊丽莎白的旨意,而且身为女王的臣子,他肩负着更重要的责任。霍金斯决定谈判:西班牙人可以进港,但要让霍金斯完成船队的修补工作。
见此情形,总督怒不可遏。霍金斯在他眼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海盗。而且他早就耳闻不久前这个英格兰人对神圣帝国的冒犯举动。结果两人不仅在新世界最重要的西班牙港口遇到了,而且对方还像和自己这个帝国总督平起平坐一般发号施令。恩里克告知霍金斯,他是西班牙国王任命的总督,进入自己的港口不受任何其他人的约束,而且他现在手下有1000人的兵力。
霍金斯大笑并讽刺地回应说,自己亦官居总督之位,而且手里的火器弹药非常充足,对付1000人不在话下。正当他说话的时候,来使瞧见“耶稣”号的甲板已被清理一空,还撒上木屑,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他既惊又怒,霍金斯为了脱困竟如此卑鄙。
恩里克只得同意休战。西班牙舰队获准入港并同意不干扰霍金斯修缮船只。可实际上,总督的船上已经暗中搭载了从附近的韦拉克鲁斯(Veracruz)来的士兵。
两天后黄金舰队进港,其间天气一直很糟糕。圣胡安长450码,宽200码,是一个弹丸小岛。岛上有驻戍部队的一些零星建筑,但小岛和大陆之间的水湾是大船巨舰最为安全的停靠之处。一阵忙乱之后,港口中桅帆林立,挤满了船,好似架起了一座木桥。沿着这座木桥可以直接从港口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一艘废弃的大船横隔在英西两方船舰之间,英方船只列成一排:废船旁边是“忠仆”号,然后依次是“耶稣”号、“神圣恩典”号(Grace of God)、德雷克的“朱迪斯”号、“天使”号(Angel),最末尾的是“飞燕”号(Swallow)。
双方水手上岸后态度尚属友善,有些人还大肆做私人买卖。每个人都狐疑不定,暗暗观察着形势,尤其是霍金斯。晚上有古怪的声响从废船那儿传来,他怀疑里头装满了人手和武器,即将袭击自己的船。翌日清晨,他询问西班牙总督声响是怎么回事时,得到的只是一阵敷衍搪塞。他的副帅罗伯特·巴雷特(Robert Barrett)是一位海上豪杰,讲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霍金斯让他去做最后的确认,直问是不是在废船中布置了士兵。霍金斯明白即将到来的战事已然无法避免,于是安坐下来就餐(在早晨和中午之间为伊丽莎白的官员所设的宴席)。
正当众官员入席用餐时,一名袖藏利刃的西班牙人质被擒住,他正要行刺霍金斯。霍金斯再也憋不住这口气了。他手里拿着弩弓大踏步登上甲板,看到对方正准备从废船上发起进攻。他冲着对方的海军中将大喊道,这不是君子所为;对方回应这是作为一个战士的职责所在。霍金斯听此大呼彼言亦然,之后便对着他放了一箭。
西军立刻应战。他们把岸上的霍金斯人马和海岸炮台团团围住。废船上的士兵一下子就涌到了“忠仆”号上。“耶稣”号比其他皇家战船都高,霍金斯正在船楼上俯瞰战场。他命令手下支援僚舰。“忠仆”号上的混战随即蔓延到了“耶稣”号上。
这是西班牙人的主场。他们人数占优,在自家港口登岸更是得心应手。但这正是霍金斯所期待的。英方已经做好了撤离的准备。他们砍断缆绳,正在用牵引的办法驾船离港。
牵引的过程比较缓慢。先由一只小船升起大船的锚,移位后再将之扔进水中。然后大船上的水手们依靠沉底的锚,用绞绳牵引着向锚靠近。然后小船再次起锚移位、大船再次牵引,一直重复,直到大船在潮水和风力的帮助下驶出港口。即使一切顺利,这也不是一个容易的差事,何况霍金斯一伙人还正在与人交战。
虽然耗时费力,但牵引出港打破了僵持的战局。英方的枪炮开始发威。“朱迪斯”号率先出港,“忠仆”号的动作相对迟缓很多。就在时走时停的“忠仆”号全力向港口进发时,港中的那艘废旧大船填补了“忠仆”号原先的泊位,西班牙中将的座舰“海军上将”号(Almirante)被暴露在“忠仆”号的射程中。“忠仆”号上枪炮齐鸣。随后“耶稣”号也获得了清晰的视野,船上的巨型加农炮轰鸣咆哮,连同其他巨型蛇炮(large culverin)一起,向“海军上将”号射去密集猛烈的炮火。其中一发刚好命中了敌船的火药库,剧烈的爆炸撕裂了船体。
“海军上将”号拖着残存部分缓慢地向港口移动,随时都有可能倾覆。此时英方得以将炮口转向下一艘西军船舰,即总督座舰“卡皮塔纳”号(Capitana),船上几近空无,士兵和水手还都在“耶稣”号上拼杀。英军的枪炮再显神威,朝着西军旗舰频频直射。呼啸而来的炮弹撕烂了“卡皮塔纳”号的船舷,子弹和尖刺碎片四处横飞,死伤一片。不可一世的总督黎明时分还笃定英国人逃不出自己的罗网,结果此时不得不躲到主桅后面避难。没过多久,“卡皮塔纳”号就开始下沉了。
另一边,霍金斯心里清楚“耶稣”号已然油尽灯枯、难逃一劫了。女王的这艘船早已遍体鳞伤;现在又被岸上的炮台轰击了这么久。亲历此次远航的一名年轻人乔布·霍特普(Job Hortop)后来回忆说,霍金斯高声提振士兵和炮手的士气,然后让仆从取啤酒来。银制大酒杯一端上来,他就仰头饮尽,“激励炮手们拿出好男儿的气魄来,坚守炮位”。[56]酒杯刚放下就被敌军的炮弹击飞了。“没什么好怕的!”霍金斯大喊,“上帝保佑我免遭此厄,也一定会同样保佑我们所有人周全,绝不会让这帮背信弃义的歹人得逞。”[57]
逃出生天的“耶稣”号已经残缺不全,霍金斯用它抵挡敌人火力以保全“忠仆”“朱迪斯”两舰,绝大部分珍宝都装在这两艘船里。外形巍峨的老克拉克帆船已侍奉了4位都铎王朝的君主,此刻被炮火轰击得碎屑横飞。前桅、主桅相继断折。但英军的大炮一直没有停止攻击,船员也在一刻不停地将皮革、香料、蔗糖、黄金、白银分散到其他小船上。狭窄的港口里到处都是倾覆和燃烧着的大船和小舟,落水的人奋力向岸上游去,有些人因为身着沉重的铠甲只能徒然挣扎。最后,西军动用了火船,大惊之下的“忠仆”号、“朱迪斯”号急忙升帆离开。而霍金斯总算在千钧一发之时,从“耶稣”号跳到了“忠仆”号上。
圣胡安一役,霍金斯6艘船的支队中只有“忠仆”号和“朱迪斯”号得以幸存。英国人损失惨重,而西班牙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多亏英格兰火炮和霍金斯麾下英勇作战的水手,这帮西班牙人的灾星在带着大批珍宝离开时才没被对方拦住。不仅如此,黄金船队已经陷入瘫痪,无法动弹。西班牙人没想到为了对付英国人设下的罗网反而困住了自己。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忠仆”号和“朱迪斯”号放下船锚,停在离他们很近的海滨上,等着大风平息下来。
此事让西班牙人颜面丧尽,也预示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各国海船可以自由往返于加勒比海,不必再胆战心惊地看西班牙海军的脸色。
虽然前景惨淡,但霍金斯眼下面临的形势更为棘手。德雷克当夜就起帆回国,不见了踪影。“忠仆”号上虽然满载财宝,食物却很少。显然不可能和西班牙人再干一场然后抢夺粮食。破损严重,供给告竭,惨淡愁云之中已经看不到生还的希望。弗朗西斯·德雷克明确表示,要争取到一线生机就只能自己独自返航,于是他抛弃长官和同伴绝尘而去。听闻此事的霍金斯怒不可遏。他只得告知船员,他们可以自行弃船。面对几乎毫无生还希望的归国远航,船上200人中有一半以上选择在敌方控制的墨西哥北部海岸登陆。登岸者在穿越莽丛时遭到土著的袭击。活下来的人都向坦皮科(Tampico)的西班牙当局投诚了。西班牙当局只押解了部分人回国,剩下的就让他们自谋生路,其中有些人还混得风生水起。
可后来西班牙殖民地刮起了宗教大审判的飓风。当初的投诚者被发配到修道院中做仆役。有些人被以绞刑或火刑处决,其他人被狠狠鞭笞,沦为桨帆船上的奴隶。圣胡安岛上幸存的英国人寥寥无几,后来均被押往西班牙。罗伯特·巴雷特因为霍金斯信使的身份而被捕。后来他酷刑加身,被活活烧死,安置的罪名是他在向同伴翻译耶稣会士的话时篡改原话,还对他们的教派有奚落嘲讽之言。乔布·霍特普以西班牙囚犯的身份回到英格兰时,已是22年后了。从西班牙监狱中幸存的人寥寥可数,他是其中一员。
“忠仆”号航行3个月后方抵达英格兰岛。船上一度到了吃老鼠、鹦鹉、牛皮和皮手套的地步。饥饿和坏血病肆虐横行。他们停靠西班牙境内的维哥(Vigo)时曾下船买粮。极度饥饿状态下暴饮暴食十分危险,竟有45人因为已经到手的食物而死。有一撮西班牙人想乘机擒拿霍金斯。虚弱瘦削的霍金斯穿上天鹅绒夹克,披着绸面斗篷,毫不示弱地与来人对峙。即便在最低谷的时候,他仍能撑起架势,唬走了想占便宜的鼠辈。据说,离开圣胡安岛的时候船上还有大约200人,等到油尽灯枯的“忠仆”号最终抵达英格兰岛时,仅存15人。他在呈送女王的信中写道:“诸般种种,惨然无存,唯不辱王命。”
圣胡安之役深深印在人们心中。此后几十年里,西班牙人的言而无信都一直回荡于英格兰航海者的悠悠之口。蓦然间,西班牙帝国不容侵犯的威严开始动摇。除却老旧不堪的船舰,英格兰人和他们的枪炮大展威名。圣胡安事件之后,英格兰航船终于得以染指美洲的巨大财富。
英格兰海客们纷纷武装起自己的航船,出海寻找惊人的财富。圣胡安事件以及那些囚徒们的悲惨命运让英格兰海事圈子里的人都心怀愤恨。很多人为此走上了寻求财宝和向西班牙复仇的道路,弗朗西斯·德雷克在这方面表现得尤为急切。皇家海军和英格兰海事格局的走向因为霍金斯第三次贩奴远航而发生重大扭转。自此,英格兰和西班牙海员之间的私战蔓延到全球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