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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伟大事业”(1585~1588年)

作者:英-本·威尔逊/译者:沈祥麟 当前章节:99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夺时地之先机,胜局大抵可定;一旦失去,绝难再返。

——弗朗西斯·德雷克,1588年

菲利普二世在他的书房遥遥统御着自己的帝国。他不喜欢与人面对面谈事,种种事宜均通过往来信件处理。他对地图和航海图研究得相当仔细,并且会阅览关于各处锚地与海岸线的报告。这位国王以一人之力统摄所有政务,他会倾听周围人的意见,但凡事都有主见。在进攻英格兰这件大事上就是如此。他一旦下了决断,就会将之奉为上帝的旨意,不容更改。

圣克鲁斯是菲利普手下的最高海军将领,他设想以一支规模浩荡的舰队搭载着陆军前往爱尔兰和英格兰,并发动海上战役。胡安·马丁内斯·德·雷卡尔德(Juan Martínez de Recalde)在菲利普的海军官员中经验最为丰富,他认为只有先击败或拖垮英格兰的海军,然后才有可能进行入侵行动,有了制海权才能输送士兵并使之安全登陆,因此他主张先在英格兰西境夺取一处港口。雷卡尔德对英格兰周围海域甚是熟稔,他曾在1572年和1575年率领船队前往佛兰德斯,亦曾涉足爱尔兰西部沿海。菲利普在荷兰的陆军统帅是帕尔马公爵(the duke of Parma),他从帝国北境向皇帝进表呈情,认为并无派遣大型舰队的需要。如果能严守消息秘密行事,他有能力以雷霆之势,横越狭海(Narrow Sea)[65],擒获伊丽莎白并攻占伦敦。

于是出现了两种战略,一为海战,一为陆战。军中将领也分成了两派,其中一方常年只在伊比利亚半岛和大西洋活动,另一方则一直都在荷兰。行走大西洋的这一方主张像占领亚速尔群岛一样占领英格兰:在英吉利海峡西面建立根据地并获得当地制海权,从那里架设通往西班牙的补给线,然后再从容不迫地以地面部队向前推进。这样做的最大好处是,英格兰再也无力在大西洋上有所作为,它那帮令人生厌的航海者也无法再兴风作浪。在主张从英格兰西部下手的这帮人看来,西境是英格兰最薄弱的地方。因为英格兰所有的基地、物资供给仓库和啤酒酿造厂都设在朴次茅斯以东,而且从伦敦而来的补给也难以到达此处,所以到时候皇家海军犹如在异国作战,孤悬海外。

常年在佛兰德斯征战的那一派在作战方式和思维方式上都和前者迥然相异。他们看重的是速度和攻其不备。他们不习惯将战船囊括到自己的作战计划之中:战船笨重迟缓,还要仰赖风力、潮汐和下锚港口等外在因素,这样行动太慢而且过程太复杂。不仅如此,在他们看来,英格兰东南部的沼地肯特郡才是真正的要害所在。然而,菲利普此时正心无旁骛地埋首于各种地图和报告之中,两派所拟之战略并没有入他的眼。

问题在于伊丽莎白的海军,其实力正处于巅峰。一旦开战,约翰·霍金斯必然会迅速参与进来。此前西班牙海军主要集中在地中海时,英格兰维持一支规模为24艘船的海军作为防御力量便已足够。但现在西班牙的海军势力已经蔓延到大西洋,英格兰的这点力量就显得弱小了。时任副检察长(Solicitor General)的埃尔斯米尔勋爵(Lord Ellesmere)主持了一项针对海军的调查,结果显示舰队状态良好。1585年,霍金斯和女王达成了“第二协议”(Second Bargain),协议内容包括:每年滚动式修缮部分船舰,将老式船舰改造为新式盖伦帆船,并增建新的盖伦帆船。霍金斯在给伯利的书信中这样写道:“这些灵活适用的船只可以大大提升海军实力,是有力打击敌人的最佳选择。我们要将改造和新建的工程继续推进下去。”[66]

1586年夏天,霍金斯率领一支由女王的盖伦帆船组成的中队前往伊比利亚半岛沿海,为了等候运宝船船队在那里待了三个月,这番出航着实展现了皇家海军的卓越战力。霍金斯任舰队司令,座舰是“无双”号(Nonpareil);管理女王船舰的书记员威廉·伯勒(William Borough)任副司令,座舰为“雄狮”号;托马斯·芬纳(Thomas Fenner)指挥“祈望”号;爱德华·伯克利(Edward Berkeley)指挥“复仇”号;本杰明·贡松掌舵崭新的“特拉蒙塔纳”号(Tramontana)。

此次行动展现出英格兰空前强盛的海上实力。虽然霍金斯没能成功俘获黄金船队,但他的行动让世人第一次知晓,皇家海军足以维持长时间的远距离作战。趁此机会,霍金斯向西班牙上层的大人物们宣示了英格兰海军的先进程度。据一名囚犯报告,“无双”号环境整洁,航行快捷,船上还有活禽和新鲜水果供应,食物供给非常充足。战力也很惊人——配备了44门铜炮和300号人。另一名曾被囚于芬纳“祈望”号上的囚犯称,这艘船比“无双”号还大,堪比1000吨的西班牙盖伦帆船“圣马丁”号(San Martín)。船上有54门铜炮和350号人。其强大的战力毋庸置疑,船员亦英勇顽强、纪律严明。

1587年,苏格兰女王玛丽被送上断头台,大大激化了事态。这一事件削弱了欧洲天主教势力,令菲利普震惊不已。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跟英格兰来场决战。

但伊丽莎白抢占了先机。年初,泰晤士河畔聚集了一支由英格兰贸易商人集结而成的私人船队,他们为了挽回商路阻隔造成的损失,正要出海抢夺西班牙宝船。一支德雷克率领的船队亦在其中。德雷克依然秉承一贯作风,出行计划含混不清,时常有变。起初他和怨气满怀的商人们一样,准备出海打劫然后和女王共分战利品,后来他又说自己要去援助圣·安东尼奥,最终才宣布自己的计划是袭击西班牙海岸线。1587年4月,德雷克随私人船队从普利茅斯港出发,船队包括20艘私人战船和可进行远洋航行的葡萄牙武装快船。他自己统率着4艘皇家海军的盖伦帆船,身负伊丽莎白指派的任务:

西班牙国王的船队分散于众多港口,阻止他们出港集结。从对方那里夺取自身所需补给。假使他们冲着英格兰岛或爱尔兰岛而来,盯住他们。尽可能多地阻止船舰来犯,并严防他们登陆。对方来往西印度群岛的船只,见到就打。

船队出航一周后,又有新的指令发出,命德雷克不得进入任何西班牙港口。但命令没能传达到他那里,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

德雷克坐镇海军战船“伊丽莎白·博纳旺蒂尔”号,他的密友托马斯·芬纳执掌“无畏”号。舰队后卫司令是黎凡特公司(Levant Company)的舰队统帅罗伯特·弗里克(Robert Flick),他们贡献了为数不少的盖伦帆船。女王船舰的书记员威廉·伯勒任副司令,他也是德雷克的副手,座舰为“黄金雄狮”号(Golden Lion)。此番出征的4艘皇家船舰均为新式设计,其中包括前一年刚下水的“彩虹”号(Rainbow)。

正当舰队位于伊比利亚半岛沿海的时候,有情报传来说一支大型商船船队正停驻在加的斯。西班牙无敌舰队当时有可能正集结在里斯本,但德雷克沿途搜集的消息显示,加的斯停驻的船队已装备完毕。西班牙想要成为海上强国尚需走很长的路,更不用说进攻英格兰了。它缺乏供给海军的补给或食物。沥青、缆绳、木材、帆布和奶酪都需要从波罗的海和荷兰获取,再从途经苏格兰北部沿海的“北方”航线绕行回来,以避免在狭海和英吉利海峡与英格兰船只相遇。英格兰、苏格兰、威尼斯、几内亚、那不勒斯、波罗的海和拉古萨的商贸船只均被禁航。此外地中海和帝国各处军队也会运来粮草和补给。加的斯是这些纷繁复杂的后勤运作的调度中心,这里由海岸炮台和一个中队的桨帆船负责守卫。

德雷克撤去船上所有的旗帜和标志后慢慢接近加的斯。这时敌方驶出一艘桨帆船,前来查明这群古怪来客的身份。它刚刚进入加农炮射程,英方便开火了。桨帆船迅速后撤并向镇子上发出警报——德雷克来了。妇孺纷纷奔向镇子附近的堡垒避难,慌乱求生的人群中有27人被活活挤死。男子都被征召去抵御英格兰人,把守所有敌人可能登陆的地方。加的斯分内港和外港,当时停驻的船只都围聚在内港,德雷克的船队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去了,威廉·伯勒则留在了外港。

接下来就是德雷克的拿手好戏。一艘接着一艘,英格兰人将船只洗劫一空后便付之一炬。一艘1200吨的比斯开船被凿沉,圣克鲁斯所有的一艘1500吨的船被烧毁。英格兰人在加的斯待了3天,其间31艘船被毁,4艘装满补给的船被夺走。这些充足的粮草让德雷克的毁灭之旅又延长了3个月。据统计,此次损失总计17.2万杜卡特。德雷克入侵后的第一个夜晚,港口一片混乱、处处狼藉,西班牙人陷入“歇斯底里的恐慌”之中,托马斯·芬纳得意地上报:“骇人的大火冲天而起,我们看着却非常开心,一路的艰苦和压力纾解了不少,我们在这儿已经忙碌了一天两夜。”[67]

西班牙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们的海岸炮台没起到任何作用。受制于英格兰人在炮火射程上的优势,桨帆船被压制在海湾之中动弹不得。射程上处于劣势的桨帆船在遭遇新式英格兰盖伦帆船时到底是怎样一种差距呢?芬纳如此向沃尔辛厄姆(Walsingham)汇报:“我们和桨帆船交手之后,确信女王陛下的4艘战船可以轻轻松松对付20艘这样的船。”[68]

至此,英国人才知晓西班牙是以何等巨大的规模在备战。他们明确地向沃尔辛厄姆汇报,菲利普已经押上了全部赌注。同时,德雷克等人的破坏力亦非常惊人。他们把圣克鲁斯“华丽堂皇的三桅帆船”烧了个精光,让他颜面尽失。但他们并没有伤及西班牙海军的筋骨,只是“烧焦了西班牙国王的胡须”。德雷克和手下明白,接下来必须扩大战果。他写信给沃尔辛厄姆:“在英格兰岛做好防备,海防是重中之重。这一次要是能制住他,他以后都不会再动弹了。好好看住苏塞克斯。”[69]

德雷克的船队状态良好,离返航还有相当长的时间,可以继续骚扰西班牙海运,切断它珍贵的生命补给线或迫使航船改道。有好几个星期,德雷克的船队都在圣维森特角一带巡弋,毫无顾忌地劫掠西班牙海运船只。5月17日,德雷克在给沃尔辛厄姆的信中写道,从袭击加的斯那天算起,他所俘虏和捣毁的“城堡、船只、三桅帆船、卡拉维尔帆船和其他各式舟船,总计超过了一百,绝大部分都满载货物,其中有桨帆船用的船桨,有大船和葡萄牙武装快船用的木板和船骨,有酒桶用的桶箍和木管,还有其他种类繁多的补给品,它们都是要运给西班牙大军的”。[70]

但是到了月末的时候,因为疾病的困扰,舰队绝大部分船只不得不返航回国。德雷克向沃尔辛厄姆极力陈情,恳求他给自己留下另外6艘皇家战船继续对菲利普施加压力。但沃尔辛厄姆并没有这个打算,所以德雷克只得带领剩下的船舰驶向亚速尔群岛。结果他们在那里中了大奖:俘获了菲利普的私人运宝船“圣费利佩”号(San Felipe)。仅此一项战果他们就赚回了此次远航的全部开销,而且还为女王和金主们带回了丰厚的分红——船上所载货物的价值相当于英格兰当年出口总额的10%。

德雷克返回时成了一名英雄。投资者或许会抱怨,德雷克隐瞒了利润的总数,但此次远航可谓一次漂亮的军事胜利。正如所有人预计的,1587年没有发生入侵活动。

教皇西斯都五世(Sixtus Ⅴ)听闻无敌舰队在1587年这一整年都不会出海的消息以后,斥责菲利普二世“就是个懦夫,在低地国家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在西班牙国内被一个开船的骑在脖子上”。虽然德雷克已经回国,但此番劫掠之行的余威尚未消散。圣克鲁斯被迫放弃备战工作,出海为驶向西班牙的运宝船船队保驾护航。

菲利普的入侵计划因德雷克的行动而遭受重击,但他更为坚定地主张应当让无敌舰队出击杀敌。虽然严冬临近,而且舰队尚未准备就绪,菲利普还是在圣克鲁斯刚从海上归来的时候就下达了无敌舰队扬帆出海的命令。

菲利普胸中谋划已定。这方面他深受心腹谋臣堂·胡安·德·苏尼加(Don Juan de Zúniga)的影响,此人曾在地中海战事中负责陆海战役的协同配合。[71]同样的思路也可以用来对付英格兰:可以将海军战略和帕尔马公爵的地面作战计划合二为一,共同使用。这一谋划——成形于1587年并贯穿了整个战事——的核心是由无敌舰队拿下佛兰德斯,进而击溃或者压制英格兰海上力量。一旦舰队成功就位,帕尔马公爵那边就好说了。他的军队就可以随着阵容浩大的护航船队安然渡海,登陆英格兰。无敌舰队的功用不止于此,它还可以运载更多作战所需的人手、攻城器械和补给。

对菲利普来说,1587年9月是起锚开拔的最佳时机。当时的外交形势正对西班牙有利。苏格兰女王被英格兰人处决后,欧洲天主教势力正急切寻找报仇的机会。法国也无意插手西班牙的入侵行动。甚至荷兰人也对伊丽莎白颇为不悦,认为她把荷兰拖入了一场形势糟糕的战事。菲利普对无敌舰队下达了出航的命令。但德雷克的劫掠行动延迟了舰队的出航,圣克鲁斯动弹不得。寒冬漫漫,原本士气高涨的西班牙人渐渐偃旗息鼓,大队大队的士兵和水手也只能空坐吃饷,大量消耗补给。

随后,疾病的阴霾又笼罩而来。先是圣诞和新年的时候菲利普染恙欠安,接着又是圣克鲁斯,他和很多闲散无事的士兵都得了伤寒。1588年2月初他就死了,此时的无敌舰队仍旧没有完成出航的准备工作。受命接替圣克鲁斯的是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the Duke of Medina Sidonia)。圣克鲁斯生前一直设法抵制来自菲利普的种种威压,而新上任的梅迪纳·西多尼亚却是一个唯命是从的人。时年37岁的他并无任何军旅经历,而菲利普任用他的原因有二:品轶头衔和对菲利普的死忠。前者力压一众朝中重臣,后者则意味着菲利普的命令能够得到严格执行。在梅迪纳·西多尼亚接管舰队后,准备工作加速进行。

西班牙方面久久没有行动,这无疑是英格兰的巨大福音。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直到1587年夏末众人才知悉西班牙此次大举征伐的骇人威势和规模,此时的英格兰仍未做好应战准备。10月,枢密院才召开会议,讨论保卫英格兰的战略安排。伯利列出的备战日程包括:在沿海布置葡萄牙武装快船监视西班牙的各项行动;皇家海军进入战备状态;所有海船停驻不出,将私人船只和水手纳入海上防御阵营。

月末,造船长佩特和贝克在递交的一份报告中警告称,目前皇家海军的状况着实堪忧。之前去往加的斯的所有船只都亟待维修,4艘大战船中有3艘情况不理想,另外还有5艘也需要修缮。他们把这一片乱象都归咎到了约翰·霍金斯身上。

自1585年起,英格兰的船坞再次繁忙喧嚣起来。皇家海军有34艘船,其中12艘在250吨以下。这些船舰的种类各不相同,而且其中并没有属于英国自己的船型。每一艘船的造型设计都折射出这些年在船体设计上所进行的探索与实验。船型大小各异,而且每艘船的长宽比也不相同。整支船队既小巧灵活又威力巨大,但在1587年初冬这个节点上,它似乎太过单薄,而且保养维护的状况太差,根本无法和即将压境的大军对阵。

12月,时任海务大臣的埃芬厄姆勋爵查尔斯·霍华德(Lord Howard of Effingham)巡视舰队后做出以下报告:“随我出行的每一艘船我都登临过,并参与了整个航行。实在是要感谢上帝,这些船都保持着该有的正常状态,井然有序,没有任何漏洞。”最后,尽管造船长们在报告中忧心忡忡,一片愁云惨淡的样子,但船只的维修工作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完工了。

是年冬日,马丁·弗罗比舍(Martin Frobisher)率领舰队中的7艘船在狭海一带巡视。翌年1月,又有23艘私人战船加入舰队,其中包括莱斯特伯爵(earl of Leicester)、沃尔特·雷利、芬纳和伦敦城的大型贸易公司。德雷克和芬纳带着大约30艘船停驻在普利茅斯,舰队中的其他船舰则由霍华德和霍金斯领着驻守昆伯勒(Queenborough)。除了在外巡视的船,其他船只一概停驻港口(德雷克对此极为反对——他急切希望率船奔赴西班牙),许多水手也被遣返复员。

备战的巨大开销让国库吃紧,战船要能够随时投入战斗,众多枕戈待战的水手需要食物补给。指挥作战的将领们都有一个忧虑,即复员之举会导致军中优秀人才流失。2月,霍华德在给沃尔辛厄姆的信中写道:“我的麾下俱为良兵,皆赤心效忠于女王陛下。可倘若女王全无疏财之意,将士们亦将无意舍命尽才以报女王陛下。”[72]

英军诸将领再也没法沉住气等下去了。维持一支舰队有多么烧钱,约翰·霍金斯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悬而不发的战事无底洞似的吞噬着我们的财富,但我们根本无从知晓这些付出会有什么回报,只能继续填补不断滋生的各项开销。”[73]长此以往,英格兰根本无法承受。西班牙只要一直这么僵着不动就能拖垮英国海军。要不了多久钱就会花得一干二净,补给也会枯竭,士兵要么留着挨饿要么离队开溜。“因此,”霍金斯向沃尔辛厄姆建议,“在我看来,只有果断和对方开战,我们才有可能寻得安宁。”[74]陷入被动局势的应当是西班牙,而非英格兰。霍金斯想派遣6艘皇家战船和6艘葡萄牙武装快船威慑西班牙沿海一带,每4个月一轮,由其他新来的船只顶上。这样,每个月只需支出大约2700英镑的薪金,而其他费用均从西班牙船只上掠取。

该计划并没有立即实施,但不止霍金斯一人心中郁闷,许多官员都是如此。战争迟迟不能开打,他们被拖得十分不耐烦,整日浑浑噩噩无所事事,而关于西班牙港口中那支阵容骇人的无敌舰队的流言和小道消息又让将士们脑中的那根弦始终都紧绷着。黑云压城,对所有临阵的士兵来说,开战前的寂静总是最难忍受的。而后勤与军纪上种种琐碎的问题又不断激化着这份焦躁与不安。

5月21日,霍华德的船队脱离亨利·西摩(Henry Seymour)勋爵所率领的中队前往普利茅斯。这支中队正要去巡视荷兰的沿海区域,防止帕尔马公爵乘机横渡狭海。

埃芬厄姆勋爵查尔斯·霍华德是当时英格兰海军总司令,在群星璀璨的英国海军将领中独树一帜。他生性沉稳,颇具威仪,称不上天纵之才,却是能够带领英格兰海军抵御国难的灵魂人物。他出身于英国最为显赫的海军贵族世家。他的叔叔在1513年和法国桨帆船作战时捐躯,他的父亲在玛丽时代任海务大臣。查尔斯青年时期曾在船上服役,并拥有自己的私人战船。肩负霍华德爵士之衔,他深知守卫都铎王朝的安全是自己的分内之责。霍华德家族向来被视为庙堂柱石,抗击西班牙以安邦定国的这份重任注定要落在霍华德的肩上。女王十分信任他对形势的判断。在军队的管理调控上,菲利普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而伊丽莎白则放权给霍华德,任其便宜从事。

1588年,霍华德接手英格兰海军时,军中的将官司令之间敌意深重,他们均是鼻孔朝天的狂傲之人,谁也不服谁。霍华德并不插手下属们的这些争端。其实德雷克、霍金斯、弗罗比舍和芬纳等人心里也非常清楚,霍华德光靠自己的权位和头衔就能压得他们服服帖帖。霍华德也会倾听麾下高官大员们的意见,但他从不违逆女王的旨意,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动摇他尽忠职守的决心。

霍华德十分明智地选择了“皇家方舟”号(Ark Royal)为座舰,它的速度和操控性在英格兰大型船舰中都是最上乘的。凭此他可以轻松地巡视整个舰队,密切注视手下这帮本领通天而又刚愎自用的海军将领们。霍华德军中的将官们各自指挥着最大号的低平的新式盖伦帆船,并且他们也是霍华德的作战会议成员。德雷克任第二总司令,座舰为“复仇”号;约翰·霍金斯任第三总司令,座舰为“胜利”号。霍华德的表亲托马斯·霍华德勋爵(Thomas Howard)的座舰为“黄金雄狮”号,其侄子谢菲尔德勋爵(Sheffield)的座舰为“白熊”号。他的咨询委员会成员弗罗比舍的座舰为“凯旋”号,此船无论在英军还是西军的战船中都是体积最大的。托马斯·芬纳的座舰是“无双”号。阵容小一些的东部中队正在巡视狭海,其中亨利·西摩勋爵的座舰为“彩虹”号,威廉·温特爵士的座舰为“前卫”号(Vanguard)。相比之下,孤零零的威廉·伯勒最为势单力薄,他率领着仅有一艘船(桨帆船“博纳沃利亚”号,Galley Bonavolia)的中队驻守泰晤士河,倘若形势真糟糕到了极点,他聊且算是最后一道防线。

霍华德刚抵达普利茅斯的时候,军中正等着补给船送来供给,结果他的智囊团极力说服他即刻出航,发兵西班牙。他们获得消息,无敌舰队的大军已经准备就绪,只等顺风一来就立刻出击。“上帝保佑,快快让顺风带我们出港,”霍华德在给伯利的信中写道,“虽然还饿着肚子,但我们必会起航。”[75]

英军获得的消息称,无敌舰队已于5月28日离港。这一天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正式从里斯本扬帆出海。不过当时海上狂风肆虐,无敌舰队的行军非常不顺,所带补给折损严重,于是梅迪纳只得率领舰队重新回港装填补给。再看普利茅斯这边,托马斯·芬纳等一众船长对此嘲笑不已,西班牙筹备了这么久,结果连本国海岸线上的敌军势力都没清理干净,只能重回里斯本补充补给。可实际上英军的情形也没好多少。

同样是天气恶劣的缘故,霍华德前往伊比利亚半岛袭击入侵敌军的行动终究没能成功。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英军急不可耐地想要开战,但由于夏季风暴他们屡屡受挫,停驻在港口的船舰憋着劲儿没处使,“犹如宫廷里满怀激情的舞者一般”。[76]士兵们日渐倦怠,疾病亦开始蔓延,食物匮乏,霍华德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军一天天消沉下去。“大人,”他这样写给伯利,“现在我手下的这些船长、士兵和水手,都是英格兰最能干的。为效忠女王他们甘愿冲锋陷阵,让这样的人连肉都吃不上实在遗憾。”[77]

在沉寂与焦灼等待的同时,霍华德、伯利和沃尔辛厄姆正就作战计划的部署在往来信件中争论不休。议会严令霍华德不得前往伊比利亚沿海。海务大臣回复说,自己的大军汇集了全英格兰最杰出的航海者们,他们并不同意这么做。他们认为,西班牙刻意挑衅的目的是让英军时刻保持备战状态。“如果就这么一直盯着西班牙人,等到补给都耗光的时候,”霍华德问道,“我们该怎么办?”[78]到西班牙人的南海岸线上候敌出战才是上策。倘若无敌舰队真的冒险出航,就等于将上风位拱手送给英军,并且无法甩掉他们。德雷克、弗罗比舍、霍金斯和芬纳都严正警示,西班牙大军越接近英格兰岛周边的凶险海域,英军的胜算就越小。西班牙沿海才是最理想交战地点。但是女王固执地认为船队应当驻守英格兰岛。霍华德虽极力反对,“但我仍会坚决服从女王的旨意”。[79]

等到海风平息的时候,霍华德发现军中的食物和啤酒已经告竭。与此同时,无敌舰队遭遇风暴袭击的消息传来了,阵形溃散的船舰流落各地,眼下正是痛下杀手的好时机,军中将领听闻此讯都振奋不已。霍华德得到补给船只正在前来的确切消息后,写信给沃尔辛厄姆称:“只等你的补给一到,我们即刻出发,一小时都不会耽搁。”[80]他并非夸大其词,补给才刚到普利茅斯,几成饿殍的将士们就连夜装船。终于,船队扬帆出海了。

已经按捺许久的英军船队好一番忍耐后,又在“袖套”(the Sleeve)——锡利群岛(the Scillies)和韦桑岛(Ushant,又称阿申特岛)之间的英吉利海峡出入口——待了两周半。霍华德受命必须在搜集到无敌舰队的位置、编队、数量和航行路线等确切情报之后才能行动。此时德雷克的船驻于狭长的韦桑岛一侧的海岸,霍华德守于两地中间,霍金斯停于锡利群岛沿海。海面上弥漫着一片不祥的死寂,一股惧意也开始在霍华德心中蔓延。说不定,西班牙人已经绕过他并在英格兰发起进攻了。进退之间的权衡实属不易。

不久,新消息陆续传来,无敌舰队竟还未出航,而且还分散在西班牙周遭的诸多港口。德雷克和其他部下都私下向霍华德建言:此时正是良机,绝不可以错过!霍华德心中波澜大起,不过这股违令出击的冲动还是被压下了。最后,刮起的海风帮他化解了两难的困境。他准令船队借风南进。前行的英军甚至已经依稀看到了西班牙的影子。

就在这时,刮起了南风。

这是来犯之敌入侵所要的风向。皇家海军一下子陷入了十分危险的境地。如果西班牙人乘机北上,很有可能在英军还于比斯开湾的大风中苦苦挣扎的时候,就已经绕过霍华德直扑英格兰了。此外,补给短缺这个困扰着皇家海军的老问题再次出现,霍华德下令船队返回普利茅斯。他在给沃尔辛厄姆的信中写道:“这股南风把我们从西班牙海岸线刮了回来,也把西班牙人召唤出海了。”[81]

此前,他们已经苦等数月,做好了所有能做的准备,甚至幻想过在无敌舰队未至国门的时候就将其击溃。结果,当黑压压一片的西班牙船舰在7月19日抵达利泽德(Lizard)沿海时,英军却因为涨潮而被困在了普利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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