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太阳刚刚升起,英格兰船队就看到眼前有3艘掉队的无敌舰队的船。海面上波澜不兴,天时地利似乎皆俱。于是他们分别定了目标:霍金斯攻打“公爵夫人圣安娜”号(Duquesta Santa Ana),霍华德选择“圣路易斯”号(San Luis),德雷克的船驶向了“多内拉”号(Donella)。现在总算能拿下几艘西班牙人的船了。
而这正是梅迪纳·西多尼亚希望看到的。他感觉到“伟大事业”的进程渐渐受阻。他早已派出行动迅捷的小船前往佛兰德斯向帕尔马告知自己的行踪,不过全都没有回音。“总督大人,我一直不停地在给您写信,”梅迪纳·西多尼亚在给帕尔马的信中语气颇重地写道,“可我到现在不仅没收到一封回信,甚至连您有没有收到信也不清楚。”[88]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找一处安全的锚地将舰队安驻下来,然后等待帕尔马回复其具体行踪和备战状况。
索伦特海峡是进入加来通道前最后一处港湾,这样的地方正是西班牙人所需要的。根据菲利普详尽的作战安排,梅迪纳·西多尼亚可在情况有变时挺进索伦特海峡,占领怀特岛。3艘掉队的西班牙船舰是引开英军的诱饵,以便梅迪纳乘机进入索伦特海峡。
这3艘船看似孤立无援,实则周围一直有西班牙战船盯着。霍金斯刚到近前,立刻就有加莱赛船冲出来协助防御。德雷克发现自己对阵的是整支里卡多支队。“皇家方舟”号正由小船牵引着逼近“圣路易斯”号,结果看到的却是莱瓦那艘由加莱赛船牵引前来的“拉塔·恩科罗纳达”号(Rata Encoronada)。似乎梅迪纳·西多尼亚的计策已然奏效。
可是马丁·弗罗比舍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没有按计划行事。当地独特的地理环境被他再次利用起来。弗罗比舍支队的“凯旋”号与其余船舰顺着沿岸的东向海流,从无敌舰队的背风面穿行而过。到了怀特岛岸边,西班牙大将就在自己眼前。“凯旋”号的炮火向着“圣马丁”号倾泻而去,打坏了后者的主桅。自开战以来,从未有英军船舰能像“凯旋”号这样靠近西班牙人。这下,轮到弗罗比舍的大炮大显身手了。
弗罗比舍的这一招堪称绝妙。这次进击会将无敌舰队的先头部队拦住,使整个西班牙大军挤成一团,已经逼近英军旗舰的敌军后卫部队也会变得混乱不堪。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阵突如其来的西南风给“圣马丁”号解了围。里卡多乘机向北而去,拦截前来与弗罗比舍会合的英军余部。一时间形势突变,“凯旋”号和同伴们眼看着无望幸存。部分船只正在拼力回撤,而身躯庞大的“凯旋”号此时已很难动弹了。“白熊”号与“伊丽莎白·乔纳斯”号撇开其他船,全力牵引“凯旋”号,想把弗罗比舍带离险境,不过敌舰已经汹汹而至,正待下手结果了“凯旋”号。
英军船队知道大祸快要临头了。芬纳和芬顿(Fenton)降下顶帆,想吸引西班牙船前来攻击,结果并未奏效。霍华德和霍金斯冲向无敌舰队后阵,以求迫使敌船重整队形,引开围攻弗罗比舍的敌军。不过,所有办法都无济于事,弗罗比舍似已陷入绝境,5艘战舰正朝着他合围压来。
正当此时,“凯旋”号竟从众人眼前消失了。这么说当然有些过于夸张,不过西班牙人当时着实惊诧不已,久久不能忘却。是当时风向凑巧变了,“凯旋”号趁机甩开无敌舰队战力最为精锐的盖伦帆船,回到了英军船队之中。西班牙大军只能眼睁睁看着“凯旋”号一溜烟跑远了。这一番交手,英军低平的盖伦帆船的优良性能以及船员高超的驾船技术大放光彩,西班牙人吃了很大的亏,士气大大受挫。他们原本还以为会大胜一场,结果却发现自己的船舰远远落后于敌人。
弗罗比舍支队的突然遁去让无敌舰队一时间无所适从。霍华德、霍金斯和弗罗比舍此时正位于西班牙大军左翼与海岸之间。德雷克此前就退出战斗,全力向海上驶去。当此千钧一发之时,他的船队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西班牙人的右翼。他切入的位置离对方非常近,可以直接近程开炮。“圣马丁”号和其他主力战船只得再度回援无敌舰队。德雷克的意外偷袭和近距离猛烈轰击逐渐将无敌舰队赶向塞尔西角的外奥尔斯(Outer Owers)浅滩。梅迪纳·西多尼亚无奈之下只得命令无敌舰队更改航向,驶到海面上。
看到无敌舰队从南面和东面两个方向撤离塞尔西角,英军一片欢欣鼓舞。开战以来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把梅迪纳·西多尼亚拒于索伦特海峡和怀特岛之外。现在,西班牙大军在抵达佛兰德斯之前都不再有深水港可以停驻了。英格兰岛海岸线算是保住了。敌军此行的最终目标也终于浮出水面,那就是和帕尔马会合。霍华德现在可以放心地与西摩和温特率领的狭海舰队会合了。
到这个时候,英格兰保卫战的目标变得非常清晰:拖住帕尔马,让他动弹不了。
翌日,7月26日,霍华德在“皇家方舟”号上为弗罗比舍封爵。弗罗比舍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且具备深思远谋的战略眼光,这项封赏可谓实至名归。约翰·霍金斯一同获封,他的分队最终还是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同时这也是英军的喘息之机。因为补给方面又像往常一样出现了问题。五港同盟(Cinque Ports)受令酿造和运送啤酒。舰队的炮弹和火药已经所剩无几,他们只得尽量搜罗沿岸要塞和港口的弹药库存并转运到海军船上。伦敦市长大人(the Lord Mayor of London)正为征用私人弹药忙得不可开交。不仅海军存在供给危机,整个国家也是。3天的战斗已经将国家的弹药储备消耗殆尽。霍华德写道:“鉴于炮弹和火药的使用浪费严重,海务大臣认为在敌人逼近多佛之前,都不宜再鼓励大规模的炮火轰击。”[89]周五和周六(7月26日、7月27日)他又写道:“走在英军前面的西班牙人如同羊群一样,其间,海岸附近的治安官们、苏塞克斯伯爵、乔治·凯里爵士(George Carey)以及沿海要塞和城堡的头领们,都会送来人手、火药、炮弹、食物和船只协助我们。”[90]
霍华德亟须在弹药耗尽之前与敌军来场决战。无敌舰队一旦抵达加来沿海就会发现,帕尔马的入侵部队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他们来把运载士兵的船队护送至多佛。这是当下英格兰方面最担忧的事情。
梅迪纳·西多尼亚正是如此盘算的。正在海上航行的舰队和陆上军队保持即时通信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就是他一直未能得到帕尔马回复的原因。把消息传递到帕尔马手上的过程极其复杂艰险。其实帕尔马并非无所事事地在海滩上空等。海面上正有荷兰人驾着小型近海战船(cromsters)巡弋,要击毁他运输物资的平底船不在话下。为了让大军远离荷兰人的威胁,他将进攻作战的船只散布到低地国家的数处港口。他还布置部分人马做出佯攻泽兰的态势,同时,为迷惑荷兰人和英格兰人,帕尔马正不断在安特卫普、根特(Ghent)和布鲁日(Bruges)等地间迂回周旋。这一行动效果很好,甚至似乎有些好过头了,弄得梅迪纳·西多尼亚也糊涂了,摸不清帕尔马的确切行踪。
帕尔马的策略收到成效。梅迪纳·西多尼亚也将舰队完整地带到了佛兰德斯,可谓颇有功绩。但问题是他们都自行其是,相互间没有任何协作。信使离开无敌舰队后,必须先躲过英荷两军的船,登陆以后还要找到行踪飘忽不定的帕尔马——佛兰德斯到处都有他的踪迹。倘若信使有消息带回,首要之务就是摸清无敌舰队在深海中的确切位置——这在平常无事时都不容易,现在身处战区更是困难重重。
通信障碍成了整个计划中最为薄弱的一环。海陆两边的统领不仅不知道怎样协助对方,甚至连对方的确切位置都无从知晓,直到彼此碰面才终于说上话。帕尔马写道:“似乎在梅迪纳看来,我应当直接让部队驾着小船出海与之会合,但这根本不切实际。我们的小船无法冲破敌军战船组成的防线,甚至一个大浪就能把这些小船打翻!”[91]
因此,当7月27日梅迪纳·西多尼亚得知帕尔马还需要6天时间集结人马时,正身处加来通道的他备受打击。这意味着无敌舰队要抛锚6天,任由英格兰海军肆意破坏。作战会议上众人十分恼怒,里卡多直言,为了接应陆军而让舰队直接停在一片开阔锚地是十分危险的。在唐斯寻一处可靠的泊地也比这安全许多。此刻,上风处是增援至140艘船的英国舰队,下风处是危险重重的不知名浅滩。更为不利的是,由于无敌舰队没有吃水浅的桨帆船,无法靠岸接应并保护帕尔马的平底小船,所以这些小船一旦下水就只能任由敌军战船宰割,到时还没见着无敌舰队的面就已经被荷兰船只轰得粉身碎骨了。西班牙人自己一手造成了此刻的困境。
眼下,隔断无敌舰队和佛兰德斯大军的咫尺之距竟成了世界上最难以逾越的无边大海。
霍华德下一步会如何动作,西班牙海军司令心中很清楚。他会放出火船,制造混乱局面打散无敌舰队的阵形。阵形一旦溃散,己方船舰的唯一选择就是向浅滩漂行。于是梅迪纳·西多尼亚命令葡萄牙武装快船到阵前拦截对方火船,为整支舰队抵挡这波冲击。更紧要的是,他严令麾下各舰的船长,一旦火船靠得太近以致无法起锚(无论如何不得切断锚绳),各船应努力退避,待险情结束再返回阵中。
梅迪纳·西多尼亚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让下达的命令贯彻实行。军令以书面形式写成,军士长乘坐递送船(patache)将其带至各船。“(军士长)同样也接到命令:一旦哪艘船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当即将船长处以绞刑。与军士长同行的还有宪兵司令和行刑人,必要时这项命令就由他们执行。”
所以到了7月29日这天夜晚,当一小撮悍不畏死的英军驾着火船扬帆而来的时候,西班牙大军这边已是严阵以待。第一艘火船被西班牙人成功钩住,没能对西军主阵造成威胁,但有另外7艘窜入阵中。这些火船并不能对无敌舰队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英军此举旨在动摇对方军心,打的是心理战。
就在3年前,西班牙水师曾试图以连船成桥的办法围困安特卫普,结果遭到了火船的攻击。火船上装满了火药和弹片,还安置了引爆用的定时炸弹。当时,爆炸声传到了50英里开外,威力惊骇无比。大地震动,犹如火山喷发时一般,刹那间整个漆黑的夜空仿佛都被点燃了。附近屋舍震坏崩塌,方圆数英里的人们连站都站不稳。花岗岩石板从冒着熊熊大火的船上喷射而出,深深嵌在了3英里之外的泥土里。“犁头、墓石和大理石球像雨点一般从天而降,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人体残肢——头颅、断肢和躯干……1000名士兵的生命被瞬间吞噬,他们的身体被撕扯成碎片,惨象……令人无比痛心。”[92]
安特卫普的“地狱燃烧者”(hellburner)成了西班牙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其设计者是一位生活在英格兰的意大利人——弗雷德里戈·詹贝利(Frederigo Giambelli)。在西班牙人的想象中,火船是威力无比的大杀器,霍华德摸准了这一点;西班牙人知道詹贝利正效力于伊丽莎白,这一点他也清楚。所以当火船狰狞现身时,无敌舰队上下一片惊恐。实际上,这不过是花了5000英镑买来的8艘普通船,而且英军也没有足够的弹药制作“地狱燃烧者”。
但西班牙人并不知晓这一实情。有一些船舰还是遵守命令,或起锚退避,或镇守原来的位置,但大部分船舰都切断锚绳消失在夜幕之中,那些铁锚从此永沉英吉利海峡。还有一些船围绕着“圣马丁”号重新集结,其余拒绝服从命令的船只朝东走了,往敦刻尔克(Dunkirk)方向驶去。
无敌舰队坚如铁桶的阵形首次破裂。漆黑的海面上,船舰四散杂乱,水手们也吓得魂不附体。众人都往敦刻尔克的浅滩驶去,不得已之下梅迪纳·西多尼亚只得起锚向东进发,他要带领众船脱离险境,重整队伍。
霍华德一直等到次日清晨才发动攻势。他原本打算率领皇家海军扑向梅迪纳·西多尼亚的“圣马丁”号,天亮以后,霍华德却改变主意直奔敌方阵中的“圣洛伦佐”号(San Lorenzo)加莱赛船,此时它正搁浅在沙滩上。这是他在这场战役中犯下的第一个大错,判断严重失误。此时是重创西班牙人的天赐良机,因为英格兰船队的实力正处巅峰,有140艘船,而对方只有1艘“圣马丁”号和区区5艘盖伦帆船,结果却成了双方的全线混战。霍华德带着自己的船去收拾困得不能动弹的“圣洛伦佐”号。同时德雷克和芬纳领衔进攻“圣马丁”号。两人驶近敌军后,各以一轮舷炮轰击西班牙海军司令的座舰。随后他们又一路向其他西班牙船舰开炮。德雷克和芬纳两人身后依次是霍金斯、比斯顿(Beeston)和其他战舰。到了下午的时候霍华德的“皇家方舟”号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当天上午,格拉沃利讷(Gravelines)沿海的战斗是整个战役中最为凶险惨烈的一场。英格兰人终于用上了他们一直企盼的战法:与西班牙船贴身近战,近到双方都可以清楚地听到彼此说话。有200发炮弹击中了“圣马丁”号。该船船身吃水线处被一些炮弹击中,海水灌了进去,后来还是两名英勇的潜水员冒死下水,用麻絮和铅块把洞修补好,才让大船幸免于难。“圣马特奥”号(San Mateo)“被打得千疮百孔,有如筛子一般”。但承受住这番进攻之后的无敌舰队重整队形,“圣马丁”号和其他战船在后军压阵。
之后所进行的战斗并不是以整个舰队为单位的集体作战,而是一场捉对厮杀的近身混战。皇家海军倾尽全力阻止西班牙人重新布阵,试图将对方船舰逐个击破,并尽可能多地击沉西班牙船舰。其中私有船只没有参加战斗。在西班牙重重船阵的中央,伊丽莎白麾下的船舰拼杀得尤为凶悍,不过总体来看都是单打独斗,相互之间并没有联合呼应。
即便如此,总体来说还是英军占据优势。梅迪纳·西多尼亚要将无敌舰队带回帕尔马大军那里,英军的当务之急则是驱逐无敌舰队向东,使之尽量远离加来并转向佛兰德斯一带的浅滩,同时沿途伺机积累战果。格拉沃利讷之役打了好几个小时,其间海面风高浪急,鏖战双方都笼罩在浓浓硝烟之中,队伍也是一片杂乱。“圣萨尔瓦多”号的军需官描述了激战中的一个场景:
“圣马特奥”号和“圣费利佩”号两艘盖伦帆船被敌人伤得很重,其中“圣费利佩”号右舷的五门炮和船尾的一门巨炮都报废了……除此之外,上层甲板也已不成形,两个泵无一幸免,船帆支离破碎,整艘船都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堂·弗朗西斯科·德·托莱多(Don Francisco de Toledo,“圣费利佩”号船长)下令船员撒出钩船的挂钩,并朝敌军喊话,让他们上前接战,近身肉搏分胜负。敌军也有回话,不过要求公平对决,败者投降;有个英格兰人站在大桅楼上,双手各持一把剑和一面盾,大喊“真要有种,就照我们说的决斗,输的投降”。不过他得到的唯一答复就是一发子弹,在众人面前被一名滑膛枪手从楼台上击落,(堂·弗朗西斯科)随即下令滑膛枪与火绳枪就位,准备射击。敌军见状就撤退了,我们的人喝骂他们是懦夫、胆小鬼,将下流肮脏的辱骂尽数甩出,希望能挑动他们心中的怒火……用激将法激他们回头来战。[93]
英军终于找到了一个和无敌舰队正面交战的战机。一直以来,霍华德都不敢冒险靠敌人阵形太近,只是远远地与之交战。但经过数天的试探和观察他发现,西班牙枪炮要远逊于己方。他们的重炮发射速度太慢,几乎构不成威胁。据里卡多估计,格拉沃利讷一役中英军向他发射了1000轮炮弹,他只回击了300轮。而且这300轮炮击中还有很多是由小口径炮承担的。根据西班牙人的记录以及沉没于爱尔兰岛沿海的船体残骸可以看出,西班牙炮手大多发射轻型炮弹,很少有机会发射重炮炮弹。在交战中,女王的盖伦帆船一旦占据上风位就会极力贴近,猛轰菲利普的船,之后又迅速遁去,躲过对方轻武器和挂钩的致命还击。威廉·温特的“前卫”号和敌船的距离始终保持在50码以内,而且大多时候都可以“互闻人声”,船上的37门大炮一共发射了500发加农炮炮弹。舰载24门炮的“玛利亚·胡安”号(Maria Juan)被英军加农炮击沉。“菲利普”号和“马特奥”号被打残,且被遗弃在了海岸边。还有许多船受损严重,再也没能回到西班牙。在格拉沃利讷之战中,英军士气振奋,凭借丰富的经验与敌人近身搏斗,将自身的技术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时间已经很晚了。下午4~5点的时候,皇家海军的攻势缓了下来。他们的弹药快要耗光了。尽管一举摧毁的船舰不是很多,但他们仍然是胜利的一方。此时梅迪纳·西多尼亚需要率领无敌舰队向西回撤,因为一旦退出英吉利海峡,再想进来就非常困难了。然而无敌舰队现在只能沿着佛兰德斯沿海行进,梅迪纳·西多尼亚接到领航员的警示:“照此下去,整支舰队会全军覆没,一艘船也存活不了。这些船现在正漂往泽兰沿海的浅水区,根本没有办法改变它们的航向……只有上帝能救得了它们了。”[94]离开浅滩、进入北海是他们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一名西班牙船长事后回忆,当时他们意识到是自己的舰队输了:“黄昏中,浅滩上一片杂乱,到处是我们的船。这些滩地我们知之甚少,英格兰人却极为熟稔,这里一直是他们国家的疆域。他们趁我们阵形尽失的时候来犯,屡屡得手,从不主动登船,我们一靠近他们就一溜烟逃走了。但最后还是我们败了。”[95]
菲利普的作战计划往往需要仰赖上天的助力。直到格拉沃利讷之役的第二天傍晚,西班牙众人的祈祷才得到回应,海风终于变换了方向,将他们带离此地进入北海海面。梅迪纳·西多尼亚的想法是回到加来继续完成自己的使命,但一败涂地的无敌舰队已经军心涣散,手下许多船长拒绝再照他的命令继续出击。西南风带着无敌舰队向北方而去,他们离身后的帕尔马大军越来越远,最后一路出了英吉利海峡,当然途中还有英军不紧不慢地在后面咬着他们不放。梅迪纳·西多尼亚的“圣马丁”号伤痕累累,已无力再引领无敌舰队,只能退至后军,为这支光景愈加惨淡的水师舰队压阵。在北海中,霍华德舰队曾三度列阵来犯,不过最终都没有出手。霍华德曾承认:“尽管火药和炮弹都快用光了,我们还是装出一副大摇大摆的样子去追击敌军,但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打算动手。”[96]
8月2日抵达福斯湾后,霍华德为获得补给不得不返身回港,只留了一部分葡萄牙武装快船继续跟着无敌舰队,追踪并上报后者一路上的动向。霍华德打算在唐斯装填更多补给,等梅迪纳·西多尼亚返回的时候继续战斗。但形势开始对英军不利。“皇家方舟”号平安抵达哈里奇,而其他许多船差点就在诺福克海边遇难了,他们一路蹒跚,先后在哈里奇和马盖特(Margate)与霍华德会合。筋疲力尽、饥肠辘辘的船员们已经无法继续出航了。更糟糕的是,提供补给的船在寻找舰队的途中走丢了。
与此同时,帕尔马还在继续集结人马。整个8月,驳船总共从尼乌波特(Nieuwpoort)运了1万人,从敦刻尔克运了8000人。军事会议上众人把心思都花在了琢磨梅迪纳·西多尼亚的意图上。弗朗西斯·德雷克给海务大臣的提议是,无敌舰队很有可能就停在挪威或是丹麦,那里有“巨锚、绳索和补给,至于心急如焚的西班牙国王会怎样尽心地照顾他身处寒国的水陆将士,司令阁下,您心中想必十分明了”。照他看来,西班牙方面正急不可耐地要报复英格兰,挽回颜面:“我敢断言,帕尔马亲王如同被抢了崽的母熊一样,正准备疯狂反扑。”[97]
此前参战的皇家海军盖伦帆船毫发未损,已经做好重返战场的准备。可由谁来驾驶和操控他们呢?战斗中仅有少数英格兰水手阵亡,但在他们结束了连续8个月的服役,离船上岸后不久,士兵的死亡率却直线上升。霍华德此时的决定大显仁将之风。他写信给伯利:“阁下钧鉴:疾病和死亡正以惊人的势头吞噬着我们,此时的马盖特正不断有无处容身的士兵倒毙街头,所闻所睹令人椎心泣血。”[98]
霍华德将马盖特里里外外的所有建筑(即便是仓库和厕所)都利用起来,确保士兵有地方可以住。可是他们身无分文,这里一时间也找不出多少吃的。数月之后,船上的船员们个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疾病蔓延到了舰队的每一个角落。最先出现疫情的是“伊丽莎白·乔娜思”号,从普利茅斯出发时船上有500人,后来只剩不到300人。“见闻者无不痛心,”霍华德写道,“忠勇报国,却如此悲凉凄惨地死去。”[99]
虽然战绩卓著的海军将士们深陷困境,但伯利还是硬起心肠,未施援手。由于战事开销极为巨大,他是能省则省——死掉的水手是不需要支付饷银的。因此整个8月船员们日渐衰弱,不断有人丧命。截至当月22号,马盖特的海岸上已经搁浅了7~8艘船,他们本是要前往多佛保家卫国的,结果却连起锚的人手都不够。英格兰海军实力遭到严重侵蚀,甚至比西班牙得胜给英格兰带来的损失还大。
“长官,”霍华德在给伯利的信中写道,“在我看来,给水手们喝变酸的啤酒还要他们对此安然接受,是完全行不通的,没什么事比这更让他们心生怨怼了。”[100]还活着的船员心中一片苦闷愤恨,变得越发焦躁不安。英格兰舰队中的5000名水手占了整支舰队人数的一半,眼看着都要被疾病夺去性命。而其他大多数人正努力寻找从英格兰西境回家的方式,连海军司令也放下身价为这些人开具证明,允许他们沿途乞讨。而新招募的人上船后特别容易得伤寒和痢疾,这两种病在船上猖獗蔓延。霍华德为了舒缓眼前的紧张局面还自掏腰包。他并不是特别富有,“但在上帝面前,我宁愿自己一个便士也不剩,也不能少了他们的钱”。[101]
伯力麻木无情的决定后来被证明是有道理的,陆续传来的消息显示,无敌舰队不会再回来了。一艘设得兰(Shetland)来的驳船称,有一帮渔民“向他们描述过一支庞大的舰队,队伍中全是怪物一般的巨舰,他们看到这支舰队大概有100艘船”,[102]舰队朝着西边去了。当时东风已经刮了有些日子,无敌舰队在此情形下断然不可能再回来了。西班牙人选择了“北部”路线回国。在他们抵达苏格兰和爱尔兰附近沿海的时候,厄运降临了。长时间的征战使得许多船舰都疲惫不堪,加之此前英军加农炮的狂轰滥炸,以及西班牙船舰主动遗弃船锚,所以当大西洋风暴到来的时候,它们都被吹到了岸上。
菲利普听闻噩耗之后,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久久不能平静。他怎么也想不通,上帝竟然站到了他的对立面。菲利普的帝国终究不是无敌于世的。而对英格兰来说,国家疆土不仅得以保全,它还得到了上帝的大力支持。纪念战胜无敌舰队的勋章上刻着这样的铭文:“祂扬起垂天之风,将他们击得粉碎。”
似乎这场胜利是上帝的恩旨,而非皇家海军的功劳。英军的胜利很大程度上仰赖于绝世好运,确实是一个奇迹。此时的英格兰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海上优势,要是他们的船舰和大炮的表现再远逊于预期的话,那么战后的英格兰海上力量会变得更为衰微。仔细检视皇家海军,人手严重锐减以及长久以来供给不力等问题很可能会使它在将来的战事中落败。但不用多久,这样的局面就会大为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