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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战后余波(1588~1603年)

作者:英-本·威尔逊/译者:沈祥麟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1588年夏天过后,一则神话故事诞生,并被迅速编织得成熟完备。它是英格兰历史上影响力最为深远的神话故事之一。

人们又重拾这一信条,即英格兰已经或者说它本就该是不列颠群岛周边海域的统治者。这是英格兰对自身海权的大肆吹嘘和自我膨胀,不过这个假象多半时候并未被戳破。在一片海洋之中,有一处名为不列颠的岛屿,它为了守护自己而不断抗击野蛮人的侵袭,并且独立自主,从不染指欧洲大陆那些错综复杂的事务。人们脑中时常浮现这种想象,不过事实却恰恰相反——不列颠周围的海面无人能管,无法无天,入侵军队、匪徒和贪婪的商人都把这里视为自己的天堂乐园。几百年来,这片海域给英格兰带来的不是强盛和独立,而是贫穷与衰落。

1588年以后,情形似乎大为改观。威势慑人的英格兰海军、未尽周全的谋划以及糟糕的天气,致使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行动偏离了原来的计划,但它并未被击败。而在官方的宣传和公众的想象中,英格兰已经赢得了历史上最伟大的胜利。在此后几百年里,关于击败无敌舰队的追忆和神话故事不断涌现,成为英格兰自主意识的有力支撑。

英格兰自我定位的核心便是成为海上强国。她注定要成为汪洋之主——而且这次能安然度过灭顶之灾也表明她必须要做到这一点。1588年,上帝已然向世间昭示了祂的旨意。之后就看英格兰如何将自身优势充分利用起来了。

英格兰海上力量之所以能够崛起,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其先进的航海技术以及航海者的高超战斗力。那些参与1588年战役的船员和船长,他们一身的技艺都是在西印度群岛、西非和大西洋等地的私战中锤炼出来的,可谓世界上最顶尖的水手,英格兰也正是有了这批中流砥柱才有了自己可观的海军实力。正是在这一代探险家、商人、私掠船船长和海盗的共同经营之下,英格兰海军才能从一穷二白的状态最终上升为海上一霸。

打败无敌舰队后,私人战船的需求量急剧上升——各处码头迎来了极大的繁荣。造船匠越来越多,他们不仅雄心勃勃,还掌握着更为先进的技术。1582年,200吨以上的私有船仅20艘;到了1597年,仅新造的私有船就达到了72艘。不仅如此,这些船能够航行的路程和时间都超越了上一代。尽管他们经常在大西洋东部活动,不过劫掠西印度群岛的次数也达到了235次。英格兰的商人和探险家不断将贸易和掠夺范围延伸到更深更远的地方。

皇家海军不仅战力强悍、技术先进,而且还有冠绝欧洲的严明纪律和海航技艺。不过到了爱德华三世(Edward Ⅲ)时期,英格兰的整体海上实力又包含了更多方面。此时的英格兰正日渐崛起为海上大国,实际战力却来自国王和民众的共同合作,且具体的作战方式也由之决定。这意味着,英格兰会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和西班牙人开战,即便财政状况依旧窘迫不堪,也敢和远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叫板。不过这种做法也有其硬伤。英格兰人只要遇到合适的机会,就会抢夺船只、劫掠殖民地,把战争当作牟取厚利的事业来做。这确实会给西班牙的经济带来灾难性后果,但从更高层面来讲,夺取西班牙的战略基地、封锁伊比利亚半岛并抓获运宝船船队,这样整体协调的行动才能系统地摧毁西班牙。英王的财力过于单薄,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部署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因此,军事远征只得在引入商业利益后以合伙的形式进行。

如此看来,击败无敌舰队后人们心中无限膨胀的美梦再也没有可能成真了。1589年,伊丽莎白命令德雷克前去彻底消灭瘫痪在桑坦德(Santander)和圣塞巴斯蒂安(San Sebastían)的无敌舰队残部,他们船还没修好,守卫力量也薄弱。德雷克出发时带了6艘海军船舰、60艘商船、60艘荷兰飞艇(flyboats)[103]和20艘葡萄牙武装快船。私人势力大大占优,而战略安排也随之变化。德雷克沿途经过桑坦德却一点也没碰菲利普的战船,因为攻击这些战船花费时间太长,而获利又太少。后来他们一行人到里斯本劫掠一番,离开后又前往亚速尔群岛寻获更多战利品。听闻此讯,女王极为震怒。

1589年之后的数年间,约翰·霍金斯和马丁·弗罗比舍一直在搜寻“黄金船队”的踪迹,但成效甚微。与此同时,西班牙的海军队伍却恢复了一部分力量。无敌舰队惨败之后,他们立即开始建造1000吨以上的盖伦帆船,即所谓的“十二圣徒”。在这之后,另外12艘船的建造任务也被提上日程。战败后的10年间,菲利普将60~70艘新建船舰投入大西洋海域。对英格兰来说坏消息还不仅于此。1590年,帕尔马在法国北部发动战役,并于英吉利海峡沿岸占领了一连串港口。正当霍金斯和弗罗比舍在茫茫无垠的大西洋中寻觅“黄金船队”的蛛丝马迹时,西班牙人派出了一支前往布列塔尼的舰队。他们占领了布拉韦河(Blavet)上的一处港口,布雷斯特的控制权由此落入西班牙人手中。这里是进攻英格兰的绝佳跳板。1595年,西班牙船只开始劫掠英格兰西境。

1596年1月28日,在巴拿马的波多贝罗海域(Porto Bello),一具铅制棺材轰然入水。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的临终遗愿还是未能实现。几天前,躺在舱室中的德雷克因为痢疾已然奄奄一息,他交代自己的手下,希望自己能被埋葬在陆地上。不过此次远航的情形很令人沮丧,船队纪律涣散,众人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所以当他的僚属们竭力重新整肃船队的同时,这位首领的尸体也被沉入海中。此次出航成为德雷克人生中的最后一搏,他终年55岁。就在不久前的几个月,远航探险的另一名指挥官约翰·霍金斯爵士也死了,终年63岁,海葬于波多黎各(Puerto Rico)。

1595年8月,由霍金斯和德雷克率领的一批船舰从普利茅斯出发,找西班牙人算袭击英格兰西境这笔账。出发前,他们决心要像当年一样威慑西印度群岛,挣得大笔大笔的财富。这趟行动的计划是登陆农布雷-德迪奥斯(Nombre de Dios)后占领巴拿马,切断从秘鲁银矿到西班牙的白银运输。同时,此次出航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为英格兰进一步获取海外利益,设法获得新的财源。但德雷克还是像往常一样自行其是,霍金斯的脾气也一贯暴躁。两人从一开始就在航行的战略部署上吵翻了。霍金斯主张不要进攻加那利群岛,不过最后德雷克的意见占了上风。但后来的战况非常不理想,并且这段拖延的空当让西班牙人得以向美洲中部增援。不久又有一艘船被英军俘获,终于让西班牙人瞧出了英军此行的真实目的。英军接连在波多黎各的圣胡安和农布雷-德迪奥斯两处被击退,德雷克和霍金斯的行动计划显现出不祥的征兆。结果整个航行变得一团糟,许多人死于疾病,最后拖回来的那堆微不足道的战利品才值5000英镑。

当时,私人招募私掠船后组织的远航虽然阵仗不大,但收获能超过那些想要扩大国家利益范围、谋求巨财的大规模行动。击败无敌舰队后的3年中,共有236艘船参与这些私掠行动,缴获的战利品超过300艘船。而10年前,寥寥无几的英格兰私人战船一共才捕获过10艘西班牙船舰。

一心想发大财的水手们得到了命运的眷顾,他们技艺精湛,盼着能撞大运。大西洋和加勒比海的海面上,英格兰船只掠夺成性,阵容日渐壮大,给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大帝国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由于英格兰海盗在加勒比海地区猖獗泛滥,圣多明各等地的正常贸易已几近中断。菲利普的财源遭受严重损失。古巴也几乎被完全封锁。新西班牙殖民地(New Spain)[104]总司令曾说:“那些英格兰船员无耻妄为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活动范围已经延伸到港口周边,甚至运送淡水的驳船出去走上一里格(League)[105]都会遭到追击。”[106]17世纪头几年,圣多明各大主教曾写道,英格兰海盗长年累月的疯狂劫掠“让这座城市只能靠贫穷抵御侵袭”。[107]

在埃塞克斯伯爵看来,从整体上说英格兰的努力只不过是“在海上闲庭信步”而已。1596年,他准备全面把控战局,将国王的军队和大量的私人船舰进行整合,铸造一支凶猛无匹的大军。第二任埃塞克斯伯爵罗伯特·德弗罗(Robert Devereux)身怀大才,相貌和口才俱是一流,还是玩弄宫廷爱情的一把好手。他在尼德兰、爱尔兰和诺曼底等地都有过奋勇杀敌的经历。63岁的伊丽莎白对这位年纪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埃塞克斯伯爵很是溺爱,希望把他留在身边,当作自己孩子一样悉心爱护。其实女王和伯爵之间本就有渊源。埃塞克斯伯爵的曾祖母玛丽·博林正是伊丽莎白的姑姑,伯利爵士是埃塞克斯伯爵的监护人,而他的继父兰开斯特伯爵(1588年逝世)则是女王的挚爱。1589年,埃塞克斯违逆女王的命令私自离开,参与了德雷克攻打加的斯的行动,女王为此大怒不已,不过埃塞克斯本就无意于女王的恩宠。他揶揄嘲弄宫廷中的蝇营狗苟、尔虞我诈,唯一醉心的事情就是成为一名卓越将领和大政治家。

他计划带领一支盎格鲁-荷兰的海陆联军出兵西班牙,铲除菲利普的船队,夺取一处港口作为基地,攫取从新世界运来的珍宝。所有这些想法都和女王的政策背道而驰,她不希望本国有人插手欧洲大陆事务。唯一能让埃塞克斯的计划得到女王支持的,就是有迹象表明西班牙正在筹备另一支无敌舰队。埃塞克斯暗中歪曲事实,制造西班牙很有可能这么做的假象。1595年,西班牙人劫掠康沃尔郡(Cornwall)并占领了加来,这让他的危言耸听愈加逼真,不过伊丽莎白仍旧举棋不定。1596年5月,远航出征被取消,埃塞克斯为此抑郁不已。“我从来就不该侍奉于她左右,不该顺着她的意愿做事。”最终他还是在6月出航了,尽管伊丽莎白已经命令他不得侵占任何一处西班牙港口,但他仍决意实施自己的计划。

霍华德爵士是此次盎格鲁-荷兰联合舰队的统帅。舰队共计150艘船,其中有17艘属于英格兰海军。船上有埃塞克斯率领的6000名士兵和1000名志愿兵,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先行端掉无敌舰队,不让它进攻英格兰或爱尔兰。但埃塞克斯还有其他打算:他打定主意要夺取一处港口并截断西班牙与外界的贸易往来,“我们可以凭此挑断他的筋骨,花他自己的钱和他开战”。不巧的是其他将领均俯首听命于女王,根本无心参与他的计划。海军总司令霍华德的统领工作异常出色,他们在远离岛屿的海面上以最快的速度秘密航行,并将途中遇到的所有船只全部扣下,不让一丝一毫的风声走漏到西班牙人耳中。结果连本国军官都弄不清他们的动向,直到霍华德的船队停驻在加的斯沿海的时候,人们才终于明白英格兰人的真实意图。

可是恶劣的天气没能让他们立即发动进攻。西班牙人趁机把即将出发的“黄金船队”驶进了内港雷亚尔港(Puerto Real)以保无虞。他们还部署了桨帆船和盖伦帆船作为防御,不让任何人接近满载财宝的“黄金船队”。第二天清晨5点,英格兰和荷兰的战船正式发动进攻。霍华德的指挥才能又一次大放光彩。英军将炮火压制进行得有条不紊,以很快的装填速度轮番轰击,将对方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英军此番表现比1588年还要精彩。他们轰鸣的大炮两天内把就所有炮弹和火药都打光了,也就是说,那些体积最大的英军战船发射了超过500轮炮弹,其速度令人咋舌。最后有2艘西班牙盖伦帆船被俘获,另外2艘的船员为避免同样的下场主动放火烧船。

但是西班牙海军似乎并没有还击的意思。英格兰和荷兰两军士兵登陆后占领了加的斯并洗劫全城。不过需要特别提出的是,这些士兵对普通平民,尤其是女人和小孩都还比较友善。梅迪纳·西多尼亚第二天赶到时已经没办法驱逐英格兰人离开加的斯了,后者在这里继续待了两个星期,过得十分惬意,“我们好像是到了齐普赛街(Cheapside)[108]一般”。霍华德在写给梅迪纳·西多尼亚的信中写道:“1588年我受女王陛下委派担任司令官,我想您对我的名字应当还不致完全陌生……”

公爵当然无须看这套虚言。他早就领教了英格兰人的高超手段和冷酷无情。所以他下令将内港的西班牙船只全部就地焚毁,包括一些战船以及整支“黄金船队”在内,烧掉的船只共计32艘。

大火烧毁了价值350万英镑的货物——这个数目至少是伊丽莎白年财政收入的10倍。从海军作战角度来看英军的行动非常成功。两周后,加的斯已成一片废墟,英军临走前还带走了2艘崭新的盖伦帆船和1200门炮。埃塞克斯希望继续留守加的斯的提议被众人驳回。菲利普这一次吃了大亏,不过庆幸的是他躲过了一场更为严重的打击,霍华德依照命令没有继续追击正在驶来的“黄金船队”(运载的珍宝价值高达400万英镑),不过这倒是让埃塞克斯懊悔不已。

虽然英格兰舰队大胜而归,许多人回来后也发了大财,但是献给女王的战利品少得可怜。没过几个月,报仇雪恨的无敌舰队便追上门来,阵容不输1588年。此时的英格兰已然衰颓,根本无力再组织起任何舰队保卫国土了。不过西班牙人也碰上了大麻烦,秋季风暴把无敌舰队吹得四散飘零,无力再战。

船队洗劫加的斯之后呈献女王的战利品寥寥无几,这让她震怒不已。1597年,埃塞克斯率领一支包括17艘皇家船舰在内的船队前往费罗尔(Ferrol),准备拿下此地,然后借此为伊丽莎白带回巨额财富。舰队由于风暴而被迫返航。之后埃塞克斯再次出航,但是队伍中的不少船被风暴吹跑,以致他抵达里斯本时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拿下并守住费罗尔。作为替代方案,他决定封锁伊比利亚半岛的海岸线,不过这个方案随后也因为盲目追击“黄金船队”而被搁置。作为海军将领,埃塞克斯的表现可谓乏善可陈。他和舰队副统帅沃尔特·雷利之间意见不合,并且和所有执行过这个任务的英格兰舰队司令一样,追击“黄金舰队”的任务最终也失败了。部分原因是,他当时急缺再度入侵西班牙所需的现金,已经到了急病乱投医的地步。说起“在海上闲庭信步”,想在大西洋上找到运宝船船队,那完全就是碰运气。埃塞克斯并不是那个幸运儿,他和无数人一样空手而归。

埃塞克斯的舰队抵达英格兰后,情况变得更不乐观了。浩浩荡荡的西班牙无敌舰队已经出海准备拦截埃塞克斯的队伍,还要进一步占领法尔茅斯作为入侵英格兰的前哨阵地。由于埃塞克斯,英格兰几乎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幸运的是,这个国家再次得到了上天的眷顾,风暴拦住了西班牙大军的去路。此时的埃塞克斯可谓声名扫地,众人都知晓他在统率海军以及战略部署方面没多少才能。他的舰队驶进普利茅斯港的当天,霍华德被加封为诺丁汉伯爵,从爵位的品轶上来看仅次于埃塞克斯。对埃塞克斯来说,这表明伊丽莎白已经将加的斯大捷的功劳全归到了海军总司令的头上。他深感被愚弄,这些功绩都是他赢取的,受封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女王的倚重和臣属的恭敬俱皆离他而去,他不可能东山再起了。埃塞克斯的失势意味着,曾试图把英格兰的战略走向带上激进入侵方向的势力就此消逝。

女王的财政支绌困窘,为了抗击西班牙而发动的进攻越来越仰赖私人船舰,新的战略模式在这种形势下应运而生,英格兰的经济也因此受到影响。1592年,女王、雷利、霍华德、霍金斯和其他一些人的船舰进行了一次联合远征,一场鏖战之后他们俘虏了一艘巨大无匹的葡萄牙克拉克帆船“上帝之母”号(Madre de Dios)。“上帝之母”号是当时全世界的海面上最为庞大的巨舰,当时正从东印度群岛返航。船上的货物令人激动不已,有数以百计的珍珠,超过1000颗红宝石和847颗钻石,光胡椒一项就让女王净赚8万英镑。除此之外,船上还有价值不菲的香料,数量太多,以致水手们解散离开普利茅斯后,都直接用水流将琥珀和麝香运到乡下去。

像这样受人瞩目的大捷引得数以千计的人们纷纷冒险投身到抗击西班牙的战事之中,同时也激励富人和伦敦的财团们投资私掠行业。由于涌入私战领域的财富数量过多,连经济也受到严重影响。面向低地国家的羊毛和布匹出口几近分崩离析。许多城市的钱都流向了海盗活动。有些人借此一夜暴富,但在海上掠夺西班牙船舰所产生的利润还是不如正规的贸易途径。在附近海域游弋巡逻的私掠船主们想的都是轻轻松松捞钱,远洋贸易和经营殖民地备受冷落。既然可以直接从海上夺取亚洲来的货物,那就完全没必要冒着重重险阻远航印度洋。16世纪80~90年代,前往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探险寥寥无几,而且这些探险由于筹备和资金上的严重不足最后均告失败。当战事到了尾声的时候,人们已经建造了非常多的用于战斗和抢劫的船舰。这类船有大量空间用于装载大炮,所以只适合运输那些从海洋上洗劫来的昂贵又轻便的奢侈品——这样的船是无法进行大型远洋运输的。16世纪90年代末期,人们意识到战争结束的日子不远了,于是,一些从事私掠行当以及在黎凡特地区进行贸易而致富的商人们于1600年成立了东印度公司(East India Company),以消弭进入和平时期后他们所面临的风险。

1603年,苏格兰的詹姆斯六世(James Ⅵ of Scotland)登上英格兰王位,是为詹姆斯一世(James Ⅰ),和西班牙之间这场根本无法获胜的战争在他即位后宣告停止。在不列颠历史以及整个海事史上,他的即位都是重要时刻。1066年以前,盎格鲁-撒克逊人或维京人的国王们称霸不列颠群岛靠的是手中蛮横残酷的海军力量。诺曼征服后,英格兰将目光投向了欧洲大陆而非称霸岛屿。它的北部和西部因此变得四敞大开,成为海上强国的潜力受到严重抑制。1603年,整个形势变得大不一样,因为现在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三国的王位已然统于一人。

皇家海军的船舰悬挂起了新旗帜——联合王国国旗(Union Jack),它将英格兰的圣乔治十字旗(English cross of St George)和苏格兰的圣安德鲁十字旗(saltire)合二为一。这表明皇家海军的重要任务——守卫英格兰后方,抵御苏格兰进攻——已经结束了。在斯图亚特(Stuarts)王朝以前,英格兰人从未把本国视为岛国,因为还有一帮顽固不化的敌人同在这片陆地上。但现在英格兰是这片岛屿毋庸置疑的主宰者。受此影响,英格兰的岛国心态日益加深,而其雄心抱负已经从成为地区强国跃升到了变成世界强国。

詹姆斯主张大一统,但他同时也全力维护和平,这是影响英格兰未来的另一重大要素。1604年后,嗜战的航海者和城市中的投资者把寻觅财富的目光转向了正当贸易和殖民地事业。但这番转变不是没有代价的。当英格兰还是靠打劫西班牙海船来掠夺全世界的财富时,其他国家却早已骑着世界贸易的快马把英格兰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令其望尘莫及。

英格兰和西班牙和平关系的达成宣告不列颠海军早期的历史到了尾声。从阿尔弗雷德大帝到伊丽莎白,英格兰的海上命运一路跌宕起伏,从毫无希望的弱小卑微走向了不可思议的强盛。16世纪临近尾声的短短几年中,这个国家在对混乱无序的邻近海域进行了一番整肃清明之后,迅速崛起为海上大国——自英格兰诞生以来,混乱无序的海面就一直是深重的祸水。但这片充斥着无政府主义的汪洋也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航海者,他们骨头硬、技艺精、谋略多,不断闯入其他族群的贸易航线和殖民地,并从中练得一身海战的本领。国王和水手之间的协同合作让这个国家看到了独立强盛的曙光。

1588年击败无敌舰队是英格兰海军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发生了什么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意义。英格兰人将海洋作为自身定位的所在,视统治海洋为自己的天命。从此,国家和皇家两者的命运变得休戚相关。大胜无敌舰队对英格兰的民族性格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英格兰将皇家海军视为国运兴衰的命脉。它是英格兰不用向其他超级大国卑躬屈膝的象征。1599年,有消息传来说,一支新的无敌舰队正在科伦纳(Corunna)集结待命。情形和1588年如出一辙,人们还是一样惊慌失措。皇家海军迅速行动,准备在普利茅斯港召集一支舰队。虽然西班牙大军中途改道去荷兰平叛了,但海军部仅用两天就动员了18艘战船,可见英格兰的防御力量是多么的训练有素和骇人。这对其他大国是一个警兆——英格兰已经竖起了一道坚固的屏障。皇家海军是一支组织性极强的战斗力,随时都能够为保卫国家挺身而出。虽然舰队阵容精简,但其中的战船威力凶猛,这正得益于长久以来打造出的包括船匠、船厂、仓库、运输和补给在内的一整个体系构架。

放眼当时的世界,这样的海军可谓绝无仅有。威廉·蒙森在提及1599年皇家海军迅疾的动员速度时曾写道:“在外国人心中,女王还没有其他任何事能让他们如此胆战心惊。”[109]

[1] 《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975

[2] J.S.Brewer (ed.),Letters and Papers,Foreign and Domestic,Henry Ⅷ,vol.II,no.1113

[3] 阿尔昆(735—804):一作阿尔琴,中世纪英格兰学者。——译者注

[4] D.Whitelock (ed.),English Historical Documents,I (1979),p.842

[5] 《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851

[6] 基督教的重要节日,为每年的1月6日,纪念及庆祝主耶稣基督在降生为人后首次在外邦人(即东方三贤士)面前露面。——译者注

[7] R.Abels,Alfred the Great:war,kingship and culture in Anglo-Saxon England(1998),pp.195ff

[8] 欧洲历史上从罗马帝国衰亡至公元10世纪的时期。——译者注

[9] 《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897

[10] 《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992

[11] 《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1002

[12] 大致为今日的英格兰西南九郡。——译者注

[13] 创作于11世纪,长70米、宽0.5米,现存62米,保存于法国下诺曼底的巴约(Bayeux)。该挂毯描绘了整个黑斯廷斯战役。——译者注

[14] 《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1085

[15] 英吉利海峡中的群岛,距离法国北部诺曼底只有约10海里。——译者注

[16] 由英国君主签发的正式文书,专门用于向个人或者法人团体授予特定的权利或者权力。不同于令状(warrant)和任命状,皇家特许状一般永久有效。——译者注

[17] 前述关于Lex d’Oléron的讨论,见R.Ward,The World of the Medieval Shipmaster:law,business and the sea,c.1350-1450(2009),Appendix I

[18] M.K.James,Studies in the Medieval Wine Trade(ed.E.M.Veale;introduced by E.M.Carus-Wilson,1971),Appendix I

[19] 关于沃尔特·乐·弗莱明,请参考C.Platt,Medieval Southampton:the port and trading community,AD 1000-1600(1973),pp.70ff

[20] 指大型海船可航行的通海河道。——译者注

[21] T.H.Lloyd,England and the German Hanse,1157-1611(2002)

[22] 天主教会称四旬期。由大斋首日(圣灰星期三/涂灰日)开始至复活节前日止,一共40天(不计6个主日)。信徒以斋戒、施舍、刻苦等方式赎偿自己的罪恶,准备庆祝耶稣基督复活的“逾越奥迹”。——译者注

[23] E.Power,The Wool Trade in English Medieval History(1941),p.18

[24] 指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三个国家。——译者注

[25] Graunzon疑有误,似应为Crozon,即克罗宗。——译者注

[26] T.H.Lloyd,The English Wool Trade in the Middle Ages(1977),pp.144ff

[27] 《英国海军文件》(British Naval Documents),p.23

[28] 《英国海军文件》(British Naval Documents),p.10

[29] 《英国海军文件》(British Naval Documents),pp.25ff

[30] 关于亨利五世海军的讨论参考Rose,Navy of the Lancastrian Kings

[31] 《英国海军文件》(British Naval Documents),pp.30-31

[32] 关于华列克和汉萨同盟,请参考T.H.Lloyd,England and the German Hanse,1157-1611(2002),pp.195ff

[33] 此处原文serpentines,意为蛇形。一方面因为炮身上有蛇形曲线把手;另一方面也因为这种火炮口径较小,炮身像蛇一样细长,简称长炮。——译者注

[34] 苏格兰斯图亚特王朝国王,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之子。——译者注

[35] 港口中可以将水抽干的船池,用于建造和修缮船只。——译者注

[36] 1552?—1616,英国地理学及历史学家。——译者注

[37] 巴斯(Brasil)一名源自古爱尔兰语,它和巴西(Brazil)近乎怪异的相似纯属偶然。巴西一词源自巴西木(brazilwood)。

[38] 卡拉维尔帆船葡萄牙语为Caravela,一款在15世纪盛行的三桅帆船,当时的葡萄牙和西班牙航海家普遍采用它来进行海上探险。——译者注

[39] D.M.Loades and C.S.Knighton,Letters from the Mary Rose(2002),p.13

[40] D.M.Loades and C.S.Knighton,Letters from the Mary Rose(2002),p.26

[41] 《英国海军文件》(British Naval Documents),pp.81-82

[42]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1519~1556年在位),亦称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1516~1556年在位),罗马人民的国王卡尔五世(1519~1530年在位),卡斯蒂利亚和莱昂国王卡洛斯一世(1516~1556年在位),阿拉贡国王卡洛斯一世(1516~1556年在位),西西里国王卡洛二世(1516~1556年在位),那不勒斯国王卡洛四世(1516~1556年在位),低地国家至高无上的君主。他是“哈布斯堡王朝争霸时代”的主角,也开启了西班牙日不落帝国的时代。——译者注

[43] 此处原文为white elephant,意指累赘、废物。——译者注

[44] 又称中型帆船、三桅军舰,有侧炮,可搭载数量可观的水手,是16~17世纪颇为流行的地中海大型战船。——译者注

[45] 约1485—1540,下令处死英王查理一世的护国公奥利弗·克伦威尔为他的后裔。——译者注

[46] 指由国家颁发私掠许可证,授权个人可以在战时攻击或劫掠他国船只的行为。执行私掠的船只(privateer)通常称为私掠船或武装民船。——译者注

[47] 以伊比利亚语为母语的民族,居于伊比利亚半岛(位于欧洲西南角,包括当今西班牙、葡萄牙、安道尔、法国一小部分地区以及直布罗陀等地)。——译者注

[48] D.M.Loades,The Tudor Navy(1992),pp.1356

[49] J.McDermott,England and the Spanish Armada:the necessary quarrel(2005),p.25

[50] 附随大船的葡萄牙武装快船。——译者注

[51] 历史上的地理名称,大致包含托罗斯山脉以南、地中海东岸、阿拉伯沙漠以北和上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以西的一大片地区。——译者注

[52] C.Cipolla,Guns and Sails in the Early Phase of European Expansion,1400-1700(1965),p.36

[53] J.A.Williamson,Hawkins of Plymouth:a new history of Sir John Hawkins and of the other members of his family prominent in Tudor England(1969),p.71

[54] J.A.Williamson,Hawkins of Plymouth:a new history of Sir John Hawkins and of the other members of his family prominent in Tudor England(1969),p.96

[55] J.A.Williamson,Hawkins of Plymouth:a new history of Sir John Hawkins and of the other members of his family prominent in Tudor England(1969),pp.91-92

[56] J.A.Williamson,Hawkins of Plymouth:a new history of Sir John Hawkins and of the other members of his family prominent in Tudor England(1969),pp.144-145

[57] J.A.Williamson,Hawkins of Plymouth:a new history of Sir John Hawkins and of the other members of his family prominent in Tudor England(1969),pp.144-145

[58] J.McDermott,England and the Spanish Armada:the necessary quarrel(2005),p.120

[59] 简单来说就是船舶吃水线到甲板的高度。——译者注

[60] C.Martin and G.Parker,The Spanish Armada(1999),p.109

[61] C.Martin and G.Parker,The Spanish Armada(1999),pp.109-110

[62] D.B.Quinn and A.N.Ryan,England’s Sea Empire,1550-1642(1983),pp.84-85

[63] D.B.Quinn and A.N.Ryan,England’s Sea Empire,1550-1642(1983),pp.84-85

[64] C.Martin and G.Parker,The Spanish Armada(1999),p.102

[65] 指大不列颠与法国以及爱尔兰之间的狭长海域。——译者注

[66] H.Kelsey,Sir John Hawkins:Queen Elizabeth’s slave trader(2003),p.174

[67] Corbet,Papers Relating to the Navy During the Spanish War,pp.131ff

[68] Corbet,Papers Relating to the Navy During the Spanish War,pp.131ff

[69] Corbet,Papers Relating to the Navy During the Spanish War,p.109

[70] Corbet,Papers Relating to the Navy During the Spanish War,pp.131ff

[71] C.Martin and G.Parker,The Spanish Armada(1999),pp.116ff

[72]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58

[73]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59

[74]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59

[75]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p.186ff

[76]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p.199ff

[77]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p.199ff

[78]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p.202ff

[79]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p.202ff

[80]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211

[81]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p.288ff

[82] C.Martin and G.Parker,The Spanish Armada(1999),p.28

[83] C.Martin and G.Parker,The Spanish Armada(1999),pp.152-153

[84]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p.288ff

[85]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vol.II,pp.133ff

[86]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vol.I,pp.288-289

[87] J.K.Laughton,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Defeat of the Spanish Armada(2 vols,1894),vol.I,p.341

[88] C.Martin and G.Parker,The Spanish Armada(1999),p.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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