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知,钱才是最大的敌人。
——康威子爵(Viscount Conway),1640年
国务大臣约翰·科克(John Coke)爵士此时正绝望地待在朴次茅斯的一家客栈里。在他看来,这里与其说是临时设定的军事总部,倒不如说是“挤满病人的医院”[3]。1628年夏天,这座环境十分糟糕的小客栈里臭气熏天,到处都是人,停驻于此的科克正以一己之力召集进攻法国的舰队。
许多水手已经几个月甚至几年没领到薪水了,对家人的挂念不断折磨着他们的内心。他们饥肠辘辘,十分渴望能拿到钱,甚至到了私卖船上设备的地步。闲置的船只在等待修补,手下暴动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补给船只被海盗拦截,皇家海军已经走到了崩溃瓦解的边缘。放眼整支舰队,船员衣衫褴褛,病患随处可见。一名船长提及自己的船员时说:“他们的脚趾和脚板严重溃烂,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4]每当科克取得一些进展,新的麻烦就会迎头撞来。“我待久了以后,”他抱怨道,“发现舰队越来越没法出海远航了。”[5]
在17世纪初,英格兰海军还是佼佼者。到了17世纪20年代它的力量开始明显下滑。1628年11月12日,英格兰舰队返回本国港口,整个航行不仅一无所获还花去不少钱。两周后,6艘西班牙盖伦帆船和13艘装载黄金与珍宝的船在护卫之下驶入法尔茅斯港。它们就是西班牙的“黄金船队”——一支曾让德雷克、霍金斯以及无数豪杰一举成名的船队,终于被俘获了。
完成这一壮举的是一位名为皮特·海恩(Piet Heyn)的荷兰海军上将,通过此事足以窥见当时海上大势如何了。荷兰人的海上力量已经遍布整个世界,英格兰掌控不列颠海域主权的宣言被无情嘲弄。重新振奋的西班牙再度成为海事强国,而法国经历了长时间内战之后,也向自诩得意的英格兰海军发出挑战。
此外,英格兰的海岸线、港口甚至入海口也面临一大新的威胁。一些海盗活跃于北非——那个地方被人称为巴巴里海岸——他们扣押英国航船、劫掠港口,抓捕男人和小孩卖去做奴隶。
外国的海盗劫掠英格兰沿海城镇并掳走那里的平民,这些情景人们并不陌生,但那似乎早已成为遥远的历史了。可现在这段历史又一次重演了,而且敌人的肆虐残暴丝毫不逊于当年的维京人。伦敦的大街上充斥着闹事的水手,他们抢劫牧师,要求发放拖欠多年的服役薪水。成群结队的女人哀哭号叫,在查理一世的宫廷中纠缠不休——丈夫被非洲海盗屠杀了,她们正苦苦哀求国王伸出援手。
英格兰早已不复昔日“英明女王”(Good Queen Bess)时代的辉煌荣光,1588年大捷的神奇事迹也成了遥远的回忆。那时的英格兰航海者们足以让整个世界震颤,此时整个国家却几乎撑不起一支海军,只能任由新一代的海盗们鱼肉宰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约翰·科克爵士对皇家海军衰败的原因了解得最为透彻。20年前,他曾在伊丽莎白时代末期担任海军部财务官的副手。虽然当时海军声势正盛,但他很快就察觉到军中存在相当严重的问题。时任海军总司令的诺丁汉伯爵(击败无敌舰队的那位)与海军验船师约翰·特雷弗(John Trevor)过从甚密。任何想要拿到一份工作或合约的人——即便是最底层的苦力——都要先重重贿赂他们二人。为了让这笔“投资”发挥更大的价值,在码头干活的人找到了种种法子中饱私囊。他们私卖海军物资并且一直给海军财务官开高价。特雷弗对这些把戏尤为拿手,从挪威采购或是从皇家森林中运出来的上等木料都按优惠价格卖给了他的生意伙伴,而没人要的下等木料则以高价卖给了海军。
为了中饱私囊,海军官员以满员的规格申请薪水和补给津贴,实际水手人数却只有申报总数的70%,虚报的那30%的水手所领的所谓“亡灵薪水”和补给津贴都直接落入船长和其党羽的腰包。
科克相信,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解除诺丁汉伯爵的职务。他期待新王詹姆斯一世(James Ⅰ)能正视腐败之积弊并支持他的想法。结果和许多诤言者的下场一样,科克自己被调走了。
新任财务官罗伯特·曼塞尔(Robert Mansell)是个讨人嫌的厉害角色。诺丁汉和特雷弗在海军中的麻烦事都由他了结。经由海军财务官流入海军的国帑也同时进入了诺丁汉、特雷弗和曼塞尔的腰包。虽然他们的罪状众所周知,但这个三人帮还是顺利通过了1608年的一次官方调查。
国王的官员利用职位谋取私利的行为不再是禁忌。海军部成员往往把公事和私事搅为一团,与承包商之间达成某些协议,在每笔交易里面都要捞一笔。海军为国御敌的时候,这些勾当尚可忍受,但借用威尼斯公使的话,此时大多船舰已到了“陈旧朽烂,不堪一用”的地步。
“皇太子”号(Prince Royal)的建造工程甫一动工,新船龙骨就由造船总长菲尼亚斯·佩特(Phineas Pett)铺陈在伍尔维奇,此前人们还从未建造过这么大的战船。不过传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据其余造船师所言,佩特按照最上等材料的价格向海军财务官报价,但实际使用的是未干的廉价木料,他以此手段捞取钱财。1610年,詹姆斯一世前往伍尔维奇查看“皇太子”号。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令人窒息的场面。这艘新战船有着无与伦比的高大外形,吨位达到了1200吨。更为震撼的是,三层甲板上每层都安置有大炮,这尚属首次。“皇太子”号的出现意味着伊丽莎白时代迅捷灵活的盖伦帆船日渐退出人们的视野,足以震慑四方的威赫战船开始受到青睐。
登临“皇太子”号的詹姆斯“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里外外仔细查看这艘船”,虽然国王对船舰并没有什么研究。建造“皇太子”号耗资2万英镑。11年后,此舰光停在海面上就要花费皇家海军500英镑,若维持正常服役则需6000英镑——已经抵得上建造一艘新战船的费用。
1615年,威尼斯大使去了一趟泰晤士河,他在那里看到“滞水区的沟渠中矗立着24艘一流战船,犹如一座座坍塌的巨型雕像,空荡的船上全无大炮和人的踪影,就这样停放着任由风雨侵蚀”。[6]和平时期,国家最大号的船舰都处于“保持常态”或封存状态,在17世纪头20年中,它们就一直这么被弃置在停泊的地方,静静地腐朽。
皇家海军的衰颓不仅仅是因为这些船舰越来越不堪重用。詹姆斯国王厌恶战争,而且眼下也没什么可能出现冲突的地方:苏格兰再也不会对英格兰构成威胁,荷兰人也真正从西班牙手中独立出来,往来狭海的英格兰人再无后顾之忧,法兰西的海洋区域也因内战变得四分五裂。在这宁静的和平时刻,海军放任自流,不再需要绷紧神经应对战事,不再磨砺自身以和国内外敌人对峙,并且能够整肃队伍、练兵待战的卓越将领也不复存在。
詹姆斯像厌恶战争一样厌恶海盗。在他眼中,海盗是各国之间和平往来的阻碍,破坏了相互间的和谐,是道德沦丧、极具破坏性的存在。当威尼斯大使向詹姆斯表示诺丁汉公爵正在资助海盗时,他开始表现得“非常不耐烦,不停地扭动身体,有力地挥舞着双手,两脚也在不断地点地”。初登王位的几年里他发布过一连串打击海盗的声明。1608年,19名海盗在沃平(Wapping)一起上了绞刑架。詹姆斯在位期间,许多海盗或受刑罚,或被发配至皇家海军服役。
倘若皇家海军能继续深化詹姆斯剿灭海盗的运动,情形或许是另外一种模样,但诺丁汉站错了队伍。他自己就掌控着一些私掠船,海军和海盗的斗争在他的领导下也只是敷衍了事。
许多英格兰海盗将行动地点换到了阿尔及尔(Algiers)、突尼斯(Tunis)和萨利(Sallee,邻近今日的拉巴特[Rabat],位于摩洛哥境内大西洋沿岸)这类地方,他们在英格兰海域常用的那一套手法被沿用到这里。纽芬兰岛的捕鱼船队遭到袭击,同样被袭的还有伦敦城的黎凡特公司,其贸易范围已经远至阿勒颇(Aleppo)。本国海域内亦有海盗横行。詹姆斯甚至直接和北非的巴巴里摄政王达成协议,试图用外交手段压制肆意妄为的本国海盗。到1617年,各国合力对抗阿尔及尔海盗的行动计划已逐渐浮出水面。
手段用尽之后,国王詹姆斯终于直面多年来一直被其忽视的海军。此时的海军已经无力再有什么作为了。
1618年,海军再次接受调查,和以往不同,这次是真刀实枪。不单单是因为国王意识到了海军沉疴难返,也是因为当时兴起了一股改革浪潮。詹姆斯对近身廷臣乔治·维利尔斯(George Villiers)言听计从,后者身兼白金汉侯爵(marquis of Buckingham)和枢密院委员(Privy Councillor),一时间权势煊赫。白金汉侯爵立功心切,希望自己不仅是长相英俊的年轻宠臣,同时还是有作为的政治家。他深信自己有能力缓和国王与人民间的紧张关系,必须严厉整治宫廷和诸部肆意挥霍的风气。皇家海军是下一个整治对象。
调查发现,皇家海军共有41艘船,其中12艘已经完全报废,另有23艘需要大规模维修。委员会出具了皇家海军往年的开销账目,并尖锐地指出:“皇家海军一年开销达到……53004英镑,却仍在不断衰朽下去。”[7]
1618年白金汉侯爵出任海军总司令。委员会给出了具体的办法,让海军恢复行动能力的同时将每年开销从5.3万英镑削减至3万英镑。海军部榨取海军资源以谋取私利的做法再也不可能出现了。一个由12名政府官员组成的委员会成立,约翰·科克首执牛耳。他十多年前就曾为皇家海军之事厉声疾呼,只可惜一直未得到重视。
这个国家已经度过了14年的承平时光,科克的当务之急便是打造一支与当下形势相适应的海军。委员会全力修补尚可抢救复原的船舰,还建造了10艘新船。所有努力的目标是要建造一支低廉而又颇有声威的海军,不让其落入凡俗普通之流。它将成为能够长久封存而不朽坏的国有资产,同时还能震慑其他国家,让海盗再也不敢肆意妄为。而境内的私人运船也和以前一样被迫前来效力,填补施工中短缺的人手。
可正当海军兴师动众进行重建的时候,外面的国际形势已然发生了变化。
1625年詹姆斯一世逝世,他的儿子查理(Charles)在白金汉公爵的怂恿之下决意要建立强大的武功。这意味着要用举国崇尚的海军去成就光荣与不朽的威名。詹姆斯离世前一年,议会就急切希望和西班牙一战,再现伊丽莎白时代的辉煌战功。他们梦想着能重回“光荣女王”时代。用私人战船重创西班牙帝国,以海军保卫本国海域。
可众议员听闻白金汉公爵的诸多提议后却十分惊恐。起先,他提出由他独自一人指挥整场战事,但议员们认为这位廷臣并不是领军打仗的料,他们十分厌恶他的战略计划。白金汉还想带领海军前往西班牙,夺取一处港口,进而截获传说中的“黄金船队”。还有议员对海军的状况提出质疑。狭海海面上四敞大开、守卫松懈,众人对此非常不满,英格兰商船、捕鱼船队和港口被敦刻尔克和巴巴里诸国(Barbary States)来的海盗大肆劫掠。一名普利茅斯议员抱怨道:“国王的船舰不务正业,只知在各个殷实的港口间来回转悠,还要人们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绝大多数议员心中所幻想的战事是通过类似伊丽莎白时代的那种大战役,掳获西班牙的财宝送入英格兰国库,纳税人从而不用承受更重的赋税。但发动战事的成本实际上已飞涨。议员们听闻战事所需开支后一片哗然。科克向议会明言,国王在战备上的花销已达28万英镑,另外还需要为远征支付29.3万英镑。对于一场既没有表决通过又不受自己掌控的战事,议会并不打算往里面大把砸钱。科克声色俱厉:“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这支舰队都势在必行。”[8]议会没有理睬他的危言恐吓,仅投票通过了杯水车薪的16万英镑供他使用。
科克继续四处催逼,即便凑到的都是零零散散的钱,他也铁定心思要组建一支海军舰队。克服重重困难并花了不少钱以后,舰队的粮草补给才算有了着落。紧接着就是集中所有资金购置弹药。所有这些工作完成之后,舰队却早已开始不断消耗刚储存下来的食物和啤酒,于是又要重新寻找新的补给来源。
舰队“穷得叮当响”的状况让船长们埋怨不已。[9]而远航司令爱德华·塞西尔爵士(Sir Edward Cecil)写道:“简直找不到比这些船长和军官更混账无知的人了”,水手则是“浑浑噩噩,任你怎么责罚、辱骂都无动于衷”。[10]他率领的舰队包括14艘皇家船舰、30艘商船、40艘纽卡斯尔(Newcastle)的运煤船以及20艘来自荷兰的船。
10月舰队起航的时候,一年当中大半的光景已经过去了,而且由于筹备进程太过拖沓烦琐,西班牙人早就收到了他们要来的消息。而此时英国人已经走得太远,成本太高,无法再中止行动。
1625年10月5日,科克目送自己的舰队离开普利茅斯港,最后14艘商船出发时十分不情愿,直到科克勒令“即便是以牺牲为代价也要起锚出航”它们才走。尽管如此他还是长舒了一口气。[11]让科克丧气至极的是这支海军队伍一天之后就返航了。塞西尔担心船舰此时的状态无力经受秋季大风。科克在回信中奚落道:“打仗总是有风险的……要是只在乎船的安危,那还是把它们停到查塔姆去吧。”[12]说不定真把它们停到那里的话最后结果会好一些。塞西尔再度率队出海时,仍旧没有确定行动战略。
远航途中,舰队搞砸了劫掠加的斯的行动,也没摸到“黄金船队”的踪迹。这趟诸事不顺的冒险航行充分暴露出海军衰弱到了什么程度。一直以来,英格兰君主都要依靠民众的认可和航海界众人的热情参与才有办法打仗。要是这两点无法达成,结果就会像1625年一样陷入混乱。塞西尔在占领加的斯的行动中发现,私人船长很怕他们雇主的船舰遭遇险境,得驱赶着他们才能执行自己的命令。仅仅25年前,水手们奋力进取的气势还令人胆寒不已,与之相比今天就是天壤之别了。
还有一个问题是,30年承平之世后,已经很少有人能为大规模水陆两栖式登陆作战提供有序的后勤补给。陆军士兵已经做好了登陆的准备,结果发现船上各类辎重都没有按照行军的要求堆放。梯子到了临下船的时候才找到,翻遍各处也不见手榴弹的踪影。食物和啤酒消耗殆尽,疫病蔓延至整支舰队,破漏不堪的船只行动起来有气无力。终于从破破烂烂的船上解散离开的水手们却最终陈尸街头,其余努力寻找归国之路的人也瘦弱憔悴,衣衫褴褛的身上散发阵阵恶臭。最后塞西尔只带回了区区50万英镑的东西。
约翰·科克爵士警告白金汉,必须先把加的斯舰队的钱款付清,然后才能组织新的舰队,这一点要是做不好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且“会让全世界都鄙夷我们”。[13]然而白金汉却早已开始策划下一次入侵西班牙的行动了。
议会怒了。加的斯那场灾难损害了国家荣誉。约翰·艾略特爵士(Sir John Eliot)身兼议会议员和德文郡海军副总司令,曾亲眼看到从加的斯返航的舰队以及船上瘦骨嶙峋的水手们,那景象一直停留在他脑海中。他在议会上发言:“我们的荣耀蒙尘,我们的船舰破漏,我们的士兵死去,但原因不在加身之刀剑,不在哪个敌人,也不是意外,根源正是……那些我们信任仰赖的人。”[14]还有其他很多方面受人诟病。舰队因财力不济无法获得补给,导致狭海防守空虚。海盗活动更为猖獗。
议会的态度是,如果能撤去白金汉的职务并对其施以惩戒,那么查理就能得到批款。查理选择解散议会。1627年,他下令向臣民征收强制性公债。
正当议会对白金汉群起攻之的时候,有风声传来,一支阵容胜过1588年无敌舰队的西班牙海师正整装待发。当收到要从港口征收传统的船舶税的命令时,港口当局并没有急于奋起保家卫国,而是辩解道,由于贸易活动受到战事的破坏,港口地区已饱受重创。海军委员会的委员们在朴次茅斯一粒粮食也没弄到。负责粮食供给的官员押上了个人的声誉,能买到什么就买什么。正当他们筹备和西班牙无敌舰队交战的船舰时,船上的人却密谋着进军伦敦,向查理请愿支付他们18个月的薪水。军官勒令水手们留守原地,后者回答说,“家中的妻儿可能正在挨饿,而他们自己也将因为缺乏衣物和其他必需品而身死他乡”。[15]
8月,白金汉的马车被一帮水手拦住,他们扬言只有发了他们的工资才会放他走。几个月后,暴徒们把他的马车砸得稀巴烂。
威洛比爵士和登比爵士(Lords Willoughby and Denbigh)正准备率领舰队再度出航截获“黄金船队”。经过一整个炎夏的躁动无序和反复叛乱之后,补给终于汇集到了朴次茅斯港。但海军内部极度缺乏统一调度。所以当负责粮食的官员准备开始提供补给的时候,船队又急需锚、帆具以及其他必不可缺的装备。于是粮官只得在舰队等候装备的期间去寻找更多的粮食。
白金汉询问海军委员会为何这些事情没有筹备好,结果得到的答案是他们“没钱支付薪水”,所以只能通过“胁迫的手段强制手下干活”。[16]9月,威洛比不得不在没有火船和葡萄牙武装快船的情况下出海。这一次,领导者又是没有明确把握就不惜一切代价让舰队出海,侥幸企盼着有所斩获。后卫司令约翰·彭宁顿(John Pennington)在给白金汉的秘书爱德华·尼古拉斯(Edward Nicholas)的信中写道:“我必须坦言,我对这次远航不抱任何希望,从年初到现在为止我们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消耗了大量粮食,就只为了这10周的航行。”对此,每个人都表示赞同。最终,海军在比斯开湾遭遇风暴之后就返航了。
此时枢密院又得知了一个新的威胁。红衣主教黎塞留(Richelieu)买下了法国海军上将的官衙,他准备筹建一支法国海军彻底击垮拉罗谢尔处的胡格诺叛军。枢密院认为,主教还可能会派出从阿姆斯特丹购置的12艘战船,“篡夺英王陛下对不列颠海域的绝对掌控权,陛下的王权和世代沿袭的王冠都将蒙受巨大的损害”。[17]
这是真正的威胁。但出兵西班牙的两次航行都因财力匮乏而不成气候,这一次海军还有余力应对吗?皇家海军必须再次依靠其传统力量来源。枢密院从伦敦城再次征募了20艘船。
被征募船只9月初就应当停驻在朴次茅斯了。一个月以后伦敦城告知枢密院这些船还没有准备就绪。它们按规定应服役3个月,然而伦敦城挖空心思耗费船队的服役时间。船队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抵达泰晤士河河口。
彭宁顿正在唐斯等候它们到来。当看到眼前的队伍时,他不禁瞠目结舌。船上的船员都是些“没出过海的人和小孩子,派不上什么用场”。[18]这些船也“极为低劣”,武器装备得极少,装载的火药只够战斗两个小时用的,而彭宁顿的任务是要搜寻并摧毁黎塞留的那些新船。伦敦的船队一来就声明自己服役的时间快要结束了。船员,甚至包括军官,更是一副不服管的做派。
彭宁顿率领着伦敦船队穿越英吉利海峡,前去寻找法国船舰。1月14日,他在圣马洛(St Malo)发现对方身影,但是伦敦佬们说船队规定好的服役时间已经超了,没和对方交战就直接返航了。
这场前所未见的溃散成为海军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至少自埃塞尔雷德开始,英格兰就一直靠动用私人航船组建海上力量。不过现在皇家海军和商船之间已经产生明显的分歧,私人航船在意愿和能力上都不足以适应海上战事。原因有很多。16世纪晚期是两者通力协作的鼎盛时期,自那以后不同船只在用途上变得越来越单一。斯图尔特王朝所青睐的大型战船和为贸易运输设计的航船有着很大的差别。亨利七世曾设立赏金制度,建造能够参战的大船的船主可以拿到一笔赏金,1618年时该制度被废除。
不过更重要的是,海上战争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它不再是国王和民众互相受益的模式。即便战争使海面变成无政府状态,它也不再像之前几百年那般令贸易商垂涎了。议会、民众和商人都不欢迎查理发动的战事。私人船主均抵制服役,真到强制执行的时候则暗中拖后腿。
意识到商人不再能作为守御疆土的辅助力量后,国王肩上的担子变得更重了。在财政和宪法危机并至的关头,这个挑战显得愈加严峻。
1627年年初,彭宁顿横扫英吉利海峡后截获了价值128600英镑的战利品。这笔意外之财让白金汉得以筹备夏天里的一场大行动:从海上为拉罗谢尔的胡格诺教徒提供援助。但海军当局在组建舰队时仍旧左支右绌,各处港口均拒绝提供船只。2月,一帮没拿到薪水的水手在伦敦市里横冲直撞,还于塔丘(Tower Hill)会合,谋划着将白金汉斩首。
白金汉在补给匮乏和人心浮乱的双重危机之下继续推进自己的计划。1627年7月,舰队抵达拉罗谢尔沿岸,它堪称英格兰历史上最庞大的舰队之一。这支舰队耗费了巨大的政治资本:查理在众多不满之声中征收强制性公债。
白金汉打算夺取拉罗谢尔沿岸的雷岛(?le de Ré),占领以后可以此为基地控制这座城市与海上的通道,进而利用发动叛乱的法国新教徒牢牢牵制法国大军。
事情开始得并不顺利。这次的水陆两栖行动进行得和之前一样拙劣。士兵们不愿上登陆船,彭宁顿不得不舞着棍子“杀鸡儆猴地揍一些人”,直至他们最终登船。
把这些人弄上岸耗费了3天时间。他们都是新兵,登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训练。正当他们开始最基本的训练时,法国人已经进入了要塞据守。彭宁顿率部穿行该岛,将要塞团团围住,可是英军工兵统领早已死在那场拙劣的登陆行动中,其他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围困一座要塞,而且英军统共也就只有5门重炮。彭宁顿安营扎寨,准备长久包围这座要塞,并派人回英格兰请求援军和补给。与此同时,他相信海军能够成功阻截前来增援的法国守备部队。
围攻失败令英军丧失了发动奇袭的关键点。白金汉被迫之下只得转入消耗战——英格兰再不济也至少有能力施展这一战术。他们掐断了法国人的补给线。就在法军要塞已经撑不住准备投降的时候,海军的封锁线却没能拦住前来增援的法国人,9月的一个夜晚,法国人乘着小船送来了食物。10月,增援小岛的4000名法军轻轻松松就穿过了英格兰海军的封锁线。
这个时候白金汉已经没有选择,不拿下眼前的要塞就只能认输。当英军登城的梯子架到法军要塞厚厚的城墙上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的梯子太短而根本不能使用。围攻就此收场。
在其后的撤退过程中,英格兰人溃不成军。英军沿着狭窄的堤道往停在岛屿另一端的船上逃窜,法国人趁机痛击。于是溃败演变成了屠戮。白金汉逃回来的时候,原本8000人的队伍只剩下3000人。这就是本章开头1628年惨况的历史背景。在雷岛战败后,水手、士兵、议会和公众对白金汉越发痛恨不已。不过他仍旧铁了心要援助拉罗谢尔的胡格诺叛军,争得属于自己的荣耀。和他针锋相对的议会丝毫没有消解敌意,拿不到报酬的水手在他位于伦敦的宅邸约克大厦(York House)外面喧哗闹事,威胁要拆光这里的一砖一瓦。
此时在伦敦城另一边的弗利特巷(Fleet Lane),一位名叫约翰·费尔顿(John Felton)的年轻小伙子正陷入一片消沉低迷的状态。我们今天称之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他是此次加的斯远征军的一员,亲历了雷岛的那场大屠杀。每次入睡以后他都会梦到那一幕幕恐怖骇人的场景,醒着的时候则很少说话,但读的东西很多。他研读的这些材料中就有议会对白金汉的抗议书。
8月22日,白金汉抵达朴次茅斯,负责指挥这里的舰队。甫一到任,他就被迫亲自领头,带人把一大帮不服管教的水手轰上船。他当晚暂住于灰狗客栈(Greyhound Inn)。翌日清晨,海军大臣在路上从一群军官当中走过的时候,停下来和一位上校打了个招呼。上校弯腰致礼。费尔顿猛一下从这位弓身的军官身上越过去,把自己的匕首扎进了白金汉的胸口。事后他说,他看过议会的抗议书后便笃定“刺杀这位公爵实属报效祖国”。
不过此事未能阻止远征队出航,这个时候已经太晚了。正当查理的海军在拉罗谢尔沿岸徘徊而不知如何下手时,几成饿殍的敌方驻军发出了协商投降的信号。查理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向法国人发起攻击。在第三次试图穿越敌军的强力封锁时,英军船舰偏离了自己的进攻路线,“水手们被岸上的炮台吓破了胆,毫无作为”。拉罗谢尔最终落到路易十三手中(Louis ⅩⅢ),这意味着法国人掌握了英格兰所有海滨地区的控制权,形势对英格兰十分不利。
英格兰海军沦为笑柄。“从来没见过如此腐朽狼狈的舰队,”一位目击者说,“要是敌人看到这番景象,一定会嘲笑我们国家没落无能。”[19]
事情的真相是查理没有能力撑起一场战争,英格兰的国力已经比不上16世纪90年代了。议会拒绝协助莽撞的冒险行动,而境内的私人船主们也不乐意拿造价昂贵的商船去涉险。更糟糕的是,英格兰海员的待遇极为悲惨。海峡舰队的一位船长抱怨道:“凄风苦雨的冬日,大伙儿都瘦弱不堪,整日挨饿,为国王干活打仗都不如当桨帆船上的奴隶。”
失去了航海者和商人团体的同仇敌忾,查理已无力再实施什么进攻作战了。不过即便接二连三地失利,加之国库枯竭,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挽回颓势。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英格兰海军的昔日辉煌散发着独特的魔力。查理和白金汉期待用海军成就一番伟业,只是他们被这股魔力蒙蔽了双眼,没有看到海军上下统领不力的现状,更没有看清楚自己手中这支海军的真实状况。
1618年以后,经由科克重建的海军本质上是一支防御性力量,根本不适合离开本国进行长时间的远征作战。它的整体设计和当时的经济状况是相符合的,其命脉是私人航船。17世纪20年代,人们对海军的战略设想和它本身的能力之间横亘着致命的矛盾。
维系一支主要用于本土防卫的海军没什么值得夸耀的,而这也折射出英格兰衰弱的国力。它本该保护往来商船以及周围海域不受海盗侵袭。据估算,1622年至1642年间,北非来的海盗掳走了300艘船和7000多人。肆虐为害的海盗还不只是从北非而来。[20]光1627年一年的时间,敦刻尔克的海盗就劫走了150艘荷兰与英格兰的航船;翌年的数量则达到了245艘。保卫本土海域安宁之责让位于虚荣自负的理想抱负。
后果可想而知,英格兰对蝗虫般的北非海盗几无抵挡之力。此时的海军已担不起守卫本国海岸线的责任。这对一个以海上霸主为自我定位的国家而言是非常尴尬和令人愤忿的。实际上,自1588年一度攀至令人目眩的高度之后,英格兰海军实力又回落到了曾经的水平:英格兰只是一个三流的海上国家,注定要遭受海盗无休止的蹂躏侵袭,而且还要依附于欧洲大陆的海上强国。正如英格兰历史上许多似曾相识的情形所示,海上的黑云遮住了洒向陆地的阳光。就查理一世时期而言,水手们满腹怨气,纳税人抗拒缴税,议会中矛盾重重,一片风雨飘摇中乱象丛生。
仅凭有限的资源,海军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一位内心十分窝火的海军官员向海军大臣爱德华·尼古拉斯坦言道:“该办的事情总办不成,只有一个原因,没有做这些事的第一驱动力,也就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