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弥漫,整个天空都已模糊不清,周遭尽是轰隆的炮声,砸落的炮弹撕裂了海面,船身也连带着震颤不已,举目四望,死神的气息笼罩了每一个角落。
——舰长托马斯·丘比特,斯赫维宁根战役(Battle of Scheveningen)
荷兰人称她为“金色恶魔”(Golden Devil)。三层甲板一共安置了102门大炮,她是当时世界上火力最为凶猛的战舰。船上铺陈着豪奢的金饰,阳光照耀时整艘船像一个巨大的珠宝盒般璀璨夺目。多数时间里,英格兰海军中这类顶级战舰都被拆除了桅杆闲置在船坞里,直至1652年9月28日这一天傍晚,扬帆出海的“主权”号才终于迎来她的第一场战斗,此时距离她建成下水已过了13年。
她一路贵气凌人、威仪显赫,不过到了肯特角(Kentish Knock)的时候,她和“詹姆斯”号却搁浅在一片海中沙洲之中,此地距离泰晤士河河口18英里。当时的人们把她和英格兰历史上的巨型战舰——“上帝恩典”号、“玛丽玫瑰”号——归为一类,都是耗材无数而又徒有其表的鸡肋。
荷兰共和国议院意识到了此时英吉利海峡的严峻形势。逾200艘商船排着长队,等待本国在多佛海峡开辟出安全航道。罗伯特·布莱克正带领英格兰舰队于唐斯港静候,等待发动雷霆一击。荷兰共和国议院传令共和国海军总指挥、舰队司令德·维特,主动出击扫除布莱克这个障碍,让本国的商业血脉恢复流动。
9月25日布莱克接到了德·维特出海的消息,翌日他的舰队也驶出唐斯港向北海进发。布莱克的中队第一个出港,其后是威廉·佩恩中队,后卫司令尼希米·伯恩(Nehemiah Bourne)的中队负责殿后。大船出唐斯港很费事,所以伯恩远远落在先行出港的布莱克和佩恩后面。由于有风相助,英格兰船舰顺利穿过鸥溪,不过开阔海面上的荷兰人却因这股风而难以控制舰队,德·维特布置战阵也遇到不小的麻烦。
布莱克当先,佩恩随后,两队一齐向荷军进击而来。恰巧这个时候“主权”号和“詹姆斯”号在肯特角搁浅了,当时佩恩正在“詹姆斯”号上,他只能眼看着布莱克带队疾驰而过,仅凭整支舰队的小部分力量去和敌人交手。不过正当布莱克快要冲进敌阵的时候,荷军却调转船头往东南方向去了。他们绕过搁浅的佩恩直奔伯恩的后卫中队而去,后者正手忙脚乱地出港,队形一片混乱。
荷兰人本可以通过这一手尽显高超精湛的航海技术,却不料弄巧成拙酿成大祸。“主权”号和“詹姆斯”号在牵引之下迅速脱离了浅滩,转瞬间最佳战机反倒落在了佩恩手中——他掉过头之后,此前调转方向一字排开的荷军全都暴露在他的炮口之下。
“主权”号一鼓作气冲入荷军阵中。再也不受拘束的“金色恶魔”凶焰滔天,巨大的破坏力喷涌而出,雨点般的炮火朝着前来迎战的20艘荷兰船舰倾泻而出。这艘超级战舰火舌喷吐,连周围的海面都被映得通红。
其他的英格兰巨型战舰面临的情况亦是如此。队形紧密时的荷兰人战斗力最强,他们一起出手,用大炮撕烂对方的船帆和索具,用滑膛枪齐射对方甲板,待围困的敌船彻底丧失行动能力之后发起登船。只是这一次,正当荷兰人朝着伯恩奔去的时候风力突然弱了下去,使他们相互之间靠得并不紧密,而拖荷兰人后腿的还远不只是天气。
普利茅斯之役后,共和国议院认为击败英格兰不在话下,德·维特同样陶醉其中,只是他手下的将士们并不认同。海军已经伤了元气:军中许多船舰不堪为用,要么是还未回国,要么是经历了设德兰那场风暴之后已无法再战;船员们拿不到饷银,心中郁积的不满一点就着;而且他们因德·维特军纪严苛而对他异常痛恨,希望转到特罗普麾下服役。就在开战前一刻,距离布莱克大军还有一英里的当口,德·维特决定改换“布雷得罗德”号为座舰,那是特罗普掌军时的旗舰。他在小舟上挥着共和国议院颁与他的委任状,结果“布雷得罗德”号的船员们嗤之一笑,拒绝让他登船。大战在即的关键时刻,他这个舰队司令竟然还在划着小船找自己的旗舰。最后他登上了一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却发现从船长到将官全都醉醺醺的,船员也没有受过训练。于是他只能以一艘全然不靠谱的旗舰指挥舰队开始战斗。
可以想见,荷军这边还没开打就已经是一片乱象。许多舰长却步不前,不肯参战。英格兰巨舰突入不成队形的荷军之中,重炮频频发威,一时间血肉横飞、满目惨象。它们不受任何干扰,只管十分专注地开炮。德·维特事后汇报战况时说,整个战斗过程中英军大炮都保持着密集的火力,而且即便是护卫舰上口径最小的炮,射程也远于荷军最上等的加农炮。不过此时天色已晚,战斗并没能持续太久。第二天清晨,许多被英军火力吓破了胆的荷军船舰纷纷逃离战场。手下这帮将官抗命不战,着实让德·维特大为光火。放眼望去,荷军犹如“一群惊恐的绵羊,四散躲避前来追杀的饿狼,一路往回逃去”。
荷军共损失了3艘船。英格兰虽然大获全胜,战果却并不如人意。要不是因为布莱克看日落西山,觉得时间太晚,所以没有离战场太近,英军可能只需一个回合就能把荷军打残了。当时德·维特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蒙了,以为整支舰队都要葬送于此。
肯特角战役后,特罗普被召回,同时荷兰国内掀起一股造船热潮。而英格兰这边却起了骄纵之心,放任自己的舰队走上下坡路。驻守唐斯的布莱克手中只有42艘船,而且弹药库存和粮食补给都不足,船员的薪水也没有发放。另外英格兰还往地中海调遣了20艘船。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打垮了荷兰海军。搜集来的情报其实并不支持这种想法,只是实际情况都被人们忽略了。
终于在11月29日星期日这天,布莱克接到消息称在北海岬沿海看到了荷兰大军。对方有500艘船,其中88艘是战舰。布莱克清楚自己必须撤离唐斯,否则他就会像1639年的西班牙人一样困死在这儿。上头传来的命令也是让他不惜一切代价避免和荷兰海军交战。
当夜布莱克的船舰停在唐斯港外,而海面上的荷兰军队离这里只有6英里。翌日清晨,特罗普做好了进攻的准备。起初双方舰队之间还隔着一片浅滩,即英吉利海峡中部的瓦恩沙洲(Varne Bank)。当时布莱克正向西南方行驶,顺着浅滩往地面蔓延的方向朝邓杰内斯角(Dungeness Point)走,而荷兰海师则是朝着浅滩往海面延伸的方向行驶。正当布莱克行驶到浅滩尽头的时候,英格兰众船队纵列一下子暴露在特罗普船队的面前并被对方截断,随即布莱克的“主权”号也从这支孱弱的舰队中被隔离开来。由于靠邓杰内斯角太近,英格兰海军顿时被困得动弹不得。
此时的布莱克可谓作茧自缚,他突然发觉舰队中半数的船舰都已弃他而去,仍在坚持作战的船长们也对舰队司令的愚蠢计划愤懑不已。但布莱克并没有贸然加入战斗,他仍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尽管敌人在数量上多出太多,而且所处海面远比英军开阔,但他内心的战意丝毫没有动摇。眼前的形势如同曾经的莱姆之困和汤顿之困,是他渴望和期冀的战斗。他坚信上帝必会佑助,坚信不可摧折的勇武之心和狰狞的英格兰巨炮必能带他突破围困。
与此前肯特角之役中的荷军一样,这次英军也因为天色已晚而侥幸逃过一劫,全凭这一点英军才算没有覆没。待到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英军一共损失了5艘船,布莱克带着遍体鳞伤的幸存者们艰辛地回到唐斯暂避风头。英吉利海峡全部落入荷兰人手中。此时正是特罗普扩大战果的好时机。待安排好商船船队后,他就掉头来寻找布莱克残部,此时后者已经退到了泰晤士外河口的长沙滩滩头(Long Sands Head)。倘若特罗普这一次真能得手,那等待英格兰的可能就是史上最惨的败仗了。
在战争中,舰队司令往往都会选择风险最小的策略,因此特罗普没有进入处处暗藏杀机的泰晤士河水域。
英军慌了。包括布莱克哥哥在内的4名船长充当了替罪羊,布莱克则躲去了别的地方。此次大败暴露出布莱克在海战战略部署方面的缺陷,舰队中的船长们早已警告过布莱克他的做法会让己方不可避免地陷入苦战,必败无疑。布莱克不这样看,他认为自己之所以战败是因为这些船长们缺乏军人所必备的血勇之气,而且有迹象表明,海军的政治立场并非完全明朗,其中很有可能还潜藏着保皇党秘密分子以及亲荷势力。
针对海军的改革开始进行。据称,曾有20艘商船船长表示不希望雇主的资产遭遇危险,布莱克为此十分恼火。于是那些充当辅助力量的商船改由和商船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海军将官掌舵。军中颁布了全新的《海战律令》,此律重新明确了将官和士兵各自的职责,同时加强了布莱克掌控整支舰队的力度。他可以惩罚任何悖逆其命令的将官,把他们送上军事法庭。因抗命而依据条令判处死刑的案子达到25起。所有这些都旨在削弱军事会议的力量,实现舰队司令对军队的绝对掌控,与此同时新律还提高了将士们的饷银。而这背后最关键的变化在于,国家也竭力从越发高涨的课税里拿出更多的钱来支撑海军。
眼下的形势可谓危急,荷兰海军势头正旺,他们已经牢牢掌握了英吉利海峡,在里窝那之役(Battle of Leghorn)击败英格兰海军后,地中海也落入他们手中。整个冬天,英格兰政府都在加紧为海军舰队筹措弹药、食物和新船。海军新订购了30艘护卫舰,船坞得到扩建,而且新盖了能够加工存储大批量食物和啤酒的建筑。此外还有新起的面包房、屠宰场和啤酒酿造厂,医院在多佛和南安普敦落成。众人的薪资也提高了。国家还为舰队补充了2万人。
扩充后的行政骨干力量以临时拼凑出的新法子监督这一系列遽然增加的工程。1652年,议会将税额从每月9万英镑升至12万英镑,海军获准从预期收入中借款。供应商还没拿到旧款就已经开始预先供应新的订单,可谓闻所未闻。不过考虑到新组海军部的巨大优势,它的还款速度实际上还是非常迅速的。
另外,海军还重新梳理并调整了战略部署。为实现此次改革新设立的层级制度,将整支舰队分为红、白、蓝三支中队。红队由总司令指挥,蓝队由副总司令指挥,白队由后卫司令指挥,各分队另外设有各自的副司令和后卫司令。
自2月起,英格兰海军沿英吉利海峡一线散布,静候即将到来的特罗普护航舰队,对方此时还正在雷岛集结队伍。只是布莱克百密一疏,竟忘了派出侦察船探察军情。当特罗普在2月18日行近波特兰半岛时,这位久经战阵的老将想必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奇怪,他的南边是带着零星几艘船的佩恩,东边的情形也差不多,而坐镇“主权”号的总司令布莱克和迪恩(Deane,Richard Deane)位于特罗普的西北面,也只领着很少几艘船舰。海军舰队的大部此时正由并无多少经验的第三司令乔治·蒙克(George Monck)率领,位于几英里开外的海面上。不仅特罗普惊讶,英军自己也意识到队伍实在散乱不堪。特罗普清楚摆在自己面前的是赢得一场大捷的绝佳战机。
特罗普分队直扑“主权”号而去,想为此前和布莱克的数次交锋做个彻底了结。其他荷兰船舰则位于布莱克和佩恩两队的中间,德·鲁伊特驶向佩恩的队伍,对英军“橡树”号(Oak)、“济援”号(Assistance)和“昌荣”号(Prosperous)三艘战舰发起接舷战。在敌船的重重围困和狂轰滥炸之下,布莱克的座舰已然陷入绝境。
“主权”号,威廉·凡·德·维尔德(Willem van de Velde)绘。第一次英荷战争中典型的英军战船。
是日之战惨烈异常,英军一艘战舰沉没,数艘遭受重创。“主权”号上有80人负伤和阵亡,其中就包括舰长罗伯特·布莱克。面对四面八方攒射而来的炮弹,两位最高司令官并肩而立。一枚弹片穿透迪恩的外套和裤子后击中了布莱克的大腿,布莱克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指挥战斗。英军舰队中那些卓越的舰长不是阵亡就是负伤,所有船舰的伤亡数字都高得令人黯然。特罗普正准备登上“主权”号,一举砍掉英格兰海军的龙头。
那一天,最终是红队副职司令约翰·劳森(John Lawson)率队挽救了处于垂危覆灭之际的英军。本来他可以直接去支援布莱克,但那样会把自己也拖入混战。他选择了右航抢风行驶,从战场南端穿过,抵达战场西侧后再改左线抢风行驶,终于在存亡关头从西南角乘着顺风切入战场。登临三艘英军战船的荷兰士兵皆被击退,“主权”号重重围困的荷兰战舰亦被逼散。劳森的“费尔法克斯”号上超过百人伤亡,舰身损毁也非常严重,但劳森的战术预测可谓慧眼如炬——他的一连串行动展现了比最高司令更为高卓的战略素养。
劳森和司令官们不一样,他是名副其实的水兵。[43]他出身于东北部沿海,那里是英格兰所有海事地域中条件最艰苦严苛的一块。内战中,劳森曾任“百夫长”号舰长,他是这艘船的所有者之一,对当时的议会也有颇多贡献。在赫尔被保皇党围困的关键时刻,他运去了救急的补给;在截获敌船的行动中,他也有相当令人瞩目的出彩表现。其时,海军部出于政治原因驱逐了许多久经战阵的老将,劳森这样的人正是海军急需的航海者。同时,劳森还是信仰虔诚的教徒,有着坚定的共和派立场。而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他还是一员胆色过人的骁将。1650年荷兰人盗走斯卡伯勒(Scarborough)的一艘运煤船,他驾船行驶到易北河的河口,生生从格吕克斯塔特(Glückstadt)要塞的炮口下夺回了煤船。
为布莱克解围之后,佩恩和劳森率队向西重击荷军。战役开始阶段,蒙克在一片血肉横飞中带领英格兰舰队大部向西突进。他花了几个小时才抵达主战场。队中军舰主动迎击约翰·埃弗森(Johan Evertsen)所率分队,同时护卫舰迅速冲向荷军的商船护航队。
特罗普只得前去支援护航队。匆忙之间,他将遭受重创的船只尽数抛于身后,结果舰队中4艘沉于海中,1艘被炸毁,2艘被俘。那天下午,轰隆隆的炮声一直笼罩着荷兰战舰,共有1名准将、12名舰长阵亡。英军俘获这些丧主战舰后如此描绘船上的情形:“目光所到之处尽是淋漓鲜血,帆布和索具上沾满了脑浆、头发和碎骨渣;惨景森然可怖,不过也透射出我们艰难取胜的辉煌,有如恩善的主赐予吾国的荣光。”[44]
英格兰将这场战役命名为“波特兰之战”,不过荷兰人的说法更为贴切——英吉利海峡争夺战。翌日下午1点双方再次交手,此时特罗普正极力聚拢战船以列出偏于防守的新月阵形。他使出浑身解数,以期带领众船顺着英吉利海峡安然归国。英军护卫舰以惊人之姿加入战斗,后面跟着大型战舰。日落时分,荷兰海军再失3艘战舰,很多船舰连吃水线以上的船身都没了。德·鲁伊特的座舰断了主桅,靠其他船拖曳着才到达安全之处。荷兰战舰一边抵御英军,一边还要约束惊慌失措想逃往法国港口的商船。又过了一天,2月20日,布莱克进攻荷兰海军已经跟砍瓜切菜一般。特罗普舰队进入全面溃散的状态,毫无还手之力。还能战斗的战舰仅剩35艘,而且这些船上的炮弹和火药也行将告竭。更糟糕的是,英格兰护卫舰包抄到了前头的多佛海峡。特罗普明白,一旦进入多佛海峡,自己的护航队就会遭到对方的持续攻击。四面楚歌的情况之下,他率领舰队进入了格里内角(Cap Gris Nez)沿岸的浅水区,此地位于布洛涅和加来的中间位置,他准备在这里等到天黑。
特罗普大军已然败得一干二净,只要布莱克再来一击它就将全军覆灭。
翌日,太阳终于升起的时候,欣喜异常的英军却惊讶地发现格里内角沿岸的浅海竟空空如也。困惑无奈之下,布莱克只得在这场战役开始后的第三天傍晚离开此地。他被伤口折磨得厉害,还发起了高烧。他本应找人代为统领,不过这绝对不是他的作风。前一天的晚上,吃水较浅的荷兰船舰在老练水手的驾驶下成功穿过了格里内角沿海的浅滩,这是一着险棋,不过也是特罗普逃出生天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英军最终竟然没能消灭他。布莱克一共击沉荷兰战舰17艘,俘获商船40艘,不过又一次错过了斩草除根的致命一击。
英格兰重新夺回英吉利海峡,荷兰护航队被迫北上绕行。特罗普在海上为商船船队护航,布莱克正在疗养之中,由迪恩和蒙克暂代统领的英格兰舰队也不闲着,他们正在争夺北海的控制权,为英格兰建立彻底的海上霸权。
5月,英格兰舰队行至阿伯丁(Aberdeen)沿岸,之后他们在海上四处游弋,上达设德兰,下行斯海尔德河口,还去了一趟索尔湾(Sole Bay)。终于在6月1日,司令官们获悉特罗普的具体位置。
加巴德(Gabbard)是位于哈里奇东部30英里的一片沙洲,于此发生的加巴德海战从6月2日延续至6月3日,此役是不列颠海战历史上最重要的战役之一。
两支舰队平行且呈方位线(Line of bearing)排列,均为三队编制。双方可能会有条不紊地拼战术,也可能顺势而为灵活厮杀,总之战斗一触即发。英军还没来得及重新部署阵形,海面上的风便停了。整支舰队首踵相接,排成了长长的一条直线。于是在如此阵形之下英舰舷炮连续轰击,重创荷军,对方的舰船受到重击,人员死伤惨重。荷军试图打乱英军排列的战线,无奈没有风他们根本动弹不了。在英军猛烈的火力压制之下,荷军利用小船竭力将战舰拖入战场,准备近身作战。可惜英军始终占据着微弱的风力优势,让荷军全然无法靠近自己。
荷兰人此时希望能冲进英军阵形里面,这样他们就可以孤立对方的巨型战舰,同时施展自身高超的驾船技术,近距离轰击敌军的船帆和索具,朝甲板上排击扫射。待英军船舰丧失行动能力之后,他们就可以开始登船了。
相对于布置精妙的战术,布莱克(其他海军将官亦是如此)更倾向于发挥一往无前的血勇之气。这种作战理念在17世纪非常普遍,那些船长和船员冲入战场的目的非常一致:俘获敌船,抢夺珍宝。每到舰长们杀得兴起且整个战场被笼罩在浓重的硝烟中之时,战术配合就会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让这帮组织松散、只知道各自为战去争夺战利品的悍徒变成号令严明、能够整体作战的舰队,这样的想法在当时根本无法实现。普利茅斯之战和邓杰内斯角之战的惨败,以及波特兰之战开战时的乱象,都是因为英军阵形零散不堪就冲上去战斗,任由荷兰人宰割。
不过6月2日这天,英军阵线却是异于往常的坚固,荷兰人不仅没能成功攻入英军阵中,反而感觉自己像碰上了一堵架满英格兰大炮的木堡城墙,单列阵形之下英舰舷炮的效用发挥到了最大,荷军完全无法实施穿插,因而也无法攻击到英舰防守薄弱的船首和船尾。同时因为无法接近英军,荷军也无法发动接舷战。
事实上,英军并没有用什么新式的纵队战术,而是布莱克和蒙克大力整顿军纪的努力终于奏效。邓杰内斯角的惨败迫使布莱克和海军委员会推进海军改革进程,完善海军组织架构并集中指挥权。英军最后虽然赢得了波特兰之战,不过那场仗的开头充分暴露了英军在驾船技术上的硬伤,所以战后布莱克和蒙克立即颁布了新的《航行及作战章程》(Sailing and Fighting Instructions)。其中就包括一套新编制的旗语,旨在更有效地传达战斗指令。此外还包括一些条例,使舰队在遭遇风暴、强风或在夜间航行时依旧能保持队形。舰队变换航向时,军衔最高者的座舰先转上风,其他舰长按军衔由高到低依序跟行。这条规则执行得非常严格。以前越是速度快的船,越争着往前。现在一旦哪个舰长提前越级转向就会被罚没一个月的饷银,再犯则罚没四个月的饷银,第三次即刻革职。
颁行新章程旨在让海军将领更简单有效地指挥舰队。一旦总司令座舰的后桅升起代表战斗的红旗,各分队可自行与“离自己最近的”敌人交战,但每艘船舰都应“竭力”和所属分队的司令官站在同一阵线上。
这些新条令的目的并不是要让海军操练纵队战术。布莱克和蒙克的初衷是希望所有舰长都能全力协助自己的上级。英勇好战的舰长往往会不顾周围的人,直接冲上前去和敌舰一对一单挑。同时也有很多舰长在混战时暗中徘徊游荡于战场边缘,在硝烟的遮掩下消极避战。现在不论是哪一种舰长——肾上腺素无限燃烧的勇者或是偷奸耍滑的懦夫——都必须紧跟分队司令的步调,随时准备协助周遭的战友。这样,英格兰舰队就能在战斗时各自组合成极具凝聚力的分组。新章程从未要求整支舰队排成单一纵队。
1653年6月2日,英格兰舰队最终排成漫长的单一纵列并非有意为之,完全是当时的风向变化使然。各舰长依新章程行事,牢牢地跟在各自的分队舰长后面,成功牵制住了荷兰舰队。大型战舰轰击敌军时,精悍敏捷的护卫舰一直都隐而不动,直到第二天荷军撤退逃散的时候才一涌而出。近两天的轰炸中英军一共消耗了6000桶炸药,狂风骤雨般的炮弹打得荷军船舰奄奄一息,护卫舰在他们中间肆意穿行,荷兰船或俘或沉,英军则屡建功勋。
特罗普带着74艘战船全力逃向泰瑟尔(Texel)寻求庇护,途中11艘战舰和2艘近岸小船被俘,6艘战舰沉海,2艘被炸毁,还有1艘意外覆亡。荷军具体的伤亡人数不详,不过应当有几千人。战斗数周之后,“数不清的手臂、腿和破碎的躯干随着潮水一波波”[45]涌到萨福克的海岸上。这当中鲜有英军士兵:英军仅236人受伤,126人阵亡。最先捐躯的一批将士中有舰队总司令理查德·迪恩,他被炮弹击中的时候身边正站着同为司令官的乔治·蒙克。蒙克沉默冷静地为死去的袍泽披上自己的战袍,然后继续指挥战斗。英军士气并未因司令官罹难而低沉沮丧,他们在战斗时严守秩序,令出必行。这是一次重大飞跃,而且事实证明这一点极为有效。
舰队总司令乔治·蒙克曾随1625年征战加的斯的查理一世舰队一同出海,还曾在雷岛服役,参加过1628年未能成功支援拉罗谢尔的舰队行动。蒙克虽是以普通士兵的身份经历了那些惨败,但他目睹了指挥混乱、毫无秩序对海军会有怎样的影响。1652年11月接掌舰队总司令帅印时,时年45岁的蒙克已是戎马多年且战绩非凡的老将。他和布莱克一样也是鞠躬尽瘁的陆军将领,但不同的是,统率炮兵的战阵经验让他积累了丰富的关于正面战场的战术打法。
这在加巴德之战中便体现了出来,舰队当时的阵形部署正适合英格兰大炮和船舰展现自身优势。迪恩阵亡后,有运用炮火专长的蒙克成为唯一的最高指挥官。战列线或许是因为天气原因偶然“出现”的,但也正是这个机会完美阐释了它的潜在威能。加巴德之战后,战列线成了正统战术,战斗的胜负往往取决于哪一方能始终保持住纵列队形,然后猛攻对手,将其轰得支离破碎。这听起来似乎轻巧,但在风帆时代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船与船之间性能差异很大,相互距离太近时极易发生冲撞。有时万般小心之下才将战线排好,结果一阵风、一个海浪就让战线变了形,再经过一番混战就彻底散了。
尽管如此,加巴德一战后战列线仍然被人们奉为海战战术的最高圣典。在当时,一支舰队的总司令或许在战斗前尚能很好地号令整支舰队,但一旦进入酣战阶段就再也无力约束了。而通过战列线,司令官便可以掌控整个战场的兵力部署和走向。同时这种战术也依赖于一种新型战舰——风帆战列舰,它能够在战斗中牢牢稳住自己的位置,同时凶悍地杀伤敌人。
加巴德之战的立竿见影之效是对尼德兰的全面封锁和荷兰共和国经济的崩溃,阿姆斯特丹曾经车水马龙的热闹街道竟已野草丛生。7月24日,特罗普率领舰队出击,企图打破封锁,共和国的生死存亡均系此一举。
另一边,英格兰海军由蒙克接任总司令,佩恩指挥白队,劳森指挥蓝队。7月30日夜,特罗普试图全力赶到英军的上风位,后者当时正停驻于斯赫维宁根小镇附近。翌日天刚亮,蒙克率先发难。他奋力冲向荷军舰队,打算撕开对方阵形抢占上风位。于是整场战斗成了蒙克和特罗普二人间的对决:前者想尽一切办法摆出加巴德之战那样的阵形,而后者则拼死阻拦英军得逞。
战斗可谓异常惨烈。英军战舰还和往常一样全力施展火力优势,大炮一刻不停地轰击敌军。众多荷兰海员因之丧命,其中就包括上将特罗普。麾下将士视特罗普为英雄伟人,他被英军神枪手一击身亡后全军士气立刻消沉下去。德·维特接掌了帅位,但在对方凶残的火炮之下他已无力回天。据英军提供的数据,他们一共击沉了20~30艘荷军船舰。
当时岸上有成千上万名荷兰市民观战。场面凄恻万分,海面上四处散落着船体的残骸和落水将死的将士,人们只能从呛鼻的硝烟里隐隐约约看到战舰的身影。全程最震撼的场景应当是熊熊燃烧的火船冲入战场那一幕。英舰“橡树”号因荷军火船冲击而沉没,“伍斯特”号、“凯旋”号因之遭受重创。“凯旋”号是当日红队副司令詹姆斯·皮科克(James Peacock)的旗舰,这艘悍勇战舰着火后,他为了扑灭烈火,终因持续灼烧而死。英军总计阵亡250人,其中包括5名舰长和2名舰队司令。但和他们带给荷军的损失比起来,这只能说是微乎其微,而且这已经是一年当中第三次出现这种情况了。值得一提的是,英军没有俘获一艘荷军战舰,因为新章程中明令禁止在战斗中抢夺战利品。在过去,舰队阵形往往因为众人各自忙着拖曳战利品而化为乌有。但现在,战列线成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维持的重中之重,也就是说,所有敌舰只杀不擒。斯赫维宁根一役,有1300名荷军被俘,其中绝大部分是从海里捞上来的。
荷兰人再无一战之力。对尼德兰的封锁由劳森继续。德·维特向共和国议院进言,英格兰已然是海上霸主,本国唯有乞和。这边克伦威尔(Cromwell)则冲着荷兰大使大念埃德加时代所宣扬的那一套英格兰主宰群海之煌煌高论。
英格兰在战事末期取得了一系列重大战役的胜利,但并没有为自己开辟出和平局面。恰恰是克伦威尔本人在实际谈判的时候向荷兰人让步了。荷兰同意遵守《航海条例》,同时承诺此后见到英格兰旗帜时会行礼致意——一场谈判就这么点要求,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或许英格兰海军确实在狭海完胜荷兰海军,不过荷兰在其他所有地方仍旧处于优势地位。英格兰海军在地中海战败,波斯湾和远东的英格兰贸易商也举步维艰。而是否将英格兰逐出波罗的海更是全看荷兰人的心情。
对国家来说,这场战事可能是一场花费高昂的冒险,不过海军获得了一次巨大的飞跃。斯赫维宁根大捷之后的英格兰海军已经全然不同于肯特角战役时的景况。经过布莱克整肃之后整支舰队建立起严格的秩序,蒙克则以此为基础不断改良战术。
曾几何时,他们被压制得狼狈不堪,多番磨砺之后,终于开始阔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