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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报国(1653~1660年)

作者:英-本·威尔逊/译者:沈祥麟 当前章节:108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难道掌舵我们英联邦这艘破船的不是别人,竟是一支士兵粗野难训、争吵不休的军队?[46]

——奥利弗·海伍德牧师

吾辈无须介怀国事,唯全力御虏平敌、立我国威而已。[47]

——罗伯特·布莱克

奥利弗·克伦威尔见识了由160艘船组成的英格兰舰队在海上的壮观景象后感慨道:“上帝让我们降临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检验我们能在这个世界做些什么。”[48]

舰载80门大炮的“内斯比”号是英格兰海军最新式、最庞大的战舰,船首像绘的是立于马背的克伦威尔正在其征服的六个国家——尼德兰、爱尔兰、苏格兰、西班牙、法国和英格兰巡视。它沿用了“主权”号船首的寓意——埃德加巡行附属王国的画面。

对荷战争期间英格兰政府发生了两次变更。1653年,波特兰之战和加巴德之战之间,尾闾议会因克伦威尔领导的陆军政变而被解散,随后“小议会”(Barebones Parliament)成立,其成员均由克伦威尔从陆军成员或清教信奉者当中选任。

1648年,海军差点就让陆军的图谋覆没。1653年的海军远胜往昔,它是否会容忍陆军的跋扈气焰仍然是个问题。

克伦威尔可以仰仗的是迪恩、蒙克和布莱克等个人对自己的忠诚。政变后不久他们就曾征询过海军高级将领们的意见,一众舰长的意思是,战局先于政治。

12月克伦威尔再进一步,受封“护国公”(Lord Protector)。此时海面上的战事已近尾声,舰队当中出现了严重分歧,各派各自效忠不同的势力。布莱克、蒙克等人表示十分赞成克伦威尔的集权式做法,更多人选择勉强忍受。不过还有一帮数量可观的海员持有一种和许多国人一样的态度,认为护国公是新一任暴君。斯皮特黑德的现役水手们递呈了他们自己写的请愿书,恳求议会站出来为生而自由的英格兰人夺回自由。英吉利海峡分队的后卫司令约翰·劳森就鼓动手下出来表达他们自己的意见。“自由”思想的“毒素”随后蔓延至整个舰队。“内斯比”号船首的克伦威尔像还被人割掉了鼻子。

一支懈怠涣散的舰队将会是巨大祸患。毕竟克伦威尔是一心想要提振英格兰国威的野心家。接连大捷的英格兰海军正是他将英格兰推向世界强国的助力。1655年,布莱克连同一支战力雄强的舰队被派遣到地中海,这里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立刻因英格兰舰队的到来而起了波澜。托斯卡纳公爵(duke of Tuscany)惊惧不已,生怕因为自己在里窝那战役中没有向英军施以援手而招致布莱克的报复。威尼斯方面也暗中心焦,觉得布莱克可能会在这里设立一处海事基地。连教皇也担心克伦威尔这个狂热分子是不是准备洗劫罗马教廷。

西班牙和意大利两国朝堂上上下下都试图宴请威扬四海的英格兰舰队司令,可惜这位沙场老卒还是跟往常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仍在粗陋的舱室起居,对天主教那些王侯贵胄们双手奉上的满目奢华一眼也没有多瞧。与此同时,清澈和丽的海面上正静静地停泊着整装待发、火力慑人的共和国战舰,想必很多人因为它们而心惊肉跳。更让人头疼的地方还在于:船上都是信奉清教的暴徒,他们在天主教教徒的想象中乃是悖逆传统教义的万恶之徒。

不过布莱克此行另有所图。在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一世两朝曾严重威胁英格兰人性命和海上贸易的巴巴里海盗又现抬头之势,布莱克来这里就是为了威慑北非的摄政者们,逼迫他们将掳获的人口和船舰全部归还,而且还得另付赔款。其间他遭到突尼斯总督(Dey of Tunis)的抵抗,后者虽臣服于奥斯曼帝国(Ottoman Empire)苏丹,但他也是一位独掌大权的摄政者。布莱克宣称突尼斯人破坏协议,扣押了他们一艘名为“公主”号(Princess)的商船。突尼斯总督则说这艘船之所以会被扣押,是因为它的英格兰船长曾订下合约,要用这艘船将土耳其士兵运送至士麦那(Smyrna),结果他却把士兵们当奴隶卖了。

僵持之下布莱克决定全力施展英格兰海军的战力。当时9艘奥斯曼帝国战舰和“公主”号正停泊在突尼斯附近的法里纳港(Porto Farina)海湾中,那是一处全靠近岸炮台守卫的浅湾。

无论在军事还是道德方面,这场战事的正邪双方都如黑白一样分明,这样的战斗也正是布莱克所理解并崇尚的,他将义无反顾地迎着加农大炮向对方冲去。惩办突尼斯总督还只是次要的,他的最终目的是摧毁奥斯曼帝国战船,阻止它们从威尼斯手中夺取克里特岛(Crete)。这一切都将是为上帝而战。

布莱克的第一步是把队伍开到西西里岛,随后他又转回身来和对方继续商谈,接着又一次离开。总督为此自鸣得意,觉得布莱克根本没实力动他,自己的船舰停在牢不可破的法里纳港里就足保无虞。4月4日凌晨4点整,布莱克乘着清晨海面上的微风率队驶向法里纳港,然后突然停止前进并抛下船锚。抛锚后他们松开锚绳继续向海湾中驶去,走在最前面的是护卫舰和小型船舰,大型战舰猛烈轰击近岸炮台,为它们提供掩护。

英军的连续炮击重创岸上的炮兵部队,同时英舰也被弥漫的重重硝烟遮掩起来,令对方的反击失去了准头。一船船的英军水手和士兵朝着敌船奔去,登船人员都接到严令,不得抢夺战利品、不得拖延,只管放火烧船,然后迅速撤回。英军这么做也是有风险的,他们很有可能堵成一团、行动迟滞,无法逆风驶出海湾。而在撤退途中还有一重风险,战舰停止轰击炮台之后,护卫舰就暴露在了对方炮台的炮口之下,且一旦硝烟散去,奥斯曼火枪手也将开始发威。但布莱克的人马丝毫没有留恋战利品,英军回撤出港的速度之快令对手愕然。他们全力推动绞盘,只见紧绷着的锚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运兵船都拖了回来。

整个行动计划得环环入扣,将士们也执行得一丝不苟,将英格兰海军的严整和强悍展现得淋漓尽致。整个欧洲为之侧目。

布莱克的下一个任务是赶赴加的斯沿岸。英格兰和西班牙还维持着和平关系,不过克伦威尔正准备挑起战端的流言已四处蔓延。布莱克还在地中海的时候,海军上将威廉·佩恩率领着一支38艘船的舰队赶向加勒比海。舰队载着由罗伯特·维纳布尔斯(Robert Venables)上校统领的3000名士兵,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拿下海地岛。

布莱克接到的命令是阻止西班牙舰队回援,这让他有些进退失据,双方还没有宣战,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过早跨入西班牙船舰的控制范围。两个月后,他在加的斯沿海差点就和一支西班牙舰队交手了。他和对方在拉各斯(Lagos)附近海面上已然比肩而行,正当他准备拉起后桅上的红旗宣布开战时,下层炮台甲板却出现了状况——海面的浪头越发高急,低层火炮已经无法开炮。等到第二天重新准备好开战时,他却在宣战前的最后一刻意识到对面那些西班牙船舰是准备去护送“黄金船队”回国的。他觉得攻击“黄金船队”已经完全偏离了自己所接到的命令。1655年10月,布莱克回到了唐斯。

佩恩已于一个月前率西印度远征军回国,此番出征彻底失败。维纳布尔斯和佩恩在战略部署上未能达成一致。登陆海地岛后,陆军因为疫病蔓延而人员锐减,被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西班牙义勇兵击退。他们也曾试图夺取牙买加(Jamaica),结果发现这个岛屿并没有什么价值。连番碰壁之下佩恩只得掉头回国,后来被关进了伦敦塔以示惩戒。尽管克伦威尔对未能摧毁西班牙舰队一事颇为失望,但布莱克最终仍免于责罚。

冬天的时候布莱克又组建了一支舰队,并于1656年3月驶往西班牙海岸。就在它准备出航时,国内政坛再现动荡。劳森以远征时机不成熟为由辞去了舰队副司令一职,但那只是一个托词,根源是政治原因。新政府永远不可能把劳森当自己人,更糟糕的是,时年31岁的克伦威尔宠臣爱德华·蒙塔古(Edward Montagu)成为和布莱克共掌舰队的优先人选,这让后者愈加警觉起来。

之后,不少海军军官因发表消极避战的看法被捕。他们认为和西班牙开战是没有任何依据的,不仅抵御西班牙武力入侵的借口无法为其正名,甚至连保护本国商业的说辞也没有根据,伦敦城认为整件事只会对欧洲经济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许多将士都觉得眼前的战斗不过是为了满足克伦威尔一人的虚荣心而已。劳森试图阻止这场战事,不过没能成功。随后布莱克和蒙塔古对海军进行了又一次整肃。整支舰队军容雄壮,指挥有序,只是它再度陷入了没有明确征战目标的境地。政客们希望布莱克和蒙塔古能俘获“黄金船队”。但历史一再告诉我们,此事说起来轻松做起来难。

实际上运宝船船队早就返回了西班牙。布莱克和蒙塔古准备封锁加的斯等待下一趟护宝船队,不过显而易见的问题是他们没有一个转送供给的基地。后来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King Jo?o)被迫签订条约,难题得以破解。依据条约,英格兰商船可以自由出入巴西,而且葡萄牙同意英格兰战船使用本国港口,后一条对战局的推动可谓至关重要。

尽管有大西洋风暴肆虐,封锁还是持续了整个春夏两季,想必所有参与这项漫长行动的人都郁积了满腹恶气。8月,布莱克将舰队一分为三,一队以布莱克为统帅在圣维森特角沿海区域巡弋,蒙塔古带领二队前往的黎波里(Tripoli)和萨莱商谈条约,三队继续留守加的斯海湾,由上尉理查德·斯泰纳(Richard Stayner)掌管,队中囊括了整支舰队最精良的8艘护卫舰。不久布莱克离开一队前往萨莱为蒙塔古助阵。斯泰纳所处之地位于西风口的下风岸,当地风力十分猛烈,为避免遭遇险情,这支分队被迫于9月8日从陆地退回海上。

从加的斯望去,英军似乎已然放弃封锁,至少“黄金船队”的舰队司令对此深信不疑,于是他率队向加的斯驶去。当看到英军外形矮小的护卫舰时他还以为是渔船。但突然间斯泰纳一轮舷炮轰向了对面前方船舰,其貌不扬的护卫舰瞬间露出狰狞面目,“黄金船队”舰队司令这才大惊失色。西班牙舰队被俘3艘,被焚毁1艘,还有2艘被迫靠岸。

一百多年来有关西印度群岛财富的传说犹如雾中之花,让英格兰人倾心而不可得,今日他们终于擒获了这支传说中的“黄金船队”。

奈何局势又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有一艘小型舰没被英军当回事就放过了,实际上它装载了整支舰队的绝大部分珍宝。载货量居全队第二位的舰被焚烧。俘获的舰中有一艘确实载有珍宝,但其他的舰只都只装了一些少得可怜的贵重金属,甚至有一艘装的全是皮革。看似风光无限的大捷,实际收益却寥寥无几——远不足以抵消这场战事的开销。蒙塔古就带着这么点战利品返航了,而布莱克还滞留在圣维森特角附近的海面上忍受酷寒的煎熬。他大腿上因波特兰之战留下的旧伤发作,疼得钻心剜骨,肾结石和水肿更是让病情雪上加霜。他只能靠吃肉冻、喝肉汤过活。

直到第二年春天布莱克才接到“黄金船队”出海的情报,舰队上沉闷困顿的氛围终于开始活跃起来。斯泰纳和其他一些舰长都赞成立刻出发,布莱克坚决不同意这么做,他还不打算发起封锁。舰长们只得依照命令重新回到枯燥乏味的岗位上。两个月后,4月12日,布莱克苦苦等待的消息终于来了。“黄金船队”正停靠在特内里费(Tenerife),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生怕一出海又会碰上英格兰海军。同时布莱克知悉停在加的斯的西班牙船舰尚未做好出海准备。

1657年4月14日,布莱克离开了自己严密监视一年之久的地方。4月18日他看到了特内里费,第二天舰队抵达圣克鲁斯-德特内里费沿岸。

森严的圣克鲁斯港是世界上最令劫掠者们畏惧的港口之一。港口海岸是一片峻险的嶙峋石滩,外来者无法从海上直接登陆。海湾呈月牙形,由圣菲利普要塞负责拱卫。从圣菲利普要塞到镇子北端一线,以及圣胡安要塞到镇子南端一线均设立了海岸炮台。港内所有防御工事又通过三条土木工事构筑的防线连为一体,土木防线后面还驻守着火枪兵。海港入口被7艘首尾相连的巨型盖伦帆船牢牢封住,船舷的炮口一致朝向海面。此外岸边还部署了9艘形制小一些的武装船舰。当真是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不过布莱克并不这么觉得。法里纳港一战可算小试身手,这一次他依旧严令手下人马不得夺取任何战利品。当“黄金船队”就在眼前的时候,那个时代没有哪个舰队司令还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因为即便下了这样的命令也不会得到执行。但布莱克对金钱没有丝毫的贪念,而且他麾下的舰长们也没人敢勾动他处于临界点的怒火,更何况病痛的折磨早就让他积了满腹的火气。

护卫舰在斯泰纳的带领下进入战场,他站在“宣扬”号(Speaker)的艏楼上指挥着这艘旗舰绕过重重障碍向海港里面进发。他只向其他各护卫舰舰长下达了一个口头命令:跟在自己后面,自己怎么走他们就怎么走。作为此次闪电式袭击的先锋,这也是唯一的办法。斯泰纳是海军中冉冉升起的新星,他自孩童时就随纽芬兰渔队出海,1649年第一次在海军中担任指挥官,时年24岁;第一次对荷战争中他已经能够成功指挥护卫舰作战。此刻他很清楚布莱克接下来要做什么,因为他也参与了法里纳港之战。

斯泰纳在艏楼上看准机会,率队从体积最庞大的两艘西班牙盖伦帆船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所有这些部署都是在一片出奇的寂静中完成的。布莱克有严令,必须等各部抵达指定位置后才能开火,因为一旦开火,硝烟弥漫之下船舰将无法再做出高精度的动作。顶着大盖伦帆船的轮番齐射,英军护卫舰跟在斯泰纳身后钻过缝隙。9点整,护卫舰终于紧贴盖伦帆船停稳。接下来就轮到他们开炮了。

与此同时,英军大型战舰狂风骤雨般的轰击打得岸上堡垒毫无还手之力,对方的炮手被吓得四散逃窜。海岸炮台也没发挥多少作用,布莱克事先已经预料到停泊在内港的运宝船会挡住炮弹。火枪手们则被裹挟着硝烟的海风吹糊了眼,无法清晰地瞄准英军登舰部队。后者把小船划到西班牙大船下面之后攀缘而上,在一片迷蒙烟雾的掩护下,英方水手肆意出击。大型战舰驶进海港彻底解决了盖伦帆船。下午2点整,西班牙舰队司令的旗舰和副司令的座舰接连发生爆炸。

每当一艘西班牙船舰沉没,近岸炮台就会多出一片向英军瞄准开炮的视野,所以越到后来战事变得越发激烈。一些英军将领因为不停歇的轰炸而被狂热战意冲昏了头脑。舰队副司令伯恩、舰队后卫司令斯泰纳和其他三名舰长试图保住擒获的敌船。若不及时停手,整场作战尤其是最为关键的撤退环节都有可能被扰乱。布莱克将撤退的命令重复发了三次,众人才终于开始执行。于是英军船舰由绞船牵着,像法里纳港之战一样迅速退出了港口。

斯泰纳的“宣扬”号在早上8点整率先发动进攻,至晚上7点整才拖着残骸地最后一个退出战场,当时该船船舱积水已达9英尺,桅杆全部毁坏,靠缆绳拖着才得以安然返回。是役,布莱克一艘船舰都没有折损。由于没有俘获财宝,或许让此等战功无法显于人前,不过他凭借足可忽略不计的损失摧毁了整支“黄金船队”,而英军仅伤亡50人。布莱克往西班牙帝国最敏感的地域狠狠捅了一刀。此役最重要的影响还在于,西班牙正急需这批财宝来支撑自己在佛兰德斯的战事,结果它们却被布莱克死死困在圣克鲁斯港动弹不得。

英格兰海军的超卓战力引起欧洲各方势力的纷纷议论。“前前后后都让人匪夷所思,但凡熟悉那地方的人都知道,再有胆色的人也不会糊涂到去捅那个马蜂窝。”克拉伦登伯爵如是写道,紧接着他又说,西班牙人一致认为这帮来生事的不是人类而是魔鬼。威尼斯大使认为,这是英格兰自击败无敌舰队后最了不起的一场大捷,因此也值得好好庆贺一番。

7月,布莱克起帆回国,只留下一支小规模分队继续封锁行动。他盼望着能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再次踏上英格兰国土。抵达普利茅斯港时他下了一生中最后一道军令:必须给留守在加的斯沿海的船舰继续输送补给。1657年8月7日,旗舰“乔治”号刚刚驶进普利茅斯港,布莱克就离世了。

纵观布莱克的戎马生涯,他从未参与过保卫国家的防御战,这可能就是他声名不显于后世的原因。确实,在他一系列的重大战功中,英格兰扮演的都是侵略者的角色,不过他的贡献不当因此而被低估。布莱克以铁血手腕整肃军队的纪律与建制,在海军的成长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没有堪与比肩者。他可能在舰队交战时的战术运用上表现不佳,不过他极擅长应付劣势局面,使不可能成为可能。还需说明的是,海军能从漫长的封锁作战中撑下来,离不开布莱克非凡的忍耐力和领军才能,那种为达目标不受任何困苦动摇的坚毅品质值得后人永远传承。比如法里纳港战役和圣克鲁斯战役之前,动辄就要花上数月、数年的时间等待战机,但当中的间隙时段又屡见令人心神为之一震的大胆出击,这些都源于平时细致严谨的谋划和观察。整个欧洲都震慑于他的威名。克拉伦登谈及克伦威尔时说道:“护国公在海外威名四起,远甚于国内。”罗伯特·布莱克是最大的功臣。

1657年9月4日,布莱克葬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Westminster Abbey)。364天后克伦威尔离世。布莱克时期,海军在动荡局势中仍旧延续中立的政治立场,“空位期”(Interregnum)的英格兰政坛频换王旗,其间海军作为在野者虽略有微词,不过从未插手政坛更迭之事,而这种局面即将改变。

克伦威尔的儿子理查(Richard)是一个性情随和的人。他继承了父亲“护国公”的位子,议会和枢密院均是他的支持者。不过陆军认为此子未建寸功,是个孱弱不堪的“女王面首”。军中高级将领均不认同由他坐主帅的位子,况且眼下局势也透着一股不妙的意味,国家财政混乱无序,薪水都拖着没发,得靠削减军费开支来解决这些问题。如若不然,政坛上由陆军一家独大的局面将会瓦解。

海军站在理查一边。其中一部分要归功于海军总司令爱德华·蒙塔古,他是新任“护国公”的坚定拥护者。海陆两军龃龉难合,海军总司令和陆军将军们频频斗法。1659年3月,蒙塔古带领一支40艘船的舰队前往丹麦湾(Sound of Denmark),陆军趁此发难,他们废黜了理查,重组尾闾议会。

陆军对蒙塔古心怀忌惮,深信此人会支持查理·斯图亚特复位。此前一直赋闲的海军上将约翰·劳森被任命为英吉利海峡舰队司令。劳森是毫不动摇的共和党人,与布莱克和其他将领不同,他断然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拥护自己所厌恶憎恨的政权。因为敢于身先士卒,敢于和克伦威尔对着干,他也深受手下将士们的爱戴。起用劳森旨在将海军分而治之,一旦蒙塔古对新政权产生威胁,劳森就会出手。

蒙塔古被迫隐退,不过尾闾议会的危机并未彻底消除,海陆两军积压的怨念已然沸腾。将士们的饷银拖欠了好几个月,甚至还有拖欠好几年的。10月,士兵们封锁了所有出入威斯敏斯特宫(Palace of Westminster)[49]的门径,并有部队在其四周驻扎。陆军由此成为英格兰的掌控者。

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海军发动了政变。11月13日,劳森的22艘船舰开进泰晤士河。曾经由陆军发源而来的海军现在反而扼住了前者的咽喉。时值寒冬,伦敦城被围困,市区人心惶惶,人们不仅挨饿,还要受冻——运煤船被拦在泰晤士河上进不来。圣诞节那天城中的将军们举起了白旗,尾闾议会重新上台。

此时舰队总司令成了英格兰政坛的仲裁人。[50]伦敦城要求查理·斯图亚特重登王位,劳森自然不会同意,他的巨舰大炮不仅瞄准军政府,也会指向伦敦城和保皇党。

但不久海军就丧失了这份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仅仅一周之后,乔治·蒙克将军率领部队跨过特威德河(Tweed)迈入英格兰。进军伦敦途中他一路观察揣摩着国内的民心向背,人们早已受够了连绵不断的动乱,都盼求着再次举行议会选举。其间,曾于1648年被肃清的议员们再度回归议会。

局势走向不容劳森乐观。回归的议员们均为保守派人士,如果解散议会重新选举就又给了保皇党可乘之机。身居舰队司令之位的劳森也有其他选择,他可以凭借手中的舰队联合其他立场坚定的共和党人,发动内战行险一搏。当然他也可以割舍自己的政治理想,与蒙克联手保住眼前的稳定局面。最终劳森选择了后者,他退到一旁,由蒙克和蒙塔古担任海军的海上总司令。只是海军上下的意识形态早就被其政治领袖们彻底改造,许多将领都拒绝像舰队总司令那样妥协。

1660年3月23日,塞缪尔·佩皮斯(Samuel Pepys)从伦敦塔胆战心惊地登上了“雨燕”号(Swiftsure)。[51]他是蒙塔古的秘书,蒙塔古此时正指挥海军进行夏季巡航。“雨燕”号扬帆下行往蒂尔伯里(Tilbury)驶去,佩皮斯要去那里会见劳森。

劳森和蒙塔古也有过一段过往。加的斯远航的前夜,劳森曾试图说服这位年轻将领放弃此次行动。蒙塔古也明白自己是掉进毒蛇窝了。这一趟佩皮斯想必听到不少流言蜚语,说以前在劳森手下效力的将官们不会听命于蒙塔古。同时国内正在进行议会选举,以此决定英格兰未来的出路。民众公开谈论查理·斯图亚特归国复辟的事情。蒙克和蒙塔古正秘密和流亡在外的这位斯图亚特王族接触,就如何与众人周旋协商其归国就位的事情出谋划策。

在方方面面的谋划之中,海军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没人能肯定它究竟会如何行动。

蒙塔古和佩皮斯换乘“内斯比”号后继续向唐斯进发。进入锚地之后佩皮斯留意到了沉船的残骸和被海浪摧折的桅杆直直戳出水面。这片浅滩暗礁密布,很是险恶,曾经夭折于此的航船已经成了后来者们的水路标志。他们一路前行,最终和驻守在迪尔城堡(Deal Castle)的夏季巡戍军余部会合。两军鸣炮致礼,阵仗十分浩大,硝烟弥漫,以致佩皮斯不仅看不到对面的船舰,连自己甲板上的人都看不清。

佩皮斯在战舰上待得还是比较惬意的,经常和军官们觥筹交错。他渐渐对船舰有了初步的了解并能依此出海航行,文官中很少有人像他那么热衷于海上航行。他还和蒙塔古、军官以及其他船员们一起玩九柱戏(ninepin)作赌。船上时常有人奏乐唱歌,多为讽刺当时政府的曲子。同时他也和众多海员一样,焦灼地思念着自己的妻子,倦怠于单调乏味的海上生活。有天晚上他下船散心,先去迪尔的几处酒馆逛了逛,深夜喝醉之后和一帮年纪比自己小的军官打成一片。“这之后,”他在日记中写道,“很晚才上床睡觉——酒已经喝到了嗓子眼。”

整个4月舰队都停驻在唐斯。蒙塔古自3月就开始着手整肃手下的将官,停留唐斯期间没有丝毫停歇,他以庖丁解牛般的微妙手段把舰队层层分离。佩皮斯手中情报标示了将官们各自所属的阵营,其中尤为激进者被派到了岸上,剩下的人有些被调出执行护航任务,有些则没了座舰——他们的船被直接买断了。不过蒙塔古还是不放心舰长们是否真的和自己一条心,他为此十分忧虑,因为他正利用唐斯的地理位置与海对面身处荷兰的斯图亚特家族的人进行秘密谈判。“内斯比”号上英格兰方面、尼德兰方面的信使和权贵来去匆匆,各舰对此都一览无遗,毫无秘密可言。

目见耳闻之下舰长们心中颇为不满,但他们缺一个领头人。劳森已经被保皇党拉拢了——一边是要为海军掌好舵,一边是眼下凶吉莫测的自身命运,掂量之后他决定不再阻挠国王回国复辟。

1660年5月1日,在数周的谈判之后,流亡英王发表了《布雷达宣言》(Declaration of Breda)并在其中阐明了自己所愿做的让步。上议院听闻之后第二天就给出回应,声明君主制才是英格兰本就应该实行的政体。5月3日,蒙塔古把麾下所有将官召集到“内斯比”号上开了一次军事会议,并向众人公示了以上两份声明。气氛突然间凝重起来,不过他们完全没机会议论。佩皮斯早就为他们拟好了统一声明。“在座者均无异议,”佩皮斯写道,“虽然我明白他们许多人心中都是极力反对的。”[52]

不过之后甲板上的情形和他的想法全然迥异。将官们在后甲板上站定,佩皮斯向船员们大声宣读了《布雷达宣言》,“我辈大幸!”他们轰然响应,“上帝保佑查理国王!”佩皮斯随后一艘艘船挨着宣读过去,听闻消息的船员们纷纷把帽子抛向空中,“一艘接着一艘的船上响起了震天响的‘国王万岁’(Vive le Roy)”。

或许舰长们丝毫没有假以辞色,不愿和王朝复辟扯上任何关系,毕竟他们曾被训练得对政治领袖绝对服从,而且参军报国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让保皇党永不踏足英格兰。结果现在的形势不仅要他们默认君主制死灰复燃,还要他们仍由国王驱使。他们的指挥权变得沉浮不定。不过船员们的想法和国内民众一致,迫切希望局势能稳定下来。但不论政治立场为何,他们都是出于同样的原因结队于此,唯有稳定的政府才能给他们发放饷银,所以他们为国王欢呼毫不奇怪。和军官们不一样,他们是失无可失。每位水手都得到一品脱葡萄酒作为赏赐,于是所有潜在的抵抗都消弭于无形。

5月13日,舰队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抵达斯赫维宁根沿海的。“内斯比”号上的克伦威尔巨像已被移除,船舰绘上了皇家徽章,旗帜上的英联邦竖琴标志被裁了下来,代以匆忙间用黄布剪出的王冠和字母CR——Carolus(Charles)Rex(查理国王)。保皇党让舰队继续闲置着,蒙塔古和佩皮斯就靠玩九柱戏打发时间。5月22日,英格兰海军总司令、约克公爵、国王的兄弟詹姆斯·斯图亚特(James Stuart)前来巡视。他自4岁起就获封这些爵位官衔,直到现在27岁时它们才真正发挥效用。翌日,国王登临“内斯比”号,并即刻将其易名为“皇家查理”号。

舰队载着王室成员返航多佛,一路鸣炮以示庆祝。查理讲述了不少他于1651年逃离英联邦军队追捕时的逸事,为身边拥簇的众人助兴,佩皮斯听得尤为入神。海军再次冠上了皇家之名。

海军让英格兰赢得全世界的敬畏。它此时所取得的成就远远超越了曾经击败无敌舰队时的战绩。海军在这段时期的历史事迹不为今人所熟知,不过18世纪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将其视为黄金时代。经历了共和政府时期和克伦威尔摄政时期后,海军终于走向成熟。

军政府以严苛手段向英格兰民众强征暴敛,以此堆砌出了雄强的海军。金钱是行政系统的润滑剂,使其以空前的效率高速运转。金钱让海军舰队的规模从40艘攀升至130艘,而且之前的40艘主要都是巨型战舰,之后既有悍勇无匹的第一流战舰,也包含不可或缺的护卫舰。金钱为舰队招兵买马,当其充裕时更维系了他们的忠诚度。“金钱,金钱,金钱”——1628年它就被奉为海军的第一推动力。不过随着税收渐告枯竭,1660年,海军债务已逾125万英镑。

如此情形之下,新近复辟的君主政体似乎变得岌岌可危。以历史眼光来看,传统君主制那一套征税机制和行政体系已经老朽不堪,倘若新政府仍旧如此行事,海军的光辉将只是昙花一现,海军也将离历史的轨迹越来越远。

但事实上斯图亚特王朝复辟并未中断海军改革的大势,反而成为强劲助力。

第7部分 海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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