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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地中海俱乐部

作者:英-本·威尔逊/译者:沈祥麟 当前章节:118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痛饮美酒的时刻,水手们以为自己身处天堂。

——约翰·巴尔萨尔佩(John Baltharpe)

加的斯、丹吉尔(Tangier)、马拉加(Malaga)、阿利坎特(Alicante)、热那亚、里窝那、那不勒斯、墨西拿(Messina)、加利波利(Gallipoli)、赞特岛(Zante)、君士坦丁堡、士麦那、斯堪德罗恩(Scanderoon),光听这一连串充满异域风情的地名,英格兰水手们的心就骚动不已,想要前去一探究竟。每当有航船进入地中海的海港,载满妓女的小船就会上前招呼,令众人不由得要去纵情享乐一番。“船还没停稳,海军中许多家伙就先快活了一回。”[53]

水手们离船登岸的时候可以暂时摆脱千篇一律、单调乏味的海上生活。到了镇上,他们痛饮大醉,纵情喧闹,不论在英格兰还是其他地方,他们都会急不可耐地往当地的烟花巷里钻。一名居住在里窝那的土耳其人,因为亲眼看见了英格兰水手们狂浪放逸的行径,从信奉基督重新变回伊斯兰教信仰。据说一名水手能在几个小时里就把整年的薪水挥霍个精光。他们甚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对这些乐子念念不忘。随船牧师亨利·泰昂格(Henry Teonge)乘坐战舰从英格兰出发前往地中海,他在日记中记载了离开本国海域前的最后一夜里船员们和各自的女伴是如何度过的:“眼前场景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一男一女钻进吊床,女人的双腿悬在吊床两侧抑或伸出床尾。有些鸳鸯们躺在箱子上酣睡,还有的紧紧拥抱着接吻;他们大多意识迷离,不是半醉就是半睡。”

夏初离港时,海军的每艘船舰上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情形。[54]离港后他们将会前往不同的目的地。1680年,有6艘船驻扎于英吉利海峡西面入口的桑丁斯(Soundings)。驻守期间,若有商船要向南去往丹吉尔、比斯开沿岸、葡萄牙、加那利群岛、马拉加或是要向北去往冰岛,都会由他们随行护航。2艘战舰随捕鱼船队前往纽芬兰并在回程时护送他们穿行大西洋,目标是伊比利亚半岛和意大利半岛两地利润丰厚的渔业市场;2艘战舰开往地中海东部,负责守卫黎凡特公司的船队;2艘战舰负责捕鱼季的海上巡弋,以保证在雅茅斯(Yarmouth)沿海作业的鲱鱼船队能够安全作业,并在作业结束后护送船队前往地中海。另外还有2艘负责护送商船前往伊比利亚半岛和意大利半岛进行贸易。不那么走运的人(共2艘船)被调去了爱尔兰海域执行巡防,各有1艘船被派往泽西岛(Jersey)、格恩西岛(Guernsey)、朴次茅斯、希尔内斯、背风群岛、巴巴多斯和牙买加负责守卫。10艘船负责巡逻直布罗陀海峡,还有1艘驻防英格兰海军基地丹吉尔。查理二世娶了一位葡萄牙新娘,丹吉尔和孟买是她的嫁妆。

前述最后一组船队是英格兰地中海海上力量的核心,即地中海分舰队。其规模并不固定。1679年,阿尔及利亚海盗尤为猖獗,直布罗陀海峡上巡防的英格兰船舰达到35艘。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对付私掠船,在敌方沿岸海面上驻防或是四处巡航,搜寻那些虎视眈眈、不怀好意之辈。但航行海上期间,这些船舰也可能会被调到英格兰海域和斯堪德罗恩(即当今土耳其的伊斯肯德伦[Iskenderun])之间的任何一处海域为商船护航。船舰需要维修或补给时会前往里窝那。

泰昂格日记中那些出海前夜和自己男人欢好的女人们会随船从泰晤士河口一直到唐斯,然后在那里下船返岸。离别之时,悲戚含泪,男人们会在小号声中唱起那首经久流传的水手民谣——《终须一别》(Loath to Depart)。

皇家海军士官约翰·巴尔萨尔佩曾于17世纪70年代随“圣大卫”号(St David)远航地中海,“圣大卫”号舰载46门炮,船员240人,是地中海最庞大的护卫舰之一。他为此番远航写了一首长篇打油诗。诗中有大量的细节描写了船员们身处艰苦巡航岁月时的想法和情感,其中性和饮酒方面的内容尤为丰富。他如此讲述自己的离乡出海:“月光下,我站在甲板上/眼前空茫茫一片,空茫茫如那晚英格兰从视线中消失一样/永别了,美丽的英格兰,永别了。”

这帮水手离开英格兰时泣涕涟涟,不过一到异国的港口,他们就急忙冲向岸上的妓院或直接登船的烟花女子。1661年“蒙塔古”号离开里斯本时,船上300人中有37人要接受性病治疗。乘着小船出来迎接英格兰船的窑姐们,必然生意兴隆。

还有其他人也在候着那些船。地中海港口是水手们暂时歇脚的地方,当中许多人都希望能在船上谋个铺位,他们或远行,或回英格兰。海军每年要给20~40艘船招募3000~4000人,其中绝大部分人属于四级、五级、六级战舰,一小部分归属三级战舰。[55]和平时期人手不成问题。没有战事的时候地中海就是英格兰海军诸多行动的核心区域。

一般而言,在战舰上工作仅仅是海客们在波涛里讨生活的一条门路而已,还有其他选择摆在他们面前。水手爱德华·考克希尔(Edward Coxere)曾于海上颠沛流离,因此能流利地说四国语言。内战期间他曾效力过数位主子,之后他加入西班牙人的队伍对付法国人,之后又投入荷兰人的阵营对抗英格兰人。这之后再帮着英格兰人打荷兰人,后来成了巴巴里私掠势力的俘虏,被逼着不分国别袭击所有船只。再后来他被救了出来,被安置到一艘英格兰战舰上和西班牙交战。西班牙人俘虏了他,他逃出囹圄后回国,出海往纽芬兰去了。

并不是所有水手都像考克希尔这样坎坷地飘来荡去,但他们绝大部分也都是在商船和海军战舰之间来回漂泊,挣一份辛苦钱然后寻找下一家。对许多水手来说,参加海军是一个过渡而非一份志业,是今后谋求巨财的敲门砖。这帮人的一身皮骨足以熬过海上那野蛮残酷、旦夕莫测的日子。在雅茅斯或里窝那、朴次茅斯或墨西拿登上国王的船舰时,他们早已明白自己跨入的是怎样一个世界,其中什么事都要照着规矩来。

船上每个整点都会有铃声报时。每4小时会有8声铃响,这是在提示值岗警戒人员该换班了,航程中这项常例雷打不动。船上有右舷和左舷两处警戒,水手登船后会被分到其中一处执行值岗任务。一个警戒处会值勤4小时,其他轮班处的人睡觉或者休息。8声铃响一过,没值岗的人即刻离开吊床,打起精神接手分配给自己的岗位。特别年轻且手脚敏捷的船员大多在高空执勤,被称作“瞭望人”(topman),他们待在高高的尖桅横杆上,负责调整船帆、监视远处动静和修补大段大段的帆绳。无力再在高空执勤的老水手会降至船腰甲板上,叫“船身工”(waisters)。他们经验丰富,负责协助水手长(boatswain)控制前帆或者参与其他特殊任务。最没经验的普通海员有时在船腰或后甲板和船身工一起警戒,有时作为值勤水手牵拉缆绳,干的都是不需要技术和灵巧但很耗力气的体力活。瞭望人、船身工和普通水手值勤的4小时当中,工作艰辛繁重而又千篇一律——船行海上时的每项行动指令都得靠几十号人齐心协力、累折了腰才能实现。

也有人不用参加严苛的轮班值勤,他们夜里睡觉、白天干活,所以叫作“常员”。这些人都是专业人员和工匠,明显有别于值勤警戒的“水手”(seamen)。船上有木匠、制帆工、炮手、铁匠以及不参与普通行船事宜但负责重要日常工作的其他船员,常员做的就是这些需要技术的活。有些时候,比如航船要抢风换向、抵御风暴或发现敌船时,就需要紧急调动所有船员——包括常员和休勤人员——的力量。17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英格兰水手在地中海时经常要参与应对这样的突发状况,因为护卫舰上配置的人手要比战列舰少一些。

年满20岁且有5年海上经验的水手会被列为一等水兵(able seaman),可以“负责船舵、铅锤(Lead)[56]、桅顶和帆桁”,即掌舵、测量水深和高空作业。一等水兵每月有24先令的薪水。普通水兵(ordinary seaman)需要干更多的粗活,且薪水要低于一等水兵。除了一等水兵、普通水兵以及常员之外,船上还有一些其他人。每艘船都配有号兵,他们负责将命令传达至船上的每一个角落。此外还有为数众多的男童,他们大多为将官们在船上的侍从,同时也出于熟悉海事的目的登船。还有些男童会充当随船外科医生的助手。年纪最小的瞭望人在顶上的帆桁处干活,那里的船帆要轻一些。1659年,一位名叫爱德华·巴洛(Edward Barlow)的普雷斯特维奇(Prestwich)男孩以航海长(chief master)学徒的身份加入了“纳斯比”号。1661~1662年他去了地中海。我们对“复辟海军”(Restoration Navy)日常事宜的了解大多是从他的日记中获取的。

爱德华·巴洛在日记中详尽记录了皇家海军中惊险屡现但有时又十分平淡的生活。日记中写道,有一次他和同伴们才睡了半个小时就被叫了起来:

我们在半睡半醒之间就被催促着上主桅楼和前桅楼去把顶帆收起来,时间紧迫以致我连鞋子也只穿了一只。我们经常和衣而睡以便待命应召。要是遇上暴风雨,只感觉船身跌跌撞撞打着转,如同巨大无匹的磨石沿着山壁滚上滚下,我们只能紧紧拽着细绳,费尽心力才不致摔落甲

板。攀上桅楼升降帆布,将其系紧拴牢时周围什么都看不清,唯有头顶的乌云和脚下的海水,狂风巨浪之中似乎随便一个浪头就能将我们吞噬:很多时候夜里太黑、风太大,到了彼此间看不清、听不见的地步。

一艘船要维持良好的状态,得有大帮人手来完成日常事务。

还有一些并非日常性的主要工作。用绞盘升起大锚、回收大船上的小艇都需要众人苦干数个小时。数周的海上航行以及与海盗交战之后,船员还得修补漏水的地方和加农炮炮弹造成的破损,修缮摧折的桅杆和帆桁。此外大船还得倾侧休整——先把船拖上海滩,倾侧船身,然后开始对吃水线以下的船体进行修补,并把吸附在船体上的甲壳动物和海草铲掉——最后还要涂上动物油脂作防水之用。

航海时要做的事情主要就是这些。巴尔萨尔佩如此描写瞭望人们在高高的帆桁上干活时的闲聊:内容不外乎“说些莺肥燕瘦的下流话打发时间”,议论军需官是否捞了油水,讲讲对军官的牢骚抱怨。航行久了,听到航船即将停靠友方港口的传闻,聊天的话题可能又变成了在里窝那、马拉加抑或其他地方等待着他们的美酒和女人。

8声铃响之后,他们从岗位上撤下,退回自己在火炮甲板上的餐舍里休息。每个餐舍容纳4~8人不等,其中一半在右舷值勤,一半在左舷值勤,从而可以让值勤的人不在时,其余人有更宽敞的地方休憩和睡觉。军中伙食在两门火炮之间的一张桌子上提供。水手能有的休息之处和私人空间都在这里了,其中存放着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这里还是水手们放置吊床和白镴餐盘的地方。没有任何自然光线能透过火炮甲板,加之航行的时候炮口完全封闭,这里面的空气远谈不上清洁新鲜。

每晚7点,船员们拿着自己的餐盘来到设在艏楼的厨房,打好食物再回到餐舍的桌子旁就餐。按条例规定,船上每天须供应船员鱼、猪肉、牛肉和一加仑啤酒。一天中这个时候最为惬意,众人讲谈逸闻,哼曲唱歌,玩赌钱的游戏。许多记录17世纪航船生活的作品都提到,跳舞和吵闹的淫秽曲子受到普遍欢迎。巴尔萨尔佩曾说,和他一道的船员顺着小提琴的调子就能跳起舞来,有时候他们就只是“瞎蹦跶”而已。“空位期”时,布尔斯特罗德·怀特洛克(Bulstrode Whitelocke)曾以大使身份前往瑞典,途中他和水手们谈天说地,还和他们一起在甲板上肆意打闹,“时不时从脖子往里灌水、开个玩笑……这些举动很受那帮人的欢迎”。[57]

而其他时间,船员们会用陶管抽烟。这毫不为奇,因为在木质航船上明火是十分危险的东西,须时时警惕,规章条例对此也有严苛要求。艏楼那里有一个盛水的木桶,在其周围才可以抽烟。至于物质需求方面,便池设在上层甲板,粪便都从船首的出口倾泻到汹涌的大海里去了。

人们常说水手“百毒不侵”,他得长着“一个无坚不摧的胃,吃下什么都能照单全收,就是铁块都能给消化了”。[58]出海后,能供应新鲜食物和啤酒的光景并不长久,之后船员只能仰靠贮藏食品过活,当中有一些已经放置了数年之久。新鲜食物的短缺使得疾病成为必然,其中坏血病尤剧。拜黄热病这样的热带疾病所赐,西印度群岛成了名副其实的坟场墓地。斑疹伤寒在环境不卫生、众人长期聚集的地方横行肆虐。痢疾对船员的身体状况也是一大威胁。大冷天里艰苦的重复劳动让水手们饱受疝气、风湿病、溃疡和呼吸道疾病的折磨。

地中海分舰队航船的出勤期也很长。一艘护卫舰需要5周的时间护送纽芬兰捕鱼船队横贯大西洋,接着要等上数周乃至数月,待捕捞完成后再驶往地中海及其周边地区,这段航程可能得走上半年。随着航行时间的拉长,储存的食物和啤酒还会变质,每人的定额配给也受到严格限制。疫病开始蔓延,航船也亟待维修,水手们也会遭遇“配给限制”——也就是说原本四个人的配给份额要分给六个人。

所有航船都会遇到这类艰难处境,而且海军船舰提供的补给比绝大多数商船还要宽裕。当一艘航船抵达地中海港口,意味着船员们可以稍微远离一下船上的伙食——发黑的面包、已经有年头的腌牛肉和腌猪肉(被戏称为“又臭又硬的咸肉干”)。巴尔萨尔佩生动描绘了大伙儿抵达墨西拿时的雀跃情景,水手们到市集上采购食物,买了麦芽酒、卷心菜、胡萝卜、芜菁(turnip)、坚果、鸡蛋、柠檬、橙子和无花果带回船上。不过西西里红酒和白兰地这样的杯中物更受水手们青睐。巴洛回想年轻时第一次远航地中海时说,阿利坎特当地出售的商品让他非常吃惊,有无花果、橙子、柠檬、石榴及其他水果和杏仁,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在争相前来迎接护卫舰的小贩船上购买的。

如果手头上没钱,水手们会用自己的衣物换酒,等回到船上的时候,他们的“外套没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军需官向水手们出售“罩衫”,也就是耐穿耐磨的工作服,费用从他们的薪水里扣。船员没有统一服装,不过大多数水手都会戴一顶红色蒙茅斯帽(Monmouth cap),身着蓝色或者白色汗衫,系白色头巾,披着皮夹克和蓝色马甲。水手们先赊账,拿了衣服去换食物和酒。他们买的东西越多,最后能拿到手的钱就越少。

“得欢当作乐,何来明日忧!”这是英格兰水手的人生准则。据考克希尔回忆,他们拿俘获一艘西班牙海船得来的钱在陆上购置了许多东西,结果接下来那段航程中他和同伴们“吃得滋润,还时常有酒喝”。与其省着钱为未来打算,还不如当下先过得舒服些。

船上补给时常不足,或者吃的东西十分无味。长官们比较体恤手下们的心情,希望船上是一片和谐平静的氛围而不是弥漫着深重的怨气。不过他们对下层的关怀和休戚与共也就到这个程度了。爱德华·巴洛认为水手生来命路粗粝、性情顽劣乖张,就得被压着才会好好干活。到了17世纪下半叶,这种想法越发普遍。

1661年,旨在“整顿完善国王陛下的海军政务”而颁布的《海军纪律条令》(Naval Discipline Act)含有35项条款,1663年又加入10项规定。条令规定,凡出现辱骂、争吵和酒醉等情状,当罚没犯事者一日薪水或罚以监禁。有鸡奸、谋杀、偷盗、侵吞公款、值勤时睡觉、攻击长官、哗变和擅离职守等罪状者可处以死刑。1663年新添的规定允许船长从轻处罚值勤时睡觉和偷盗等情况。

船长们多半不会动用死刑解决问题,最常见的处罚形式是鞭刑。首次记录在案的、在整个舰队当中对歹徒施以鞭刑的例子来自1654年的一支地中海中队,一名水手因对船长动手在每艘舰上都挨了5下鞭刑,两名水手因醉酒闹事和偷盗在每艘舰上挨了3下。斯图亚特王朝复辟之后,鞭刑变得越发普遍且严苛。1675年,一名水手因唆使他人攻击长官而在6艘船上受了19下鞭打,又在旗舰上受了31下。刑罚记录中没有因同性恋罪名而受罚的记载。对之后的英格兰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泰特斯·奥茨(Titus Oates)当时还是一名海军随船牧师,他因鸡奸罪名被解雇。

其他一些罪名以羞辱和皮肉之苦的方式处罚,由长官们裁夺如何判刑。泰昂格那艘船上,有辱骂行为的水手会受到嘴里硬塞着铁笔(Marlinspike)[59]罚站一个小时的处罚。还有一项悠久的传统,就是周一那天第一个撒谎被抓住的人会被押到主桅处,一路上其他船员会大喊“骗子!骗子!骗子!”接下来的一周中这个人要负责刷洗船头正下方的船身和铁索。实际上清理粪便的人就被称为“骗子”。那些曾经偷牛肉吃的水手被抓住后,人们会在他脖子上挂起牛肉然后把他绑在主桅上,接着同伴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把生牛肉扯下来塞进他的嘴里。其他惩处方式还有锁上铁脚镣、把陆上回来晚了的人从帆桁顶端丢进水里。

上述惩戒进行得非常正式,以儆效尤,而平常日子里,船上违背纪律的行为会立即得到惩罚。刑罚力度因各船、各长官而异。冷不丁突然抽来一鞭子,或者水手长的粗棍猛一下就挥过来,这些事每天都会发生。“空位期”时,海军部官员会接到普通海员的申诉,有时还会为他们撑腰。王朝复辟之后任何越过船长向上发声的尝试最终都落得被狠狠抽一鞭子的下场。

纪律准则的严苛必须要和其他因素达成平衡。心中满怀怨怼的船员就如同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大多数长官是靠与船员相互合作、用说服而非前述之惩戒的方式来领导船员的。另外船员们心里也清楚,一艘船如果纪律混乱将会非常危险,服从命令、相互间和谐友好事关整艘船的生死存亡以及获得战利品后个人能分利多少。

船员们的生活质量如何取决于长官们的性格和才干。水手们对自己信任的长官会非常卖力地工作。常设官是海上生活的核心所在——水手长、炮手、木匠、军需官和厨子。不同于舰上其他人,他们隶属于自己所在的船,无论是出海还是船被拖上岸闲置的时候都待在这艘船上——船长和船员们来来往往时常会换人,连接这些新旧之人的便是常设官。

和自己统管的人一样,常设官也会在不同的商船或战舰上工作以提升自身资历。[60]他们的晋升是有衔级序列的,经过一段时间服役并取得资历后,他们会拿到证明自身技能和可胜任何种职务的资质证明。他们可以从海军高级官员——造船厂官员、船长、海军将官——那里求得推荐信,然后接受海军委员会的考评,适用者的名字会报到海军部。成功通过的人会进入官方候补名单。一旦哪艘船上出现空缺就会有人打破脑袋往里挤。成为常设官的人会收到海军部的委任书。

对水手而言,水手长是平日里干杂活、值勤时始终绕不开的人物。他和他的助手负责管理甲板和帆桁上所有的活儿。水手长是所有船员的头儿。许多最日常的事情他都会监督:绳索、帆、锚的修护保养。在甲板以上部分他的话分量最重,桅顶上的行动也由他指挥,他脖子上挂着一只银哨子,手里握着鞭子,以此号令所有船员。

炮手掌管的地方是封闭严实的火药舱和位于吃水线以下的弹舱。火炮、炮弹和火药必须时常检查,严防任何明火,并时刻做好应战的准备。交战时火炮需要不断填充火药,炮手为了避免发生爆炸会将炸药小批小批分送至火炮甲板。这件关系重大的差事须找一个经验丰富、谨慎仔细的人,一次微小的差错,比如不小心把火药撒在明火附近,就有可能酿成大祸,到时弹舱一起爆炸,刹那间就会给船体造成严重破坏,船员伤亡将十分惨重。护卫舰和北非海盗船之间的单舰对决迅疾猛烈,火炮必须连番快射且不能失了准头。能否获胜,就要看炮手将自己的手下训练得如何,以及船上的军火库是否可以随时支援战斗;能否安全无虞,则要看火药是否被区隔成很多小份,以杜绝意外爆炸发生。

木匠的角色至关重要,而且一直都有活儿要干,因为帆船总有地方等着修整:维持抽水泵正常工作、检查是否有漏水的缺口并把它们堵上、更换因为恶劣天气而裂开的船柱、检视堵缝的填塞物、保养船舵,这些都是木匠要负责的事情。而且保养工作似乎永无休止,如此才能保证船在航行时可以劈波斩浪、无惧风暴。他每天得向船长报告船身漏水达到多少。这些木匠对航船的上上下下了如指掌。

军需官也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只是船上其他人都厌恶他。他负责采购补给,再分配给船员;给船员发放薪水、赊账。要是船上的食物补给跟不上,他的常设官官衔就会被船员们扯下来。许多军需官为饱私囊,把破破烂烂的罩衫以高价卖给绝望的水手,后者需要用这些罩衫到外国港口换食物、酒和女人。

常设官中位阶最低的是厨子,通常这一职务会委任负伤的水手以奖励其耿耿忠心。厨子管辖的区域是位于艏楼里面的厨房。

海上世界熙攘变幻,常设官却是其中长久固定的职位,有地位而且工作稳定。作为常设官助手的海军士官包括职责各不相同的大副以及衔级低一些的士官。虽然比不上常设官稳定,但他们的重要性不遑多让。他们的能力足以让其代理航海长、水手长、木匠和炮手的职位,协助长官处理日常事务。同一衔级的还有制帆手、箍桶匠、军械工、军需官手下的管事、舵手和其他各种工匠与助手。船员队伍中还有些人虽可以发号施令但并没有正式官衔,比如每处桅顶和每门火炮都有一位“领头人”,监督平日里的事务以及在战时负责督战。海军士官的人选由上级长官决定,整个远航结束以后,他们再去别处找活儿干。

士官可谓皇家海军的骨干力量。一艘船要想确保安全无虞、行动成功,每个环节就都必须运作得像钟表一样精准。它要靠许多不同的队伍通力合作方能运转,犹如一台由众多齿轮紧密咬合而成的机械装置。士官就是带领和管理这些队伍的人,让甲板下面的各项事宜进行得有条不紊,他们是船上刻板的等级制度之中的沟通管道。所以士官责任重大。这当中表现出色的能升为大副,进而升为委任官(warrant officer)。

任何一名常设官获得晋升之后都会转到另一艘等级更高的船上,或者也可能去岸上的船工厂做维护人员的头儿,负责看护停驻待用的战列舰。木匠可以转为造船长,军需官不必再深陷于海军在岸上的那些官僚事务,运气好的日后还能成为海军部或者海军委员会中的资深秘书。偶尔也会有人从委任官爬到金字塔塔尖。比如约翰·贝里(John Berry),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纽芬兰捕鱼船队待过;25岁左右时在一艘停驻于西印度群岛的皇家海军海船上当水手长。两年之后,他成了那艘船的船长。最终他的军衔升到了后卫司令。

不少人愿意自降身份到战舰上服役,即使获得的职位比自己原来的要低。做到了候补军官的海员经验极为丰富,他们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到目前的位置的,正盼着有一天能拿到委任书。但有些候补军官走的路子是反的:他们以前是水手长、炮兵、航海长,甚至还有人当过船长,结果反过来成为别人的手下。一旦哪位常设官因身体原因离开职位,候补军官随时可以将退任者手中的职责接管过来,并凭借他们的能力维系船舰的正常运行。

以单次远航为职务期限的还有非常设委任官。随船军医经过“理发师兼外科医生中心”(Barber-Surgeon’s Hall)[61]考察通过后由海军委员会向其颁发委任书。随船牧师在1665年以前均由船长选定,1665年以后由坎特伯雷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选定,1677年以后决定权又转到伦敦主教(Bishop of London)手中。

委任官有几项特权,其中非常重要的就是他们在哪儿睡觉和上厕所——这两件事情和吃饭一样,是所有海上航行的人都极为看重的事情。水手长和木匠的舱室位于后甲板舱壁,从那里到甲板上十分方便,以便于他们处理紧急情况。主甲板尾部是船长及其副官的起居室,如果地方宽裕的话其他委任官也可以在这儿分到一个舱室。有特定地位的人才可以享受在起居室单独吃饭和睡觉的特权。火炮甲板最后面一块是用帆布隔出来的炮室,也可以供一小部分委任官、候补军官和大副安置他们的吊床。绝大部分士官都睡在前甲板下的水手舱。住起居室的军官可以在艉楼两侧的边室从容地上厕所。其他军官和高级士官可以到船头两个专属的小圆屋里解决一下内急。亨利·泰昂格很幸运,他费尽力气弄到一个用得很旧的便壶。以上这些真不是小事儿。

航海长是所有委任官当中地位最受人尊崇、最需要技术含量的职位。航海路线、掌舵还有调节船帆的事情都需要他负责,他的命令下达给水手长、舵手和负责实际操控船舰航行的士官们。航海长一职不在常设委任官之列,因为他们熟悉的是特定地点的具体地理情况,所以他们参与的是某次远航,而非固定在某一艘船上任职。与试者在通过领港公会(Trinity House)严苛的测试之后,才能拿到航海长的资质证明。获得航海长资质要对深海航行的所有大小事务以及沿岸航行和引航事宜都了如指掌。资质证明标明了航海长可率领的船的级别,以及他积累经验时所在的海域。如果因为指挥失误而导致航船失踪或损毁,责任就得由航海长担着。

长官们对食物和酒的痴迷丝毫不逊于普通船员。泰昂格记录了70多种不同的食物,包括外国水果、鱼、奶酪、各式沙拉和小牛肉。他写道,光景好的时候,一名长官在地中海的生活比在国内要滋润,“我们在这里吃的是上等的肉,喝的是上好的酒,还能享受不少乐子,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圣诞节可以吃到牛肉、葡萄布丁、碎肉馅饼,国王诞辰日那天有小牛肉、鲭鱼、龙虾、沙拉和鸡蛋。一众停驻马耳他沿海的船长们的食谱是这样的:“一份丰盛的烤布丁”;整猪腿配花椰菜;用猪蹄、两头烤乳猪、一只火鸡、一个肥猪头和三只鸭做成的一道菜;用塞浦路斯(Cyprus)飞禽做的一道菜;然后是开心果和枣子;此外还有“足量的美酒佳酿”用来佐餐。

酒是不可或缺的。泰昂格记录了从马盖特麦酒到巧克力的21种不同饮料,吃饭时喝的有葡萄酒、雪利酒(sherry)、拉基酒(raki)、苹果酒(cider)和麦芽酒。当时有一个风气,每逢周六长官们就以向妻子和远方的朋友祝酒之名纵情狂饮。“潘趣酒(punch)和白兰地”,泰昂格写道,“……拿来当水喝”。长官们还喜欢弹曲、听曲和唱歌,他们有些人会带乐器上船,或者身边的侍从会弹奏乐器。此外还有阅读,他们当中许多人把休勤的时间用来学习航海路线、地理和海军历史等方面的知识。有时一艘船的整体氛围会因为船长而变得随和活跃。据佩皮斯说,一位叫约翰·哈曼的爵士(Sir John Harman)因为和船员们彻夜狂饮以致第二天在议会上还是一副宿醉的模样。格拉夫顿公爵是一位很受欢迎的船长,据说他和属下们混得很熟,也会亲身参与底下人那些“激烈粗犷的运动”。[62]

对所有参与者而言,船上的生活都是艰苦而又危险的。和巴巴里海盗的战斗残酷凶险。有一回,一轮交锋后,“鲁珀特”号上从船长到大副的所有长官尽皆战死。不过至少长官们的待遇要更舒适一些,海军中熙攘来去的水手们才是最惨的。一次从泰晤士河到斯堪德罗恩的远航途中,亨利·泰昂格就曾在旅途间隙为那些丧命于意外事故和疾病的同伴们举行葬礼,戚伤满怀。

查理二世时期,驻留地中海是英格兰水手最有可能的出路。这个现象背后既有海军方面的历史原因,也有英格兰整个国家的历史原因。当时,英格兰已经从一个在欧洲经济中扮演小角色的羊毛和布匹出口国蜕变为主要贸易国家。1660年英格兰海船总吨位是16.2万吨,1686年飙升到34万吨。这意味着造船匠越来越多,各处港口愈加繁荣兴旺,另外非常关键的一点是水手人数剧增。地中海贸易成为支撑英格兰贸易急速繁荣的有力基石。从那时起一直到20世纪50年代,这片海域对皇家海军而言都是战略要地,后来皇家海军众多影响深远的胜仗有一部分就发生在这里。随着英格兰海上贸易的大踏步发展,海军自身也开始大力扩张,同时地中海区域的财政收入撑起了庞大的海上常设力量。从丹吉尔到叙利亚的各处港口中,成千上万名英格兰水手的身影就是这一显著进步的明证。尽管有种种困苦,但皇家海军的服役环境不比平民船舰和私掠船差,甚至很多情况下要更好。巴洛曾抱怨连乞丐都比皇家海军水手过得好,但这明显是一种夸张:穷得叮当响的人可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吃到丰盛的水果,或者有机会和地中海的女人们幽会欢好的。不列颠水手伙食好,可能比他们在陆地上的亲朋有更多肉吃;他们平时的工作也很繁重,不过在17世纪的英格兰很多人都是这样。与其他地方的水手相比,在海军里面任职还是不错的:伙食要好一些,干活要轻松一些,因为和商船相比战舰上的人员配置更充裕。

虽然充满危险和困苦,海上生涯还是让人心向往之。当满腹牢骚的巴洛真有机会可以从自己的地中海首航提前脱身回国的时候,他却换到了另一艘船上继续未尽的旅程。他“总是寻思着要见识更多奇异的国度和风土人情”。海上服役途中,人们可能会见到烟雾升腾的火山,会经历地震,会成为第一批观览那些名称仿佛取自《圣经》和古语的地方的人。异国风情的诱惑、从战利品中分得一笔可观钱财的机遇,使海军船舰上的铺位总是被憧憬于此的人们挤得满满的。一个半世纪之后,英格兰水手对旅行的癖好几乎丝毫未变:“我们这些人如此醉心于漫步海上,”[63]纳尔逊(Nelson)写道,“我甚至相信,就算从天堂坠入地狱也要实现这一心愿。”

这就是和平时期的海军,但到了战时就全然是另一副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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