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能从全军覆灭的厄运中幸存,是因为战舰自身学会了如何在危急关头避开险难。
——安德鲁·马维尔
“以前,我们是为纸票而战;现在,我们为真金白银而战!”[64]1667年,英格兰水手在梅德韦如是呐喊。经年累月,他们拿到的都是承诺日后发放工资的纸票。而现在,他们口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钱币。只不过问题是,他们此时的身份是在荷兰船舰上服役的战俘。
荷兰人侵袭梅德韦是英格兰海军最惨痛的一段历史。6月10日,荷兰人抵达谢佩岛附近,希望能找到一艘护卫舰看守英格兰最重要的一处河口。接着舰队一路驶达梅德韦,与英军在吉林厄姆(Gillingham)临时拼凑起来的守军不期而遇。出身造船业豪门的彼得·佩特当时是查塔姆的海军督察员,他事先将十几艘船在铁索防线前凿沉以阻敌前进。
先行探路的荷兰护卫舰移开了这些沉船,为后续大军清理出一条通道。然后一艘火船越过水下的铁索,船上的工兵捣毁了拉扯铁链的栈桥,将铁链沉入海底后让大船行驶进来。之后,英军“团结”号(Unity)被俘,“查理五世”号(Charles Ⅴ)和“马提亚”号(Matthias)被焚。但最惨痛的损失还是“皇家查理”号被擒——这艘巨舰是舰队司令的座舰。此番失利迫使阿尔伯马尔公爵(Duke of Albemarle,共和制时期也有此头衔的乔治·蒙克)下令停驻吉列姆浅滩(Gilliam Reach)的英格兰舰队余部紧急撤退。
翌日,荷兰人一边用护卫舰轰击阿普诺城堡(Upnor Castle),一边开着火船冲向皇家海军的主要战船,被轰得遍布孔洞的战舰此时已动弹不得。人手严重短缺、火力弱得可怜,英军面对直扑而来的熊熊烈焰束手无策。“忠诚伦敦”号(Loyal London,92[65])最先被焚,随后“皇家詹姆斯”号(Royal James)和“皇家橡树”号(Royal Oak)上也相继燃起冲天大火。第三天,这支破坏力惊人的荷兰舰队绕过船身一半都已没入水中的英军船舰驶出了战场。荷军整体撤退之后开始劫掠英格兰东海岸。整个英格兰都开始传播骇人的传闻,人们惊恐不已。塞缪尔·佩皮斯写道:“到处都是荷兰舰队的大型中队,此前听说还在哈里奇,前一阵又说到了朴次茅斯,最新的消息又说是在普利茅斯,而且眼下已经开往达特茅斯,意图摧毁我们的海峡舰队……各处汇报荷军踪迹的消息令人应接不暇,以致威廉·巴顿爵士在席间哀号,上帝啊……我想荷兰人肯定是得到了恶魔的帮助。”[66]
今天人们在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Rijksmuseum)还能看到当年从“皇家查理”号横梁上摘下来的巨型盾徽。该舰一度被改造成旅游景观供无聊的游人打发时间,1672年作为废品被拍卖。[67]此役皇家海军5艘旗舰陨落了4艘。它还在战略要地吉林厄姆海岸遭到敌人的致命一击,当时海军作战舰队的大部分舰只正停在岸上。
梅德韦奇袭残酷地终结了一场本属于英格兰的辉煌光荣之战。通过重新回顾1663年宫廷中发生的一场与荷兰人的争执,或许可以一探后日之果的发因。新任海军总司令——约克公爵詹姆斯,17世纪50年代时正值年少,却把时光耗费在了流亡路上,当时他一心想要建立军功,是一位彻彻底底的战士。
詹姆斯一直渴望能有机会率领自己的舰队。他之所以和荷兰人誓不两立,有个人、国家和政治等多方面原因。在政治方面,大议长约翰·德·维德(Johan de Witt)所领导的荷兰共和党人曾在英格兰共和派危难时施以援手。在国家方面,荷兰在世界贸易中处于垄断地位。在那个时代,人们认为世界范围内的商品总量是有限的,而荷兰人吞了其中一大块。个人方面则是政治和国家两方面的综合体现,即詹姆斯憎恶荷兰共和国的加尔文教派,他自己在贸易和殖民地事业中也涉足颇深。
詹姆斯与他在宫廷中的追随者们成立了“皇家探险者非洲贸易公司”(Company of Royal Adventurers Trading into Africa),由罗伯特·福尔摩斯(Robert Holmes)爵士率领前往西非海岸寻找黄金和奴隶。这项行动触怒了独霸西非的荷兰人。
荷兰议会马上出手反击,派遣米歇尔·德·鲁伊特前往几内亚,把皇家探险者非洲贸易公司设置在那里的贸易站全部肃清。随后鲁伊特劫掠了西印度群岛,袭击了纽芬兰捕鱼船队。作为回击,地中海总司令托马斯·阿林爵士(Sir Thomas Allin)袭击了返航途中的荷兰-士麦那护航舰队。在大西洋的另一侧,船长理查德·尼科尔斯(Richard Nicholls)领着4艘驱逐舰逼入新阿姆斯特丹港(New Amsterdam)并成功逼迫此港投降,英方由此获得北美东海岸自弗吉尼亚至缅因一线的控制权。为纪念海军上将约克公爵,此地改名为纽约(New York)。
和平时期最多配置4000名水手的队伍现在瞬间扩张成拥有3万人、100艘战舰的海战舰队。[68]地中海舰队以及在世界各处执行护航任务的船舰被全部召回。英格兰的贸易活动失去保护。船舰召回之后船上的水手们不仅没有拿到工资,还先被“移交”,即转到另一艘战舰上。薪水延迟至最终解散下船时发放,而那可能是数年之后的事情了。
他们被安置到巨大的水上堡垒——一级、二级和三级风帆战列舰上,眼下只能把它们从储备处拖出来为投入战斗做准备。巨桅竖起,火炮登舰,不过去哪儿找上万名愿意服役的海员让海军当局十分头疼——这也是整个海事界的艰难时刻。成为海员要面对凶残且复杂难料的海战,面对疫病的威胁,食物供给也极不稳定,而且能不能拿到工资还要看运气,敢于承受如此种种风险的人并不多。
但仍旧有人自告奋勇。受人信任、履历漂亮的长官会吸引熟识他的人前来应征。特许公司[69]、渔民和泰晤士河上的船夫都被摊派了固定的水手名额,但他们通常都找些借口逃避义务或者派出一些根本不适合出海的人——老人和孩子。许多水手自愿参加海战舰队的原因很简单:要真打起仗来,在战舰上服役比不服役的自由人要好,后者可惨多了。
可能一艘从遥远的贸易海路回来的商船正准备结束航行,船员们或许也已经看到了英格兰海岸线,经过数月的海上漂行之后心里正盘算着这次能在国内待多久,结果他们却被一艘小船接走并移交到一艘战舰上。从纽芬兰归国的渔夫、鲱鱼船队成员、往来东海岸的运煤船上的劳力以及外国水手尽皆落入海军部的大网之中。
当打仗的传言终于真切起来,水手们纷纷从临海地区的河巷水道逃往内陆。谷仓和树林成了这些人的临时居所,他们拿起铁锹扶起犁——干什么都行,只要能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些人正在极力躲避无情的威压。
任何职业水手都有义务在战时为英王陛下的海军服役。临海地区的教区治安官受令招募固定名额的海员。征兵吏员们在朴次茅斯、普利茅斯、哈里奇和雅茅斯等镇上大肆行动,四处搜查民居、客栈和船舰,寻找水手。这一过程中往往会有争执打斗——不仅是吏员和水手之间,有时水手们的妻子也会参与进来。
爱德华·科克希尔很擅长躲避征兵吏员。有一次他所乘的航船取道纽芬兰前往马拉加时遭到征兵吏员的搜查。科克希尔躲了起来,之后随船偷渡上岸。他钻入罗瑟希德(Rotherhithe)的偏僻巷道,藏在一家啤酒馆里,又借了些衣物穿上。然后他一路躲着征兵的人到了多佛,那样他就能把自己的工资交到父母手里。科克希尔躲在父母的房子里,不过最后还是露面并且自愿入伍了,因为他受不了像犯人一样把自己关在家里。在海上漂过的人逃不过征兵长的法眼。漂行海上会影响一个人的走路姿势,罗圈腿、摇晃的走路姿态就让人暴露无遗,更不用提恶劣气候下吹晒出的黝黑脸皮和身上的刺青了。
佩皮斯一路押着打上了印记的伦敦监狱囚犯前往舰队,这些强征来的旱鸭子列队前行的惨淡景象令他忧心忡忡,他们的命运吉凶难料。治安官们以次充好,迫不及待地把教区里的棘手人物转移到海军手中,这让海军官员很是反感。
一个不幸的家伙会发现,自己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从没出过海,此时却身处战列舰的木质船身里——这些海上猛兽一般的巨舰能在战列对阵时稳住阵脚,直面敌人的致命猛攻。但此时已没有和平时代下游弋于地中海的护卫舰给他们护航了,像“皇家查理”号这样的巨舰上往往有几百名甚至上千名水手。除了童话式的壮美外形,这些巨舰实则就是漂行着的军火库,旨在正面交锋时连续轰击敌人并承受敌人的连续猛轰。只有经历过第一次英荷战争(First Anglo-Dutch War)的老兵们才清楚等待着他们的是怎样的凶残屠戮。
开战前,二级战舰“伦敦”号因一次弹药库事故在泰晤士河爆炸。船上有300~400人,几乎全部殒命,仅23名男性和1名女性幸存。此事隐约暗示了此后战事的走向。
双方在3月正式开战。4月初海战舰队停驻哈里奇,100艘战舰整装待战。国王驾驶小快艇的技术十分老到,他在巨舰之间来回巡视,在海平面上检阅自己的海军。4月28日,舰队前去封锁荷兰海岸,但5月初因为缺少食物又回来了。最终,6月1日,荷兰人出现在绍斯沃尔德(Southwold)沿海。
荷兰人此番出海旨与英格兰人对阵交手,解除海上封锁的威胁。他们的统帅名叫雅各·范·瓦瑟讷尔·奥布丹(Jacob van Wassenaer Obdam),此人能够崛起和荷兰海军高层没有丝毫关系。他有许多关于舰队作战的理论,但实际经验匮乏。相反,詹姆斯舰队的统领们经历过克伦威尔时期的诸多战事,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如约翰·劳森、三明治伯爵(蒙塔古)、乔治·艾斯丘爵士、阿尔伯马尔公爵(乔治·蒙克)和其他响彻一时的名字。尤其是他最为倚重的威廉·佩恩——那个时代最伟大的海上勇士,詹姆斯任命他为舰队副司令。
奥布丹并不认为自己的舰队能胜任击败英格兰的重任。不过他接到了与英军开战的严令。他打算在下风向找一处适合防御的位置,将英军压制在海湾里,这样他就能在时机合适时逃离战场——既让那黩武好战的当权者满意,又能保全自己的舰队。
之后两天里双方舰队使出浑身解数,都想占得优势位置。奥布丹一度抢得先机,却不知为何没能主动发起攻击,这令英国人觉得十分怪异。荷兰舰队总司令因为作战时的犹疑不定被人戏称为“雾蒙蒙的奥布丹”。战役最终在洛斯托夫特打响。詹姆斯对布莱克与蒙克的战术以及《海军作战章程》早已有过仔细研究。公爵心中的首要之事就是仿效加巴德战役与斯赫维宁根战役摆出战列线。更新后的1664年版《海军作战章程》为舰队司令增设了一项指挥信号,让舰队排成一线以左右摆动的阵形抢风前进。他还要求船长们靠近敌人身边时再开火。1665年开战前夕,詹姆斯又增设了几项新的指挥信号来维持使用战列线时的行动纪律。不过最具开创性的还是他带领舰队进行炮术和阵形演练,使得舰队进入良好的备战状态。
对于即将到来的诸多战役,詹姆斯的战术和目标都很清晰:他将位居阵形中央号令全军,而且他希望每一位船长都能严守他定下的纪律。整支舰队按战列线紧密排列并以舷炮近距离轰击敌人,直至把对方战列线阵形打出裂缝。未来由他指挥的战役将是按照教科书进行的正规战。
按战列线排成一条直线的两支舰队远远地照了个面。随即詹姆斯下令舰队规整队形,然后向敌人发起近距离攻击。从整个海战史来看,战斗过程中用来传递作战命令的旗语在这时尚未发展成熟。司令舰没有把握好令旗升起的时机,所以没有给詹姆斯留下他想要的充裕的时间。两支舰队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又鱼贯而过了两回,虽然各自开炮齐射但没什么实际效果。
上万名水手或在干活,或在火炮边待命,于升腾的硝烟中向外窥视,他们可能对这些形式上的交锋并没有什么感觉。部分舰长也觉得不解,他们发现几乎无法像詹姆斯希望的那样规整队形。虽然阵形有一定的攒聚变形,但英军的战列线大致还是稳住了。荷军的情形要糟糕得多,整支舰队散乱不堪。这时又刮起了西南风,把荷军朝英军中路和前锋大军吹去。由三明治伯爵率领的英方后路大军离开战列线阵形驶往荷军后方,这就断绝了荷军逃离回国的后路。
英方中路以及部分前路大军正与荷军鏖战。荷军陷入包围,战列线阵形溃散后变成盲目混战,独立中队各自与敌人激烈对决。海战史上没有哪次战斗动用过如此之多的重炮。如果说在战争之初把巨型战舰排成战列线阵形就已经非常艰难,那么现在此举更是难如登天。
在海德公园都能听到洛斯托夫特战役中的隆隆炮声。船上被炮弹击碎的木头足以致命,咝咝飞过的链弹划断索具,轰鸣声咆哮得越发狰狞,到处弥漫着滚滚黑烟,舰队阵形已荡然无存。第一轮舷炮之后火炮甲板里就全是烟雾,挥汗干活的炮手们甚至无法看清身边的同伴。这个时候船员们的经验和训练变得至关重要,因为在狭窄漆黑的火炮甲板里船员们只能摸黑工作,加之四周的炮鸣声、大炮发射量过载造成的骇人热量,他们的各项感官也变得紊乱模糊。某种意义上这也算幸运,他们听不到火炮甲板上垂死之人的哀号、看不见四处散落的内脏。战役结束后,不论哪个官阶的幸存者们都会在数天时间内听不到任何声音,人也被硝烟熏得黑漆漆的。昏暗的光线里,加农炮炮弹穿过橡木船身后还会在甲板上弹跳,碎人头颅、断人四肢。火炮脱离固定锁链的情况时有发生,脱离锁链的大炮四处乱撞,严重破坏甲板并且造成伤亡。比这些还要糟糕的是火炮发生意外爆炸,这瞬间就会让船员们尽皆殒命。
一轮舷炮如果指挥得好,力量就如同一次地震:后坐力让整艘船猛然一颤,排炮重重叠叠的轰鸣声似乎无休无止,与此同时成吨的铁制炮弹射来,一片撕裂、撞击、木刺四溅的声音。水手长与木匠正在顶层甲板和船桅上匆忙来去、爬上爬下,修补破损的地方,他们赤裸裸地暴露在雨点一般倾泻而来的加农炮炮弹、小铁弹、火枪子弹之下,此外还有断裂下坠的帆桁和船柱,能不能躲开全看运气。冰雹似的链弹像镰刀一样割断索具、撕破船帆,把船桅扯得粉碎。
成千上万名将士杀红了眼,尤其是舰长们,他们还得严格遵守命令统领自己的战舰杀入混乱的战场。想要维持战列线阵形并居于阵形中央进行调度(如詹姆斯所预想的一样)已经行不通了。战斗伊始,百艘雄伟战舰摆出的战列线尤为巨大,许多将官和舰长只能看到相邻船舰,其他什么都看不见。战斗中,红、白、蓝各中队尚能各自稳住队形,但整体的战列线阵形早已四散瓦解。英格兰巨舰的舷炮朝荷军轰击了整整一个小时。和上一回与布莱克、蒙克对垒时相比,此次奥布丹率领的荷军舰队增添了体积更大、性能更好的战舰,这就使得眼下的激战异常血腥惨烈。荷军战舰“奥兰治”号(Oranje)犹如复仇女神降临一般猛攻三明治的蓝色中队。全力冲向奥布丹旗舰“协和”号(Eendracht)的三明治被荷兰战舰团团围住。为救出伯爵,詹姆斯驶入混乱的战场。
“皇家查理”号直切战场中心,双方旗舰直接交锋。已是沙场老将的威廉·佩恩站在“皇家查理”号后甲板上,铠甲披挂全身。这确为明智之举。因为甲板和绳索都遭到链弹横扫,近旁侍从们的脑浆和鲜血溅了詹姆斯一身,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海战的真实面目便是如此。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无休无止,辛辣的烟雾久久不散,木刺碎片横飞四射,还有炮弹四处乱窜,远非人们想象中瑰丽浪漫的样子。据说奥布丹被一艘加农炮炮弹从甲板上击飞到了海里,但真实情形无从得知,因为目击者无一幸存:“协和”号弹药库被击中后爆炸,大块大块的焦黑木块溅射整个战场,所有船员瞬间罹难。
群龙无首的荷军这时已被打垮了。英军对剩余战舰痛下杀手,还放出火船准备将它们彻底消灭,荷军将士战意全无。不屈不挠苦战了一整天的“奥兰治”号这时掉头直扑詹姆斯的旗舰。只是“奥兰治”号已经被轰得惨不忍睹,400名船员牺牲了一半。舰长英勇战斗直至最后一刻,成为战俘后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死了,破残不堪的战舰也被英军付之一炬。荷军“终于掉头狂奔逃散”。
英格兰方面约有300人阵亡,“玛丽”号占了其中三分之一,这是该船服役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70],战斗中她像护盾一样罩住詹姆斯的旗舰,抵御荷军登船部队。“玛丽”号的长官们几乎全部罹难,唯有副官、航海长和舰长耶利米·史密斯(Jeremiah Smith)活了下来。史密斯因英勇作战受封爵士,还和其他舰队司令一起被列入彼得·莱利爵士的“洛斯托夫特勇将”(Flagmen of Lowestoft)系列纪念画作。约瑟夫·乔丹(Joseph Jordan)是该系列中除史密斯以外的唯一一位非将官成员,他在劳森重伤之后接手指挥“皇家橡树”号。当时乔丹发现船身受损严重,秩序一片混乱,舰长奄奄一息,航海长阵亡。据佩皮斯所言,他带领“橡树”号重新投入战斗并且“十分勇武”。皇家海军只有1艘战舰损毁,而荷军有17艘损毁,9艘被俘。海上战斗的阵亡人数一般是持平的。英军许多侍从官身首异处,包括马尔伯勒(Marlborough)伯爵在内的数名舰长被杀,另外还有2名将官被杀;荷军死伤人数约为5000人,且2000人被俘。
即便英军的阵形没能经受住实战的考验,但它的战舰和将士们做到了。原本詹姆斯有大好机会来消灭正处于一片混乱之中的荷兰舰队,彻底结束与荷兰的战事。但白天的苦战令詹姆斯和佩恩十分疲惫,他们留下旗舰舰长约翰·哈曼接管舰队,自己回舱室休息去了。午夜时分,一个名为亨利·布朗克(Henry Brouncker)的侍臣下令松开船帆。第二天早晨詹姆斯醒来时惊恐地发现,荷军正朝自己进逼过来。
布朗克为什么会那么做,至今是一个谜。据说他是受了约克公爵夫人的命令为保她丈夫安全才这么做的。可能他还没从白天战斗的炮弹休克症里缓过来,一心想着让亲王远离近距离密集炮火的无情屠戮。
尽管如此,詹姆斯仍称得上一名英勇的战士,在满是脑浆和鲜血的后甲板上还依旧保持镇定。不过对一位王位继承人而言,身处如此凶险的地方实在太不安全了,所以查理把他调离了实际指挥的位置。
洛斯托夫特一役之后数月,形势对英格兰而言不容乐观。一艘满载财货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逃过了皇家海军贪婪掠夺的魔爪。荷兰人开始修建战舰,规模和火力与英格兰二级战舰相仿。而且最值得警觉的是法国人参战了。据不完全可靠的情报显示,地中海的法国海军正试图与德·鲁伊特会合。5月29日,海战舰队分为两股,鲁珀特亲王率领20艘战舰向西拦截法军,阿尔伯马尔公爵率领56艘战舰留守唐斯。31日,他离开唐斯——后来他发现此时动身正是时候,因为当时德·鲁伊特大军已经就位,准备把英军困在锚地中。查理派遣信使,令鲁珀特亲王回归主舰队。但信使直到6月1日才到——正是在这一天,阿尔伯马尔公爵决定不再等待援军,直接向德·鲁伊特发起进攻。
开战第一天,双方还是以战列线对阵,一场血战之后荷军俘获4艘战舰。夜里,后卫司令哈曼的座舰“亨利”号遭到2艘火船袭击,船舷和船帆被烧。惊慌之中船员们开始跳海,但哈曼拔出佩剑镇住了他们并强令他们继续留在船上。“亨利”号两根船桅被毁,其中一根的翼梁还在落下的时候砸伤了哈曼的腿。荷军副司令科内利斯·厄弗仙(Cornelis Evertsen)逼上前来,喊话让英军投降。“门儿都没有!”哈曼这般吼了回去。他击退了3艘荷军火船,逼散对方主力舰并从中冲了过去。“亨利”号离开的时候,厄弗仙被她的一发加农炮炮弹削成两半。“亨利”号退回哈里奇接受维修,并在第二天和阿尔伯马尔公爵一道重回战场。
6月2日,英军沿着敌军战列线阵形并排而行,到了可以近距离射击的时候开始摆出战列线。英军稳住了阵形,洛斯托夫特之战没能做到的事情这次做到了。双方舰队来回穿插并不断对轰,持续了整整10小时。
战斗第三日伊始,数个小时的凶猛轰击、保持战列阵形的操控调度让两军精疲力竭。英军的情势显然更为严峻。最初参战时阿尔伯马尔公爵有56艘战舰,第二天开战时变为50艘,到了第三天只有28艘。只有很少几艘完全毁坏或被俘,绝大多数船舰是因为炮轰而失去了作战能力。其中“羚羊”号副官如此描述他的战舰:“我们船上遍布骇人的裂痕,指挥官被炮弹削去一条胳膊,有55人阵亡,受伤人数也超过以往任何一次,我们的船桅、船帆和索具全都被扯烂了,鲜血染红了甲板,惨烈如屠宰场一般!”[71]阿尔伯马尔让15艘比较结实的战舰组成战列线掩护全军撤退。英军得以获救,全靠他们稳住了战列线并能协调统一地行动。“英军良好的秩序和纪律无人可比。”[72]一个法国人赞叹地写道。
下午,重围之中的公爵看到了曙光:鲁珀特亲王带着舰队余部到了。
两支舰队都加速向对方驶去,不过一个暗藏的危险阻碍了他们的会合。盖乐普浅滩(Galloper Shoal)处——位于克拉克顿海滨城(Clacton-on-Sea)的正东方——正在退潮。“皇家查理”号、“皇家凯瑟琳”号(Royal Katherine)和“皇太子”号搁浅,同时荷军正往这边逼近。前面两艘船很快重获自由,不过“皇太子”号却被紧紧地卡住了,她顽强地从詹姆斯一世时期幸存下来,还是海军第二大战舰。以“皇太子”号为旗舰的乔治·艾斯丘真是倒霉透了,他命令船员稳住心神,等着海水来帮战船解围。但船员们已经慌了,船舵也坏了。艾斯丘成了同衔级中唯一一个投降的英格兰舰队司令,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名号。第一次英荷战争时他曾败在舰队司令德·鲁伊特手下,后者毫无疑问是当时最强的舰队司令;现在他再次成为荷军的阶下囚。德·鲁伊特下令焚毁“皇太子”号。这一损失令英格兰的声望大受打击,同时也让战列线残缺了一块。
第四天开战的时候,英军有52艘战舰,荷军有69艘。鲁珀特和阿尔伯马尔双双击破荷军战列线,不过又被对方的回击给逼退了。英军队伍仍旧严整,不过弹药已经告罄,而且士气低落。4天的杀戮之后,他们一共损失了10艘船、3位舰队司令、10名舰长和超过20%的水手(共有4250人阵亡、受伤、被俘)。德·鲁伊特竭力击断了鲁珀特亲王“皇家詹姆斯”号的船桅,迫使她只能在亲王分队的护卫下被拖出战场。并且他一直盯着阿尔伯马尔的旗舰和英军剩余船舰猛攻,后者已经苦战了4天。
英军在浓雾的掩护下逃离战场。他们的航海技术和旗语指挥系统不如荷军,曾经的远程炮火优势也不复存在,皇家海军全靠严明的舰队纪律才没有完败。约翰·伊夫林(John Evelyn)在希尔内斯“目睹了那里的悲惨景象,曾经保卫王国的伟岸堡垒,此时四分五裂,大部分已经算不得一艘完整的船,只剩下遍布海草的残破船身,冷血无情的荷兰人狠揍了我们一顿”。[73]
发生于1666年6月1日至4日的“四日海战”(Four Days Battle)确为“最惨烈、最顽强和最血腥的海上战争”。[74]
此时德·维特做好了“致命一击”的准备。英国人已经战败,他现在可以独自带领荷军舰队进入梅德韦河,捣毁皇家海军所有余部。7月,德·鲁伊特带领一支庞大舰队出海,船上载的是准备登上英格兰陆地的士兵。
但令人惊奇的是,英格兰居然做好了继续战斗的准备。以“羚羊”号为例,“四日海战”结束的时候,她的右舷犹如筛子一般,左舷的大窟窿“甚至能容一辆四轮马车通过”;12门炮被毁,所有船桅、帆桁、绳索以及两组船帆全都报废。可经过几个星期的修缮,她又能重新战斗了。7月22日,鲁珀特亲王和阿尔伯马尔率领舰队出海,摆出的战列线共有87艘战舰,绵延10英里长,而荷军只有72艘。25日“圣詹姆斯日”(St James’s Day)这天,两军刚好在盖乐普浅滩东面相遇。
荷军战列线遭到英军战列线的狂轰滥炸。包括4名海军上将在内的7000名荷军阵亡,英军仅损失300人。7月26日,德·鲁伊特组织大军撤退。
此时海上控制权落到了英军手里。如何获得最大战果?阿尔伯马尔和鲁珀特决定袭击一处荷兰港口。不过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作为入侵者很难接近荷兰港口。最诱人的阿姆斯特丹港深深隐藏在狭长的须德海(Zuyderzee)末端,船舰、大炮和浅滩保卫着它不受敌人侵袭。有一处可以下手的目标,即用作商船锚地的弗里兰河(Vlie)——弗里兰岛(Vlieland)和泰尔斯海灵岛(Terschelling)之间的一条入海河。不列颠海战舰队开到荷兰沿海,红色中队的后卫司令罗伯特·福尔摩斯爵士率领一支由护卫舰和火船组成的小分队驶入弗里兰河。
他进入入海河后看到了150艘商船。英军火船摧毁了荷方充当护卫的护卫舰,之后共有约130艘战舰和商船燃起了熊熊大火。第二天,英军焚毁了泰尔斯海灵岛西侧的镇子。整个英格兰都点起篝火为“福尔摩斯的篝火”庆功。
没过几周发生了一场更严重的大火。“伦敦大火”的浓烟遮蔽了1666年发生的其他所有事情。它对皇家海军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敌人凶狠残暴,战事绵延不止,公共财政因此承受着巨大压力;“伦敦大火”和瘟疫让国内经济脱轨。海军再也无力支付水手的薪水,有些地方的水手甚至连饭都吃不上了。随着局势的恶化,船员们不再服从上级命令。海战舰队被迫进入待命状态,海员们只领到些糊弄人的纸票就被遣散了。
荷兰人对泰尔斯海灵岛遭到野蛮破坏一事一直耿耿于怀,梅德韦突袭就是为了报仇雪恨。部分英格兰人认为“福尔摩斯的篝火”只是无谓的挑衅而非胜利。在佩皮斯看来,与荷兰人没有洗劫吉林厄姆这件事上表现出的自我节制相比,英格兰人在泰尔斯海灵岛的所作所为着实不光彩。实际上英格兰士兵赶到梅德韦时荷兰人早就离开了,是英军大肆劫掠了这座已经被毁的城镇。
驶过这条陌生的河流、攻破防守并直接端掉皇家海军的老窝,荷军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些。皇家海军总算可以庆幸这场灾难没有继续恶化,因为至少查塔姆的船坞未遭毒手。但实际上荷兰给英格兰带来的挫败和羞辱远不止于俘获和毁坏那些战列舰。英格兰因为这场战事耗费了无数钱财,回报却微乎其微。即便吃了败仗,荷兰仍有钱建造新船,修缮受损的战船,给码头工和水手发工资。正如此前巴顿所说,荷兰战舰确实得到了恶魔的眷顾。英格兰就做不到,即便是打了大胜仗或像“四日海战”那样反败为胜也不行。1666年下半年,他们已经无力再为舰队招募人手、补充物资和增设装备了。
英格兰水手听闻梅德韦战败后显得漠不关心。他们当初就是被强行赶到舰队上,从凶残的战役中幸存后又像犯人一样被困住——而且还是没法吃饱饭的犯人。他们的家庭一贫如洗。“皇家查理”号被俘之后,叛变的英格兰水手们挥舞着纸票,宣称他们已经收到了报酬。这是经年累月承受苦难后的报复。“确实,”佩皮斯特意写道,“海员们的忠心和情感都已背离而去,在沃平的大街上,妻子们大声哭喊,‘你们不给我们的丈夫发饷,这就是报应!’”[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