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的行动虽然很精彩,但掩盖不了不列颠在西印度群岛所面临的危难局势。一支增援德·格拉斯的护航队已经从法国出发,船上装载了9000名士兵,准备进攻牙买加。这支护航队竭力避开罗德尼和胡德,最终抵达德·格拉斯所在的马提尼克皇家堡垒(Fort Royal)。
1782年4月8日,德·格拉斯带着36艘战列舰和庞大的运兵护航队悄悄溜出来。罗德尼和胡德率领33艘战舰追击。4月11日夜里,法国74炮战舰“虔诚”号(Zélé)撞上了德·格拉斯的旗舰“巴黎”号(Ville de Paris,104)。翌日,罗德尼派出4艘战舰追捕倒霉的“虔诚”号,但德·格拉斯列出战列线拦截不列颠战舰。罗德尼将上前追逐的战舰召集回来,同时也列出了自己的战列线。两军此时位于瓜德罗普岛和多米尼加岛(Dominica)之间,靠近桑特群岛,不列颠战列线往北行驶,法军往南。罗德尼举旗示意近身交战,舰队航向往右舷倾斜,向敌人贴近。
7点40分,不列颠阵线打头的HMS“马尔伯勒”号与敌军战列线的中军交手。两支行进方向相反的舰队迎面而过,互换舷炮。双方靠得非常近,以致法军水手都能听到对面船舰下达命令的声音。
不列颠先锋经过法军后军后继续向北。同时德·格拉斯谨慎地考虑到,如果自己的阵线继续往南就可能开到多米尼加岛的背风处,舰队将因为无风而被迫停在那里。他必须做一个U形掉头然后以曲折前进的方式北上,这样法军航向再次和不列颠舰队平行,而且是同向。8点15分,他打出信号让舰队转向下风,和敌军一样抢风航行。这个信号被无视了。半小时后,他再次打出舰队转向下风的旗令。麾下舰长们又一次无视他的指令。他们清楚,假如那样做,己方战舰将遭到不列颠舰队的猛攻,他们脆弱的船头会暴露在对手火力强劲的舷炮炮口之下。
正当法军战列线上下意见不一的时候,东风变成了东南风。不列颠没受什么影响,但法军战舰变成了逆风行驶,他们必须右转让船帆迎风受力。就在他们向右转的时候,战列线出现了缺口。
罗德尼舰队迅速抓住战机。HMS“公爵”号(Duke,90)移动到对手的下风处。罗德尼的旗舰——HMS“敬畏”号(98)直接从法军战线穿行而过。阵线更后面一些的HMS“贝德福德”号(Bedford,74)领着胡德指挥的后军分队穿过法军先锋。法军战列线三处被破,英格兰大炮毫不留情地朝着敌舰扫射。
那天法国人惧怕英格兰火炮是有原因的。罗德尼的参谋长总会给他带来好运。这次舰队得到了查尔斯·道格拉斯(Charles Douglas)爵士的帮助。道格拉斯是一名海军火炮专家,他对部分船舰做了重要改进。在其改进之前,战列舰上的重火炮有严格规定的发射线。炮筒必须要对准差不多处于静止状态下的目标并摆成正确角度,舷炮才能打出效果来。不过在两支战列线以相反方向擦肩而过时,战舰是没有时间瞄准敌舰的。道格拉斯在火炮甲板上做了一些实验性的改造,拆掉碍事的支撑装置,在每两处炮口的正中间安装带环螺栓,这样火炮在换角度时就能稳住。现在每门火炮的发射弧度都达到了90°。这意味着一艘战舰可以同时攻击数艘战舰,数艘战舰也可以同时攻击同一艘战舰。道格拉斯还对火炮本身做了改进,让它们变得更安全,也可以更快地填弹和发射。
因此在这场战役中,法军震惊地发现,他们还击一轮舷炮的时间,不列颠战舰能发射两轮。而且不列颠人穿行敌军阵线的时候漫天炮弹倾泻而出。今天我们只能确定“敬畏”号(90)、“公爵”号(90)和“骄傲”号(Arrogant,74)上的火炮做了最大发射角度的改造。它们冲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而且“敬畏”号和“公爵”号还破开了敌军阵线,这并非巧合。“骄傲”号对阵“巴黎”号的时候,法军旗舰位于不列颠战舰船头的位置,他们以为自己正处在英军的火力死角,但“骄傲”号发射舷炮后他们傻眼了。据道格拉斯估测,如果所有战舰都进行改造,英军能把德·格拉斯舰队的所有桅杆都给轰断。
重炮变幻莫测的发射角度所造成的出其不意以及心理压力令敌人付出了代价。此时法军阵线断成三截,战舰严重受损,被打得晕头转向。“敬畏”号切断敌军战线的时候能够向4艘敌舰扫射。海战中,扫射是最猛烈的攻击形式。“扫射”意味着自身战舰的火力可以集中轰击敌舰防守薄弱的船首或船尾。不仅敌舰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回击,而且己方的炮弹可以撕裂对方漂亮的镀金船身,捣烂这些闪闪发光的装饰物,炸开缺口,另外炮弹还会在对方甲板上四处弹跳,把他们的军械库和火炮甲板变成血腥的屠宰场。所以当“敬畏”号以及她身后4艘战舰如此轰击法军战舰时,胜局已定。
英军先锋已经脱离战场航行到北面去了,不过这并无大碍。惊恐之下的法军变得全无章法,遭受重创。停风期间双方舰队都对战舰做了修补。海风重起之后,罗德尼下令以纵列追击。之后他发出信号,令所有舰长自行追击并俘获敌舰。下午,4艘法军战舰投降,德·格拉斯带着剩余战舰全力逃跑。俘获的战舰中有一艘非常有价值,因为船上装载着攻打牙买加用的攻城器械。此前数天的战术行船以及早晨的疯狂杀戮,让两支舰队都疲惫不堪。
日暮时分,胡德航行到德·格拉斯旗舰附近,她已经被舰队余部抛弃,正遭受9艘不列颠战舰的轰击。胡德的“巴夫勒尔”号扫射“巴黎”号船头。直到船上火炮无一门可用时,法军司令官才降下了他的将旗。这是法军三甲板战列舰在历史上唯一一次于战斗过程中被擒。法军司令官站在破损的后甲板上等待不列颠军官过来,他是舰上为数不多的幸存军官之一。“巴夫勒尔”号舰长克兰斯顿爵士(Captain lord Cranstoun)登上“巴黎”号接收法军舰队司令的佩剑。当他走在甲板上时,凝固的鲜血浸没了他的鞋子。德·格拉斯成了一名战俘,因其在战斗中的英雄气概,他被带到伦敦时许多人为其欢呼。
罗德尼精疲力竭,一整夜都在小心谨慎地追击敌军。“可以了,可以了,我们这一仗已经打得相当漂亮了,”他如是说道,并打出信号让麾下战舰暂停修整。[44]胡德还想继续扩大战果。罗德尼只在4月17日准许了他的副司令官追击败军。胡德竭力削弱法军西印度中队的力量,他俘获了2艘战列舰、1艘护卫舰和1艘史鲁普船。
舰队军医吉尔伯特·布兰(Gilbert Blane)巡视被俘战舰时,法军战舰的卫生状况以及船员糟糕的身体状况让他忧虑不已。[45]布兰是一名新式医生,是海军史上一位极重要的人物。当时学院派医生整日埋首于学习古典知识,布兰则依靠数据说话。他从随舰医生那里收集了海军船员发病的原始数据,并将之制成图表。他宣扬的理念是“环境整洁、遵守纪律是船员保持健康必不可少的重要条件”。想要治好已经生病的水手几乎是不可能的,预防他们生病却是可以做到的。布兰确保战舰可以保持清洁的环境和良好的通风,水手们定期洗澡并清洗衣物,同时船上定期供应新鲜蔬菜和水果。
罗德尼功不可没,是他把一名有激进理念的年轻医生带到了西印度群岛,并全力支持医生的改革。1780年罗德尼把布兰带入舰队时,队中服役人员为12109人,死亡人数高达1518人(占12.5%)。等到舰队和德·格拉斯作战时,队中有21608人,其中因病死亡的仅有23人(占1.3%)。拜罗德尼所赐,现在医生在海军中亦有了地位,他们对诸如环境卫生以及饮食等问题有了更大的话语权。桑特群岛之战中,身体健康、营养充足的不列颠海员驾着清洁的战舰,打败了一支在交战前就已被疾病严重削弱了战力的法国舰队。
牙买加保下来了,不列颠在西印度群岛的地位亦随之挽回。桑特群岛之战重振不列颠海上大国的威名,国内为此大肆庆贺。伟大的辉格党政治家、不列颠外交大臣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Charles James Fox)誉之为18世纪最伟大的海军胜利。不过胡德很是恼火,他关心的不是有谁知道这场胜利,而是“一支庞大的舰队已被彻底击败,四散逃窜,却没有人追击,这种事情亘古未有。”[46]
他严厉谴责罗德尼,把对方描绘成一个虚弱无力的老人,其身边需要一个得力之人。胡德继续说道:“(道格拉斯)要是能胜任驻防任务,那我都能做大主教了。”他的言辞话语——极为刻薄而又工于心计——总是能左右国内的人心和对历史的评判。如果4月12日是他负责指挥,他说,“不自夸地说,英格兰国旗早就挂上20艘敌军战舰的艏柱了”。[47]
胡德一时间炙手可热。毕竟,这支在桑特群岛打了胜仗的舰队是在他的看管下磨炼出来的,队中军官参与过他的作战会议,队中船员也被训练至最佳状态。更重要的是,德·格拉斯是向“巴夫勒尔”号投降的。罗德尼晋封为贵族,胡德也是。乔治三世称后者是“这场战斗中最杰出的军官”,并调遣他的儿子威廉亲王到胡德麾下见习。时年24岁的“阿尔伯马尔”号(Albemarle)护卫舰舰长霍雷肖·纳尔逊(Horatio Nelson)恳求到西印度群岛为胡德效力。司令官很是擅长发掘新秀,于是为其安排了迁调。“我应该是胡德大人的舰队里最受宠的人了,任何一个年轻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会振奋不已,”纳尔逊写道,“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对我,而且我深信,不论我向他索求什么他都会给我。”[48]
但远在域外的胜利只能算是一个方面。不列颠本土海域的形势全然是另一副样子。扼守西海路、独霸英吉利海峡、封锁布雷斯特以及掌控直布罗陀海峡是不列颠帝国的基石。一旦失去这些基石,大量外来军火将涌进殖民地,在叛乱分子中泛滥成灾。法国舰队开始染指海洋控制权,不列颠亦面临入侵威胁。
统领英吉利海峡舰队和其他国内分队的一众司令官已经上了年纪,无力再建功勋。1781年,时年67岁的海德·帕克爵士与荷兰人在多格滩(Dogger Bank)附近打了一仗,不分胜负。之后他辞去了职务,并向乔治三世进言,提出海军需要更年轻的司令官和更精良的战舰。1782年,豪同意统领英吉利海峡舰队,条件是授予他子爵头衔并赏赐他的弟弟。这个指挥任务从未如此重要而又如此艰难过。一会儿他得在特塞尔(Texel)附近抵御荷兰人对波罗的海护航队的威胁,转眼间他又得带着25艘战列舰向西航行,因为一支由40艘战舰组成的法西联合舰队已经出了布雷斯特在外活动,他得保护商船护航队不受他们的劫掠。
不得已之下,豪只能再次利用娴熟灵活的战术机动来弥补船舰方面的劣势。7月,他察觉一支敌军舰队正在上风位摆出战列线,准备迎面重击从牙买加回国的护航队。豪领着他的小型舰队从兰兹角(Land’s End)和西西里岛之间狭窄险峻的海峡穿行而过,占据了敌人的上风位,从而打消了对方攻击护航队的念头。9月,他率领英吉利海峡舰队支援直布罗陀,彼处正在围困中苦苦支撑。如果能护送支援航队躲过战力远超自己的敌军舰队,进入直布罗陀海湾,之后再完好无损地把英吉利海峡舰队和军需船带回来,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多亏豪超凡的战术技艺,敌人对西海路的控制被瓦解,直布罗陀得以保全。豪的才干已经沦落到用于防守上,从中可以看出不列颠所面临的形势是多么惨淡。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西印度群岛的不列颠海军都被法国海军压制,精擅两栖作战的敌人夺去了一连串的殖民地。杰出的法国海军上将皮埃尔·安德烈·德·叙弗朗(Pierre André de Suffren)对东印度的英国海军亦造成重重压力。不列颠能在1783年战争结束时保住印度、加拿大、英属西印度群岛和直布罗陀,实属幸运。桑特群岛之战为这场战争中损失惨重的不列颠挽回不少昔日声威。
战役结束后,罗德尼返回国内,之后再也没回海军效力,最终于1792年逝世。罗德尼在后人的印象中是个麻烦不断、脾气暴躁的人,是海军史上最具争议的舰队司令官之一。或许他对属下的态度颇为恶劣,在信号旗令上做法保守,但和同时代那些保守的学院派不同的是,他敢打敢冲,决策果断,能建实功。即便是对他抨击最厉害的塞缪尔·胡德也说,如果切萨皮克湾战役由罗德尼来指挥,不列颠很可能就赢了。“短短两年,”罗德尼写道,“我就拿下了两名西班牙舰队司令官、一名法军司令官和一名荷兰司令官。”[49]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罗德尼的胜利在战术思想上给众人以触动。绝大多数的战列线战斗最后都分不出明确的胜负。不列颠海军通常率先发起战斗,战斗时积极主动且目标明确。法国海军在战斗时更偏向保持守势,故意打成平局。多数时候皇家海军赢得战术胜利后就罢手了,舰队司令官为了规避风险自然喜欢这种做法,不过这样是不够的。平局会令不列颠损失惨重,比如土伦、韦桑岛和切萨皮克的战役,都是因为没有彻底决出胜负而导致了整体战略上的灾难性后果。
月光之战教会了罗德尼一个很重要的道理:“不列颠舰队占住下风位,敌人就跑不了。”[50]自17世纪50年代以来,海军遇到结成战列线阵形的正规战时都喜欢从上风位发动攻击,以平行战线和敌人船对船地战斗。历史表明,这种打法代价高昂且收效甚微。开始的时候进攻很困难,因为直接从上风位发动进攻,意味着在接近敌舰的途中船首会被敌方战线扫射。如果按一定的斜角接近敌军,等到中军和后军进入射程时先锋已经伤痕累累了——切萨皮克之战就是这样。位于下风位的舰队具备更多的防守和进攻优势,如果处于败势,受损战舰可以顺风悄悄溜走,整支舰队也可以借着风势逃离战场。如果下风位的战线是胜势,则上风位的敌人想要撤退就比较困难了,因为它必须逆风行驶,已经破损的战舰很难做到这一点。德·格拉斯的战舰在桑特群岛之战第一阶段时的形势就是如此,他们根本无法在不列颠战舰猛烈的火力下逆风行动。
直到今天,人们还在诟病罗德尼白白浪费了这个有利位置。他是从下风位发动攻击的,不过在攻破法军战线后他转到了上风位继续发动猛击,这让已经一瘸一拐的法军战舰得以借着微风从他紧密的包围中四散逃离。如果他没有从德·格拉斯舰队当中穿行而过的话,法军就会被风困住了。
无论如何,强行穿过敌军战线促成了罕见的结果——在战列线交战中分出明确的胜负。这一点是很清楚的。罗德尼肯定告诉过麾下舰长,击败德·格拉斯的唯一办法就是从多处击破其阵线。早先的马提尼克战役中,他就试图彻底颠覆指导战列线交战的正统说教,集中火力突袭敌军后军。此举旨在迫使法军中军和先锋掉头回援,这样对方前面两路战舰匆忙加入战斗的时候就会遭遇被扫射的危险。可惜,多数不列颠舰长还是牢牢抱着传统战列线阵形不放,这些老旧的战术理念如同母乳一样被灌输进了他们的身体,和法国人一样,他们都不愿从中走出来。
相比他们的敌人,不列颠占据很大优势——主要集中在航海技术和炮火方面,但这都被泥古不化的战列线战术给消解了。皇家海军最出彩的表现——两次菲尼斯特雷战役、拉各斯战役、基伯龙湾战役、月光之战和桑特群岛之战——都是竭力瓦解敌人阵形、制造混乱局面并从头到尾滚动轰击敌人的混战的产物。换句话说,不列颠司令官应当抛弃形式主义,在适当的时机散开自己的阵线,用近距离混战击溃已经晕头转向的敌人。
这些理念在保守顽固的海军中被视作危险的极端想法。豪在1783~1788年任海军部第一海务大臣。1790年,已经64岁高龄且饱受痛风折磨的他再次担任英吉利海峡舰队总司令。这一年,他奋斗一生的旗令改革随着他《战舰旗号手册》(Signal Book for the Ships of War)的问世终于大放光彩。布莱恩·滕斯托尔(Brian Tunstall)赞誉此书是“姗姗来迟的杰作,不列颠海军中改革派军官对此期盼已久”。[51]他的这套旗令系统以彩旗对应数字,然后数字再对应豪新手册中的指令。从旗舰上用不同组合方式升旗、降旗发布命令的办法不再使用,舰队的信号手和舰长也不会再为此晕头转向了。数字系统——法国人已经使用了很久——相比之下要容易理解得多。
尽管没能打赢美国独立战争,且此战之后又是一段承平岁月,海军还是把革新实验进行了下去。不过它的对手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两者之间的数量差距也在缩小。1790年,不列颠有145艘战列舰,法、西两国海军合在一起也能达到这个规模。只是这种军备竞赛的后果也是毁灭性的。就在不列颠满帆快进、把纳税人的税款肆意挥霍在海军上的时候,法国和西班牙正急速陷入破产的境地。不列颠和法西两国的差异之处在于,经历数代人努力的不列颠财政根基牢固,而且还有时任首相小威廉·皮特的苦心经营。
美洲战事暴露了不列颠海军的短板,不过海军有能力自我补救。18世纪80年代,皮特与海军审计官、海军少将查尔斯·米德尔顿(Rear Admiral Charles Middleton)建立了良好关系。[52]审计官是一个坚定的改革派,他在任期间,更加严密地监管船坞,杜绝浪费和腐败行为。米德尔顿扼住海军杂乱无章的财务系统的要害,以强硬手段使其恢复正常秩序。和平期间,船坞中的劳力规模始终保持在战时水平,新舰建造、旧船维修的速度前所未有。他的目标是在任何情况下海军都保持在拥有90艘战列舰、90艘护卫舰的规模。米德尔顿是舰队镀铜的幕后推动者,此举之后,战舰不再需要频繁接受维修。一艘战舰的使用寿命是审计官整体构思中的一处关键所在。最后,贮存的巨量木料和缆绳堆垛高垒,朴次茅斯和普利茅斯建成了新船坞。
海战火炮方面也取得重大进展。一种叫作卡伦炮(carronade)的速射火炮被引入堡垒以及战舰的舰尾。卡伦炮重量不大,短炮身,粗口径,没什么后坐力,火药耗费量小,并且只在近距离轰击时有效。因为使用时发射速度很快,近距离轰击敌人时破坏力极强,它得了一个绰号“碎裂手”。卡伦炮还可以转动,而且如果射出的是霰弹,就会让敌舰上层甲板的水手和海军陆战队队员大片死伤。
研制出卡伦炮的是一家名为卡伦(Carron)的福尔柯克(Falkirk)制铁工厂,这是不列颠工业创新的一大胜利。卡伦炮首先应用于商船,并在米德尔顿的坚决主张下才引入海军,配备之后效果立显。HMS“彩虹”号艏楼上的卡伦炮仅用1发炮弹就让法军护卫舰目瞪口呆,被迫投降。卡伦炮安装在战列舰和护卫舰的上层甲板,有些小型船舰配备的唯一火器就是卡伦炮。这些额外增添的“碎裂手”并没有改变一艘战舰的等级,比如一艘74炮战舰搭载的依旧是74门传统长炮,卡伦炮并不算入。不列颠人偏好近距离作战,有了近距离发射的卡伦炮之后,他们变得越发令人生畏。
远距火炮也有变化。在托马斯·布洛姆菲尔德(Thomas Blomefield)的治理下,炮兵委员会(Ordnance Board)大幅改善了海军火炮的性能。他要求每门新炮在接收前都要试射30次。火炮构造方面也有改进,扳机代替了导火线,按照老式用法——以火绳杆或导火线紧贴着起爆火药——舰炮长(gun captain)必须待在火炮旁边,期待火药能成功着火点燃。新方法更为安全高效,因为舰炮长站在火炮后方,将其对准目标,等到时机成熟时猛地一拉牵索,以类似滑膛枪燧发机的机械装置点火,所以舷炮得以发射得更快、更准。[53]
法国人至少用了20年才赶上英国的上述技术进步。造成两者差异的是不列颠先进的经济体系以及稳定的议会政府。它的工业,无论私有还是国有,正以难以估量的速度发展。每个皇家船坞所展现的干劲和有序组织以及用最先进火炮齐射的舷炮就体现了这一点。
米德尔顿希望彻底改革过时、臃肿的海军委员会,不过他在海军部的对手很强大——尤其是大臣豪——所以他的计划落空了。尽管如此,得益于他在行政管理上的积极作为以及皮特在海事防御上的阔绰投入,身处和平时期的海军仍然变得越来越强。
努力的结果有目共睹。1790年,西班牙试图将不列颠贸易商从北美洲太平洋沿岸驱逐出去,这一事件后来被称为努特卡湾争端(Nootka Sound Crisis)。与此同时,不列颠与俄国的关系恶化。不列颠发动战争动员后,海军机器轻而易举地就开足马力做好迎战准备,西班牙只好作罢。
风平浪静,人们感觉战火前所未有的遥远。1789年之后,整个法国陷入无政府主义革命,因为国内的动乱,法国似乎要被踢出这场争夺全球霸主的大博弈。到1792年,皮特在战后第一次有了削减海军军费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