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我要感谢你们——征服者不是我,是你们,我英勇的伙计们。[54]
——司令官豪,1794年6月1日
司令官胡德终于在69岁高龄时除掉了自己的心腹大患。1793年,大革命中的法国向不列颠宣战。当土伦民众起来反抗雅各宾派时,胡德迅疾出击。如果市民宣布拥护保皇党,他将第一时间提供武力支援。胡德占领了法国的地中海海军基地,并接管了那里的法国要塞和船舰,战争结束前它们都将由不列颠负责保管。
胡德麾下有一群非常杰出的年轻军官,他的舰长中有数名未来之星:霍雷肖·纳尔逊、托马斯·福利曼特尔(Thomas Fremantle)、乔治·基斯·埃尔芬斯通(George Keith Elphinstone)、托马斯·福利(Thomas Foley)、托马斯·特鲁布里奇(Thomas Troubridge)、本杰明·哈洛韦尔(Benjamin Hallowell)以及和胡德同名的表弟塞缪尔·胡德。这些人都有同一位可以学习取经的舰队司令官。纳尔逊这样评价他的司令官:“他自然是我所见过的军官当中最优秀的。所有事情都是如此明白无误,没有人会误解他。”[55]
从政治层面来说,胡德以一名舰队司令官的身份占领土伦是极其冒险的举动。政府对此大为光火,他们并没有打算插手波旁王朝复辟的事情,不过胡德早已迅速决策,拿下了一半的法国舰队,一枪未开就让不列颠及其盟友可以自由前往法国南部。只是那里没有可用的地面部队继续开拓局面。
胡德还是一如既往地敢作敢为,他以土伦为基点将不列颠势力扩张到整个地中海。结果当雅各宾派的大队陆军人马(其中包括一名叫作拿破仑·波拿巴[Napoleon Bonaparte]的年轻陆军军官)围困此城时,土伦只驻有胡德中队三分之一的力量。所有防御都被对方碾碎,并且胡德撤离得非常匆忙,只带走了3艘敌军战列舰。9艘战列舰被焚,还有13艘回到法国人手中。英军一个比较出彩的行动是焚毁了数量惊人的木料储备,这让法国海军遭受重创。
胡德决心继续以这样正面主动的方式和对方斗争,他的下一步计划是占领科西嘉岛(Corsica)。计划成功了,不过在实施过程中,他和其他海军将领一样故意疏远陆军司令官,一意坚持由自己担任最高指挥官且肆意干涉两栖作战行动。舰队司令约翰·杰维斯爵士也以类似的迅捷行动将法国人逐出了西印度群岛。
回观本土海域,大革命政府正处于艰难的分娩期,这给了豪检验自己战术理论的机会。1794年5月,他率领25艘战列舰在西海路上追捕一支护航队,后者正要将产自美国的谷物运往忍饥挨饿的法国救急。豪没能找到装载谷物的船舰,但在5月28日,他知道了负责护送的法国舰队正在韦桑岛以西400英里处,指挥官是路易·托马斯·维拉雷·德·乔伊斯(Louis Thomas Villaret de Joyeuse),其船队共有26艘战列舰。
两支舰队忽前忽后地僵持了好些天。后来在6月1日拂晓时分,豪占据了上风位。3点50分,他开始调整舰队排出战列阵形,让每艘战舰都能朝向一个合适的目标。7点25分,他打出旗号34,即穿过敌军战线并在下风位与敌人交手。8点25分,他打出旗号36,即各舰驶向对面敌舰并与之交战。9点24分,两支舰队平行纵向排列。豪在战斗指令发出后让护卫舰重复指令,将巧妙的作战计划传达至整支舰队。
豪计划从法军阵线穿凿而过,然后从下风位继续进攻,这将彻底打乱敌军阵形,封死他们顺风逃跑的退路。战斗进行到尾声时,破损严重的法军战舰无力再顶风前进,只能成为豪的囊中之物。豪的行为之所以显得如此激进,是因为他没有像桑特群岛之战时的罗德尼那样选择在合适的时机穿过敌阵。这一次每艘战舰都从敌舰之间驶过,同时对其扫射,然后不列颠战舰会在敌军阵线另一边重新集结成阵线。英军的大胆之举彻底震慑住了法军。豪将变换位置时——从上风位变到下风位——的进攻优势和交战时占据下风位的种种益处融合到了一起。精彩绝伦,这是豪倾其终生所学战术打造的终局之战。
破开敌军战线先锋时冲在最前面的是不列颠战线中的第7艘船——HMS“防御”号(Defence,74),她从“穆修斯”号(Mucius,74,法军战线第6艘)和“图维尔”号(Tourville,74,第7艘)当中穿过,同时扫射旁边的两艘敌舰。然后HMS“马尔伯勒”号(74,英军第6艘)采用了同样的动作。豪位于中军分队的旗舰“女王夏洛特”号(Queen Charlotte,100)冲着对面的敌人“蒙塔尼”号(Montagne,118)和“人民复仇者”号(Vengeur du Peuple,74)猛轰开路。刚破阵而出,她就盯着“蒙塔尼”号近身相搏。HMS“布朗斯维克”号(Brunswick,74)像针一样刺破敌军阵线,沿途向“阿喀琉斯”号(Achille,74)扫射,同时猛攻“人民复仇者”号。但她的船锚被“人民复仇者”号的索具缠住了,两艘战舰就这样近距离直接对轰。后面的“皇家乔治”号(100)和“光荣”号(Glory,98)贴着开了过去。
只有7艘战舰击破了法军阵线。部分不列颠战舰由于在前几天的冲突中受损,仅与敌舰胶着,而没能越过阵线。有艘战舰冲过了自己在战线中的位置,失去了机动的机会。有些舰长似乎没理解豪的指令,依旧照着传统方式和对方打阵线战。还有一些舰长进行远距离进攻,只是白费力气。还有一小部分舰长甚至都没有加入作战行动。有一名舰长带着战舰去找他兄弟——“布朗斯维克”号的舰长去了。
“光荣的6月1日海战”(Glorious First)中,部分区域的战舰打得还是十分激烈的,因为豪原本的战斗方案落空,战斗成了一场自由厮杀的混战。数艘战舰相互缠住。“布朗斯维克”号和“人民复仇者”号离得特别近,以致她的炮口被封,炮弹只能透过扣紧的盖板射出去。双方所有桅杆都彻底报废。HMS“俄里翁”号(Orion)和HMS“女王”号进攻法军战舰“诺森伯兰”号,轰断了她的桅杆。“女王”号又和“热马佩斯”号(Jemmapes)交手,之后她赢得了这场双舰对决。当天收场时,“热马佩斯”号所有桅杆全断,“女王”号主桅损毁。率先刺穿敌军阵线的两艘不列颠战舰——“防御”号和“马尔伯勒”号,到战斗结束时所有桅杆无一幸免,得靠其他船牵引才能移动。表现英勇的“布朗斯维克”号有23门炮报废,舰上扑灭了3起火灾,她的后桅和船首斜桅被毁,主桅损伤严重。“女王夏洛特”号周遭战势凶残异常。遭受连续猛击的“蒙塔尼”号已是岌岌可危,被迫离开战斗。豪的旗舰轰击了“雅各宾”号(Jacobin)、“共和党人”号(Républicain)和“正义”号;她周围聚集了12艘法军战舰,而这些战舰要么被打成了瘸子,要么船桅尽数损毁,无一幸免。
豪已经连续5天指挥调动舰队,主持了数场战斗,他必须靠参谋官们的帮助才没有昏倒在后甲板上。他的参谋长罗杰·柯蒂斯(Roger Curtis)后来遭到指责,认为他任由部分已经严重破损、走走停停的法军战舰回撤,随后被“蒙塔尼”号保护起来。不列颠舰队试图俘获7艘法军战舰,其中“人民复仇者”号遇上杀气腾腾的“布朗斯维克”号后被击沉了。
双方舰队破损严重,无力再采取进一步行动。年迈的豪耗尽了力气,不过舰队中所有人也都和司令官一样精疲力竭。为了作战,船舰已经被清空超过三天了,其间所有床铺和私人物品都被堆放起来,牲畜被扔下船,厨房里的火也熄了。漫长的战斗过程中,或许水手和海军陆战队队员还能有休息的时间,但再也没有食物和舒适的环境了。等到战斗全部结束后,幸存者们因为连续不断的舷炮声暂时性失聪,每个人(豪所在的是下风位)都被硝烟熏得乌黑,战舰支离破碎,亟须修补。军医的船舱里满是奄奄一息的船员。
不可能再有进一步行动了。法国人很幸运,谷物护航队终于抵达,避免了一场饥荒。不列颠共俘获6艘敌舰,为大捷而欢欣鼓舞。约7000名法国水手阵亡或被俘,豪舰队伤亡1200人。有大量画作和印刷物描绘了这场战役,图画中被毁的战舰让公众们感受到了这场战斗的恐怖与惨烈。不列颠舰队的部分战舰在战斗中陷入混乱的一个原因是战斗刚打响许多舰长就阵亡了。先锋中有两名新晋升的舰队司令官受了重伤,其中一个还丢了一条腿。其他舰长都或亡或伤。HMS“女王”号——交战最激烈的战舰之一——舰长约翰·赫特(John Hutt)因为前一天的伤势已处于弥留之际。HMS“布朗斯维克”号舰长约翰·哈维(John Harvey)先是失去了右手,之后后背又刺进一根木头碎片,然后被一颗实心弹击碎了手肘。他在甲板上一直待到整场作战临近结束才离开,后来死在了朴次茅斯。
豪的计划虽然没有朝预期方向发展,但他耗费数天时间的战术机动为自己争取到了优势,并以强势地位逼迫法国人激战一场,凭借航海技术和炮火优势击败了法军。不过法国人也达成了自己的目标——将护航队安全护送回本土——而且部分原本眼见要牺牲的战舰也被解救回去。
胡德和豪都老了。胡德从地中海回国后,因为向自己辖区派遣增援的问题与海军部发生争论而被解雇;豪继续领导英吉利海峡舰队,直至几年后因身体虚弱被迫回到陆地。“光荣的6月1日海战”成为他参与的最后一场重大海战。
海军司令官于18世纪晚期所面临的可能性与局限性在胡德的地中海行动和豪的胜仗中得到充分体现。胡德终其一生都在努力成为一名大胆且富有想象力的司令官。他的果断行动保住了土伦——绝大部分海军将领面对这等风险巨大的行动都会犹豫不前。后来丢了土伦是因为他可以动用的力量太小,不足以掌控这个广阔战区。
豪被乔治三世称为“科学的”舰队司令,他的雄心是打造一支在战斗时绝对服从他命令的舰队,从而以十分冷静的方式摧毁敌军。将风帆时代的海战与下棋等同是不可能的,豪也从“光荣的6月1日海战”中意识到了这一点,当时他苦心经营的旗令没能转化成完美的战术机动。他的战术构思乃是气势恢宏的杰作,绝大部分舰长没有理解其中捭阖纵横的精妙之处——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就算真的理解了,他们也会觉得这是自寻死路,因为他们不是可以任意移动的棋子。和胡德以及之后的纳尔逊不同,他没能带起一支深受激励的军官队伍,与他们分享自己的构想。他在1794年打了一场大胜仗,不过那和胡德的土伦行动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这个差距永远无法消弭。
18世纪晚期,许多军官和政客视海战战术为一门“科学”。肯彭费尔特、扬、格雷夫斯以及豪想要积极效仿法国人规整、精准的特质,对方在舰队战术机动方面已是炉火纯青。看态势,似乎启蒙运动的理性精神也会被运用到海战上。像豪这样的舰队司令们试图把科学理论运用到战术上,用前所未有的复杂旗令改进指挥控制系统。
他们看错了方向,是一个局外人指出了问题所在。罗德尼的军医吉尔伯特·布兰写道,法国人“以思辨精神”发展出大量的海战理论,并研究出简洁、精准的旗令模式,他们“将科学原理应用到”造船上,所以他们的舰队司令在指挥自己性能卓越的战舰进行战术机动的时候,就像在俯瞰整个舰队。但是,依布兰所言,“精湛的航海技术绝非他们所长。他们的战舰没有纪律、空间不宽敞,甚至连体面也算不上。当需要个人表现和沉着冷静这些近战要素时,我认为他们束手无策”。[56]
海战不是一门科学,不是学院里坐在扶手椅上的战术家能教出来的。实战时会有太多因素搅乱事先设计好的完美计划,可能令旗耷拉着别人看不到,可能司令官因为雨、雾、硝烟和自己的属下失去联系。船舰航向会因为反复无常的海风而不可避免地发生改变。战舰在战斗中破损之后会变得难以预料,从而可能会破坏阵线、搅乱战术机动。从本质上来说,风帆时代的海战变数太多,集中指挥只是一个幻想。舰队司令官必须具备一些其他能力才能取得胜利。重中之重的是他要意识到自己指挥的是一个个个体——战舰、舰长、军官和水手每个都作为个体存在。这些组成舰队的个体在航行和战斗时,司令官是无法直接控制他们的。一名舰队司令得设法与属下们交流自己的战术思想,动员他们朝着一致的方向战斗。相比精妙的战斗预案、繁复的战术机动和对舰队的绝对控制,在动荡混乱的海战中的团队合作、航海技术、训练和积极主动要有价值得多。
舰队指挥权集于一人、依照理论作战的尝试在18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十分盛行,甚至使得皇家海军偏离了自己最擅长的近身硬战战术。桑特群岛之战时罗德尼再次告诉了人们皇家海军在这方面的优势,他放手让舰长们自由作战,不再用硬性规定和烦琐的旗令抑制他们。演练、激励、良好的营养和健康的身体,有了这些不列颠水手的战力便能达到顶峰。这是霍克勋爵在“七年战争”中波澜壮阔的布雷斯特封锁行动后留给后人的宝贵遗产,直至过了很长时间、历经很多劫难之后,它的价值才重新被人们发现。
本书这一部分描述了三位舰队司令,他们所彰显的杰出品质对他们履行自己的职责至关重要。罗德尼是一个英勇无畏的战士,具有天生的战术意识;胡德领导才能出神入化,政治方面敢作敢当;豪是一个聪明诡诈的战术家,能非常耐心地考虑到海战事务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他们全都不讨人喜欢。罗德尼性情反复、贪婪;胡德唯利是图,对上级毫无忠诚可言;豪对待下属冷漠疏远。
他们全都为海军的现代化进程做出了贡献,并设立了一套新的标准。许多有杰出战功的舰长都曾随罗德尼在西印度群岛,随豪在英吉利海峡舰队或者随胡德在地中海效力过,在他们麾下当见习军官、副官和初级舰长。纳尔逊从胡德和豪那里所获甚多,他这样比较他们:“英吉利海峡舰队必定惋惜胡德勋爵的离开,他是最好的长官,像他这样的军官乃是英格兰最值夸耀的人物。豪勋爵无疑是管理舰队的一名伟大人物,不过也仅限于此。一名舰队司令可能会遭遇的任何形势,胡德大人都能很好地应付。”[57]
尽管罗德尼有很多不足,不过他才是那个需要被超越的舰队司令。
第11部分 至亲袍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