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的是积极主动的年轻人,不是寄生虫。[75]
——纳尔逊
约翰·杰维斯爵士是一位在海军中享有盛誉的长官。他将是纳尔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位老师。杰维斯抵达后发现地中海舰队一片乌烟瘴气,决心以强硬手段使其恢复正常。
他先从副司令和第三司令们下手,把他们调回国。然后他开始检查船舰的状态。在地中海待了三年后,舰队水准大幅下滑。杰维斯发现部分船舰已经陷入“军纪涣散、毫无秩序的状态,船上的人总是醉醺醺的样子”,不少军职人员在治疗性病。很多船舰上搭载了数量庞大的女人——包括纳尔逊的“阿伽门农”号。里窝那向来都是不列颠水手寻欢作乐的地方,现在这里遍地的诱惑正在威胁和削弱海军的实力。纳尔逊在这里有一个情人,时常登船。即便像“阿伽门农”号这样管理良好的战舰也存在醉酒和擅离职守的问题。杰维斯开始着手剜除纪律散乱和懒惰怠慢这一对相伴而生的烂疮。
他遣返了一批舰长,并告知剩余的舰长,要么整改,要么就是一样的下场。杰维斯加大演习力度,让船舰长时间在海上航行,以此恢复船上的秩序。他命令舰队练习各种复杂的战术机动动作,令船员和军官总是处在忙碌状态。尤为重要的是,他禁止他们前往地中海的奢靡之地,特别是里窝那。“实际上,”他在给第一海务大臣的信中写道,“我们本来可能已经打到敌国境内了……但是总司令(霍瑟姆)和另外一名将官忙于放荡淫乐……这种风气引发了严重后果。”[76]
自此以后,所有船舰的修缮工作均在海上进行。舰队定期收到新鲜食物:“能让舰队人员保持健康,花多少钱都不为过。”他为舰队所有人购买了肥皂,从英格兰运来药物、干净的衣服和新睡袋。里窝那和阿雅克肖(Ajaccio)修建了新的医院,直布罗陀的医院也得到改进。杰维斯十分在意浪费和效率低下的现象,战舰须尽力修补维护,能用的继续用下去,舰长也被敦促着在士官和船员当中宣扬节俭的习惯。
通过上述种种措施,杰维斯得以让他的舰队一直待在海上,封锁土伦长达27周。
杰维斯着手建立一个忠诚的舰长骨干队伍。在他的改革措施中起到重要作用的舰长包括托马斯·福利曼特尔、托马斯·特鲁布里奇、乔治·科伯恩、本杰明·哈洛韦尔、卡斯伯特·科林伍德和塞缪尔·胡德。因为纳尔逊提拔得早,所以他比这些人的资历都要老。的确,当特鲁布里奇和纳尔逊还是孩子时,他们就在“海马”号上担任见习军官了。美国独立战争时纳尔逊晋升速度很快,后来他因病回国,特鲁布里奇继续留队,1781年升任副官(纳尔逊是1775年),1785年任舰长,此时纳尔逊已经比他多了7年的资历。杰维斯偏爱特鲁布里奇,但他也要尊重在舰长序列中排在特鲁布里奇前面的纳尔逊。他升任纳尔逊为准将。
自胡德离任后,纳尔逊一直在期待“干实事”的人,杰维斯正是这种人。[77]但凡涉及舰队管理和纪律的事情,杰维斯均一人独断,不容他人干涉,不过他与自己信任和尊重的军官关系非常好。他将纳尔逊引为知己,后者亦颇为畅怀。纳尔逊写道:“他似乎十分认同我对未来局势走向的观点……他掌握的情况、他的观点和他的思想,都毫无保留地与我分享……”[78]
这是杰维斯领导方式的一大特点。他清楚自己的舰长能力如何,舰长们也了解他,对他的计划理解透彻。不过他也是一个令人生畏的人,没人愿意遭到他的严厉斥责,这在海军中众人皆晓。听到杰维斯说要造访自己的战舰,一个久经战阵的舰长竟吓到颤抖。确实,杰维斯喜欢声色俱厉地训责属下。有一次他吹嘘道,他朝一帮军官劈头盖脸一顿好训,“要是不让他们去茅厕,他们真能哭得尿裤子”。
第一海务大臣斯宾塞(Spencer)也是这么写杰维斯的。新任总司令知道如何物色和培养有天分的年轻舰长,其中就有来“胜利”号上的美国副官拉尔夫·米勒(Ralph Miller),他的晋升机会已经被霍瑟姆给否决了,是杰维斯把他拉出困窘境地,领其踏上功成名就之路。当时供司令官挑选的军官队伍可谓黄金一代。“你为年轻军官创造了如此上佳的培育之地,不管谁身上有潜力,都能在这里被发掘出来。”[79]
杰维斯舰队的副官和舰长们所具备的经验在海军史上可谓前所未有。如纳尔逊一般,他们的海军生涯始于美国独立战争,在罗德尼、豪和胡德麾下一步步升任至副官、指挥官和舰长。战争意味着快速晋升,同时也让年轻军官能检验自己的训练所得。美国独立战争是他们的启蒙,与大革命时期法国的战事则给予了他们战列舰和将官军衔。18世纪50年代后期以及60年代出生的军官生逢其时。
出生的时机非常重要,不过18世纪末期还有另外一个因素。当时对军官有了更多的要求。仅仅是一名娴熟的海员或者有关系有背景的人,抑或两者兼而有之,都不足以成为一名军官。幼年时被送到海上的士绅子弟先从水手做起,和瞭望人一起在空中做事,完成一些无聊的打杂任务。他们必须学会捻接绳子、收帆以及打绳结。舰长会把举止优雅的见习军官派到厨房的炉灶旁给水手们做饭,让其感受船员们不得不忍受的生存环境。一名见习生被科林伍德派去和水手们一起吃住,开始时他还颇为义愤,耻于在火炮甲板上睡吊床、排队领腌牛肉以及其他种种类似的事情。不过后来他理解了舰长的苦心:“我很庆幸自己被安排到这样的地方,让我对水手们的脾气秉性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使我能像他们的长官那样很好地统领他们……那三个月中我在水手性格方面所增进的知识,比我在所有服役过的战舰上学到的都要多。”[80]
“愣头青”们还得学习数学、天文和航海方面的知识。好的舰长会雇一名教员教授这些技艺。不过想要在海军攀至高位的见习生还需要学很多其他的东西:语言、历史、地理、政治,甚至舞蹈。有一部分训练要求他们给海岸线画速写、绘制浅滩地图、为海军部的地形信息库提供数据。乔治三世送自己儿子出海这一举动就是让众人明白,要像对待任何一个有雄心抱负的海军见习生那样对待自己这个孩子。此举是在提升海军成员的社会地位,海军将财富、官位和荣耀给予了那些有幸爬到顶层的家伙们。身具政治或社会影响力、望子成龙的父母们忍痛把孩子交给优秀的舰长,接受他们的指导。护卫舰被认为是理想的训练之所。
威廉·帕克——一名护卫舰舰长——有一套常设的指导程序。周一,男孩们在后桅顶上的帆桁干活。周二,练习使用手枪、燧石枪和剑。使用铁笔的航海技术——打绳结和捻接绳子——在周三练习。周四在后桅顶帆,周五和火炮组员,周六跟着水手长学习。如此高强度的训练颇为罕见。很多战舰上,男孩只会在一堆酗酒、满口脏话、不通文墨的军职人员中长大,后者对培养新一代领导者的事情毫不关心。
对11岁上下、从未见过海的男孩来说,这种生活光怪陆离。他们要以很快的速度跟着老水手学会如何成为一名水手,还得在教室中完成课程。可能他们刚刚还在甲板上玩弹子游戏,或是晚饭后耍“空中游戏”,下一刻他们就带领船员参加战斗了。弗雷德里克·夏米尔(Frederick Chamier)13岁时就率领一艘小艇参与登陆行动。激烈的战斗结束后回到船上,他的舰长跟他说了这些话:“从现在起你就是一个合格的水手了,可以喝酒,可以到顶上去,可以投入战斗。把你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年轻人,要不然我就让制帆手把它们给缝死。”[81]
男孩们成长得很快,他们经历了战事的打磨和训练。在当时,战术比以往得到更广泛的讨论,战术理论方面的书籍有的在市面上公开出售,有的在个人之间传阅。杰维斯手下的明星舰长——弗里、胡德、米勒和哈洛韦尔以年轻军职人员的身份在桑特群岛之战中露面。这些舰长以及他们同时代的人正渴望着斩获战功,赢得晋升。他们已经尝到了战争的味道,开始形成自己的战术观点和领导方式。杰维斯在自己身边聚拢了一群精英军职人员。
这帮受他青睐的人有的和纳尔逊年纪相仿,有的更年轻一些,年纪大一些的那一代人被遣返回国。正如他对待纳尔逊那样,杰维斯很擅长将有天赋的军职人员引为自己的心腹,并给他们机会绽放光芒。纳尔逊论及杰维斯时写道:“他的舰队能做……任何我曾见过的舰队所能做的……任何事情……我从来没有见过哪支舰队的军职人员和水手能像我们现在这支一样,更不用说还有一位能够带领他们走向荣耀的总司令了。”[82]
不过1796年,由这位伟大的舰队司令和他的一流舰队所管控的地中海形势愈加恶化。杰维斯继续对土伦紧密封锁,但拿破仑没有依赖海上力量,而是直接让军队越过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杰维斯不堪重负,除了封锁土伦之外,他还得承担保护不列颠贸易、防守科西嘉、继续维持里窝那这一供给基地,以及在意大利和亚得里亚海(Adriatic)协助奥地利人对抗法国的任务。纳尔逊受命带领分队前去帮助奥地利人防守利古里亚(Ligurian)的沿海道路。
不列颠四面楚歌。撒丁岛向法国割让尼斯(Nice)和萨伏依,并在4月退出战争。拿破仑于5月拿下米兰(Milan),并占领了皮德蒙特(Piedmont)和伦巴第(Lombardy)。里窝那作为不列颠在这一地域最重要的一处基地,亦在6月沦陷于法国人之手。土伦封锁还在继续,不过拿破仑已经对皇家海军形成迂回包抄。与此同时,“阿伽门农”号日渐力绌,她亟须回国修整。本来纳尔逊也必须一同回国,因为没有其他船舰顶缺。不过就在这时,HMS“舰长”号(Captain,74)的舰长生病了。纳尔逊换了地方,把“阿伽门农”号上的全部副官、7名见习生、水手长、海军陆战队中尉以及一大批受信任的士官、水手和海军陆战队士兵一同带在自己身边。他还转移了两门68磅的臼炮,它们是杀伤力致命的大块头、近身交战时不可或缺的利器。
纳尔逊已经快到晋升为高级指挥官的时候了,不过海军部短期内无法授予他少将将旗,HMS“舰长”号还要继续领导里窝那的封锁行动。拿破仑在意大利狂飙突进,现在有里窝那在手,他有了夺回科西嘉岛的机会。1796年,意大利城邦相继落入拿破仑之手。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8月,西班牙加入法国对英战争。法国重振势力,皇家海军在世界其他地方被迫转为守势。背风群岛遭到威胁。而在本国海域,法国人正在敦刻尔克集结入侵军队。尼德兰被法国人掌控,所以英国还得提防着荷兰舰队。英军主力舰队驻守在斯皮特黑德海峡,并留有15艘战列舰监视布雷斯特,那里正有比英军多出一倍的敌舰准备破围而出,支援进攻爱尔兰和不列颠的行动。
地中海已经成了法国内湖。不列颠政府命令杰维斯全面撤退,这让不列颠此前的战事投入付诸流水,贸易领域深受其害。海军被迫撤回船舰、医院、仓储和基地。它还得把陆军部队从科西嘉岛带出来,把零星散布在这个区域的贸易商一并撤离。结果任务变得越发艰难,杰维斯麾下一名海军少将被吓得精神崩溃,带着舰队三分之一的力量逃回英国了。杰维斯带着舰队余部前往里斯本。他把从敌区撤退不列颠士兵和平民的棘手任务交给了纳尔逊。
纳尔逊一分钟都没有浪费。杰维斯和海军部给了他无数赞誉和鼓励,并让他自主行事。12月的一次事件最能彰显他的领导能力。纳尔逊把自己的将旗转移到舰队中最精良的护卫舰“智慧女神”号(La Minerve,38)上,这是一艘交由纳尔逊弟子乔治·科伯恩指挥的法国战舰。“智慧女神”号和HMS“布兰奇”号(Blanche,32)重入地中海,前往厄尔巴岛(Elba)把最后一部分不列颠陆军带出来。途中这两艘不列颠战舰遭遇两艘西班牙护卫舰,两艘敌舰均被俘获。不过第二天他们被更多的西班牙战舰攻击,其中还包括两艘战列舰。“智慧女神”号跑开了,但“布兰奇”号发现自己陷在一支西班牙护航队之中,必须自力更生杀出重围。等“布兰奇”号抵达厄尔巴岛时,“智慧女神”号早已带着其他12艘小型不列颠船舰候在那儿了。据“布兰奇”号的一位船员说,“纳尔逊登舰,并下令舰长召集所有人进入战斗岗位,及至我们在火炮前面列好队,他造访了所有甲板,并且和我们一一握手,告诉我们他十分庆幸我们从敌军手中逃了出来”。[83]
这是纳尔逊鼓舞人心的领导力的一个早期例证,正是这份领导力让纳尔逊升入伟大人物云集的“万神殿”。他要“布兰奇”号做的事还没完。[84]她被派去侦查土伦的法军动向,及至她返回厄尔巴岛时舰上船员却发生了哗变。这艘船上矛盾重重。首先是舰长和麾下军职人员有过激烈的争吵,他把其中7人关了起来。纳尔逊认为舰长的状态不适合指挥一艘战舰。这名舰长还因和舵手、2名见习生、7名水手发生性关系而被送上军事法庭。威廉·霍瑟姆(Henry Hotham)被暂时任命为“布兰奇”号的舰长。结果霍瑟姆上船宣布任职的时候,船员们强烈反对。一帮士官告诉霍瑟姆,船员们觉得他是“达姆鞑靼人”(dam’d tartar),不会为其效力。反叛者控制住船头的臼炮——其霰弹足以横扫整个甲板——并用撬棍和其他工具武装自己。
霍瑟姆和他的军职人员僵持在“布兰奇”号的甲板上,对抗一触即发,纳尔逊必须有所行动。他先派了一名“智慧女神”号的副官前去警示船员们,如果继续抵抗霍瑟姆,他们当中三分之一的人将被判处绞刑。结果这加剧了他们的反抗决心。副官离船,纳尔逊准备正面镇压这场叛乱。
他任由他们激愤沸腾了半个小时。前面曾说过,纳尔逊个人与船员们之间是有交情的。有了这个前提,他大胆决定直接和这群愤怒而绝望的船员交涉。他登上“布兰奇”号,让反抗者说明原因。等他们说了以后,据其中一人后来的回忆,纳尔逊说:“伙计们,你们敢留在‘布兰奇’号上,就已经是海军所有护卫舰中最了不起的船员了。你们用这艘护卫舰俘获了两艘性能优于自己的护卫舰,现在却用她来造反。如果舰长霍瑟姆有任何亏待你们的地方,给我写信,到时候我挺你们。”
经此,叛乱平息。此次事件尤为引人注目,它比纳尔逊生平其他所有著名事件都更有示范意义。
他以自己的一腔赤诚统领部下。他还必须培养自己的英雄品质并将之运用起来,如同演员一样把后甲板当作自己的舞台。不过除此之外,他费尽心力与麾下军职人员和水手们建立起长久牢固的联系,这才是他的领导风格,并且让他的成就远超同辈。他记得自己每一个水手的名字,亲自下到甲板中和他们一一握手。他以一个将官从未有过的方式赢得了信任和人心。时值不列颠从地中海大撤退,纳尔逊的这些品质在惨淡氛围的最前沿大放光彩。
据乔治·科伯恩回忆,这段时光中纳尔逊变得“极为刚毅无畏,尽展其才,日后面临重大时刻时所要求的高贵品质,自此生发”。不仅如此,准将纳尔逊“还保有一颗永不衰减的仁慈心肠”。[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