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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追击(1803~1805年)

作者:英-本·威尔逊/译者:沈祥麟 当前章节:112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波拿巴总是吹牛,说我们的舰队一直待在海上会筋疲力尽……不过我猜他现在应该知道,如果君主们真能听到实话的话,他的舰队在一个晚上所受的折磨,要超过我们一年所受的苦。[113]

——霍雷肖·纳尔逊,1805年3月14日

1803年8月1日,HMS“胜利”号赶上了地中海舰队,随后纳尔逊就把他的将旗从狭窄的护卫舰“安菲翁”号上转移到了舰载100门炮的大木船上。他将在这艘大木船上度过接下来两年的时光。

担任地中海司令将会考验纳尔逊的领导才能所能达到的极限。战略层面上,有无休止的事务纠缠着他,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把法军舰队封死在土伦,以免他们冲出包围圈后大举入侵英格兰或者再次攻击埃及。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忧心的事情,一支浩浩荡荡由炮艇组成的舰队正在马赛和热那亚集结,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儿,撒丁岛、西西里或者伯罗奔尼撒(Peloponnese)都有可能。同时,法军陆军正威吓整个意大利和巴尔干半岛(the Balkans),海盗肆虐海上,英国贸易受到干扰。

这些只是不列颠在地中海所面临的一小部分难题。对总司令而言,更糟糕的是舰队的现状令人心忧,船舰腐烂朽坏,船员吃不饱、身体差。这支负责在加的斯至黎凡特一线树立不列颠威权的舰队,共有11艘战列舰、约15艘护卫舰,其中数艘战列舰状况不佳。由于该地区——从直布罗陀到马耳他——唯一一处不列颠基地远在数百英里之外(1802年时梅诺卡岛已经还给西班牙),舰队的首要任务——封锁土伦——变得愈加复杂艰难。给一支眼看着就要散架的舰队供应补给,还要让它保持良好的战备状态,这在行政层面来看简直就是噩梦。对海军而言,地中海几乎从来没有这样重要过,想管辖好这里更是近乎无望。

纳尔逊事必躬亲,每个难题都认真解决,数年在中海担任总司令的历练让他能够得当地处理这些事务。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处基地,在这件事上,法军声势骇人的小型炮艇舰队反而帮了英国人。得益于一位不列颠海军军官的测绘成果,纳尔逊在撒丁岛附近的马达莱纳群岛(Maddalena Islands)中觅得一处锚地,不列颠人将之命名为阿金库尔海口(Agincourt Sound)。那里离土伦有200英里,不过可以定期送来淡水、牛肉、羊肉、家禽、蔬菜和洋葱等补给。阿金库尔海口后来成为不列颠舰队的一处常设基地。拜法国人的威胁所赐,撒丁人允许纳尔逊长期使用该港,尽管他还得在外交上下更多工夫以使该交易一直有效。要是没有这处海口,纳尔逊根本无法在任何靠近土伦的地方行动。

阿金库尔海口是不列颠舰队在地中海西部建立霸权的第一步,接下来就是丝毫不能松懈的组织工作。纳尔逊知道,要想得到水手的心,必须先得到他的胃。他亲自监管舰队的食物供应:“我们必须给水手们好的东西,绝不能在这上面斤斤计较,要关心他们是否真的拿到了供给。”对他而言,重要的不仅是数量,还有质量。他把所有军官召集到一起,然后让他们从海军部配给的军粮和本地出产的东西中随机抽取样品。军官们必须亲自品尝菜单上的东西,然后决定哪些东西对属下们来说是最好的。国内运来的补给远远不足。该地又没有商人愿意接受到伦敦才能兑现的票据,于是纳尔逊坚持用现金购买供给品。

更令人心烦的是,在拿破仑施压之下,当地势力不能与皇家海军做生意。纳尔逊迎来一名由国内派来经办舰队物资需求的办事人,他名叫理查德·福特(Richard Ford),他在地中海四处搜寻补给,成为舰队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食物和海军物资从北海海岸、亚得里亚海、马耳他、叙利亚以及更遥远的黑海运过来。福特把附近的不列颠派驻人员和商人充分调动起来,货船匆忙往返于陆地和舰队之间,带来各式各样的补给物资。纳尔逊曾经把一支舰队运转时的情形和一块表进行比较:各部件和谐运转时一切都很好,不过一旦哪个运行部件停止运转就会导致“整个机器出错”。[114]他仔细检查船舰的账簿,杜绝任何浪费或不经济的做法。任何关乎船员健康和舒适的细微事务他都不会忽视,可能他刚刚还在订购成千上万个从西班牙运来的橙子,下一刻又开始比较不同的裤子和格恩西(Guernsey)夹克之间的优劣。“这些是总司令应该关注的事情”,他说。

“所有军队事务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士兵的健康,”[115]纳尔逊对一位内科医生写道,“而且你会同意我的看法:让军官确保士兵们身体健康容易,让内科医生治愈他们的疾病就难了。”他在马耳他设立了一所医院,并坚持其中要有一座花园。海上巡弋的分队时刻都在与坏血病做斗争,1803~1805年,坏血病几乎绝迹,这要归功于纳尔逊,他花了很多力气四处搜寻柑橘属水果,确保它们供应顺畅。“船员如此健康的舰队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一年后他汇报时说,“毫不夸张地说,队中一个严重的病号也没有。”[116]

还有一项成就比确保柠檬和新鲜食物供应更具深远意义,那就是纳尔逊对医生这一职业的态度。长久以来,随舰军医在海军中处境糟糕,他们没有自己的制服,不能使用军官室,而且薪水很低。纳尔逊努力改变这些境况,他把增进健康与卫生方面的广泛职责交予医务人员,舰队中的内外科医生因此对他忠心耿耿,并带来立竿见影的效果。“船员的健康程度史无前例,”纳尔逊写道,“并且我们心情愉快、精神饱满,我要是法军舰队司令的话,就不敢挡住我们任何一艘战舰的去路。”[117]

纳尔逊小心细致地经营舰队。不过他最渴求的是击败法国海军并将之彻底摧毁。他绷紧了每一根神经,随时准备应战,虽然从目前的情况看来战斗还不太可能发生。纳尔逊执行封锁任务的船舰停驻在土伦附近的利翁湾(Gulf of Lion),饱受密史脱拉风(Mistral)和累范特风(Levanter)的折磨。西北风呼啸着穿过阿尔卑斯山(Alps)、比利牛斯山(Pyrenees)和法国中央高原(Massif Central)的山谷和小道,风力一阵强过一阵,最高风速达到每小时60英里。这就是刮起来无休无止且异常干燥的密史脱拉风,停在利翁湾里的船最受其摧残,它们成了八级大风和骤起风暴的牺牲品。累范特风带着汹涌绵延的波浪和雨水从东边吹来。几个月之后,一阵阵无休止的狂风和突然降临的狂烈风暴对纳尔逊的船舰造成了严重的磨损。

密史脱拉风和累范特风让海上生活变得苦不堪言,也导致英军无法近距离封锁土伦。瞭望人可以从港口高处的山峰上监察不列颠船舰的动向,英国船舰被吹离驻地的情况被对方了解得一清二楚。总之,纳尔逊并不偏好霍克、圣文森特以及康沃利斯那样的严密封锁,他最希望引出法军然后迎头痛击。因此他必须保持战备状态,但同时也要保持耐心。

每周的演练照常进行。敌人丝毫没有要移动的迹象,这让封锁行动变得漫长而又乏味,所有人都心情郁闷。纳尔逊让舰队一直处于活跃的状态,竭力打破单调的节奏,以从密史脱拉风的缓慢折磨中挣脱出来。舰队会驻扎在土伦附近合适的基地,同时也会在地中海西部海盆附近游弋。护卫舰——纳尔逊称之为舰队的眼睛——一直驻守在土伦附近汇报敌军动向。阿金库尔海口可作短暂喘息之地。

纳尔逊亲自参与舰队日常的方方面面,十分忙碌。同时他还把心思投入战术安排。为此,他设法弄到了该地区所有锚地的精确地图,并让麾下舰长们仔细研究。如果能把土伦舰队赶进一处海湾或者海口的话,抛锚战将不可避免,于是他针对这种情况下达了命令。但最重要的是,他每天都记录天气日志。封锁行动已超过12个月,这样一份关于天气循环周期的信息概略极具价值。纳尔逊正在学着如何读懂地中海。

纳尔逊在后甲板上来回踱步,时而陷入深思,时而和他的旗舰舰长托马斯·哈迪亲密交谈。他和舰队的军职人员保持联系,在“胜利”号上设宴款待他们。这样可使战士们感受他的全部魅力,他也可以借此了解麾下年轻人,把自己的战术知识传授给他们。两年多的时间里,舰长们对司令官逐渐演进的战斗预案熟稔于心,也清楚他对他们的期待是什么。

“我这儿没什么可以说的,”他在给艾玛·汉密尔顿的信中写道,“和很久之前与你讲过的一样,每天所发生的事都是重复的,唯一的区别就是新到的信件和报纸。周围的面孔是一样的,谈话也是一样的。”[118]累月的等待让纳尔逊渐感摧折。“一成不变,一天接着一天,一月接着一月——冬季的大风永不止息”,所有人都备受折磨。[119]纳尔逊深明长期离岸的危险性。封锁期间他一次都没有离开过“胜利”号,而且他挑选的用来修整的锚地附近没有任何寻欢之地。

时间一长,水手们渐渐陷入颓靡。无聊厌倦而滋生的事端——醉酒、吵架和抗令——倍增,相应的惩戒也成倍出现。护卫舰上的生活更快活一些,因为他们至少有搜集情报、护航、近距离巡逻土伦等任务要忙。战列舰上的生活就比较艰难,船舰长久停驻一地,还要被猛烈的海风终日拂扫。纳尔逊组织了各式各样的娱乐活动以缓解沉闷的气氛。乐队每天都会演奏,他还鼓励业余戏剧表演,让船员们开怀大笑。

1804年12月西班牙终于与法国结盟,战略形势随之发生变化。现在拿破仑有102艘战列舰供其支配,而皇家海军仅有83艘可以使用,前者准备一劳永逸地解决不列颠。实际上,拿破仑的入侵大军并不准备占领不列颠。大群训练完备的士兵将挺进伦敦,彻底摧毁那里的船坞,在梅德韦、朴次茅斯、普利茅斯亦是如此。不列颠将再也不是海上强国,她贸易国的身份也将随之被毁。到时不列颠就将被他的陆军打回中世纪的状态,然后法国人再渡过英吉利海峡回国。

拿破仑方面存在的问题是,他的船舰分散在数不清的港口里,而这些港口处于不列颠自土伦至北海的封锁圈覆盖之下。不过参照最近的历史,在合适的天气状况下法军是可以突破布雷斯特和土伦的封锁圈的。历史还告诉人们,进攻不列颠种植蔗糖的岛屿和殖民地有助于牵制不列颠海军的封锁圈,因为英军的战舰部署过于分散。如果法国海军各部能合到一处,把力量全部集中到多佛海峡,只消几个小时拿破仑就能把他的陆军运到不列颠。

1805年有望成为他彻底摧毁主要敌人的一年。

没有英国人明白拿破仑心里在盘算什么。1805年1月19日,纳尔逊的2艘护卫舰全速赶至阿金库尔海口,告知他法国海军中将皮埃尔·查尔斯·维尔纳夫(Pierre Charles Villeneuve)已经率领一支庞大的舰队离开了土伦,纳尔逊此时只能猜测拿破仑的计划。7天后纳尔逊接到消息,那支离开土伦的舰队正在亚历山大港,有11艘战列舰以及数舰随行的护卫舰。尽管绝大部分船舰已经顶着密史脱拉风服役数年,状态欠佳,纳尔逊还是迅速率队出发了。

纳尔逊优秀的舰长、军官和水手弥补了船舰破旧这一硬件上的劣势。他对他们的评价甚至高于1798年时与他同行的“至亲袍泽”。船员们训练后正值巅峰状态,亟待一战。舰长们都是最拔尖的人才。其中包括本杰明·哈洛韦尔和托马斯·哈迪,两位都是经历过尼罗河战役的老将。还有“非凡”号和理查德·基茨,1801年,这艘船及其舰长与船员曾单枪匹马对阵法西联合分队。纳尔逊分队还有威廉·帕克,他是海军中最优秀的护卫舰舰长之一。两年多的时间里,纳尔逊已经创建起属于自己的完美队伍。

然而,地中海东部没有任何法国人出没的迹象。纳尔逊过分执迷于拿破仑对东方的野心并因此判断失误,不过法军舰队也没往西边去。一直到2月底重回撒丁岛时纳尔逊才得知,因为缺少有经验的水手,状态糟糕的船舰遇上大风,维尔纳夫已经返回了土伦。纳尔逊收到汇报称维尔纳夫做好了再次出海的准备,于是他给法国对手设了个套。他率领舰队前往巴塞罗那沿海水域,然后偷偷溜回撒丁岛,只留下护卫舰监视海面动静。纳尔逊笃信,这将迫使维尔纳夫前往马略卡岛然后落入圈套。不过这个计谋被一艘拉古萨的商船给搅黄了。维尔纳夫往马略卡岛北面而去,避开了纳尔逊和他负责侦察的护卫舰。4月8日,法军舰队穿过直布罗陀海峡,第二天它遇上了西班牙舰队。

纳尔逊仍旧认定敌人会往东去,4月一天天过去,却一点法军的消息都没有,他变得非常紧张。维尔纳夫有可能正往英格兰驶去,这些忧虑折磨着纳尔逊,让他睡得不好,吃得也少,而且出现发烧的症状。遇上暴风雨天气,他会整夜待在甲板上看护自己的舰队,这让他浑身都湿透了。到了4月19日,HMS“亚马逊”号汇报说有人看到维尔纳夫正在离开地中海。此时纳尔逊已经落后数百英里,时间上晚了法军一个月。他一路斩风破浪,花了两个星期时间赶到直布罗陀,然后又花了一个星期赶到拉各斯湾。在那里,他却发现法西舰队并未北上,因此对方肯定是在西印度群岛。

纳尔逊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法军舰队可能正在攻击不列颠殖民地,真是这样的话他的任务就是追击对方。不过万一这是一个圈套呢?拿破仑可能是在利用土伦舰队诱使不列颠战舰离开本土海域,以便发动入侵。还可能有另外一支不列颠舰队正在追击维尔纳夫。纳尔逊必须根据自己掌握的事实做出判断。他最后决定追击维尔纳夫,以己方11艘不列颠战舰对阵对方18艘船舰。

6月4日,舰队抵达巴巴多斯,追捕行动开始。根据十分有限的情报,舰队决定前往特立尼达拉岛(Trinidad)。6月10日,不列颠舰队到了蒙特色拉特岛(Montserrat)附近。纳尔逊已经基本赶上了他的猎物,他期待着一场大战。距他仅150英里远的是安圭拉岛(Anguilla),维尔纳夫的舰队正停在那里。法军舰队司令收到了纳尔逊正迅速逼近的警报。维尔纳夫在此前的从军生涯中和皇家海军有过多次交手,基本都吃了败仗。在美洲海域,他曾随法国皇家海军在马提尼克战役中抗击罗德尼、在切萨皮克湾战役中抗击格雷夫斯、在圣基茨战役中抗击胡德,之后在桑特群岛之战中再次对阵罗德尼。大革命期间,法国海军其他贵族军官均遭清洗,维尔纳夫则表明了自己在意识形态上的可靠性。他亲眼见证了纳尔逊在1798年8月精彩绝伦的表现,尼罗河战役中他是后路分队指挥官。他不想再遇到这个灾星,于是扬帆往欧洲进发,去为拿破仑的宏伟计划出力。

法国皇帝所设战略之要义是把他的船舰从土伦、加的斯、费罗尔、罗什福尔和布雷斯特集合到一起,然后将它们带到英吉利海峡,协助14万人的精锐部队入侵不列颠。维尔纳夫的任务是在西印度群岛引开不列颠各路封锁分队,他本应等候布雷斯特舰队来与自己会合。不过皇帝聪明反被聪明误。新任第一海务大臣巴勒姆大人(Lord Barham,即以前的查尔斯·米德尔顿爵士)说,封锁布雷斯特是“所有进攻行动得以开始的核心动力”。他与安森、霍克的理念是一致的:掌控了西海路,海军实力便可达到鼎盛。皇家海军已感疲乏的封锁船舰仍旧在原地坚守,布雷斯特舰队无法出海。此时维尔纳夫接到的命令是先和费罗尔的船舰会合,然后解除不列颠对布雷斯特的封锁,之后再前往布伦护送皇帝和他的大军横渡英吉利海峡。

纳尔逊率领自己的船舰回渡大西洋,前往直布罗陀。这是整个行动中最考验人的部分。风力减弱、补给不足困扰着英军,不过纳尔逊不容许士气衰颓。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与饱受恶劣天气折磨的船舰坚守在土伦附近,并带领疲乏困顿的将士们前往亚历山大,继而再至撒丁岛、穿过大西洋、再返回西印度群岛保护这里免受法军劫掠,这是领导能力和舰队管理上的巨大成功。

纳尔逊派出一艘史鲁普船向海军部进行汇报。途中它发现维尔纳夫正前往费罗尔,而非纳尔逊预计的加的斯。这项至关重要的情报被带到了新任第一海务大臣巴勒姆那里,他立刻察觉到其中重大的战略意义。法军兵锋所指根本就不在埃及,他们是想往北和西班牙人会合,这预示着法国人将要入侵英格兰。他下令罗什福尔附近的封锁分队前往费罗尔,海军中将罗伯特·考尔德爵士(Sir Robert Calder)正率领15艘战列舰在那里候着维尔纳夫。7月22日考尔德拦截住法西舰队。那天下午他们在一片浓雾中交战,翌日双方继续交火。考尔德俘获2艘西班牙战舰,维尔纳夫则进入了费罗尔。可怜的考尔德因为没能彻底分出胜负而遭到新闻界的粗鲁指责,并被召回国内述职。只有在考尔德被“及时”调职后,我们才得以看清他在阻挠拿破仑方面起到的作用。

因为拿破仑本想进行秘密登陆,打英方一个措手不及,所以维尔纳夫本应在广袤的大西洋中突然出现并搅乱皇家海军。他应该把布雷斯特舰队从围困中解救出来,然后为帝国海军扫清路上的所有障碍,并为迅速穿过英吉利海峡的拿破仑提供庇护。但现在的问题是,所有人都知道了维尔纳夫的行踪。纳尔逊穿越大西洋时,一路都在追他,而且考尔德已经成功阻挠了他解救布雷斯特舰队。

现在维尔纳夫清楚地看到了现实,在他和拿破仑之间是强大的皇家海军本土舰队,他背后还受到纳尔逊威胁。他知道原先的计划已经泡汤了,于是向加的斯进发。当他往南航行时,纳尔逊正在北上,差那么一点他们就撞上了。之后纳尔逊和考尔德于布雷斯特沿海的康沃利斯会师。不列颠的门户牢牢关闭并插上了插销。

8月18日,纳尔逊回到英格兰时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8月23日,拿破仑狠狠咒骂了自己的海军,然后离开了布伦。入侵威胁解除了。

纳尔逊在不列颠待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两年多来他一直在盘算着如何彻底击败拿破仑的海军,现在他准备好了。

1780年身处西印度群岛时,纳尔逊有一次发烧了,在威廉·康沃利斯的照料下才恢复了健康。1804年12月,他写信给海军上将康沃利斯,重提那时他们的谈话:“我觉得我从您那里感受到的一些情感,对我的海军生涯有巨大的帮助——只要和法国人一直战斗下去,我们总能把对方打垮。”他此时正是以这种志在必得的精神感染着他的舰队。他告诉舰长们,他得尽自己所能把舰队带到敌人那里,越近越好、越快越好,这是他的职责。“我可以清楚感觉到,那些我有幸做他们指挥官的海军舰队司令官和舰长能自行补上我没能打出的旗令,因为他们非常清楚,我的目标是打一场彻底决出胜负的近身战,所以我一个字都不需要多说。”

1805年9月,他开始关注更细节性的东西。10日那天,他用指尖在前首相西德茅斯勋爵(Lord Sidmouth)的桌子上简要演示了自己的计划。“罗德尼在敌军阵线上破开了一个缺口,”他说,“我将破开两个。”

人们一直以为纳尔逊指的是罗德尼著名的大捷桑特群岛之战,不过这个看法肯定错了。在那次战役中,罗德尼在敌军阵线上破开了两处缺口,纳尔逊应该是知道的。他指的应是1780年罗德尼在马提尼克附近输掉的那场战役。罗德尼本打算集中力量攻击对方阵线的某一处,以瓦解法军阵形。他的旗舰确实冲过了敌军阵线,可是后面一艘战舰都没有跟上来。此时,1805年,纳尔逊正谋划着类似的方案。他准备分两路进攻法西联合舰队,每路打头的是舰队中体积最大的重火力战舰。在关键节点处他将部署大量火力极为凶悍的不列颠战舰,它们在轰开敌军阵线后将从上风位转到敌方舰队的背风位置。这用的是当初豪在“光荣的6月1日海战”和邓肯在坎珀当战役中开创的打法。

纳尔逊向舰长理查德·基茨阐述了他的方案。“你觉得这个方案如何?”他问道。[120]基茨逊狂放大胆的想法惊得说不出话。战斗开始时,每路最前面的战舰在抵达敌舰身边之前会遭到毁灭性的轰击。“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纳尔逊自问自答,“我觉得这么做出其不意,能搅乱敌军阵脚。他们不知道我们准备怎么打。战斗场面将会极其混乱,这也正是我想要的。”他最希望达到的目标就是全歼敌军。为此他花了数年的时间观察法军和西军。他知道,一旦他的战舰开到了对方近身处并封死退路,皇家海军的火炮将势不可挡。他称自己的战斗预案为“纳尔逊之触”(Nelson Touch)。

他担心自己执行此计划为时已晚,为此而焦躁不安。科林伍德和卡尔德带领的一支不列颠中队正候在加的斯附近,监察法军动静。军官和水手中的许多人也和他一样焦躁。“纳尔逊勋爵还会再出现在我们这儿吗?”[121]爱德华·科德林顿(Edward Codrington)写道,他是“俄里翁”号(74)的舰长。“我急切地希望他会,这样我这辈子就有机会看到这位总司令如何在现状允许的情况下,竭尽所能把原本艰难且令人厌烦的军中生活变得受人欢迎,而且他总是率先垂范、提振众人的精气神,这是眼下不可或缺的。”

纳尔逊对新加入的这支加的斯舰队了解并不多,他只认识一小撮舰长。托马斯·福利曼特尔(“海神”号,Neptune,98)、海军中将科林伍德(“君权”号,Royal Sovereign,100)、托马斯·路易斯(“老人星”号,Canopus,80)、爱德华·贝里(令他放心的“阿伽门农”号),这些是他的老朋友,还有另外三人在过去两年里和他一起在地中海待过。“安菲翁”号(32)舰长威廉·何斯德(William Hoste)自1794年起就跟随纳尔逊出海了,那时他是“阿伽门农”号上的一名见习军官。另外一位护卫舰舰长亨利·布莱克伍德(Henry Blackwood,“欧律阿鲁斯”号,Euryalus,36),在1800年阿布基尔湾之战中驾着“威廉泰尔”号对法军最后一艘幸存战舰穷追不舍,给纳尔逊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司令官爱惜地把这位年轻舰长视为真正的“纳尔逊战将”——一名深受他战斗精神和战术风格熏陶的军官。

他还不认识其他舰长,也没有多少时间调教他们。甫一抵达,他就撤回近距离封锁加的斯的战列舰,而把他的护卫舰留在了那里并由他信任的亨利·布莱克伍德负责统领。HMS“胜利”号成为舰队的中枢重地,坐镇此舰的是纳尔逊,他急切会见了新入麾下的舰长,鼓励他们重创敌人。

纳尔逊的出现令整支舰队都振奋不已,众人对胜利充满信心。为了了解那些舰长,他在旗舰上款待他们。“火星”号舰长(Mars,74)乔治·达夫(George Duff)从未见过纳尔逊,但刚打过照面没多久他就被这位小个子司令官深深吸引住了,“他真是和蔼友善,让我们觉得不论他下达什么样的命令,我们都会欣然照办”。

欢快愉悦的晚宴派对是纳尔逊最偏爱的感情交流途径。没有哪个海军将领能像纳尔逊那样亲近下属,舰长们欣然接纳了纳尔逊的战斗计划,他们渴望着能给法国海军致命一击。

纳尔逊把得到的回复归纳为:“新奇、独一无二、简洁!”关键便是简洁。纳尔逊曾说过他期待的不是“豪勋爵式的胜利”。他此话的意思是,老一辈海军将领们沉迷于高明的花招。他们希望以具体入微的方式指挥舰队战斗,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把交战过程搞得过于复杂。“光荣的6月1日海战”中豪表现很好,不过他没能发动起整支舰队一起击垮敌军。1805年,像老一辈将领一样,纳尔逊也乐于阐释计划中所使用的战斗技术。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最重要的任务是提振信心,让众人渴望与敌一战。他信任自己的舰长和水手。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纳尔逊舰队中只有5位舰长曾在舰队作战中统领过战舰,其他舰长还需要接受训练,不过他们眼下有了一个最好的指导者。要想方案奏效,不列颠战舰就必须快速切入战场。在尼罗河时,水手们必须冒着敌人的炮火在战舰高处待到最后一刻。舰长必须维持舰上的纪律,到达敌舰近身之前绝不开火。他们得有一颗冷静的头脑,因为战斗开始后舰长会站在后甲板上。他将独自一人暴露在那里,带领战舰开到敌舰20码以内的范围。

纳尔逊非常清楚,在骤风暴雨般的战场上会有舰长惊慌失措、吓得没法做决定。他们会指望总司令打出旗令,然而战场上硝烟四处弥漫,期待一般都会化为泡影。他也明白,有些舰长缺乏读懂战局形势的战术意识。对此他有一条明确的指令:“如果遇到旗令看不清、看不懂的情况,有一个办法总归不会太错,就是让自己的战舰和敌人并肩而立。”[122]

为了百分百确保每艘战舰都能快速主动地投入战斗,纳尔逊给护卫舰舰长亨利·布莱克伍德下了密令。布莱克伍德后来回忆纳尔逊是如何给他权限“不限形式地使用他(纳尔逊)的名号,向任何排在战列线最末的战舰下达我觉得最合适的作战命令”。纳尔逊懂得明智地分派权力,而非无差别地胡乱分派。他相信布莱克伍德对此方案的理解要超过部分战列舰舰长,并且更能推动它的实现。如果布莱克伍德发现任何战列舰正在犹豫是否执行命令,他会命令舰长们用各自能想到的最好办法迅速切入战场。

10月19日,维尔纳夫遵从拿破仑的命令驶往意大利。纳尔逊从布莱克伍德那里得到消息后,当即发出信号下令全面追击。他从东南面直扑直布罗陀海峡,准备切断维尔纳夫前往地中海的去路。虽然当时的实际情况是,不列颠以27艘战列舰对阵维尔纳夫的33艘。不列颠水手们焦虑地过了一夜,因为他们担心联合舰队虚晃一枪后又会掉头溜往加的斯。

拂晓时分,舰长科林伍德被欢呼声和舱口水手的喧哗声吵醒。他的属下们争相眺望敌军舰队,等待已久的战斗终于在这个早晨到来了。据“胜利”号的一名水手回忆,从船头看去敌军如同一片森林。维尔纳夫发出排列战列线的信号。

法西联军遇敌时试图施行精巧的战术动作却徒劳无功。面对大西洋汹涌的波涛、轻微的海风,法国和西班牙战舰发觉要列出命令要求的阵形十分艰难。对不列颠来说,做到这一点要容易一些。6点15分,纳尔逊命令舰队分成两支分队。6点30分,他发出信号:准备战斗、逼近敌军。排列战列线时,顺序就依照各艘战舰当时所处位置自然而成。

8点,法西联合舰队仍旧没有完成战术机动。而分列两排的皇家海军已然逼近联军。维尔纳夫命令舰队所有战舰顺风掉头,转到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说,原先的后路变成先锋,原先的先锋变成后路,同时也意味着舰队将前往安全地带,即朝加的斯进发。这个新下达的战术命令导致舰队陷入一片混乱。战线中有些战舰挤成一团,还有一些露出了空当,成了英军下手的目标。法西联军的战列线凸成了新月形状。

不列颠战舰已经到了离法西联军5英里远的地方,水手们收拾船舰准备战斗。他们卸下隔断舱室的壁板,把装备堆垛到一起。船员们的吊床被挂到舷边变成防护材料,牲畜和不必要的物品从船两侧倾倒入海。战舰上的小艇降到水面上拖在大船后面,以免战斗时轰裂的小艇碎片变成伤人的致命凶器。水手们赤膊上阵,用发带包住额头,防止汗水流入眼睛同时保护耳朵。

一般来说,交战前都得做这些事。真正让这天早晨与众不同的是,两军的距离在很久之后才慢慢拉近。自两支舰队发现彼此到交战,长达6小时的间隔漫长拖沓、让人极不自在,但这留给3万名水手足够的时间去默想即将到来的漫天炮火。纳尔逊写了一篇祈祷文,还写了遗言和遗嘱文件。他向护卫舰舰长们下达了最后指令,驾着“胜利”号在队伍中来回鼓舞士气,强调他们未靠近敌人之前绝对不可以开炮。

对属下们来说,准备战舰的例行工作完成之后,最好能找些分散注意力的事情。他们可以在这段时间吃一顿有冷肉和葡萄酒的餐饭。乐队在艉楼甲板上演奏《橡树之心》《主宰吧,大不列颠!》和其他爱国主题的海军歌曲。水手在做最后的准备。一艘船上的水手还跳起了角笛舞。维尔纳夫在他的后甲板上祭起帝国鹰旗,并和麾下军官举行了一场仪式,再次宣读忠于皇帝的誓言。

10点50分,纳尔逊给科林伍德打出信号:“传我号令,穿过敌军阵线,阻止他们前往加的斯。”11点40分,他以一套新用的旗令系统向舰队逐字拼出他的命令:“英格兰期盼人人都恪尽职守。”不久,他升起自己最爱用的一项旗令:“在更近的距离与敌交战。”11点50分,布莱克伍德传令排在战线第三位的弗里曼特尔,告诉他纳尔逊将抢风掉头驶向敌军先锋,不过之后会转向右侧,在维尔纳夫战列线的第13艘或第14艘战舰处切断敌军阵线。

11点56分,第一炮打响了。特拉法尔加战役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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