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英格兰的职责就是夺取并守住领导权。
——托马斯·哈迪爵士,第一海务大臣
“记住纳尔逊。”这一旗语是舰长威廉·霍斯特(William Hoste)在1811年3月13日升起来的,当时他的4艘护卫舰分队(2艘38门,2艘32门)正遭遇6艘法国和威尼斯护卫舰的攻击(4艘40门,2艘32门)。当时英军正在守御位于克罗地亚斯普利特(Split)附近的利萨岛(Lissa),双方在争夺亚得里亚海的控制权。
霍斯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HMS“阿伽门农”号上跟随纳尔逊出海了,那里是培育年轻军官最好的地方之一。眼下,他对面是实力远超自己的法国部队,其船舷边挤满了陆军士兵。他的信号是在向皇家海军的武神求助,借其威名为自己被围困的手下们振奋精神。
法国-威尼斯分队的司令官贝尔纳·迪布迪厄(Bernard Dubourdieu)进攻时用的是地地道道的不列颠路数。他让舰队分成两条纵列,顺风逼近,并下令不到霍斯特战舰近旁不得开火。他把法国和意大利士兵集结到旗舰“钟爱”号(Favorite,40)的船头,这个地方正逼近霍斯特旗舰HMS“安菲翁”号(32)的船尾。正当他们准备跃上这艘不列颠护卫舰的时候,霍斯特一声令下,“安菲翁”号甲板上一门榴弹炮开火,里面装有750颗火枪子弹,仅一发就扫清了登舰部队,迪布迪厄和他所有的军官都死于这发炮弹。
迪布迪厄原本计划利用自己的火力优势包围英军,他战死之后指挥权由他的副指挥官接手,不过霍斯特再次做好了准备。他的队伍忽然间一起掉头,往反方向驶去。敌军被他的灵活机动打乱了阵脚,“钟爱”号撞上岩石,其余法国-威尼斯战舰继续追击猎物。“达纳埃”号(Danaé,40)攻打HMS“窝拉疑”号(Volage,22),尽管火力占优,这艘法军战舰却被英军的臼炮击退了。霍斯特的“安菲翁”号一侧遭到法军“弗洛尔”号(Flore)袭击,另一侧遭到威尼斯战舰“柏洛娜”号(Bellona)袭击。一轮迅疾的互射之后法军战舰投降。霍斯特没有松懈,他快速绕过“弗洛尔”号,继续朝着威尼斯战舰扫射,直至对方也宣布投降。另一处的HMS“活跃”号(Active,38)迫使“科罗娜”号(Corona)降旗。
霍斯特聪明机智的战术机动彻底摧毁了敌人,他是皇家海军经验最丰富的护卫舰舰长之一,而且熟悉亚得里亚海。从1808年6月开始,他仅凭“安菲翁”号和一艘史鲁普船就主宰了这片美丽的海域。1808年6月23日至1809年圣诞节,他在出海航行以及实施截断远航船的行动中俘获并摧毁了218艘敌船,其中大部分是贸易船只和炮艇;他还端掉了沿达尔马提亚(Dalmatia)海岸线分布的信号站。
经利萨岛一役,亚得里亚海成了他的囊中之物。1814年,他向蒙特内哥罗(Montenegro)的卡塔罗(Cattaro)和拉古萨两地的法军发起进攻。两座城市都位于山下,他调动起水手们的勇武之力和专业技能,把重炮和臼炮拉上了对常人而言根本无法到达的山峰上,法国卫戍部队被迫投降。
一艘不列颠护卫舰凭一己之力就震慑了一整片海岸线。它能够破坏当地贸易活动,极大地阻滞了地面军队的移动。随着战事的发展,海上控制权的益处开始在陆地上显现。及至西班牙奋起反抗法国霸权,不列颠趁机猛攻拿破仑的欧洲帝国。海军可以输送武器和补给,它能以其搭载的少量武装困住敌军大量的地面部队,还可以决定从哪里下手进攻。
特拉法尔加战役后,海军得以专注于劫掠贸易、干扰敌人通信。军中早已有一大批积极主动、技艺精湛的护卫舰舵长,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科克兰勋爵,他卓越超凡的航海技术和狡黠机智滋养了从舰长弗雷德里克·马里亚特(他与科克兰一同服役)到C.S.福里斯特和帕特里克·奥布莱恩等一众作家。从史鲁普船“疾驰”号(Speedy,14)到护卫舰“傲慢”号(Impérieuse,40),科克兰以超凡计谋和大胆进攻迅速夺下数百艘船作为战利品,并劫掠港口,发动定点清除行动。1805年至1815年,海军在法国和荷兰两大帝国攻城略地,让成长中的不列颠帝国日益壮大,其中的要地有开普殖民地(Cape Colony)、锡兰(Ceylon)、塞拉利昂、多巴哥岛、特立尼达拉岛、爪哇、马尔代夫群岛(the Maldives)、毛里求斯(Mauritius)、塞舌尔群岛(the Seychelles)、赫里戈兰(Heligoland)和马耳他。
这些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法军舰队已被毁于特拉法尔加。拿破仑现有的战列舰都被严密地封锁在港口里。不列颠战舰的损耗数目成为其海洋霸权的有力见证:1803年至1805年间,317艘战舰中有223艘因为海滨和海上因素遇险而亡。天气和敌方海岸线的背风岸比法国海军更加危险。至1810年,不列颠取得海上控制权,布雷斯特被弃置。在没有敌国大型舰队的情况下,她的护卫舰可以不受阻碍地漫游海上,不列颠贸易商依凭海军对世界海洋的主宰权畅通无阻。在盟友丹麦和普鲁士的帮助下,波罗的海是拿破仑尚可遏制不列颠海上优势的地域。1807年,海军向哥本哈根发动进攻,阻止丹麦海军依照拿破仑的意旨行事。9月2~5日,不列颠舰队以大炮和康格里夫火箭炮(Congreve rockets)轰炸哥本哈根。城市毁坏严重,丹麦人有条件投降,整支丹麦-挪威舰队都被交给了英军。动词“哥本哈根式袭击”(Copenhagenise)自此进入军事词典,意思是对港口中的敌国海军进行先发制人的重击。
海军彻底封锁住了拿破仑控制的欧洲。拿破仑施以反击,他掌控下的国家被要求禁止进口不列颠商人售卖的商品。这一被称为“大陆封锁”(Continental System)的政策旨在通过反封锁手段击垮不列颠经济。不列颠的回应是,除非悬挂联合王国国旗(Union Flag),否则任何与欧洲国家进行贸易的船舰都会被禁止。枢密令(Orders in Council)准许海军叫停并搜查任何与之遭遇的中立国船舰。1806年,皇帝迫使普鲁士关闭对英港口,不列颠海军则扣押了700艘普鲁士商船作为回应。欧洲因为缺少来自世界各地的进口物品而遭遇饥荒,工业也处于停滞,经济濒临崩溃。不列颠则正相反,她在商业和工业上出现空前的爆炸式增长。利用海军在世界海洋和欧洲海岸的霸权,它可以靠走私获得任何想要的东西。不列颠商人掌控了欧洲贸易。
这一霸权统治引得不列颠人四处树敌,其中最重要的是美利坚合众国。不列颠的专横霸道触怒了美国人:英国欺压她的水手,搜查她的船舰,而且禁止其与欧洲大陆的贸易往来。作为贸易国家的美国也像法国、普鲁士、荷兰和丹麦一样正面临着毁灭的命运。1812年,不列颠与美国宣战。
大西洋上,美国护卫舰舰长在航行和战斗上完胜他们的对手不列颠,不过他们的胜利未能阻止皇家海军对美国大西洋海岸线实施禁运。总之,1812年之战对于海军无关紧要,其大部分兵力正集中在欧洲。1814年法国破产,她的海外帝国烟消云散,经济大为受挫。“如果有人想要了解这场战争的历史,”威灵顿公爵说,“我会告诉他们,是我们的海上霸权给了我维系陆军的力量,而敌人则无法做到这一点。”[2]海军把法国死死掐住,同时联盟陆军对拿破仑帝国施以雷霆之击。在更早的战事,比如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也是海军霸权铺展开通向胜利的道路;但这是一段漫长的跋涉。
1815年7月15日,拿破仑登临“柏勒洛丰”号,这艘船曾参与过封锁艾克斯水道(Aix Roads)的行动。舰长吃惊地发现自己是在接受一位皇帝的投降。那是有象征意义的,因为拿破仑正向一艘参与过漫长而又枯燥乏味的封锁大西洋海岸行动的不列颠战舰投降。
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与皇家海军一战的舰队了。至1817年,不列颠仅13艘战列舰还在执行任务。著名的战列舰,例如“勇猛”号和“柏勒洛丰”号,被派作他用。它们成了监狱船、新兵被分派船舰之前暂时住宿的收容船、警戒船以及食物补给仓库。海军力量的主体部分是由护卫舰、史鲁普船、炮舰和布里格帆船组成的8支中队:北美中队、南美中队、西印度中队、西部地中海分队、东部地中海分队、西非分队、开普殖民地分队和东印度分队。
不列颠站在了成为一个伟大帝国的开端上。回看1763年,不列颠打赢了一场欧洲大战,然后立即转移目光着手建立全球帝国。那时,在猝然释放的自信心作用下,海军战舰被派到世界各地守护殖民地,之后20年里该计划的种种愚蠢之处暴露无遗。不列颠之所以会失去她的美洲帝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欧洲大陆上的敌人在欧洲海域的战列舰数量远超于她。在战术上影响不大的韦桑岛战役反而可能是历史上意味深长的海战之一。这场战役之后不列颠失去了欧洲西部海域的控制权,这意味着不列颠是在被敌人用匕首抵着自己心脏的情形下参加美国独立战争的。加之海军没能阻止武器从欧洲出口到北美,不列颠最终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帝国。
那是惨痛的教训,在之后的战争中海军的头等大事就成了守护本土海域并在紧邻欧洲大陆的战斗中击败敌人。一个令人瞩目也值得强调的事实是,1782年的桑特群岛之战是1944年以前不列颠主力舰队在欧洲海域及地中海以外进行的最后一场战斗。
然而这段时间里,不列颠建立了世界上前所未有的大帝国,主力舰队一直都停留在欧洲海域,守卫不列颠不受侵袭,在殖民地对头的家门口击败抑或威吓他们。威廉·霍斯特和托马斯·科克兰的后继者——广布于护卫舰、布里格帆船和炮舰上的指挥官和舰长——在没有战列舰舰队帮助的情况下承担了建造帝国的艰苦工作。小型船舰能随心所欲地在世界范围内活动乃是拜海军在欧洲海域的主宰地位所赐。1807年对哥本哈根的野蛮轰炸也指明了未来的方向。派遣皇家海军炸平主要城市和船坞所产生的威胁,是不列颠在建造她的第二个帝国时手中最有威力的武器。
作为一支灵活的战斗部队,皇家海军让不列颠有能力介入任何被政治家看中的地方。1816年,已是海军上将埃克斯茅斯勋爵(Lord Exmouth)的爱德华·珀柳(Edward Pellew)以6艘战列舰、4艘护卫舰和大量轰炸船对阿尔及尔进行了长达7小时的轰击,为被屠杀的200名基督徒渔民报仇。攻击摧毁了整支阿尔及尔舰队。海军中将爱德华·科德林顿在1827年介入希腊独立战争,他的舰队有来自不列颠、俄国和法国的10艘战列舰、10艘护卫舰、4艘布里格帆船和2艘斯库纳帆船(schooner)[3]。他在纳瓦里诺岛战役(Navarino)中彻底消灭了拥有78艘船舰的奥斯曼舰队。十多年后,1840年,不列颠地中海舰队向阿卡(Acre)倾泻了48000轮炮弹,这次的敌人是埃及的帕夏(pasha)穆罕默德·阿里(Mehemet Ali),阿里从奥斯曼帝国夺走了叙利亚。凶残的轰炸在击中埃及人的弹药库后结束,1100名士兵死亡,大部分城镇被毁。
这些事件宣示了不列颠的海军力量,让所有人相信它没有衰败枯萎。不过它所做的远不止给那些走了错路、触怒不列颠的统治者立规矩。不列颠在希腊独立战争中的介入是有必要的,其旨在阻止俄国在爱琴海(Aegean)获得一处海军基地。1840年,不列颠支持奥斯曼帝国对抗穆罕默德·阿里的行动,一定程度上是在警示俄国和法国远离不列颠的地盘。俄国人已经向奥斯曼施以援手,回报是暂时性占领君士坦丁堡——这将动摇不列颠在地中海的地位。法国人支持阿里,而且埃及人日益增长的影响力对英属印度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威胁。
在阿卡击败埃及人的意义远不止支援奥斯曼人那么简单。外交大臣帕默斯顿勋爵(Lord Palmerston)直率地警示他国内的朋友和政敌:“……所有那些有城镇在深海战舰射击范围之内的国家,当和我们有任何不同意见时,他们都会记起……1840年……不列颠舰队在叙利亚海岸的行动。”[4]
这话背后体现出的是一个非同凡响的霸权国家。皇家海军是不列颠依照自身利益重新安排世界秩序的利器。有时这利器会被公然示人,比如阿尔及尔、纳瓦里诺岛和阿卡,而更多时候它是隐伏的。拉丁美洲为了从西班牙和葡萄牙那里获得解放而苦苦挣扎,其间皇家海军的南美中队是可以左右局势走向的强大力量。虽然没有正面介入,但它让西班牙和葡萄牙船舰无法自由行动。“只有英格兰——海洋的霸主,才能护佑我们不被欧洲联合军队反攻”,拉丁美洲的解放者西蒙·玻利瓦尔(Simon Bolivar)如此说道。1825年,在塔霍河(Tagus)的不列颠战舰劝说葡萄牙接受古巴独立,这样不列颠不仅能在贸易方面获得颇为可观的收益,而且还占据了道德高地,因为这个国家支持自由政府、立宪政府抗击独裁统治和老弱的帝国。不列颠的干涉有着显而易见的理由,以法律治理并获得人民支持的国家是很好的贸易伙伴,反自由的专制政权对做生意来说是不稳定且有风险的。
在满足她的需要时,自身是君主立宪政体的不列颠会把自己塑造成自由的拥护者。皇家海军以它的火炮和遍及全世界的行动力强化本国的外交地位,这一点在1831年至1833年葡萄牙立宪派和专制派夺权期间显得最为清晰,当时一支由海军上将威廉·帕克(William Parker)率领的小型战列舰中队停留在葡萄牙海岸附近。[5]
帕克是纳尔逊麾下一名杰出的护卫舰舰长,他在葡萄牙沿岸以圆滑老练的手腕和外交技巧自主行事,未开一炮就将事态向不列颠有利的方面推进。不必展示自己会带来严重后果的封锁或者把城镇炸成瓦砾的能力,皇家海军只要在他国海岸线稍微露面就足以影响岸上的事情了。
不列颠想要的是一个可以安全贸易的世界,顺从的、具有合法性的政府对达成这个目标至关重要。不过不列颠也决心结束奴隶制,并具备将之实现的实力。几百年来,不列颠海军和其他的国家海军一样在保护着本国的奴隶贸易。蔗糖是巨大财富的基础,是工业化的燃料,奴隶则是蔗糖贸易的发动机。不过当不列颠在1807年废除奴隶制时,她还投身到废止奴隶贸易的行动中,美国也在同年禁止进口奴隶。1810年,不列颠与葡萄牙签署了一项坚决禁止奴隶贸易的协议,其后她和西班牙、法国、荷兰和瑞典也签订了类似条约。最后巴西也于1831年推行了禁令。
数十年中,海军在西非海岸线花大力气消灭奴隶贸易,那是一个艰巨且耗费高昂的任务。1807年,在反对拿破仑的战争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海军只能分出1艘护卫舰和1艘史鲁普船巡逻西非海岸。1815年后,维护条约、推行禁令的禁奴中队(Preventative Squadron)成立。从1819年开始,中队把基地设在塞拉利昂的弗里敦(Freetown),以阿森松岛(Ascension Island)和开普敦作为补给基地和医院。1818年乔治·科利尔爵士(Sir George Collier)接管中队时只有2艘船,在其努力下1821年增至6艘,不过10年后中队还是只有7艘船。
但即使对非洲海岸实行最彻底的封锁,也不足以终止奴隶贸易。不列颠或许算得上海上君王,不过没有哪个大国会忍受不列颠全力施展自己的力量,成为国际海域不可挑战的监管者。战时,交战国宣称有权利叫停并搜查敌国船舰,甚至是搭载敌国货物的中立国船舰。那项权利是不列颠制海权的基石,不过即使是在战时,这种做法也触怒了中立国并造成了不列颠和其他国家的冲突,最为显著的就是1801年与丹麦和俄国、1812年和美国之间的矛盾。和平时期,不列颠不能像交战时期那样随意搜查他国船舰,即使对方是一个破坏他们本国法律的奴隶贩子也不行,那将会激化成战争行为。
不列颠战舰只能叫停悬挂着不列颠国旗的贩奴船。一个未曾言明的事实是,依照国际法,贩奴船属于海盗船,不过其他国家不会同意将海洋执法的独断权交予皇家海军。海洋国家的多数政治家和统治者笃信,不列颠是借扫荡奴隶贸易掩盖其独霸海洋的企图。一个替代解决方案是不列颠和其他海洋国家签署条约,授权双方在协商好的地理区域中,在特定的情况下可行使搜查权。不列颠在1817年与葡萄牙和西班牙签署条约(以巨额贿金作为交换),接下来,1824年与瑞典,1826年与巴西,1831年与法国、丹麦、撒丁岛、汉萨同盟和那不勒斯陆续签订了条约。
这是一个繁重累人、令人沮丧的任务。船员们被蚊子和热带病折磨,这些还只是刚开始遇到的问题。奴隶贸易的禁令使得走私奴隶的回报异常之高,一艘搭载800名奴隶的船可以让贩卖者净赚6万英镑。禁奴中队必须巡逻3000英里的海岸线,其沿途满是水道、河口和沼泽地。贩卖者数量巨大,海军处于劣势,而且贩奴船速度快、火力强,他们用上了所有合法对策和卑鄙手段来迷惑海军,把舰长们拖入无休无止的法律争端当中。如果一名贩奴者被抓住,那么海军指挥官还得把他带到塞拉利昂,在由不列颠裁判官和贩奴者本国法官组成的法庭受审,然后才能没收这艘船。大部分在不列颠强迫之下禁止贩奴的国家并不真正热心于推行他们写在纸上的承诺。很多时候法官是腐败的。海军战舰的指挥官时刻面临着引发外交争端以及因破坏的罪名导致自己被起诉的风险。
法律难题严重阻碍了执法行动。依照条约,皇家海军只能逮捕并搜查搭载奴隶的船舰,而贩卖者为了逃避法律制裁会把他们的俘虏扔下船。悬挂星条旗的船舰是不被搜查的,因为不列颠和美国未能达成互相停船接受搜查的条约,于是贩奴船纷纷悬挂起美国国旗。这算是某种战争行为了,只不过比赤裸裸的生死交战要更复杂、更消磨意志。
禁奴中队是新一代霍斯特们的受训之地。年轻舰长学会了猎捕和追击敌人的技艺。它培养起了巡洋舰指挥官所需要的狡猾与耐心。执行封锁任务所需的顽强意志、如霍斯特一般杰出的巡洋舰舰长所应具备的直觉与灵感,击退贩奴者的任务要求把这些能力融为一体。
并非所有舰长都是坚定的废奴主义者。有些人是支持奴隶贸易的,不过他们所有人都遵从神圣的职业精神,将自己献身于抗击奴隶制度。他们的船舰必须体积小、轻捷且配置轻火力。双桅的斯库纳帆船、布里格帆船和布里根廷帆船(brigantine)[6]符合上述要求。护卫舰侦察浅水区域时会太显眼,而贩奴船就潜藏在这里装载那些不幸被他们俘虏的人;另外,护卫舰在开阔海域追击时太慢了。领头巡逻的舰长、指挥官和副官们必须独立思考、足智多谋,一则关于一艘卓越战舰以及驾驶她的英勇船员们的故事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1829年1月,HMS“黑小丑”号(Black Joke)追击西班牙贩奴船“海军上将”号(El Almirante)长达31小时。[7]这艘不列颠布里格帆船曾是一艘巴西贩奴船。她是巴尔的摩飞剪船(Baltimore clipper)[8],旧名“恩里克塔”号(Henriqueta),[9]曾6次远航横渡大西洋,搭载过3000名奴隶,赚了8万英镑。1827年9月她被HMS“西比尔”号(Sybille)俘获后,由于航速极快而被重新命名后留在海军效力。“黑小丑”号枢轴上安有一门18磅火炮,另外还有一门12磅臼炮,船员57人。1829年,她的对手有14门炮,船员80人。“黑小丑”号的指挥官亨利·唐斯(Henry Downes)上尉连夜追击这艘体积更大、火力更强的船,直到风停时才开始交战,“黑小丑”号用船桨划行进入射击范围。80分钟后,“海军上将”号上包括舰长和军官在内的15名船员死亡,13人负伤。道恩斯让466名奴隶获得自由。
从1828年1月到次年俘获“海军上将”号,“黑小丑”号追击并捕获了3艘贩奴船,一共让1018名奴隶获得自由。她的对手全比这艘英舰大得多,且搭载更多火炮。对中队其他船舰来说速度太快而难以赶上的贩奴船,“黑小丑”号能穷追不舍并与之战斗。4年中,她俘获21艘贩奴船,上面搭载的男人、女人和小孩总计超过7000人。
另一则(其他还有很多)发生在非洲西海岸的英勇事例是HMS“秃鹰”号(Buzzard’s)俘获“威武”号(El Formidable),后者有18门炮,而前者只有3门。这艘皇家海军布里格帆船用船桨划行,追击庞大的西班牙贩奴船长达7小时后,与之交战45分钟。之后不列颠水手成功登上贩奴船,将其占领并释放了超过700名奴隶。指挥这艘布里格帆船的年轻上尉得到很高的赞誉,他的长官向正在好望角的海军少将禀报:“‘威武’号曾是这里最一流的船舰,而且我觉得自己可以补充一点,那就是在这条海岸线上还没有过比这一次实力差距更大、抵抗更顽强、将士更冷静更勇敢的战斗。”[10]
参与这类服役可以挣得美好前程和财富,不过那是充满艰险的任务。海军面临着疾病和贪婪凶恶的贩奴者的威胁,那些贩奴者会为了挣钱而杀人。贩奴船中囚奴的困苦境况甚至连老练的水手们也无法承受。1831年当“黑小丑”号追击并登上“水手”号(Marinerito)时,已有许多囚奴死于战斗,不久又有26人死去。107名获救者在费尔南多波岛(Fernando Po)登陆时“因为恐惧、拥挤和缺衣少食而生病”,没过几周就有60人死去。
几个月后,“黑小丑”号和“菲尔·罗莎蒙德”号(Fair Rosamond)把两艘贩奴船撵进位于今天尼日利亚(Nigeria)的邦尼河(River Bonny)。上尉拉姆齐(Lieutenant Ramsey)汇报说:“追击途中,我看到他们从船上往下扔奴隶,奴隶的脚踝被铐在一起,他们就这么任由奴隶在水里或沉或浮。”最后,超过150人因此被淹死。贩奴者被带到塞拉利昂的法庭时,直至两名幸存者作证,庭上的人们才相信他们犯了贩卖黑奴的罪。
不列颠民众对“黑小丑”号和“秃鹰”号这类建立功勋的船舰追捧不已。不列颠著名海战中巡洋舰指挥官展现出的狡猾、判断力和航海技术,都是在追捕贩奴船时所需要的。军官和船员必须手持短剑和手枪向更大的敌舰发起登舰作战,一如他们的先辈们在古典风帆海战中所做的那样。
“以贼捉贼。”[11]海军军官如此评述“黑小丑”号这样的船,它是一艘美国制造的飞剪船,比起护卫舰、史鲁普船和10炮布里格帆船,它追捕其他飞剪船时要更轻松。她被称为“奴隶贩子的噩梦、非洲压迫者的灾难”。[12]人们在1832年的一次检查中发现她的船板腐烂,于是下令将她焚毁,这显然罔顾她在一场追赶中打败2艘崭新布里格帆船的事实。中队水手和被释放的奴隶们为她悼念,他们曾向准将弗雷德里克·沃伦(Frederick Warren)请愿使其免受大火之灾。在上任准将弗朗西斯·奥古斯塔斯·科利尔(Francis Augustus Collier)麾下时,1828年至1830年间捕获到的10艘贩奴船中有5艘都是她的功劳,之后两年中她捕获的贩奴船比中队其余船舰加起来都要多。
这场战争漫长、拖沓,且可以想见是无法打赢的。每年有6万人遭绑架并被送到大西洋另一端当一辈子的劳役。与此相对的,海军的禁奴中队——从1819年的5艘船到1832年的16艘再到1844年的21艘——只能竭力抓获其中很小的一部分。1829年是收获特别大的一年,当年有5350人重获自由。1810年至1849年间,海军释放了11.6万名奴隶,也是在这段时间,有100万人或是死于运输途中,或是在奴役中度过余生。
更令人敬佩的是,即便在这种状况下皇家海军也未放弃这项行动,更没有象征性地做做样子。禁奴运动是皇家海军史上最光辉的篇章之一。国家在伤及自身利益的情况下仍旧要铲除昭然无隐的恶事,禁奴运动是此类事情中的明证。正是得益于海军的顽强坚持,他们为一场终将无法取胜的战斗奋战多年,这方面的抗争才始终未曾停息,最终迫使其他国家积极执行禁令。
帕默斯顿勋爵尽自己所能为这些无畏者提供帮助。1835年,他迫使其他海洋国家接受,如果船上没有奴隶却发现了镣铐,或者船只装载了超出船员需求量很多的食物,那么这艘船就可以被扣押并罚没。这给了巡逻者追捕贩奴船更为灵活的空间,也消除了奴贩子在快要被抓住时扔奴隶下船的动机。
与帕默斯顿勋爵积极的外交行动相配合,禁奴中队的船舰数量也有所增加。不列颠开始更有效地运用自己的海军实力。许多国家,尤其是那些依赖奴隶劳动力的国家,都不愿意采取措施停止人口贩卖。1839年,葡萄牙拒绝和不列颠续签禁奴条约。帕默斯顿通过一项法律以示回应。他允许搜查、扣押以及罚没葡萄牙船舰的海军军官可免于刑罚。愤怒的外交官和议员说这等同于宣战,帕默斯顿却觉得没问题,如果葡萄牙想打仗那她会有一场仗打的。“那太好了,她有几处殖民都非常适合我们。”帕默斯顿说。皇家海军会对葡萄牙施以狠手,葡萄牙人清楚这一点。
19世纪中叶,国际奴隶贸易的罪魁祸首是巴西,绝大部分受奴役者被运到了那里。1845年,首相罗伯特·皮尔(Robert Peel)通过一项法案,允许不列颠战舰叫停并搜查巴西船只,几若两国已经开战。双方的敌意本就十分明显,但4年后帕默斯顿又派遣了一支中队前往巴西海域搜查并逮捕贩奴船。此举激怒了里约热内卢(Rio de Janeiro)政府,皇家海军不但在海上逮捕贩奴者,甚至在巴西内陆水道亦是如此。贩奴船遭到海军少将巴林顿·雷诺兹(Barrington Reynolds)的无情追捕,船即使停在港湾里也被焚毁。这显然已经触犯了巴西主权,是南美版的阿卡轰炸,即皇家海军可以免受惩罚的警告行为。帕默斯顿说一个国家很少会因为不涉私利的原因而放弃有利润的东西:“信仰几乎从未被践行,除非有某种形式的强制力……”[13]如果巴西选择出击,他知道巴西人将不得不让步投降。在这种情况下,皇家海军是一支无懈可击的军事力量,“我们中队通过海事行动,在几周时间就完成了外交照会与多年谈判未能做到的事”。[14]
1850年,仅有11艘贩奴船竭力躲过了海军在巴西的巡逻,但之后还是被俘获了。至1853年,巴西几乎不再有任何奴隶进口贸易。皇家海军轰炸了奴隶贸易中心拉各斯。1862年,林肯允许皇家海军叫停并搜查美国船舰,哈瓦那的美洲最后一处奴隶市场也在不列颠的施压下于1869年关闭。从不起眼之处开始,禁奴中队和不列颠可观的海军力量终结了西非奴隶贸易。之后海军把注意力转向非洲东海岸的奴隶制。
“黑小丑”号刚被焚毁,西非中队就收到一艘崭新的战舰——HMS“冥王星”号,一艘365吨的木制明轮蒸汽机船(paddle steamer)。海军部从1793年起就开始试验蒸汽驱动的船舰,直到1821年才有一艘蒸汽船在海军中被当作拖船使用。葡萄牙内战期间,当时停驻在对方沿海的海军上将帕克(Parker)就是靠定期航行的蒸汽油轮与海军部保持联系的。“冥王星”号属于第一代可用于战争的蒸汽船,她的体型足够搭载4门32磅火炮。明轮船永远不可能取代风帆战舰,它们那一对外轮直径有27英尺,巨轮以及舷侧相应突出的部分占据太多空间,无法安设有威力的舷炮组合。这些船多数时候是用风帆航行以节省煤炭。“冥王星”号赋予禁奴中队的优势是,她可以顺利通过水湾和河道并在无风的时候追击贩奴船,没有任何风帆船舰能做到这些。
发动机已然出现了。不过在19世纪30年代、40年代以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家海军还是一支风帆海军。
但不列颠对海洋霸权和蒸汽动力的结合正在改变世界。新式科技让皇家海军可以通达发展中各国的主要河网,使他们可以在远离公海的地方有用武之地。1824年至1826年间,不列颠炮艇上行至缅甸(Burma)的伊洛瓦底江(Irrawady River),一直开到曼德勒(Mandalay)。
HMS“蛇发女怪”号(Gorgon),1837年
海军的船舰由明轮蒸汽拖船“戴安娜”号(Diana)拖着逆河而上。1846年,查尔斯·霍瑟姆爵士(Charles Hotham)的中队强渡巴拉那河(River Paraná),一路穿过阿根廷直抵亚松森(Asunción),此地位于被陆地包围的巴拉圭(Paraguay)。中队此行旨在打开该地区的贸易,这些是风帆战船根本不可能办到的壮举,蒸汽征服了潮汐、风和浅滩。
在第一次鸦片战争(1839~1842年)中,新式动力得到了最为充分的体现。这场与中国的冲突始于1839年,当时两广总督林则徐扣押了价值200万英镑的鸦片,这些鸦片是不列颠贸易商从印度非法进口到中国的。不列颠政府坚持中国政府应当赔偿贸易商,中方拒绝,战争开始。海军上将威廉·帕克带领2艘战列舰、7艘小些的战舰、1艘测绘船舰和22艘运兵船抵达澳门,一到那里他就被泥沼困住了。
帕克的小型舰队中有4艘蒸汽船,其中“复仇女神”号(Nemesis)乃首艘以铁质船身打造的明轮护卫舰,是伯肯黑德钢铁厂(Birkenhead Iron Works)为东印度公司所建造的。她是世界上第一艘铁制战舰,也是第一艘绕过好望角的蒸汽船。不过她的主要优势在于吃水浅,因此可以穿行中国内陆水道。
这彻底改变了海上战争,蒸汽动力为皇家海军打开了河流世界的大门。明轮汽船可能无法搭载强火力,但它们可以拖曳海军声威赫赫的战列舰。帕克抵达之前,“复仇女神”号就已经显示了她的惊人潜力。1841年1月,海军攻打虎门,狭长的海峡布满建有防御工事的岛屿,守卫着这条香港与广东之间的水道。1841年的头几个月,不列颠远征队向虎门炮台发动两栖攻势。
需要征服的第一座岛屿是有一高一低两处炮台防卫的穿鼻岛(Chuenpee)。“复仇女神”号和另一艘蒸汽船轰击高层炮台,同时风帆战舰轰炸底层炮台,一小时后两处炮台均宣布投降。之后“复仇女神”号以火箭炮攻打一支由15艘舢板组成的舰队。“只见‘复仇女神’号第一发火箭弹就射入那艘大舢板……它几乎立刻就被巨大的爆炸炸飞了,船上所有人都被送去了永恒世界,而且它的碎骸如同火山喷射般落下来。”[15]
“复仇女神”号是一件开拓性的现代武器,她好比用来砸开坚果的大锤。中国人再也无法假装自己可以抵挡如此强大的力量。新任两广总督琦善同意广东开埠通商,向不列颠支付600万英镑并割让香港。不过皇帝拒绝承认他会被野蛮人打败,琦善被罢职,其答应的条件被宣告无效。不列颠继续开战,这一次他们将直击中华帝国的心脏。
海军测绘官绘制了水道图。中国炮台被中队狂猛的火炮完全压制。水手们以他们的悍勇拖着重火炮从侧翼包抄中国防御地点——就像霍斯特19世纪10年代占领卡塔罗和拉古萨的高地那样。设有200门火炮的舟山炮台被横扫,镇海的大型防御工事被炸得片甲不留。不列颠和印度军队由蒸汽船带着进至内陆城市宁波并将之占领,宁波成为帕克的基地。
海军在冬季测绘了长江。帕克收到10艘新的蒸汽船以供春季行动时使用。1842年5月,他们进入长江。蒸汽船紧系在战列舰旁边,这是一种强大骇人的新式武器,结合了新式船舰的蒸汽动力和旧式战船的舷炮,它轰开了上海的大门。蒸汽船得以让地面部队和海军部队在关键地点登陆,包抄中国阵地并摧毁沿岸炮台。6月19日上海陷落,这是人们所能想到的最波澜壮阔的海军轰炸与两栖进攻行动。
之后远征队又沿着长江上行了170英里。战舰可以穿透内陆进至如此遥远的地方已经超乎人们的想象。现在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尽管中国朝廷拒绝承认野蛮人的入侵。7月21日,帕克的队伍在镇江附近抛锚,那里是京杭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血腥的巷战之后镇江被占领。帕克此时攻打南京的目标已经很明确了。意义更为重大的是,不列颠中队横跨京杭大运河,这是中国人输送食物的重要通道。经济瘫痪,粮食储存很快就会耗尽,大帝国行将崩溃。
最终,中国皇帝面对现实。依照《南京条约》,中国支付425万英镑战争赔款。广州、福州、宁波、上海和厦门开埠通商,不列颠得到了香港。至此,中国被迫全面暴露于不列颠式自由贸易之下。
轰炸阿卡显示出近海城市已在海军的威胁范围之内。第一次鸦片战争将皇家海军带入内陆。一位早期的香港总督说,不列颠对中国的入侵“是距离最远的军事行动,从世界史来看,在同一半球上超越了亚历山大和恺撒(Caesar)远征,在不同半球上超越了科尔特斯(Cortes)和皮萨罗(Pizarro)”。[16]这番夸张的说法背后隐藏着一个真相:不论好坏,皇家海军已经成为一支改变世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