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和俄国的平原是我们的玉米地,芝加哥和敖德萨(Odessa)是我们的谷仓,加拿大和波罗的海地区是我们获取木料的森林,澳大利亚有我们的绵羊牧场,阿根廷和西部大草原有我们的牛群,秘鲁送来她的白银,南非和澳大利亚的黄金涌向伦敦,印度教教徒和中国人为我们种植茶叶,而我们所有的咖啡、蔗糖和香料种植园都在东印度群岛。西班牙和法国是我们的葡萄园,而地中海则是我们的果园。[17]
——W.S.杰万斯(W.S.Jevans)
权力会以不同的伪装示人。很少有国家能达到不列颠在1849年后的20年里所达到的高度。那并非以积聚的疆土或者所辖的人口来衡量的政治权力。不能单纯从规模的角度来判断帝国是否达到了顶峰,皇家海军亦是如此。不列颠所掌控的权力远非如此。
不列颠人世世代代的贸易和殖民活动都以不同的方式受到庇护。自古以来,不列颠周围海域就为本国君主宣示所有。17世纪《航海条例》就是以把外国竞争者赶出殖民地的办法来培育不列颠贸易事业的。议会投票设立关税以保护国内产品,尤其是农产品。不过打败拿破仑后所有这些限制都被一扫而空,不列颠甚至不再坚持海上疆界这一神圣概念:现在她鼓吹的是所有海洋的绝对自由。1805年,不列颠免除了外国人在不列颠海域必须向皇家旗帜致礼这一陈旧、挑衅的顽固做法。1849年,《航海条例》废除,帝国全面实行不受任何约束的自由贸易。
此时本国海军力量用于保护维系海上贸易的绝对自由。为了让她的宣言完美实现,不列颠豪迈地舍弃了本国强大海军的一块基石。1854年,克里米亚战争(Crimean War)伊始,不列颠和法国同意不扣押载有敌国货物的中立国船舰,同时也不会授权私掠船抓捕敌国船舰。1856年《巴黎宣言》(Declaration of Paris)签订之后,这份双边协议成为海商法的一部分。这是不列颠海权史上具有象征意义的一刻,它标志着海军的根本性转变。起初不列颠能获得海上统治权是靠严密的封锁行动以及叫停、搜查、扣押敌国与中立国航船的交战国权利。在克里米亚战争中,不列颠对维护贸易自由的关注甚于自身海上力量的施展,而且《谷物法》(Corn Laws)废除后她需要依靠俄国的谷物,所以更不能让战争阻碍通商。这个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数百年来的私战问题。不列颠海上力量的兴起始于私掠行动,现在它有能力将之舍弃了。更重要的是,不列颠舰长和船员再也不会为谋求惊人财富而巡逻海上,洗劫满载货物的敌国商船,他们为荣誉、责任、爱国和薪水而战斗。
不列颠的商业改革和海事改革旨在把海洋变成每个人都获得安全和利润的地方。他们到处为不列颠商品开辟市场,并且保证不列颠能进口到便宜的外国货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工业扩张所需的原料和粮食。
当然,除非整套运行体系是对自己有利的,否则没有哪个国家会开辟这条道路。19世纪中叶,不列颠已是世界第一的工业强国,即当时常说的世界工厂(workshop of the world)。伦敦城成为全球经济的中心。由不列颠贷款支撑的政体遍布全球,决定着数百万人的经济命运。航线特许证明从伦敦发放,掮客在这里经办保险金,各种外币在此流通,这里还有买卖全球货物的证券交易所(Stock Exchange)。由不列颠的资本和工程师修建的铁路横贯彼时闭绝不通的大片陆地,他们还在铺设绵延数千英里的海底电缆以连通遥远的大陆。1815年至1880年间,投往海外的资本中80%都流向了帝国以外的国家。不列颠建造和拥有的船舰搭载着整个世界的产品。不列颠的威权与自由贸易紧密相连。具备此等工业实力和金融实力,谁还需要形式化的政治权威呢?
对皇家海军来说,不论它行至何处,其强大的实力都足以左右当地的政治气候。19世纪中叶,不列颠不准备再占领和控制新的疆土,除了可做海军基地的便捷的一小块地方。它最需要的是可以输出工业品和资本的市场。“我们唯一想要的就是贸易,”帕默斯顿宣称,“而且土地并非贸易所需,我们可以在属于其他民族的地盘上开展商业活动。占有土地就会涉及民事和军事方面的常设编制与责任。”[18]
不列颠炮艇轰平了所有因政府或挡道官员而产生的阻隔自由贸易的政治樊篱,那是一种无须时常展现出来的力量。只要不列颠海军略有动作、调一艘炮艇逼近就足以使人们神经紧张。那些被不列颠人判定为海盗的势力会被彻底从海上扫除干净。海军水文测绘者为贸易者们打开了海图上尚未标示的海域,海军的炮艇则负责保护他们。
海军警戒守备让身处任何一个大洲的不列颠商人和投资者都可以自信地从事贸易活动,并阻止外国政府妨碍他们的生意。没有任何国家能避开不列颠的自由贸易体系:那是它们为独立和不被干涉内政所付出的代价。像中国和日本这样试图以闭关形式维护独立的国家,都在炮艇无可抵挡的劝说之下被迫加入全球化体系。
19世纪中叶,皇家海军驻扎在本土海域之外的船舰有129艘。它们的分布情况折射出不列颠的利益多寡所在。其中31艘部署在所有区域中最重要的一处——地中海。东印度群岛和中国海域总计25艘。禁奴巡逻队伍需要27艘,还有另外10艘停驻在好望角。价值极高的南美贸易由14艘战舰负责保护,西印度群岛10艘。太平洋上的不列颠战舰有12艘。支撑这套部署体系的是海军主要的海外基地:直布罗陀、马耳他、哈利法克斯、百慕大、安提瓜、牙买加、里约热内卢、布宜诺斯艾利斯、开普敦、亚丁(Aden)、毛里求斯、亭可马里(Trincomalee)、孟买(Bombay)、新加坡、悉尼、香港、三明治群岛(the Sandwich Islands)、瓦尔帕莱索(Valparaiso)以及它们之间的驻地,比如阿森松岛、圣赫勒拿岛(St Helena)、福克兰群岛和马尔代夫群岛。
以少量战舰——而且是小型战舰——皇家海军就足以覆盖全球。在中国海域和其他地区,像法国、美国这样的其他海洋大国都得依赖不列颠海军。不列颠19世纪中叶的海事策略集中在利用国家影响力打开全世界的贸易大门,方式是通过海洋与江河上的坚船利炮而非陆地士兵。虽然有一些限制,此策略还是获得了极大成功。其着力点在本国影响力而非高压威吓,即便19世纪40年代和50年代在中国海域以及19世纪60年代在日本施展武力的行为也是从这个角度出发的。尽管有时甚至针对实力强大的国家,海军还会做出实施终极制裁的暗示,但海军很少再全力出手威压他国。19世纪50年代,帕默斯顿清楚地发表过以下激烈言论:“美国的海军还不足以让我们忧惧,而且我想告诉他们的是,即使他们诉诸私掠行动,尽管并非我们所愿,我们还是会焚毁他们所有的沿海城镇作为回击。”[19]还有一次,他提出,让不列颠陆军在南部州登陆、煽动奴隶叛变也是可能的。这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丝毫没有真正实现的可能,不过无论如何这一虚张声势还是有效果的。美国内战期间,一艘美国海军战舰叫停了不列颠邮轮“特伦特”号(Trent),并逮捕了船上两名美国南部联邦的代理人。在由此引发的风波中,连一向主张和平的不列颠政治家理查德·科布登(Richard Cobden)也警告美国议员查尔斯·萨姆纳(Charles Sumner):“在英格兰,我们有一支随时待命的舰队,其破坏力超过世界上任何一支海军军队。”[20]萨姆纳向林肯及其内阁读了这封信,最终南部联邦的人交由不列颠羁押。
让皇家海军的“破坏力”成为全球政治的有力工具,并不需要时常施展它。在不列颠影响力的鼎盛时期,这通常是无须言明的事实。海军扮演的重要角色之一就是在地球的偏远角落“亮出旗帜”。
不列颠能在世界范围内施展霸权而无虞,依靠的是某些可靠基础。和以前一样,保持本土绝对安全是它获得成功的关键所在,换言之,就是彻底控制住英吉利海峡和西海路。
这意味着英国要主宰蒸汽时代。1845年,HMS“埃贾克斯”号(Ajax)的速度达到了7节。1809年,HMS“埃贾克斯”号建成时是一艘74炮战舰,不过此时这艘发展至成熟阶段的战舰被安上了一架用于带动螺旋桨的引擎。自此以后,新建护卫舰均为螺旋桨船,“埃贾克斯”号是第一艘安装螺旋桨的战列舰。螺旋桨改变了战列舰层面的比拼。明轮汽船无法安装完整的舷炮,永远不是精良的老式木制战列舰的对手。而螺旋桨安装在船尾的水下部分,不会妨碍到舷炮。不过因为要腾出空间给引擎,这使“埃贾克斯”号的武器装备要减少至60门大口径火炮。她还被精简为单层甲板,撤去了包铜和船桅,代之以应急帆索。“埃贾克斯”号此时成了一艘封锁用船,一座守卫海岸线的移动炮台。皇家海军依旧控制着英吉利海峡。
不过海军的优势很快消弭。一如它们在亘古延续的竞争中经常表现的那样,法国海军在掌控新技术方面超过了皇家海军。1847年,法国海军订购了世界上第一艘专门建造的蒸汽动力战列舰——“拿破仑”号(Napoléon,90)。她于1850年5月下水,两年后进入服役期。
致使恐慌扩散的还不仅仅是英法之间在战舰方面的差距被缩短。19世纪40年代不列颠对法关系恶化。1848年,拿破仑的侄子路易-拿破仑·波拿巴(Louis-Napoleon Bonaparte)被选为法国总统(1851年政变后他成为独裁者,一年后成为皇帝拿破仑三世),形势变得尤为糟糕。这位波拿巴家族的新人雄心超迈,想要重新统一欧洲并将法国霸权延展至全世界,重现拿破仑时代的“无上荣耀”。不过在他达此目标之前,法国海军必须尽最大可能向不列颠本土海域施加压力以遏制不列颠。他取得了开门红。19世纪40年代中期,法国完成了在瑟堡的防御工事,此港口成为其在英吉利海峡中的第一处战列舰基地,同时也是一处为入侵行动准备的军火库。这是不列颠疆域自1805年后遭遇的最严重的威胁,而且正如法国人所希望的,这一举动搅乱了不列颠的军事规划并深刻改变了战略形势。更糟的是,“拿破仑”号取代了行动迟缓的封锁船,比如年迈的“埃贾克斯”号。和优秀的波拿巴家族成员以及任何一个优秀的法国人一样,路易·拿破仑最渴望的就是为几百年来皇家海军所施加的屈辱报仇雪恨。
海军部不得不做出应对。这是一场输不起的竞赛。
仅在“拿破仑”号惊艳世界的3个月后,皇家海军的HMS“阿伽门农”号(91)下水。注意,她比“拿破仑”号多了1门炮。1853年HMS“威灵顿公爵”号(Duke of Wellington)下水,体量是HMS“胜利”号的两倍,舰载131门火炮,速度10节,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战列舰。她代表了战列舰的巅峰。
这些船与霍克、豪或纳尔逊时期的荣耀战舰非常相似。对外行人来说,唯一的不同就是主桅前面凸起的烟囱以及为了放置引擎而加长的船身。法国人新建了10艘木制蒸汽战列舰并改装了28艘旧船。当时人们认为,只要保持住她的海上霸权,不列颠就不会被超越。因此皇家海军新造了18艘木制蒸汽战列舰并改装了41艘旧船。
HMS“威灵顿公爵”号
皇家海军的实力必须不低于法俄两国海军联合之后的力量,这就是所谓的“两强标准”(two power standard)。最重要的是,它必须重申对英吉利海峡的控制权。不列颠建立了一支以波特兰半岛和奥尔德尼岛(Alderney)——就位于瑟堡外面的英属海峡群岛中——为基地的汽船舰队以应对瑟堡的威胁,一声令下它们就能把此处的法军基地夷为平地。海军在其他地方继续保持警戒。在革命的1848年,不知疲倦的威廉·帕克正统领着地中海舰队,他被委以重任,在不稳定和暴力蔓延欧洲各处的数月之中保卫不列颠的利益。当他的舰队获得增援时,法国人感受到了冒犯。“就应该是这样,”帕克说,“我方大型战舰的出现已经有了希望中的效果,而且我非常肯定,没什么比大方地陈列三甲板战舰更能让我们的邻居们保持安静了。”[21]
危险的是法国正处于动荡之中。这场革命可能促使她派遣海军干涉意大利事务。为了牵制法国人,帕克必须摆出随时可以开战的样子。重中之重是他得安排好留守保护不列颠财产和贸易的船舰。完成此事后,他率领舰队前往达达尼尔海峡(the Dardanelles)附近的贝西卡湾(Besika Bay)。他前往彼处是要支援奥斯曼人对抗俄国和奥匈帝国(Austro-Hungarian Empire)。这支舰队又一次令觊觎不列颠利益的大国们望而却步。
帕克的目的达成。然而,他这趟不列颠火力巡行却没有到达尽头,下一站是萨拉米斯湾(Salamis Bay)。1847年,一群反犹太暴徒闯进堂·帕西菲科(Don Pacifico)在雅典(Athens)的住宅并毁坏他的财物。堂·帕西菲科拥有犹太血统,当时他是葡萄牙驻雅典领事,同时还是一名不列颠公民。希腊政府拒绝补偿他,不过他得到帕默斯顿勋爵的全力支持,帕默斯顿命令海军扣押与帕西菲科所要求的赔偿价值相等的希腊资产。帕克的战舰对比雷埃夫斯(Piraeus)实施封锁并抓捕了希腊战舰和商船。此举引发了三大海上强国之间的紧张局势。法国与俄国大臣激烈反对不列颠人的做法。
但皇家海军终归是所向披靡的。帕默斯顿在全国内乃至世界范围内遭受责难,他被指责把超强的海军力量用在琐碎微小的事情上。帕默斯顿却认为这些指责没有道理。古罗马帝国的公民不论身处何处都免受专断对待,“不列颠国民亦是如此,不论身处哪片土地,他都确信英格兰的监察目光和强壮手臂能保护他免受不公正和屈辱的待遇”。
这是一条激动人心的宣言。而且随着蒸汽炮艇被添入皇家海军的军火库,这还是一条有可靠凭证的宣言。蒸汽动力很大的一个优势在于它能把战列舰带到紧靠陆地的地方,从这里战列舰可以封锁港口和轰炸城市、港口、道路和堡垒。这是风帆时代未曾听闻过的作战方式,那时风、潮汐还有危险的背风海岸使原位停留很难实现。
新的海战方式在克里米亚战争中呈现于世人面前。世人记住的是这场战争中陆军虽然失败但十分英勇的表现、护士的同情心和将领们所犯的巨大错误。不过这也是一场深刻影响不列颠帝国发展进程的战争。从海军层面理解这一点最为清晰透彻。
这场战争最先是在波罗的海而非克里米亚(Crimea)开始的。1854年6月22日,不列颠汽船轰炸博马尔森德(Bomarsund),那是阿兰群岛(?land archipelago)的一处堡垒。查尔斯·卢卡斯(Charles Lucas)是第一个获授维多利亚十字勋章(Victoria Cross)的人,当时一枚已经点燃引信的炸弹落在了单桅汽船HMS“海克拉”号(Hecla)的甲板上,他迅速把引信嗤嗤作响的炸弹扔下了船。英军和法军在7月重新返回,轰炸这座堡垒直至其投降,并将其拆毁。此后的战争形态初现端倪。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之后进行的不是两支舰队之间的海上交战。在黑海战场,不列颠以炮船和火箭船攻打敖德萨。9月,海军用20艘汽船拖曳52艘船舰,以此方式让5万名不列颠士兵登陆克里米亚。这是一次非同凡响的两栖行动,是第一次由汽船引导的此类行动,它不仅展示了汽船跨海运输陆军部队并使之顺畅登陆的价值,更彰显了不列颠私人海上力量举足轻重的作用,因为大部分运兵船和补给船都是雇来的商船。
陆军朝着塞瓦斯托波尔(Sebastopol)进发。10月17日,联合海军在崭新的蒸汽战列舰HMS“阿伽门农”号的带领下进攻这座城市的港口。许多老式的风帆战列舰靠绑在身侧的明轮汽船提供动力。尽管轰炸行动因那些被击沉的俄国战舰而遭受阻挠,但俄国黑海舰队在损失4艘三甲板战舰、12艘84炮战舰和4艘护卫舰后已经失去了作战能力。
从此刻开始,克里米亚战争的海事部分将由吃水浅、装备了火炮和迫击炮的小艇主宰,它们可以凭借蒸汽动力到达紧邻敌方防御工事的地方,然后对其进行轰炸直至其投降。回到不列颠本土后,为了推动这种新的战斗模式,人们大批量建造了156艘炮艇。第一批炮艇搭载了一门69磅火炮、一门32磅火炮和两门24磅榴弹炮。
年末,英法两国的蒸汽炮艇挺进刻赤(Kerch),那是守卫亚速海(Sea of Azov)的门户。俄国人因为惧于这些狰狞凶恶的武器而弃守刻赤,盟军进入亚速海。炮艇威吓海上,关闭沿海道路并停止所有航运。此举旨在阻断克里米亚的俄国陆军从顿河(River Don)获得补给。行动获得了成功,塞瓦斯托波尔被迫于1855年9月9日投降。一个月后,金伯恩(Kinburn)的俄国堡垒遭到共计8000人的陆军部队的攻打,同时还被海上的炮舰和迫击炮舰轰炸,此地位于第聂伯河(Dnieper)河口。战列舰驶入河口之后用强大的舷炮凶猛轰炸堡垒,一直打到敌人投降。
法国人再次站在了新技术的最前沿。他们的海军把三艘新式进攻性船舰带到了黑海。“熔岩”号(Lave)、“雷鸣”号(Tonnante)和“毁灭”号(Dévastation)是平底的、吃水浅的移动炮台。火炮平台由汽船拖曳到指定位置后就将轰炸岸上目标。这些外观丑陋、性能实用的船舰被戏称为“肥皂盒”,建造时完全没有考虑其航行能力。不过它们的出现是革命性的。它们是第一批覆盖了铁甲的战舰。不列颠人自己就订购了5艘。
回看波罗的海,海军原本的壮伟目标是要轰炸圣彼得堡(St Petersburg),不过要抵达那里得先解决掉芬兰湾(Gulf of Finland)沿线排列的堡垒,当中最坚固强大的堡垒就是排在末尾的喀琅施塔得。在准备这个艰巨的作战任务时,联合海军攻打了守卫赫尔辛基(Helsinki)入口的瑞典堡岛(Sveaborg)。两天时间里,盟军用1000门火炮向这座堡垒发射了2万发炮弹。
轰炸瑞典堡是攻打喀琅施塔得的预演。盟军的进攻力量是由250艘蒸汽炮艇和包括迫击炮艇、火箭炮发射器和移动铠甲炮台等其他100艘船舰组成的。1856年的“伟大武器”计划乃是现代海战的先驱。从海滨轰炸陆地目标的做法在皇家海军中由来已久:先是17世纪的布雷克和本博,然后是18世纪的肖维尔和弗农,接着是19世纪早期的纳尔逊和埃克斯茅斯。而现在,这种战法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大型舰队作战已经让位于蒸汽驱动船舰对城市和港口的致命袭击。俄国人尝到了其中的滋味,并且再也不堪忍受。“伟大武器”尚未抵达喀琅施塔得,他们就结束了战争。
1856年的“圣乔治日”,维多利亚女王乘着皇家游艇“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号(Victoria and Albert)在斯皮特黑德附近检阅了波罗的海舰队。伟大武器没能向世界宣示其毁灭性的威力。这是另一件美事。巨大无比的三甲板战列舰看上去依旧雄伟壮观,她在4月明媚的阳光下旗帜飘扬的样子更凸显了这一点。不过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以先进技术建造的崭新炮舰。置身于装扮艳丽的海上巨物当中,它们犹如落在了一群鲸鱼里的米诺鱼。新旧同列,对比鲜明。“炮艇,”《泰晤士报》的记者写道,“样子谈不上优雅,却能够轻松地在水上穿行,转向敏捷,它们看上去木讷而果断,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22]
皇家游艇沿着278艘船舰排成的两列队伍行进检阅。巨舰“威灵顿公爵”号鸣响第一发礼炮,随后余舰纷纷鸣炮。队伍中有22艘螺旋推进式战列舰,20艘螺旋形护卫舰和轻型护卫舰(corvette),18艘明轮汽船,4座浮动炮台,2艘储存火药和炮弹的船,1艘医疗船,1艘浮动工船,160艘炮艇,50艘迫击炮艇。此外,还单独有1艘远离大部队的风帆护卫舰。
从某种程度上说,此刻展示的是一支现代海军。实用性优先于优美外观。随着战事的推进,风帆时代宣告结束(在换代的过程中船舰还会继续使用风力),克里米亚战争终了时这一点毫无争议。为对俄战争而大批量制造的炮艇被部署到世界各地。它们成为殖民扩张的中坚力量。
体量较小的炮艇是不列颠控制世界的关键力量。不列颠的陆军司令官、外交官、驻外领事和商人都依赖它们解决当地纠纷。仅1858年,经请求后派遣炮艇前往的地区就有纽芬兰渔场、牙买加、巴拿马、洪都拉斯、维拉克鲁斯(Vera Cruz)、巴西、科里亚莫利亚群岛(the Kooria Mooria Islands)、温哥华(Vancouver)、摩洛哥、亚历山大港、赞比西河(the Zambezi,应利文斯通博士[Dr Livingstone]请求)、昔兰尼(Cyrene,在大英博物馆的要求下前往保护那里的考古学家)、沙捞越(Sarawak)、婆罗洲和新西兰。炮艇还被用于第二次鸦片战争(1856~1860年)、镇压1857年至1858年的印度叛变以及1865年的牙买加起义。炮艇是大英帝国19世纪60年代以后迅猛扩张的急先锋。它对全世界发号施令,维持全球贸易秩序——更准确地说,是遵循不列颠主张的秩序。1863年,皇家海军炮艇轰炸鹿儿岛(Kagoshima),以迫使日本与西方通商。
在数以百计的炮艇作战行动中,1875年的一次行动可以作为例子。西非中队得到消息,一艘商用斯库纳帆船被刚果河(River Congo)上的海盗抓住了,且船员悉数被杀。准将威廉·休伊特(William Hewett)爵士转到一艘炮艇上沿河上行。他要求当地首领交出凶手,对方拒绝了。休伊特放下话,他还会回来并焚毁刚果河河口往上40英里内的每一个村庄,直至对方交出嫌犯。
休伊特说到做到。炮艇炮轰了一大片河岸,随后海军军队群射灌木丛,为大队海军官兵穿越这片植被开路。这样一来总有一个村庄会暴露,海军士兵和水手将烧毁这里的房舍和独木舟,找回从商船掳走的东西(据说每个村庄都有)。这样的行动在一个接一个村庄中重复。之后休伊特抵达邦巴(Bomba),他在那里和7位国王举行了一场谈判,对方明确“表示自己欣然接受海军已经完成的事情,而且声明,在这条河流往来的贸易者们财物性命都不会遭遇威胁,该流域的商业活动必会振兴”。[23]类似的事情遍布非洲和东南亚。
与此同时,巡洋舰为不列颠贸易者们守护着海上航道,确保维系帝国存亡的动脉时刻畅通。支撑这些行动的是38处遍布世界各地的海军基地以及装煤港。
不列颠海军以此保证海面畅通,并将弱小国家硬拉进全球贸易体系。这确实是英国力量的体现,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其中亦有局限。不列颠陆军兵力太少,无力应付大型作战,克里米亚战争向全世界揭示了它的不足。正如1865年时帕默斯顿提到的:“海上航船无法阻止地面军队。”此话或许多余,不过这确实是痴迷于海军的不列颠人需要时刻放在心上的。不列颠以海上武力重新塑造世界的做法仅限于海上和弱国的大型河流,即便是最鼎盛的时候,不列颠也无法在欧洲的中心地带维护自己的利益。
不过当时毕竟是一个海洋与河流贸易占据主流的时代,作为全球性海洋国家和贸易国家的不列颠罕有敌手。不列颠政治家和驻外领事得以在各种各样的环境中依照不列颠的利益塑造世界格局。比如1860年,意大利统一运动中的加里波第(Garibaldi)红衫军(Red Shirts)从热那亚到西西里岛再到那不勒斯,就是靠皇家海军船舰为他们提供了有力掩护。
很少有哪支军队能够与这股浩大势力抗衡。特拉法尔加战役之后的护卫舰,追击贩奴船的布里格帆船,可以炸毁任何一个敌国的港口并深入到任何一片大陆内几百英里,[24]这些小型船舰组成的舰队之所以能够横行无忌、取得一锤定音的影响力,依靠的是一支所向披靡的战列舰舰队。只要皇家海军愿意,它就能对敌人实施禁海政策并封锁其港口。1914年以前,任何一个大国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冒险与不列颠对敌。皇家海军是有史以来最具威慑力的军队之一。
在一次模拟进攻南海城堡(Southsea Castle)的行动中,炮艇行动的评估结果令数以千计的观众瞠目结舌。评估结果再次印证了皇家海军在全球范围内的霸权,而且轰炸城堡旨在向法国宣示,只要英国皇家海军愿意,南海城堡就是瑟堡的前车之鉴。不过这也引出一些棘手的问题。在众多观察者看来,风帆时代的幽暗黄昏意味着不列颠海上第一大国的地位即将终结。皇家海军曾经较对手拥有许多优势:她有充沛人力运行其数目庞大的舰队,有众多在船舰制造方面超越对手的国有和私有船坞,船员和船长有卓越的航海技术,有超绝的大舰队作战战术并且精通短距离火炮攻击。
而蒸汽动力导致这些优势消弭于无形。木制战列舰遇上法国加农榴弹炮(Paixhan guns)[25]的开花弹时不堪一击。追逐先进技术并建造铁甲战列舰的竞赛已经开始。此事令皇家海军忧虑。法国人和以前一样继续处于领先位置,看情形他们似乎真能搭起一座横贯英吉利海峡的“蒸汽铁桥”。不列颠的港口和城市在数十年的安然无虞后似乎突然变得脆弱不堪。
1858年,情报传来,说法国海军正在建造世界上第一艘装甲战列舰“光荣”号(La Gloir),忧虑演变成了恐慌。12厘米厚的巨型铁板连接上43厘米厚的木板,一起被安到木制船身上。她的速度达到了11节。有了装甲以后,她能免受敌人火炮的伤害,并能安装36门163毫米火炮——这是当时最大口径的海军火炮。因为“光荣”号和她的姊妹战舰——“无敌”号和“诺曼底”号(Normandie),法国海军有了主宰英吉利海峡进而终结不列颠海上霸权的机会。
在维护世界性海洋帝国的同时还得保证本土岛屿的防御,现代不列颠的军事谋略家和政治家不得不经常面对这样的难题。1859年,人们确信拿破仑三世正在计划入侵英国。肩负着全球性任务的海军和陆军是否有能力守卫本土疆域,令人疑虑。
应对计划之一是建造一连串的沿海堡垒,即所谓的“帕默斯顿堡垒”(Palmerston Follies)。另一个办法是在法国人眼皮底下,于奥尔德尼岛建造一座基地。不过最有价值的还是创建常设水手储备机制。不列颠海军队伍一直都是靠战时从队伍庞大的商船船队中强制征兵拉起来的。这套体系或许蛮横粗暴,不过它让国家有了压制对手的优势。19世纪时海军力量一定程度上依赖于不列颠强大的工业,同时也依赖于储备的大量战舰和专业海员。皇家海军后备队(Royal Naval Reserve,RNR)在《1859年海军储备法案》(The Naval Reserve Act of 1859)的推行下诞生。水手和渔民每年有一个月会到停驻在海滨的训练船上接受火炮训练。战时,RNR队员会被征召编入舰队和储备船舰。1862年,RNR征召对象扩大到商船船队军官。RNR是1859年入侵恐慌留下的宝贵遗产,历久不朽,而帕默斯顿的堡垒除了成为风景如画的历史奇观外再无他用。而其他针对法国入侵的措施更是壮观撼人。
1860年8月,“光荣”号开始服役。12月不列颠亮出反击武器。HMS“武士”号(Warrior)舰载40门重炮,速度达到14.3节。此外,她的体量几乎是“光荣”号的两倍,她的排水量为9180吨,后者为5630吨;长度为420英尺,后者为255.5英尺。“武士”号在构造上确实远超“光荣”号。这艘不列颠战列舰和她的法国对手一样也有铁制装甲,而且她装甲之下的船身还是铁制的,而非“光荣”号那样的木制的。她是当时世界上最强悍的战舰,而且是在令人咋舌的极短时间里以高昂代价建造出来的。她订购于1859年5月,1860年12月下水,并于1861年8月开始服役。10月,她的部分装甲接受了29发高达200磅的炮弹的轰击。装甲通过了测试。不列颠继续掌握英吉利海峡控制权。她的战列舰舰队仍旧无人可撄其锋。
通过对俄的全面战争、对法的长期军备战,不列颠已彻底击败她在海上的两个主要对手。
虽然法国人不断创新,不过英国人总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拿出更胜一筹的设计。皇家海军在丧失传统优势的同时又积累了新的优势。不列颠是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是无可争议的制造业领头羊。她的钢铁工业无人可比。更重要的是,她的商船制造工业远远领先于任何一个对手,当布鲁内尔(Brunel)的“大西方”号(Great Western,1838年)、“大不列颠”号(Great Britain,1843年)和“大东方”号(Great Eastern,1858年)下水的时候,她们都是当时世界上体量最大、技术最先进的船舰。一如从前,商船业的境况与皇家海军的状态紧密相连。直至19世纪末,海上航行的船舰有80%产自不列颠。拥有这等工业水平,任何势力都不可能替代皇家海军的地位。
金钱、炮弹和钢铁——这就是当时海上实力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