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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因果相循(1914~1916年)

作者:英-本·威尔逊/译者:沈祥麟 当前章节:10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在德国海军中将马克西米利安·冯·施佩(Maximilian von Spee)眼中,敌人就是呆立的靶子。他的舰队刚刚完成一场针对英国商船和燃煤补给站的猎杀之旅,战果颇丰。一个月前,他在智利海岸的科罗内尔(Coronel)击沉了2艘由克里斯托弗·克拉多克爵士(Sir Christopher Cradock)指挥的英国巡洋舰。返航途中,施佩决定在12月8日突袭斯坦利港(Port Stanley),摧毁那里的电报站和SS[46]“大不列颠”号(Great Britain)。“大不列颠”号曾是著名设计师布鲁内尔(Brunel)引领时代的杰作,但此时已经显得巨大、笨重且不合时宜,只能停泊在斯坦利港为英国战舰与商船补给燃煤。

1914年12月8日清晨,气势汹汹的德国东亚舰队(German East Asia)以2艘装甲舰、3艘轻型巡洋舰的阵容驶向斯坦利港,却在途中突然遭遇密集猛烈的炮火袭击。只见HMS“老人星”号(Canopus)正从一座山后向他们发起突袭。这艘火力强大的前无畏舰如同一座巨型炮台。同时,有着独特尖顶式桅杆的英国战列巡洋舰也出现在德国人视野之中,这让原本胜券在握的德军备感压力。

这支不列颠中队共有2艘战列巡洋舰、3艘装甲巡洋舰和2艘轻型巡洋舰,当时正停泊在斯坦利港补充燃煤,而施佩对此全然不知情,他完全没想到他们竟会在南大西洋附近露面。德军战舰迅速向周围海面撤离。在战舰加快速度的同时,海军中将多福顿·斯特迪(Doveton Sturdee)下令麾下将士去吃早饭。舰队中的装甲巡洋舰HMS“肯特”号出列追击敌军。斯特迪镇定自若,他相信以自己的速度完全可以逮住敌人。

10点英军舰队从斯坦利港出发,斯特迪坐镇战列巡洋舰的原型——HMS“无敌”号,同行的还有HMS“不屈”号、2艘装甲巡洋舰和1艘轻型巡洋舰。他们与施佩的舰队相距15英里。为了让小吨位船舰跟得上队伍,斯特迪仅以18节的速度从容前进。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赶上了德军。德军船舰因长期在海上航行,发动机早已严重磨损。

12点20分,斯特迪的2艘巡洋战舰提速至25节,率先发起冲锋。13点,“无敌”号在16000码的射程处炮击德军。施佩下令以装甲舰抵挡英军,掩护轻型战舰先行撤退。而斯特迪早就准备了后手,他派出自己的装甲舰追击逃跑的敌军。13点20分至14点5分,“无敌”号与“不屈”号平行排列,在13000~16000码射程内轮番轰击对方的装甲舰。海面上渐渐弥漫起浓重的硝烟,甚至吞没了整个德军舰队。双方的距离也开始拉大。14点45分至15点30分,双方都在竭力争夺距离优势:德军拼命逃跑,英军紧咬不放。在追逐中,英军火炮始终保持在10000~15000码的射程内,德军无法对其猎杀者造成类似的伤害。

斯特迪全力以赴,力求歼敌。“不屈”号率先冲出弥漫的硝烟,以短短12000码的距离重击敌军。战斗进行到16点4分时,SMS[47]“沙恩霍斯特”号(Scharnhorst)的烟囱被炸毁,船身开始下沉,最终于16点17分沉没。随后2艘巨型战列巡洋舰猛轰SMS“格奈泽瑙”号(Gneisenau),直至其于17点30分葬身海底。与此同时,不列颠装甲巡洋舰已经追上了德军中队余部。截至21点23分,德军2艘战舰被击沉,2艘战舰逃脱——轻型驱逐舰SMS“德累斯顿”号(Dresden)和1艘辅助舰。

被击沉的4艘德军船舰上共计2086名水兵,事后仅215人获救,而“沙恩霍斯特”号上包括施佩中将在内的全体船员无一生还。战斗中,虽然英军发射的1174发炮弹只有74发命中目标,但这已足以使其大获全胜。伤亡方面,英军船舰仅受轻微损伤,且只有19人阵亡。福克兰群岛一役,费舍尔的战列巡洋舰及其火力控制系统声名大噪,斯特迪也因此次胜利为人们所熟知。

此次大捷离不开费舍尔勋爵的运筹帷幄。1914年10月30日,费舍尔再次受命担任第一海务大臣,之后他立即开始布置陷阱围捕施佩。他将“无敌”号、“不屈”号调出本土舰队实施追捕,匆忙之中,尚未进入战备状态的两艘战舰只得带着工人一起出发,在途中完成准备工作。直至12月8日,斯特迪方才抵达福克兰群岛。

将巡洋战舰调离本土舰队,不顾一切强令造船厂完成战舰的准备工作,从这些行动中可以一窥约翰·费舍尔鲜明的行事风格。自费舍尔离任后,海军部就不是什么使人感到愉快的地方,在他1910年卸任到1914年回归的这段时间,海军部里走马观花地换了三任第一海务大臣,这很大程度上都是拜费舍尔所赐。他通过一批听命于自己的初级军官和老部下来推行自己的主张,并将海军部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对于海军的作战计划,费舍尔向来乾纲独断。贝雷斯福德就曾强烈批评费希尔没能建立起一个体制健全的海军参谋部。但是费舍尔想要的就是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海军。在费舍尔卸任第一海务大臣期间,他用潜艇、驱逐舰和鱼雷艇保卫英国本土的“小舰队防御”理念虽然不被其继任者们认同,但仍然为温斯顿·丘吉尔所采纳。

战争开始三个月后,公众和政府都迫切期待一位锐意进取、敢作敢为的将领带领皇家海军扭转颓势。时年73岁的约翰·费舍尔的回归乃众望所归,人们认为他的新思想能够振奋皇家海军。

几百年来皇家海军在英国人心目中一直处于举世无敌的地位。1914的夏天和秋天,人们深信皇家海军会在北海给野心勃勃的德国人致命一击,阻止战势的蔓延。

战事伊始,不列颠大舰队(British Grand Fleet)由约翰·杰利科爵士统领,其基地迁至奥克尼群岛的斯卡帕湾(Scapa Flow)。舰队奉命监视驻扎在威廉港和赫里戈兰湾(Bight of Heligoland)的德国公海舰队(Hochseeflotte,亦称German High Seas Fleet),并寻觅战机给德国人以重创。此外,还有潜艇、驱逐舰和鱼雷舰在哈里奇港外巡逻戒备,预备拦截公海舰队出海。这些部署不仅使英国远征军在8月安全渡过了英吉利海峡,还为新建的海上补给线提供防卫。

德国公海舰队自然不会与英军在英吉利海峡正面交战,而是意图突围至北大西洋后破坏那里的英国重要海上航线。照此情形,两军在北海必有一战。在突围之前,德国港口遭到英军严密封锁,而盟军却可以畅通无阻地从殖民地和其他各地获取大量人力、物资和食物。

德国人在破坏英国全球网络方面取得一个不错的开局。战列巡洋舰SMS“戈本”号(Goeben)轻松躲避了英国海军的威胁并进入达达尼尔海峡安全区,此举削弱了英国海军在地中海的神圣威望。土耳其在“戈本”号成功突围后加入德国阵营。德国巡洋舰SMS“埃姆登”号(Emden)在印度洋进行着破坏活动,她震慑不列颠贸易航线,轰炸马德拉斯(Madras)并劫掠槟榔屿(Penang),仅在9月“埃姆登”号就俘虏和击沉了17艘英国商船。SMS“哥尼斯堡”号(K?nigsberg)在桑给巴尔岛战役(1914年9月20日)中击沉HMS“飞马”号(Pegasus)。西印度群岛贸易路线和殖民地受到SMS“卡尔斯鲁厄”号(Karlsruhe)的威胁,并且施佩和他强大的舰队也一直在外游弋。

回看本土海域,两国海军都渴望进行一场决定性的战斗。目前看来,德国海军无畏舰数量太少,还不足以放手一战。德国人知道他们首先要做的应该是拖垮皇家海军,并逐渐通过一系列小规模行动缩小双方实力差距,直至德国海军拥有与皇家海军相称的火力。战争伊始,双方的巡洋舰、潜艇和驱逐舰就驶入北海发动袭击,以试探对方的实力。

8月,两位英国官员认为他们已经发现了德国海防的一处薄弱环节。准将罗杰·凯斯指挥的潜艇巡逻队和准将雷金纳德·蒂里特(Reginald Tyrwhitt)指挥的驱逐舰队伍,均以哈里奇为基地在赫里戈兰湾附近游弋。他们在那里发现德国驱逐舰巡逻队有一套固定的路线,每晚巡洋舰会护送它们外出,第二天早上再护送其入港。这两位英国海军准将的计划是先用潜艇将驱逐舰引诱出海,然后在海上用英国驱逐舰和潜艇进行伏击,这将横扫赫里戈兰湾的德意志海军力量。

这个大胆的计划于8月28日付诸实施,不过行动并不像先前想象的那么简单。英军的伏击陷入混乱,随后德国巡洋舰加入战斗。对哈里奇的部队来说幸运的是,杰利科爵士已经把大舰队中的战列巡洋舰抽调出来交由大卫·比蒂统领并在远处支援自己。比蒂在40英里外通过无线电跟踪战斗进程,11点30分,他清楚意识到哈里奇舰队遇到了麻烦。然而任务还没有完成,此时已经开始涨潮了,这意味着更大的德国军舰可以加入战斗。

大卫·比蒂需要抉择。支援本国驱逐舰和潜艇乃是他的首要任务,但德国海岸到处都是潜艇、鱼雷、鱼雷艇,说不定还有无畏舰,他真要让皇家海军最精良的战列巡洋舰去冒这个险吗?参与行动的一位英国驱逐舰军官描述了接下来的场景:“像大象从一群狗中踏过一样,我们从容地径直向前挺进,‘雄狮’号(比蒂的旗舰)、‘玛丽女王’号(Queen Mary)、‘皇家公主’号(Princess Royal)、‘无敌’号及‘新西兰’号(New Zealand)……这支舰队看起来多么强大,令人振奋。”[48]

比蒂扭转了战局。德国海军损失了3艘轻型巡洋舰、2艘鱼雷艇及1艘驱逐舰,712名海军士兵阵亡,多艘战舰严重受损。皇家海军未损失任何战舰,仅35人阵亡。赫里戈兰湾战役是皇家海军在德国公海舰队眼皮底下获得的一场重大胜利。皇家海军的胆识震惊了德意志帝国海军(Kaiserliche Marine,英文名为Imperial German Navy)和德皇,并让所有人牢牢记住了皇家海军的锐气。

事实上,整个行动并没有计划好。正是比蒂的大胆干预才避免了这次冒险演变为灾难。该战表明,皇家海军对德国海军的情报搜集是有缺陷的,前者的作战能力也被人高估。事态愈加糟糕了。德国U型潜艇和布雷舰于9月开始发动攻势,9月22日,英舰“阿布基尔”号(Aboukir)、“霍格”号(Hogue)和“克雷西”号(Cressy)在荷兰被U-9击沉。随后,杰利科只得将大舰队转移至爱尔兰,斯卡帕湾的潜艇防御能力正在进行提升。10月27日,超级无畏舰HMS“大胆”号在多尼戈尔(Donegal)被德国水雷炸毁。皇家海军实力逐渐被削弱,面对未知的U型潜艇和水雷伏击的威胁,战士们的战斗信念开始崩溃,自信满满的皇家海军变得紧张不安、惧怕风险。

德国战列巡洋舰分队——第一侦察分队(the First Scouting Group)——在这些成功战斗的鼓舞下,在北海愈加活跃。它们于11月3日炮轰雅茅斯,试图引大舰队出战,皇家海军的威望陡然下降。

政府和公众急切盼望着能有另一场特拉法尔加大捷,约翰·费舍尔肩负起重任。和他曾经的构想一样,英国海军战略的首要目的是让英国船舰能继续在世界各大洋上安全航行。到年底时这个目标基本达成。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首先在福克兰群岛战役中彻底消灭了主要威胁——施佩的东亚分队。取得惊人战绩的德军铁血战舰“埃姆登”号被澳大利亚皇家海军“悉尼”号(Sydney)巡洋舰击沉。“哥尼斯堡”号被英国海军封锁在坦桑尼亚的鲁菲吉河(Rufiji River),然而她的巨炮依旧犀利。无奈之下,英国海军派出两艘底舷装甲舰(monitor)——“默西”号(Mersey)和“塞文”号。它们是一种小巧、经不住海上风浪且吃水浅的新式战舰,其搭载的火炮是从战列舰上取下来的,属于火力极为可观的远距离舰炮。当“哥尼斯堡”号已经进入“默西”号和“塞文”号射程时,后两者却还在前者的射程之外,两艘英舰在一架观测飞机的引导下开始进行轰炸。最后“哥尼斯堡”号舰长凿沉了这艘伤痕累累的战舰。“卡尔斯鲁厄”号在奔袭巴巴多斯的途中由于内部爆炸而毁坏。福克兰群岛战役最后的幸存者“德累斯顿”号在智利马萨铁拉岛(Más a Tierra)被两艘英国轻型巡洋舰堵住了去路,不过它最后还是逃出了重围。

1914年年末,英国人已将德国人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北海一带。出手的时候到了。

费舍尔经验老到,他知道那种能够加速战争结束的决定性战役是不可能出现的。像基伯龙湾和特拉法尔加那样的大捷都是经历了漫长艰辛的过程后才取得的。不论海上战役本身赢得多么彻底,都很少能对陆地上的主要战役形成决定性影响。毕竟,拿破仑是在纳尔逊取得光辉胜利的10年后才彻底溃败的。

大舰队在北海以最佳阵位进行部署,从容封锁德意志帝国海军。如果在北海南部寻求战斗,它无疑将被卷入德国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为阻止皇家海军实施近距离封锁,德国海军在北海南部部署了密密麻麻的水雷和潜艇。很明显,在赫里戈兰开战对英军而言不切实际。

费舍尔在考虑一些大舰队决战以外的事情。只要他能继续担任第一海务大臣的职务,他就会下令建造596艘新战舰。其中包括5艘战列巡洋舰、56艘驱逐舰及65艘潜艇,还有不起眼的扫雷艇、45艘底舷装甲舰和260艘登陆艇。但这只是费舍尔计划的一个引子。这支庞大的舰队将在波罗的海围歼德国海军主力。大舰队不应仅仅作为一支震慑并封锁德意志帝国海军于港口之内的力量,波罗的海是唯一可以对德国海军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地方。

这个计划标新立异,让人耳目一新。但正如费舍尔以往的套路一样,该计划难以快速实现,甚至根本无法实现。但丘吉尔对此兴奋不已,这项可作诱饵的重要海军行动能让皇家海军从好战的冒险中摆脱出来。

难道费舍尔真打算让皇家海军将力量投入波罗的海吗?显然不会。稳定的舰队建造计划将会给德国海军战略家们带来巨大的压力,这会迫使他们做出错误的决定,抑或鲁莽地尝试打击英帝国舰队,而这正是费舍尔大棋局的一部分。“让德国人开火,皇家海军才能赢得战争!”他宣称,“怎样才能让德国舰队先行开火呢?靠的就是大规模建造战舰,快速打造出无敌舰队,并让这样的舰队从根本上威胁德国海军的存在!”[49]

当德舰出来寻战时,皇家海军应当先行一步。这正要感谢英国在情报方面的巨大胜利,至关重要的线索来自一艘被俄军发现的搁浅在波罗的海的德军巡洋舰、一艘在英吉利海峡的驱逐舰以及一艘在澳大利亚被捕的商船,它们交出了德意志帝国海军的密码本和地图。该情报随后被送往英国海军信号情报部,即海军部40室(Room 40)[50]。

海军部40室与费舍尔的办公室、会议室在同一条走廊上,它十分隐秘,不为外人所知,从其窗户可以眺望整个海军部大院。只有极少数人知道40室在做什么。那里的一小撮海军情报人员、语言学家和密码专家以密码本和拦截的无线电信号来破译德军密码。40室的专家也用无线电定位设备来追踪敌舰、潜艇及飞艇的行踪。

这项突破性情报在12月首次凸显了价值,40室得知德军第一侦察分队准备于14日离开港口到英国东北部沿岸游弋,于是皇家海军做好了迎接敌方战列巡洋舰的准备,蒂里特的驱逐舰和凯斯的潜艇离开哈里奇。由大卫·比蒂的战列巡洋舰、威廉·古迪纳夫(William Goodenough)准将的轻型巡洋舰分队及海军上将乔治·沃伦德的6艘无畏战舰组成的分队驶离斯卡帕湾。

德国人按计划突袭斯卡伯勒、哈特尔普尔(Hartlepool)及惠特比(Whitby),但他们对皇家海军等待其离开多格滩进而瓮中捉鳖的企图毫不知情。

然而,这个机智的谋划却差点毁了皇家海军,英国人认为他们是在对抗德国海军第一侦察分队。事实上,英国人的情报工作虽然做得很好,信息却搜集得不够全面:德国公海舰队就在多格滩,它将以全部的无畏战舰支援这次突袭,而埋伏德国人的英舰却只有10艘主力舰。

皇家海军最终由于德国海军上将的过度谨慎而得以幸存,公海舰队本可以击溃这支小型英军舰队,从而使皇家海军降到和德国相同量级的水平。但弗里德里希·冯·英格诺尔上将(Admiral Friedrich von Ingenohl)认为大舰队可能随时来袭,所以掉头逃跑了。德军第一侦察分队及其随行的驱逐舰被留下来对阵皇家海军。

幸运女神倒向了英国一边。不幸的是,皇家海军却像德军一样迷糊。糟糕的信号传递、不全面的侦察以及雾气蒙蒙的环境,这些使比蒂的战列巡洋舰群错过了弗朗兹·冯·希佩尔(Franz von Hipper)的战列巡洋舰分队,希佩尔的舰群试图逃避布满大英帝国潜艇的赫里戈兰湾。

这种情况下,一场决战意味着什么?

如果比蒂赢了,皇家海军将力挺这位新的海军英雄,将希望投入他身上。他将被推崇为现代版的纳尔逊。1914年时他43岁,在苏丹战役(1897~1899年)和镇压义和团运动中为自己赢得了勇敢和富有领导力的名声。进军校以来,比蒂一向名不见经传,也未展示出任何技术上的天赋。这个唯技术论的海军新时准将比蒂置于不利地位,因为考试成绩优异的官员将处于晋升名单中的更高位置。

但比蒂是一位老派的好战官员,由于其在维多利亚时代后期和爱德华时代恶劣的战斗环境中的卓越表现,他实现了人生的超越。他是一位爱尔兰贵族家庭的后裔,且有很好的社会关系,这一点也对他的仕途产生了助力。他是一位干劲十足的年轻军官,且十分富有,这得益于他娶了一位漂亮的美国女继承人为妻。他29岁成为舰长,仅凭这一点他就已经超越了同龄人;39岁晋升少将,而当时成为舰长的平均年龄是42岁。比蒂是自纳尔逊以来最年轻的舰队司令。

比蒂穿着军装,散发出贵族气息:他的帽子戴得漫不经心,手半插在口袋里。他炫耀自己设计的夹克,上面有三个纽扣而不是规定的四个。他毫不费力地展示着天生的优越感,认为规矩都是设给其他人的。

冷峻的举止之下,比蒂是一位坚强、阅历丰富且富有领导才能的军官,他以自己前任能做到的最好方式鼓动军官们的主动性和侵略性。1913年,当他被任命为第一战列巡洋舰分队司令时,他的才华得到充分展现。这个职位正适合他的性格,因为这支分队负责搜捕敌舰并将之引入皇家海军预设的圈套。不像迟缓的战斗舰队,灵敏、高速及火力十足的战列巡洋舰需要一位思维敏锐、敢打胜仗的司令和勇往直前的军官来驾驭。第一战列巡洋舰分队将率先与公海舰队遭遇,自由航行、率先开炮,并规划如何引得公海舰队与皇家海军主力决战,同时它还要追踪被主力战舰重创的猎物。比蒂是一位将自己比作纳尔逊的年轻舰队司令,第一战列巡洋舰分队则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英雄诞生之地。毫无疑问,比蒂想成为一位英雄。

比蒂的舰队转移到位于北海中部的罗塞斯(Rosyth),这样就可以对德舰在北海中部的行动做出快速反应,比蒂不再处于更加慎重的杰利科的直接监督之下。1915年1月23日,比蒂的战列巡洋舰分队紧急出动,因为截获的情报显示德国战列巡洋舰正奔赴多格滩摧毁英国渔船船队,德国海军情报警示皇家海军袭击地点在斯卡伯勒。比蒂联手位于哈里奇的蒂里特轻型舰队,确定了一个伏击德海军上将弗朗兹·冯·希佩尔的海域。

行动成功了。希佩尔发现自己掉进陷阱后,其3艘战列巡洋舰和1艘巨型巡洋舰掉头就跑,比蒂的5艘航速更快的战列舰以平行航向奋起直追。比蒂的旗舰“狮子”号开火打残了位于德国舰群后方的“布吕歇尔”号(Blücher)重型巡洋舰。位于德军阵线前面的分别是“德福林格”号(Derflinger)、“莫尔特克”号(Moltke)及在最前方的希佩尔旗舰“塞德利茨”号(Seydlitz)。比蒂打算在战斗打响后,由他最后面的两艘战舰——“新西兰”号和“不懈”号解决“布吕歇尔”号,“皇家公主”号负责摧毁“德福林格”号,“老虎”号(Tiger)搞定“莫尔特克”号,而比蒂将率旗舰亲自猎捕希佩尔。舰队将像安森、霍克和罗德尼一样猎杀并摧毁德舰。英军开局不错,“狮子”号重创“塞德利茨”号,一炮就报废了德舰两座炮塔并威胁要将其彻底摧毁。

但随后情势逆转。“老虎”号舰长忽视了“莫尔特克”号并参与了“狮子”号攻击德军旗舰的战斗。更糟的是,“老虎”号没有击中目标,这使“狮子”号暴露在三艘德军战列巡洋舰的炮轰之下。正当比蒂准备给“塞德利茨”号致命一击时,“狮子”号的发动机和电力系统失灵了。比蒂打算让剩余舰队继续追踪并消灭德国侦察分队以使德国公海舰队彻底瘫痪。随着电力系统失效,他通过旗语传达指令。

海军少校拉尔夫·西摩(Lieutenant Commander Ralph Seymour)颇有教养,但这并不能使他胜任传令官的职务。比蒂希望他的军官都是贵族,而西蒙恰恰成为他的祸根。比蒂在斯卡伯勒猎捕希佩尔时,西蒙把信号处理得一塌糊涂。现在,就在多格滩,他又把旗语弄得一团糟,西蒙挥舞着“打击敌人尾部”和“航向东北”的信号。比蒂的副官以为比蒂是想彻底解决位于东北方的“布吕歇尔”号。皇家海军围拢了“布吕歇尔”号,放走了其他战舰。希佩尔侥幸逃过一场大败,他惊慌奔回了老巢。

“布吕歇尔”号在沉没前进行了英勇抵抗。如果有任何人想研究一下多格滩战役的话,那么应该能发现它给皇家海军的一些重要经验教训。从一开始,德舰的装甲就比想象中的结实,德国水兵进行了顽强战斗,相反,英舰炮手没有准备充分,且他们对自己的火控系统逊于德国而严重失望。德军击中“狮子”号16发,击中“老虎”号6发;而如果不算“布吕歇尔”号的话,英舰只击中德舰7发炮弹。另外,英国战舰的炮弹威力逊于德制穿甲弹,因此那些炮弹即便击中德舰也没什么效果。更令英军头疼的是,英国巡洋舰装甲明显逊色,这使它们的船体难以承受敌舰的密集攻击,在德舰攻击下异常脆弱。

然而,皇家海军并没有吸取多少教训。比蒂让战士们提高射速而非练习精确性,这引发了新问题。皇家海军用于点燃巨炮的推进燃料是柯达无烟药(cordite),它由硝化纤维、硝化甘油和凡士林按65%、30%和5%的配比组成,很容易爆炸,并容易被敌军炮火引燃。为了避免炮火引燃弹药库并导致大爆炸,采取措施防止连锁反应就成为应然之举。柯达无烟药从弹药库的安全区一枚接一枚地运往炮塔,每枚火药在运送时均有禁火防范措施——一重重的安全门、舱口及起吊装置——阻隔火势。

这样的装弹效率太低,很难满足比蒂的设想。随后的举动完全忽视了安全问题低为了提升速度,联锁门要一直开着,弹药就放在火炮旁边或者堆放在弹药库和炮塔之间。皇家海军的炮弹射速或许提升了,但他们坐在了充满隐患且装甲轻薄的火药桶上。

比蒂在公众场合仍保持着纳尔逊似的风范,但私下里对自己在多格滩的失败痛心不已。他以标准的纳尔逊口吻宣称,他的目标是“彻底摧毁敌人”。[51]他还说,他所发出的信号旨在提供引导,不过“要是这些信号阻碍了他们毁伤敌军,也不必一字一句地刻板遵守”。这确实是纳尔逊式的腔调,不过比蒂的问题出在他所采取的实际上是罗德尼式的谩骂。他做不到像纳尔逊那样与属下们犹如“至亲袍泽”一般,他和罗德尼一样严惩下属,尤其是其海军少将,他怪罪他们没有领悟他的思想。媒体对比蒂评价很高,他在媒体时代是完美的:他挑衅般的姿态及英雄式的举止征服了媒体,媒体的严格审查制度和狂热的爱国主义也起了推动作用,比蒂模棱两可的战绩被炒作成伟大的胜利以及对荣耀即将到来的承诺。

比蒂等待着机会,以兑现大众对他的全部期待。而5月却传来了坏消息,费舍尔辞职了。

费舍尔是其门徒杰利科和比蒂的坚定支持者,与他们志趣相投。担任海务第一大臣期间,费舍尔与丘吉尔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两人性情相似,都盛气凌人且雄辩机智,但丘吉尔更期待海军能有所突破,即收获频繁的胜利并缩短战争进程。

丘吉尔制定了一个进攻达达尼尔的计划。这个狭窄的海峡将爱琴海和马尔马拉海分隔开来,此举一旦成功,英国便可以控制黑海。费舍尔强烈抵制这个计划,认为让舰队来承担控制海峡的防御工事这种做法太危险了。更重要的是,在土耳其的冒险将削弱皇家海军在英吉利海峡和北海的力量。但丘吉尔心意已决。1915年2月,皇家海军决心尝试海峡之战。

正如费舍尔预言,此次行动是一场灾难。3艘过时的战舰沉没,其中2艘被水雷炸沉,其他战舰严重受损。行动彻底失败,还直接导致了陆军4月在加里波利悲剧性的登陆。5月,2艘英国战舰被U型潜艇击沉,随后皇家海军不得不倾尽全力支撑被围困的部队,最终于1916年1月将幸存者撤离出土耳其。

费舍尔对失败毫无责任。他批评丘吉尔,并决心将皇家海军从政客手中挽救回来。他的辞职让丘吉尔下了台,并挽救了杰利科和皇家海军。

费舍尔坚信他将被召回并在战争中领导海军再次走向辉煌,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他被任命为发明与研究委员会主席。费舍尔尽管有过许多过错,但他已经成为指引战争方向的主导力量,没有人能有他那般对海军的热情和想象力。留下的杰利科和比蒂成为皇家海军的领导者,而他们能做得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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