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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日德兰半岛(1916年5月31日~6月1日)

作者:英-本·威尔逊/译者:沈祥麟 当前章节:9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一切看上去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在这里看不到须发怒张,只有冷静科学的计算,然后审慎开炮。每个操控岗位上的人看起来也是一样冷静,都安静地坐在他们的工具旁边等待战斗开始。[52]

——HMS“新西兰”号的一名军官,1916年5月31日

“谁的阵中有了他,谁就能在那个下午取得胜利”,此番赞誉说的是海军上将约翰·杰利科爵士。自埃芬厄姆的霍华德勋爵查尔斯之后,尚未有哪位海军将领能独自一人担起保护国家不受入侵的重任。

杰利科沉默寡言、自制力强,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人。他延续了费舍尔的海军战略,有条不紊地把庞杂的海防系统梳理顺畅。他成年累月地待在遥远的斯卡帕湾整编、训练他的舰队,并为大舰队制定作战指令,使之成为一头能按照具体明确的指令体系行动的猛犸巨象。同时,杰利科丝毫没有低估德意志帝国海军的实力。

大卫·比蒂和他的上级全然不同。杰利科集中权力、做事有条有理,而比蒂更倾向于使用即兴战术,让属下自己做主。杰利科在管理上非面面俱到不可,比蒂则对细节性的具体事务全无耐心。贝蒂的心思集中在宏观思考上,关注整体的战略形势,相比于一丝不苟的筹备工作,他更关注实际战斗。

随着战事的进行,比蒂逍遥洒脱的声名愈加广为人知,他在新闻界名声很大。假如杰利科输掉了这场战争,只要比蒂能成功引诱德国舰队并将之歼灭,他还是有机会让战争更快结束的。

战列巡洋舰中队比大舰队中的其他队伍要自在很多。比蒂的基地设在罗塞斯,和现代化的爱丁堡离得很近。主力舰队则清苦地隐匿于奥克兰群岛。杰利科和比蒂很少碰面,所以他们彼此的思维方式是脱节的。等待战斗的数月里,比蒂开始与杰利科的战术背道而驰。

比蒂把他的心思全放在和弗朗兹·冯·希佩尔一决高下这件事上。1916年5月他将获得这个机会。

在港口中蛰伏数月之后,德意志帝国海军重新振奋,并制定了一套侵略计划。4月底,希佩尔分队开始轰炸洛斯托夫特和雅茅斯。为此英方派出4艘速度极快的伊丽莎白女王级(Queen Elizabeth class)战列舰,由海军少将休·埃文-托马斯(Rear Admiral Hugh Evan-Thomas)率领前往福斯湾加入比蒂分队。这支小队行动敏捷且杀伤力大,将作为快速反应力量拦截试图突围的德军。

这正中新任德军总司令的下怀。上将赖因哈德·舍尔已经做好了计划,准备先分散英军大舰队的力量,然后将其逐个击破。而实施这一战略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比蒂。这位急不可耐的英军将领正想找希佩尔报仇。所以希佩尔将会充当诱人的猎物诱使扩增后的比蒂中队出击。之后英军必然会迅速出海追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后追击途中英军将遭到驻扎在福斯湾的U型潜艇伏击。如果伏击没能奏效,那么希佩尔会将比蒂直接引到公海舰队的行动路线上。

如果比蒂受到攻击,杰利科将离开斯卡帕湾前去救援,不过路上他会被潜伏在彭特兰湾的U型潜艇缠住。

不幸的是,40室已经收到风声,知道公海舰队在5月31日将有大动作。为此杰利科决定,不论舍尔有什么阴谋,他都将带领大舰队离开斯卡帕湾并与比蒂在位于挪威和丹麦之间的斯卡格拉克海峡(Skagerrak)会合,然后在那里堵住舍尔,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冲出包围进入大西洋或波罗的海。

那些在暗处徘徊的U型潜艇连一艘英舰都没能伤到。海上能见度很差,而且U型潜艇指挥官给舍尔的反馈称,大舰队分成了航向各不相同的多支队伍,对此舍尔求之不得。实际上大舰队并没有分散,只是为了避开潜艇才曲折前进。

英军这边的情报只是略微准确一些。40室知道德国舰艇已经出海,可是当行动指挥员询问舍尔的船舶呼号DK是从何处发出时,40室人员回答说发射源依旧在威廉港。海军部有政策规定,40室成员不得解释或说明情报内容,当时这个规定尚未显现出什么缺陷。舍尔只有在港口时才会使用呼号DK,在海上时则用不同的呼号,而此时他正在海上。40室已经正确回答了这个提问,不幸的是,这个提问本身是错误的。

大卫·比蒂还是老样子,他漫不经心地往会合地点行进。他没想过自己会遭遇敌军,所以觉得没必要将其行动告知少将埃文·托马斯。埃文·托马斯及其超级无畏舰航队一直和杰利科保持着联络,不过他对比蒂的航行路线一无所知,后者全然不同于纪律严整、集中调控的杰利科舰队。

雪上加霜的是,比蒂收到的舍尔及其公海舰队尚在港中的情报是错误的,所以当时他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要敌希佩尔身上。他让埃文·托马斯和超级无畏舰航队航向了和敌人全无交集的西北面,由自己一人对阵希佩尔。比蒂舰队准备进攻德国海军第一侦察分队,并把它回国的退路堵死。只是他全然不知这正是舍尔所希望的。希佩尔和公海舰队将前后夹击比蒂,把他打垮。

1916年5月31日14点40分,比蒂的旗舰“狮子”号接到一艘前哨巡洋舰的信号:“发现敌舰。”12分钟后,拉尔夫·西蒙向比蒂麾下所有战舰打出旗语:航向东南偏南,切断希佩尔第一侦察分队的后路。埃文·托马斯方面负责瞭望的军官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旗语,而猜测此信号是让中队曲折前进。埃文·托马斯的旗舰HMS“巴勒姆”号(Barham)和另外3艘无畏舰向西调转了两个罗经点。这个小队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强悍的战舰,他们在杰利科的训练之下严格按照命令行事,还没有经受比蒂式行事风格的影响,后者认为,遇到这种状况时常识和自主判断应凌驾于命令之上。等到埃文·托马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他的战舰已经在比蒂的10英里之外了。

比蒂的作战风格师法纳尔逊。战斗还远未到来时,纳尔逊这位伟大的海军上将就会公开与属下们交流自己的作战方案,并且放心地让舰长们自主行事。比蒂也是这样和自己的军官们相处的,他对下属温和宽松,注重率身垂范。不过纳尔逊这样领导战斗是有大量前期准备和组织工作支撑的,两者之间就像金字塔的塔尖和下面的巨大塔身一样。而比蒂是一个不会潜心于具体事务的人,结果重要的事情遭到忽视。埃文·托马斯转错方向绝非偶然。随着战斗的推进,这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15点30分,所谓的“希佩尔南逃”(Run to the South)开始。希佩尔看似在竭力奔逃,实际则是在把比蒂往舍尔那里引。日德兰海战于15点48分正式开始。开战前最后一刻,比蒂下令战列巡洋舰排出战列阵形,但这样反而贻误了宝贵的战机。当时他的舰队可以轰击到希佩尔,对方却无法回击。结果当对方开始开炮的时候,他们还在进行战术机动,导致炮兵无法瞄准。战役刚打响时,德国人在炮火上先胜一筹,他们击中了3艘英军巡洋战列舰。正在遭受猛烈轰炸的比蒂舰队则还在寻找目标。

船员们一路挺进的时候发现沿途海面上漂浮着大片的死鱼,它们是本场战役的第一批牺牲品,死于撞入海水中的炸弹。100英尺高的浪花翻腾着朝船上的炮塔乃至更上面的指挥塔迎头拍下。每艘战舰上都满是从海面上漂掠而起的炮弹碎片。炮弹在头顶上呜呜地呼啸飞过,有一些则轰在船身和甲板建筑上。“我记得当时敌军战列线在远处的海平面上,且不断有红点从中飞出来,”一位年轻的见习军官回忆道,“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就是落在我们身边的炮弹,而且它们一直不停地喷射过来,不过当时我完全蒙了。”[53]

16点2分,重击之下的HMS“不懈”号退出战列阵形并开始向左倾斜。SMS“冯·德·坦恩”号(Von der Tann)已有3发炮弹击中了她的船尾,导致船上一座火药库爆炸。这艘德舰又继续向“不懈”号最前面那座炮塔连续倾泻了11发炮弹,致使前面的火药库也发生爆炸。整艘“不懈”号炸毁,舰上1019人中仅2人幸存。

比蒂的旗舰“雄狮”号差点也跟着“不懈”号一同葬身海底,当时她船身中间的炮塔被希佩尔的“吕佐夫”号(Lützow)轰炸得失去了作战能力。炮塔指挥官、皇家海军陆战队的弗朗西斯·哈维少校(Major Francis Harvey)身受致命重伤,不过这时他发现炮弹升降口卡住了,升降口完全敞开并暴露在炮火轰击之下。这意味着火光会顺着那里进入舱室和工作间,继而到达火药库。哈维已经失去双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即便如此他还是用传声管命令关上弹药库的门,并把弹药库隔间灌满水。

他拯救了这艘船。火苗蹿进了炮塔下面的舱室,里面四处散落着柯达无烟药。爆炸时附近人员无一幸免,其范围向上一直到“狮子”号的桅顶,向下一直到主火药库,那里的门已被炸得凹了进去。要是没有水压缓冲的话,舱门会被整个炸烂,然后火药库将冒起冲天烈焰,把船身炸成两截。哈维后来被追授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他拯救了包括比蒂在内上千人的性命。

战斗开始阶段,HMS“玛丽女王”号攻击希佩尔舰队,表现出色。可是当HMS“狮子”号暂时退出战列线后,“玛丽女王”号被暴露在“德弗林格”号和“塞德里茨”号(Seydlitz)的群射之下。

“大约16点35分,”HMS“新西兰”号上一位在高处指挥岗位上的军官写道,“我看见一艘船尾凸出水面70英尺的战舰,缓慢转动着船桨漂流进我的望远镜观测范围……从她的船头处我认出这是‘玛丽女王’号。”[54]“玛丽女王”号在一连串严重爆炸后断为两截,这一次也是因为火苗从炮塔进入并引燃了火药库,造成1266人阵亡。船体残骸如雨点般落到HMS“老虎”号上。这场战斗中,比蒂以6艘战列巡洋舰和4艘战列舰对阵希佩尔的5艘战列巡洋舰。还没等无畏舰赶来援助,他这支曾经让他自豪得意的分队已经只剩4艘战舰了。

“玛丽女王”号爆炸沉没后没多久,比蒂又收到消息称HMS“皇家公主”号也发生了爆炸。“查特菲尔德(Chatfield),”比蒂对他的旗舰舰长说道,“我们的战舰今天好像有些不对劲。”

工事不利,加罪其器,莫过于此。类似于“狮子”号上被哈维控制住的大爆炸让另外2艘英舰毁灭,数千人丧命。德舰的炮塔也受到类似的损坏,不过它们的火药库对明火防范得更严密。当遇到劣于自己的对手时,英军战列巡洋舰可以把他们轰离水面,就像在福克兰群岛时一样。然而这一“阿喀琉斯之踵”让它们在遭遇强于自己或者实力等同的战舰时就会陷于危险境地。

等到弹雨和硝烟散尽,人们清楚地看到“皇家公主”号安然无恙。更令人欣慰的是,埃文·托马斯已经竭力让希佩尔进入自己的射程。局势逆转,此时轮到德国人遭受超级无畏舰火力全开的洗礼。双方主力战舰之间的开阔海面上还有几十艘驱逐舰在凶狠拼杀,竭尽全力向对方大型战舰发射鱼雷。战列巡洋舰只得努力躲开密集的鱼雷阵。英军中只有“塞德里茨”号被击中,不过她依旧能勉强继续作战。

战局终于逐渐朝着比蒂计划的方向发展,但快到16点40分时,轻型巡洋舰HMS“南安普敦”号(Southampton)送来一条令人忧虑的消息。她发现“无边无际的战舰”[55]——16艘无畏舰和6艘前无畏舰,随行的还有轻型巡洋舰和“大群驱逐舰”——正从南面驶来。英军彻底掉进陷阱,舍尔其实一直都在海上。

这个时候轮到比蒂逃跑了,他幸存的4艘战列巡洋舰调转180度狂奔向杰利科。他又一次没能把自己的意图清楚地传达给埃文·托马斯。战列舰和他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旗语。HMS“厌战”号副舰长蓦然间看到了整支公海舰队,[56]更准确地说,他看到海平线上“船桅、烟囱林立,还有不断闪烁的橘色火焰”。几分钟后,英军战列舰同时与希佩尔舰队和德军主力舰队交手。无畏舰挡下漫天炮火,在重伤之下为向杰利科方向撤退的战列巡洋舰提供掩护。

在现代海战中,参战人员基本不可能马上知道自己停驻点以外区域的战况,撞入他们附近海中或者直接落在他们船上的群射炮弹是从11英里以外的地方射来的。舰上的水手和海军陆战队士兵没法马上知道战舰是否被击中,即使他们听到炮弹击中后的爆炸声,他们也不清楚自己的战舰是否会跟“不懈”号一个下场,直到最后一刻一切才得以知晓。唯一能让他们确信自己还活着的就是自己战舰上舰炮的轰鸣声和震颤。

包括整座炮塔在内,船舰的部分区域在轰炸中失去了作战能力。前桅像狂风中的大树一样剧烈摇晃,高高的前桅楼里负责光学测距仪的人员也跟着前后摇晃。甲板下面的铁制船身里,轰鸣声就在水手们耳边,震动的余波把他们震倒在地,“最糟糕的是,”一位军官说,“人们什么都不知道。”[57]

水手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战舰正在遭遇什么,更不必说整支舰队了,但自己身边的情况也够他们受的了。HMS“马来亚”号(Malaya)的一座6英寸舰炮炮台断了电,一位见习军官进去后闻到了人肉烧焦的味道。通电之后,惨烈的景象呈现在这位年轻的见习生眼前:“所有东西都被烧得焦黑,被冲击波波及的厨房、餐厅和烘干室舱壁扭曲成无比怪诞畸形的样子,整层甲板都积满了6英寸深的水,里面还有令人惊怖的断肢残骸,四下里弥漫着柯达无烟药令人作呕的烟味。”[58]

“厌战”号副舰长、海军中校汉弗莱·沃尔文(Commander Humphrey Walwyn)描述了这艘正在逃离公海舰队的战舰。舰长命令他去这艘战列舰的舰尾检视损毁程度,他走近路直接翻过炮塔并顺着甲板往后走。下落的炮弹“铺天盖地”,加之“厌战”号的舰炮滚烫灼人,他一路上走得很是艰难。就在他走近船尾的时候,一枚德军炮弹在他近旁爆炸了:“我翻起大衣领子,像头雄鹿一样飞奔,吓得六神无主。”[59]

沃尔文到了下层甲板上。他顶着持续不断的轰炸贯行全舰,犹如行走在地狱之中。起先,一切看上去安然无恙,并无异常。他看到船尾并无破损之后就从住舱甲板穿过,同时还给弹药供给小组鼓舞士气。在他走到住舱甲板前段并继续往前的时候,一枚12英寸的炮弹轰进了这层甲板,它爆炸时带着“惊人的金色火焰”,甲板上到处是火光、恶臭和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四下全是东西掉落的骇人声响”。及至烟雾散去,沃尔文看到大块的装甲钢板七零八落地掉在住舱甲板上。柯达无烟药的恶臭味让灭火人员恶心不已。

沃尔文再次来到船尾,到将军的舱室时,他发现里面已经进了水。他检视完舰长的休息室,往上面舱口去的时候被人叫了下来,说有一枚炮弹在那里爆炸了。他返回后看到一个大洞,自己的舱室被炸得粉碎,上面积压着还在燃烧的残骸。整间舰长休息室“污浊不堪,东西破碎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包括舰长舱室和军士住舱在内,海水从四面八方往战舰里涌。沃尔文组织人手阻止引擎室进水,然后他到住舱甲板的左侧跟舰长通了电话。他点了根烟,正准备稍微喘口气,一枚12英寸的炸弹就在附近的厨房爆炸了。一位锅炉工走到沃尔文中校身边说:“我□□的晚饭没了。”[60]中校继续往前,不过很快他又被叫到船尾检视一处新的着弹点,这次是工程师的办公室。人们试图堵住洞口,结果一下子就被数吨的水冲回来了,最后人们用了600张吊床才堵住洞。

“厌战”号不断中弹,沃尔文在千疮百孔的战舰上四处奔走。他从甲板上爬到高处时发现舰上火光闪耀,看上去就像一座烧毁的工厂。甲板以上的建筑布满孔洞,船身多处都被打穿。他匆忙行走时有船员问他消息,“我什么问题也回答不了,因为船舰到底什么状况我也是一无所知”。就在一片烈火地狱之中,还有一群海军士兵在甲板上欢快地玩牌。如果说这艘超现代战舰如同一座毁弃的工业化厂房,那么这帮队员从举动到心态却和先辈们一脉相承,全无二致。

海军上将约翰·杰利科爵士正顺着阶梯登上HMS“铁公爵”号的上层建筑,1916年。

就在乱象持续蔓延的同时,杰利科正紧张地等待报告。眼下一场大战已无可避免。公海舰队还没意识到自己正被引入陷阱。充分利用眼前形势对杰利科而言至关重要。作为大舰队侦察力量的领头人,比蒂的职责是不断把敌军舰队的兵力和行军路线上报杰利科。不过此时比蒂完全被激烈的战斗缠住了,把向上将汇报敌情的任务给忘了。杰利科需要情报和时间部署战列阵形来打这场仗,这将是人们期盼已久的20世纪的特拉法尔加战役。

正当杰利科焦灼等待比蒂的消息且埃文·托马斯继续和希佩尔战斗时,比蒂打算全面牵制住第一侦察分队,让它无法汇报杰利科的出现。17点35分,由3艘战列巡洋舰组成的英军战列巡洋舰第三分队(British Third Battle Cruiser Squadron)在贺拉斯·胡德上将(Rear Admiral Horace Hood)——海军上将胡德子爵的后人——的率领下加入混战。他的介入极大地缓解了比蒂的压力。希佩尔撤退回公海舰队,舍尔失去了侦察敌情的眼睛。他继续一路挺进,全然没有感受到前方的危险。

大约18点5分,杰利科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比蒂、埃文·托马斯和胡德的舰队,他们正在猛烈轰击自己视线之外的敌军,同时也遭到对方的回击。他离战斗区域越来越近,但比蒂还是没有传任何消息过来。舰队当时呈三列分队的巡航队形,而如果要投入战斗,其中必须有一队被指定为先锋,然后三队才能合为一条整齐的战列线。杰利科已无暇再等,他下令由左侧分队领头组织战线。

24艘利维坦般的无畏舰开始战术机动至左分队后方排列战列线,其行动曲折而又缓慢。在海面上急于寻找自己位置的驱逐舰拥挤不堪。怒气沸腾的比蒂试图穿过大舰队的弯曲阵形,然后在先锋位置带领重新聚合的英军舰队战斗,结果场面因此变得愈加混乱。战舰的烟雾挡住了杰利科的视线,与此同时海军少将罗伯特·阿巴思诺特爵士(Rear Admiral Sir Robert Arbuthnot)的巡洋舰分队穿越过比蒂的弧形阵线,差点和“狮子”号撞到一起,迫使正在轰击希佩尔战舰的比蒂旗舰偏离了原来的航线。阿巴思诺特为了追击一艘受创的德军巡洋舰,竟然鲁莽地冲进了两支舰队之间火力最强的区域。阿巴思诺特的4艘装甲巡洋舰——他的旗舰“防御”号、“武士”号、“黑太子”号(Black Prince)和“爱丁堡伯爵”号(Duke of Edinburgh)——成了整支公海舰队的活靶子。HMS“防御”号被炸毁,包括阿巴思诺特在内的900人阵亡。

与此同时,埃文·托马斯率领麾下战舰到了战列线的指定位置,但就在此时“厌战”号的船舵卡住了。这艘无比珍贵的快速战列舰只能无奈地一遍遍绕圈子,成了所有德军战舰都跃跃欲试的攻击目标。炮弹铺天盖地地撒向“厌战”号及其周围的海面,沃尔文和所有舰员都以为已经没有生还希望,战舰被炸得不成样子,不过他们还是狠狠地回击了敌人。幸运的是,德军以为他们已经把“厌战”号击沉,于是停止了开炮,实际上她只是被大片的浪花和硝烟掩盖住了身形而已。舰员最终控制住战舰并一路挣扎着回到了罗塞斯。

尽管场面混乱,比蒂和胡德仍不屈不挠地继续和希佩尔决斗。德军战列巡洋舰遭受猛烈轰击,但这次又有一艘英军战列巡洋舰输掉了炮战。“无敌”号遭到“吕佐夫”号和“德弗林格”号连续轰炸,成为当天第3艘因炮塔失火而导致火药库发生致命爆炸的战舰。它被炸成两截,胡德和1025名舰员丧命,仅6人生还。

胡德成功吸引了德军的注意力,舍尔没有察觉到杰利科正打算进行“T形交战”。这是一种精准的战术机动,需要进攻方迅速驶过敌军战列线的顶端,是扫射交战的现代版本。横向分队舷炮全开轰击敌军,与此同时,纵向分队只能依靠前置舰炮回击。

舍尔后来写道,他突然间遭遇了自北向东以新月形延伸的炮火的袭击,但炫目的硝烟和雾气挡住了他的视线,使他一艘战舰都看不到。杰利科的旗舰“铁公爵”号开炮建功,有数发炮弹击中了德军阵首的战舰。随后他队中的无畏舰开始接连重击惊恐之下的公海舰队。没过几分钟,德军全面后撤,英军紧追不放。驱逐舰负责断后,将海浪般的鱼雷射向大舰队。18点55分,舍尔下令舰队向东行驶,甩掉后面紧咬着他们的杰利科舰队,结果竟再次出乎意料地和大舰队的战列线迎面相遇。杰利科第二次施展T形交战战术。19点17分,公海舰队再度后转,在驱逐舰的掩护下顺利撤退。

杰利科没有全力追击舍尔舰队的后阵,战斗甫一开始他就清楚意识到轻率追击德军舰队有多么危险。他在制定战斗计划时就曾设想过,如果敌军不战而逃,则很可能是想把他引向布置好的水雷或鱼雷陷阱。他计划以大于射程的距离平行追击公海舰队。他的小心谨慎差点让舍尔落入陷阱。

公海舰队消失于一片烟幕之中,负责断后的后路军驱逐舰发射了大量鱼雷,希佩尔分队还发动了一次勇猛的冲锋。不久之后,20点23分时,不知疲倦的比蒂再次出击。

虽然行事焦躁,但比蒂毫无疑问是非常英勇的。他能读懂整个战场的形势,而别人往往陷于局部战况。他发现如果自己大胆进攻就能让舍尔的航向再度往西偏折。希佩尔的侦察分队正在给公海舰队领路,比蒂又一次主动上前与之交锋。

尽管英军的战列巡洋舰有所损毁,但它们的战力依旧骇人。希佩尔麾下战舰被打成了漂浮在海面上的残骸。旗舰SMS“吕佐夫”号失去作战能力,舰员弃舰离开,分队其他战舰的情况也不理想。疏忽大意使3艘英军战列巡洋舰夭折,如果禁火措施做得更好一些,或许英军有可能就击败对手了。战斗进行到这个阶段,希佩尔的战舰必须移动到比蒂的炮击范围之外,此时它们正暴露在一群前无畏舰的炮口之下。比蒂请求指挥英军后路的杰拉姆中将(Vice Admiral Jerram)和自己一同攻打那些不堪一击的德军战舰,杰拉姆因没有收到杰利科的命令而拒绝行动。

天色渐暗,比蒂的最后一次冲锋也渐渐停息。杰利科命令舰队进入夜航阵形,其中主舰队继续南行,切断舍尔的逃跑路线,舰队后路则布置了驱逐舰和巡洋舰作为掩护。

拂晓时分,杰利科发现猎物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在海战史上屡见不鲜。

夜里,“铁公爵”号上还能听到战斗的声音,但杰利科的参谋人员没有接到任何来自将官或舰长的消息说公海舰队正在穿过舰队后方的防御屏障。托马斯·埃文斯的第五分队(Fifth Battle Squadron)看到德军舰队从船后驶过,不过他们没能将其上报。当天夜里,英军驱逐舰和巡洋舰同德军战舰进行了凶残的战斗,英军损伤严重。5艘英军驱逐舰和1艘装甲巡洋舰被击沉。德军则损失了1艘前无畏舰,还有一些战舰没有方向地乱闯,被清扫战场的探照灯捕捉到后彻底丧命。皇家海军的舰长之所以没有向杰利科汇报,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司令官自己能看到战况,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担心无线电信号会暴露他们的方位。每个人都以为其他人已经把情况告诉杰利科了。更糟糕的是,被40室截获的德军信号和方位没能传到杰利科手上。

公海舰队回国后受到狂欢式的迎接。德国人是在庆祝一场改变世界格局的大捷。他们和皇家海军在参战军舰数量上的比例是99∶151。此役,公海舰队阵亡2551人,损失了包括1艘前无畏舰、1艘战列巡洋舰在内的11艘战舰,总吨位达62300吨。不列颠阵亡6094人,被击沉的14艘战舰中包括3艘战列巡洋舰、3艘装甲巡洋舰和8艘驱逐舰,总吨位达113300吨。

不过伤亡数字不足以断言胜负,日德兰战役中参战双方都极力避免输掉这场战斗。这是皇家海军自1667年梅德韦侵袭后损失最为惨重的一天。这场战斗暴露出海军一系列严重的缺陷。数千名将士和3艘强大的战列巡洋舰因为柯达无烟药管理不善和安全措施不到位而丧命。火控系统明显未能发挥作用,只有3%的英军炮弹击中目标。通信方面存在严重问题,不过最离谱的还是海军情报方面。比蒂把自己的属下和总司令都搅糊涂了。因众多舰长太过胆怯没有主动将情况告知杰利科,导致白白错失夜里能够赢得战斗的机会。皇家海军作战处应该是瞧不起40室的,所以后者截获的至关重要的情报没能及时传到杰利科手中,有些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传达给杰利科。

相比之下,德军的炮火技艺更胜一筹,有更完善的装甲防护,战斗时英勇无畏,而且具备优秀的战术意识。希佩尔的表现远超比蒂(已经是第二次),舍尔在指挥舰队机动上极为出彩。不过有一个事实并不能因此而被掩盖,那就是德军意识到自己受困之后只有迅速撤退。日德兰战役提醒人们,德军是没办法在正面战场击败皇家海军的。他们再也不敢冒险拿本国舰队对阵不列颠人。是役后,大舰队补充了部分新建和修缮之后的无畏舰,战力更胜战前。杰利科麾下有24艘无畏舰,舍尔只有10艘。

日德兰战役让皇家海军名誉受损、军心消沉,但它对北海的掌控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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