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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西海路(1942~1943年)

作者:英-本·威尔逊/译者:沈祥麟 当前章节:11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于我等而言,大西洋战役已经演变成一场个人的战斗。身在其中的人知道得最清楚。你会知道如何在险恶的夜里放哨巡视,知道如何彻夜不眠行进,知道如何安葬死者,知道如何在不浪费任何人时间的情况下死去。

——1953年电影《沧海无情》(The Cruel Sea)

他的塑像显露出永不止息的活力与警觉。他棱角分明的脸紧紧绷着。他站在利物浦皮尔角(Pier Head)向远方的海面眺望,那副超大号的双筒望远镜刚从那双犀利的眼睛前拿开,似乎几秒钟后又会再举起来,他的右手正准备拿起通话器喊出一道简要的命令。他的站姿就像一位拳击手。

弗雷德里克·“强尼”·沃克(Frederic‘Johnnie’Walker)舰长的雕像比绝大多数海军英雄的雕像更为写实和逼真。他身着厚厚的水手上衣、保暖外衣、冲锋裤和结实的靴子,看上去更像一个拖网渔船工人而非乔治六世海军的一位军官。不过曾经他就是以这个经典造型,站在HMS“鹳鸟”号(Stork)风吹浪打的露天舰桥上指挥战舰在茫茫无垠的大西洋上追捕U型潜艇的。从照片上看,身着军服的沃克确实看上去更为瘦削,显得十分憔悴。不过当他指挥众人以“匍匐”式打法攻击U型潜艇的时候,整个人似乎年轻了10岁。

强尼·沃克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了不起的U型潜艇猎手。在皇家海军最危难的时刻,他成为这支军队技术、决心和坚韧的化身。

1941年以前,沃克还只是一名平庸无奇的军官,仿佛注定要在某个偏僻角落一直待到退役。1896年,他出生于一个军人家庭。1909年,他进入位于奥斯本的皇家海军学院,并于1911年进入达特茅斯,其间他荣获国王奖章(King’s Medal)。一战期间他在多艘战舰上服役过,并于1918年擢升上尉。三年后他在HMS“鱼鹰”号(Osprey)上担任教官,那是皇家海军设立在波兰的反潜艇作战(anti-submarine warfare,ASW)训练基地。他是第一批在役的ASW专家之一,先后担任过大西洋舰队和地中海舰队的ASW军官。

不过,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和平时期,皇家海军对反潜技术并无兴趣,沃克的热心投入并未得到赏识。直到35岁他才升到指挥官。20世纪30年代,他被分配到驻中国舰队总司令的快艇上。之后他又到了“勇士”号(Valiant)战列舰上担任副舰长,当时舰长在向上汇报时认为此人缺少领导他人的霸气。沃克指挥战舰的生涯就此终结,周围的人认为他的性格不易相处,于是在1938年他察觉到自己是永远不可能升到舰长了。他和皇家海军的其他许多人一样,才干一流,但注定只能干一个类似于男孩寄宿学校会计一样的职务勉强度日。1937年至1940年,他重回“鱼鹰”号研究ASW战法。战争伊始,他于身在多佛担任司令官的伯特伦·拉姆齐上将帐下担任行动参谋。沃克的任务是在英国远征队留法期间阻止U型潜艇进入英吉利海峡。敦刻尔克大撤退时他表现出色,在战报中受到表彰。沃克渴望担任海上行动的指挥官,不过他的请求总是被海军部拒绝。1940年夏天,他负责训练拖网渔船和漂网渔船及其船员们,使之具备巡逻能力。如果敌方入侵,这些小型舰艇就会拉响第一声警报。

但到了1941年10月,已是45岁的指挥官沃克被一股风吹离甲板。有位昔日老友想起了沃克在ASW方面的专长并将他引荐给了珀西·诺贝尔爵士(Sir Percy Nobel),这位海军上将负责掌管位于利物浦的西海路司令部(Western Approaches Command)。沃克受命统领EG36(第36护卫编队),其旗舰为HMS“鹳鸟”号小型战舰。这支编队共有2艘小型战舰和6艘轻型护卫舰。

针对1940年夏天和秋天——U型潜艇指挥官们称之为“第一次欢乐时光”——U型潜艇的大肆屠戮,常设护卫编队在这年年初成立。6月至10月,270艘盟军航船被击沉。之后U型潜艇开始成群结队地实施猎杀活动,形势愈加恶化。此举乃是德军上将卡尔·邓尼茨(Karl D?nitz)的创见,他是U型潜艇部队的首领。邓尼茨被皇家海军列入最为致命的敌人的名单,与特罗普、德·鲁伊特、德·图维尔、德·德拉斯、舍尔、希佩尔、第十航空军和财政部比肩。

10月,行动缓慢的SC7护航队遭遇U型潜艇狼群战术的袭击。启航时的35艘货船中有20艘被击沉。护航舰艇遭遇此类群攻打法时乱成了一锅粥。翌日,5艘U型潜艇进攻HX79护航队,让队中大群护航舰艇沦为笑柄。是役,护航队49艘商船中有12艘沉没。皇家海军再度陷入苦苦挣扎的境况。自1940年1月至1941年3月,皇家海军击沉的U型潜艇仅为15艘。

尽管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但皇家海军在战争初期对此类袭击还是束手无策。军中像强尼·沃克这样的专家遭到冷落,驱逐舰以及其他护航舰艇数量也不够。挪威、低地国家和法国被纳粹占领后,英国将许多驱逐舰撤回,用来防守本国海岸线。丘吉尔费尽心思,以将纽芬兰、百慕大和加勒比海等地的英国基地免费租借给美国为代价,换来50艘老旧的驱逐舰。英国和加拿大的船厂拼力建造小型的轻型护卫舰。现有飞机数量尚不足以满足防卫需求。总之,皇家空军迅速将每一架能派上用场的飞机都征用过来,包括少数从陆地起飞的美国“解放者”(Liberator)B24远程轰炸机,它们多少能给护航队提供一些掩护。“轰炸机”亚瑟·哈里斯爵士(Sir Arthur‘Bomber’Harris)拒不理会皇家海军的困境,他说:“和皇家海军的争斗一刻也不能停,否则他们能把所有东西都偷偷撬走。”U型潜艇在盟军战机有效范围之外的海上——“大西洋空白区域”——快意驰骋,在那里他们能相对安全地猎杀航船。

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人们在规划海军发展时深信Asdic(声呐)技术和深水炸弹足以消除潜艇带来的威胁,可惜这个愿望最终落空。Asdic的工作原理是向水中发射声波,声波一旦遇到障碍物就会反射回来,经验丰富的Asdic操作员可以根据反射声波的频率推断出障碍物的距离和位置。船体残骸、大型鱼类或气泡和U型潜艇一样都会造成声波反射,必须要深谙此技的操作员才能分辨出反射声波中的深层内容。Asdic适宜在平静水域和速度不超过15节的情况下使用。Asdic的最大缺陷在于,深水炸弹是从一艘船的船尾处入水的,而它只能搜索这艘船的前方水域。这就意味着,当一艘船接近藏于水下的潜艇时,为了投掷深水炸弹它必须从目标上方穿行过去,而就在这关键的最后几秒,Asdic是无法侦测对方动向的。经验丰富的U型潜艇指挥官会根据触碰舰艇的声波直接追踪到敌方驱逐舰的航向,然后在最后时刻驶离。而且U型潜艇的潜水深度要远甚于英军驱逐舰演练时所用的潜艇。邓尼茨的U型潜艇一旦消失于大西洋深处,就能轻轻松松逃脱盟军驱逐舰的追捕。

皇家海军和加拿大皇家海军中能够攻破德国U型潜艇的战舰太少。护卫船舰最多只能击退对方的进攻,摧毁U型潜艇则完全超出了它们的能力范围。倒也有许多护航队安然无恙,不过这更多是因为德国人建造能力有限。德国人建造的U型潜艇数量还达不到每月击沉70万吨航船的规模,而只有达到这个规模才能迫使英国投降。

大西洋战役形成了深刻显著的心理攻势。自丘吉尔以下的每一个人都恐惧于U型潜艇,尤其是随着战事的推进,对方击沉的船舰数量只增不减。

及至1941年年末强尼·沃克重返海上时,皇家海军已经意识到要组织护航编队。这些编队接受过对付狼群战术的训练,在相互配合和领队方面比此前临时组织的护航队更完善。同时,他们也受惠于对恩尼格玛密码的破译。5月,HMS“斗牛犬”号(Bulldog)驱逐舰从被打伤的U-110号上找到了密码本和恩尼格玛密码机。自1941年夏末,布莱切利庄园(Bletchley Park)破译了截获的恩尼格玛电文后,其中关于U型潜艇巡逻队的精准情报不断被递呈到利物浦的西海路司令部。根据这些情报,他们为护航队重新安排安全的航行路线。英方锁定U型潜艇燃料补给舰的位置并将其摧毁,打消了德国把U型潜艇活动范围扩延至更远海域的企图。

那一年,西海路司令部接管皇家海军海防总队(Coastal Command)的飞机,并给舰艇和飞机装备了新的雷达系统。皇家海军在阻遏U型潜艇进攻方面进步显著,不过还无法将其大批量击沉。

1941年12月14日,有32艘货船的HG76船队从直布罗陀起航前往利物浦,一位退役的海军中将担任领队。[81]负责护卫的是HMS“大胆”号(Audacity,由俘获的德国货船改造而成)新建航母和上校强尼·沃克率领的EG36护航编队。

这支船队事关重大,并且海军部知道伊比利亚半岛附近和比斯开湾内的敌军轰炸机与U型潜艇都将倾巢出动,对舰队进行连续不断的轰击。这趟任务凶险无比。不过沃克一方也不是一无所恃,他有空中掩护,而且拥有有史以来在大西洋执行护航任务的最强舰队之一。沃克派出飞机在海上巡逻,搜寻U型潜艇踪迹,同时阻遏为U型潜艇猎杀目标领航的德国秃鹰远程侦察机(Kondor)。他还利用海军部发来的布莱切利庄园情报绘制出U型潜艇巡逻队的位置。他率领的这支队伍在其训练下已经具备了一定的作战实力。队中的轻型护卫舰始终环绕在货船和航母周围,这样的队形让沃克能腾出小型战舰和驱逐舰追捕U型潜艇狼群,在对方发动袭击之前抢先下手。

此时,皇家海军的舰艇在沃克的管理之下也用上了群体捕猎的法子。他会在任务开始之前对自己的计划做一番简要介绍。依照沃克的思路,一旦某艘U型潜艇的位置被锁定,护航编队需立刻用照明弹照亮这片海域,然后大规模投掷深水炸弹,迫使敌人下潜(海面上的盟军护航队速度比U型潜艇慢,后者一般选择避开,不正面交锋)。然后护航编队紧追不舍,直至将其逼出水面并一举歼灭。沃克希望舍弃一直以来被奉为正统的被动做法,代之以主动出击。他简明扼要地交代麾下舰长,只要看到U型潜艇出现就立刻对其发起持续不断的攻击,不必等他下达命令。“以下内容所有军官都需谨记在心,”他在护航编队的《行动纲领》中写道,“绝大部分行动都要依照我的号令行事,但如果你们遇到的情况我不知情或者所知不完整,那你们必须立刻自主行动,不用等我下达命令。”[82]

12月15日,澳大利亚的“涅斯托耳”号(Nestor)驱逐舰在圣文森特角附近击沉一艘U型潜艇。12月17日凌晨,一架飞机发现了在距离护航队22英里处潜行跟踪的U-131号,对方正等着其他U型潜艇赶来发动群狼战术。沃克乘着他的HMS“鹳鸟”号小型战舰出阵追击,3艘驱逐舰和1艘轻型护卫舰随其出动,编队其余战舰留守船队。英军战舰在海面上并排航行,战舰之间相隔1英里,猎物行踪诡秘,负责侦测的Asdic操作员只能时断时续地捕捉到它的踪迹。由于英军密集投掷深水炸弹,这艘U型潜艇被迫浮出水面,此时她离追捕战舰仅7英里。沃克麾下群舰瞬间开炮袭击,U-131号被舰员主动凿沉。

第二天天刚亮,英方在离船队10英里处发现了U-434号。航速更胜一筹的英军战舰再次抽离防御阵形。“斯坦利”号(Stanley)驱逐舰在U型潜艇下潜位置投掷深水炸弹,把它压在下面,让它不敢到水面上来。与此同时,“布兰克尼”号(Blankney)驱逐舰侦测到Asdic信号并立即升起黑旗,示意她即将发动进攻。由于进攻动作,她失去了Asdic侦测信号,不过她有规则地投掷了5枚深水炸弹。随后她重新获得侦测信号并引导“斯坦利”号到达进攻位置。“斯坦利”号投完深水炸弹后再换由“布兰克尼”号继续向海水中投掷更多炸弹。U-434号在距离英军驱逐舰1英里处被逼出水面。对方刚露头就翻船了,之后英军战舰驶到混有燃油的污水中打捞生还者。

U-574号被逼出水面时根本无暇考虑投降还是逃跑的问题。沃克那艘小型战舰正急速攻来,U-574号急忙左转,之后HMS“鹳鸟”号一直在她上方高速转圈,她也跟着不断地左转舵。双方靠得太近了,甚至HMS“鹳鸟”号的4英寸舰炮再怎么压低角度也无法瞄准德军潜艇,只能看着U型潜艇在自己鼻子底下转悠,炮兵们放声咒骂、频频挥拳。最后,沃克以直接撞击这一经典老招把敌人送入海底。

邓尼茨的这支由7艘U型潜艇组成的小组折损了4艘U型潜艇。不过当天夜里,U型潜艇也击沉了HMS“斯坦利”号。惊慌之下商船发射了“雪花”照明火箭弹,整个战场犹如在进行烟花表演。U型潜艇趁机击沉1艘货船。之后,2艘英军驱逐舰不得不返回直布罗陀补给燃料,沃克的小型战舰在撞击U-574号时弄坏了舰上的Asdic系统,成了瞎子。更糟糕的是,邓尼茨又放出更多饿狼跟踪船队。

英方船舰四周有不计其数的U型潜艇正暗中逡巡,等待时机发起致命攻击。21日夜里,沃克试图以计破局。他让商船队走一队,自己带着速度迅疾的护航战舰走另一队,并制造出战斗的假象,让对方误以为有一艘U型潜艇正受到攻击。可惜商船的水手们不知道计划内容,因战场上可怕的轰鸣声而慌了神,结果把照明弹射了出去。光亮之中,一艘U型潜艇清楚看到了一艘商船并向其发射鱼雷。当夜晚些时候,HMS“大胆”号的舰长决定带领这艘航母离开船队,驶出沃克部署的防御屏障。结果孤身独行的航母遭受攻击并最终沉没。

与此同时,沃克率领的战舰已经困住敌方狼群,使其饱受深水炸弹的折磨。攻袭期间,由U型潜艇王牌舰长恩格尔伯特·恩德拉斯(Engelbert Endrass)指挥的U-567号被击沉。不过在混乱之中,HMS“德特福德”号(Deptford)和“鹳鸟”号发生碰撞,结果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两艘战舰的Asdic都停止了工作。12月22日清晨,形势不容乐观。这场攻防战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星期,所有人都睡眠不足。此类行动带来的重压影响到了每一个人。舰桥上的人还在仔细搜索着海上的蛛丝马迹。

就在英军感觉这场战斗只是徒劳挣扎的时候,一架“解放者”战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它是来掩护船队完成最后一段航程的。最终U型潜艇狼群选择放弃。护航队抵达利物浦,代价是2艘商船、1艘驱逐舰和1艘临时改造的航母,不过击沉5艘U型潜艇的战果弥补了这个损失。护航队邻近利物浦的时候,领队的海军中将示意沃克:“你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83]

沃克回到西海路司令部时受到热烈欢迎,他被授予杰出服役勋章。护航队战役意义十分重大。此乃U型潜艇第一次遭遇强硬且有组织的抵抗。沃克协同使用空中力量和负责支援的机动舰群,阻挡住了凶残的U型潜艇狼群。德国人大为震惊,损失5艘U型潜艇对他们而言可谓重创。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沃克教会了皇家海军如何御敌。他探索出一个条理清晰的路子为船队提供保护,对长期困扰海军的敌人形成了有效打击。他向海军部提出建议,鉴于飞机在反潜作战中的巨大作用,船队应当有里外两层防御圈,一层负责防守,一层负责发动进攻;如果白天在船队30英里范围以内检测到U型潜艇,所有护航战舰都应“作为突击力量主动扑向敌人”。[84]不过沃克遭到抵制和怀疑,人们认为他的想法太过激进。

1942年年初的几个月里,沃克护送了数支船队,没有一次遭遇敌人袭击,也没有U型潜艇被击沉。4月,他的舰队仅剩下旗舰“鹳鸟”号和4艘轻型护卫舰。已经很少有U型潜艇在大西洋西部活动了,绝大部分德军潜艇正在美国海域欢度“快乐时光”,那里不受保护的货船和邮轮成了它们的肥美猎物。EG36接到一项护送16艘航船前往直布罗陀的任务,[85]从这次任务中我们可以更详尽地看到沃克那一套不断演进的作战手法。

4月14日21点30分,沃克收到海军部情报,称一艘U型潜艇正在附近。当时“鹳鸟”号位于船队后方,“维奇”号(Vetch)轻型护卫舰正在前方清扫海面。情报传来后不久,“维奇”号的雷达就捕捉到她和船队之间有东西在活动。这艘身形纤小的轻型护卫舰立刻掉头并向空中发射照明弹照亮了这片海面。英方看到了疑似U型潜艇的物体正向船队驶去。它发射的两枚鱼雷差一点击中“维奇”号,然后U型潜艇就潜入了水中。20分钟后,U型潜艇再度浮上水面,“维奇”号的聚光灯捕捉到U型潜艇后向这艘德国潜艇冲了过去,4英寸舰炮一路凶猛射击。“鹳鸟”号也是如此。22点39分,U型潜艇被迫下潜。

3分钟后,“维奇”号投掷深水炸弹。22点42分至23点11分,“维奇”号和“鹳鸟”号进行了5轮攻击,在两舰之间轮流投掷了50枚深水炸弹。猛攻要想取得成效,Asdic与潜水测音器人员就必须与深水炸弹人员谨慎仔细地协调行动。使用高度专业化设备的操作员们正在听辨并截取折返的回声,他们懂得如何读出漆黑如墨的大海深处的情形。

最后一次投弹之后,自始至终都戴着耳机的士官达比·凯利(Darby Kelly)向沃克汇报,Asdic监测到的回声显示水下有残骸。“我差不多确定那帮德国鬼子已经被干掉了,”沃克汇报道,“确实如此。残骸已经浮出水面,我欣喜地降下一艘小艇前去勘察。”[86]

这艘被击中的猎物是U-252号。她的沉没影响到了邓尼茨。他觉得皇家海军发明了一种新办法猎杀潜艇,因此下令禁止U型潜艇进攻西海路上的护航队。U型潜艇将全部前往美国海域。不过6月时它们又回来了,目标是前往直布罗陀的护航队,盟军又一次在那里囤积力量,准备进攻地中海。6月,沃克的EG36编队受命护送HG84船队从本土航行到直布罗陀。[87]队中有23艘商船,沃克麾下仅有“鹳鸟”号和3艘轻型驱逐舰,而他面对的却是9艘U型潜艇组成的狼群。[88]

远航途中,U-552号击沉了5艘商船。沃克连一艘U型潜艇也没有斩获。不过数据又一次显现出迷惑性。在HG84航行期间,沃克的这支袖珍护航编队一直在工作,4艘英军战舰日夜不停地追捕U型潜艇,把它们驱赶至远处。战力强悍的9艘潜艇中,有7艘从来没能在近距离位置开火。沃克已经把手下将士和战舰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支袖珍编队身边围着一群贪婪掠食的狼,何况自己在数量上还被压制。他始终向那些U型潜艇施以重压,成功制止了一场屠杀。不巧的是,沃克遇上了U-552号指挥官埃里希·托普(Erich Topp),他是排名第三的U型潜艇专家(王牌舰长)。战争期间,他击沉过34艘船舰,总吨位达185434吨,此记录中有5艘来自HG84。除他之外的U型潜艇都被沃克赶走了。EG36编队的精神和战绩令邓尼茨震惊,U型潜艇又一次受命在西海路上要一直待在水下。这是一场瞩目非凡的胜利。

对抗U型潜艇从来都不容易。大西洋战役中,交战双方在战斗的各个阶段都针对对方研究出新战术。两方的命运可谓此起彼伏。不过在1941年12月以前,总的趋势都是一样的。沃克HG76船队战役是这场大交锋的转折点,它是盟军第一场能够被称为胜利的战斗。

数月之中,沃克的护航编队在西海路上已经击沉了5艘U型潜艇。许多航船及其船员因此逃过一劫。行动的成功概率有力地证明了沃克的领导能力——一项曾经有人认为他不具备的能力。强尼·沃克把一帮年轻小伙子凝聚成一支顶尖战队。和皇家海军历史上所有的伟大指挥官一样,他与麾下将士们的关系相当牢固,他们几乎都是皇家海军自愿后备役刚招募来的新人,远非久经磨炼的皇家海军正式人员。沃克在长时期演习、集体机动和反潜练习的过程中把自己猎捕U型潜艇的理念介绍给将士们。在和他们一样年轻的时候,沃克就开始琢磨这些理念了。

攻击开始时根本无暇下达命令,或者说宝贵的交战时间不应浪费在发信号上。[89]“发信号的时候,结尾‘请求指示’的字样并无必要”,这是沃克的常规命令。[90]只有每一名舰长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在哪个位置时,猎杀才能够成功。与霍克和纳尔逊一样,沃克明白战斗的胜负早在开战前就决定了的道理。深夜之中追捕并击杀一艘U型潜艇要求耐心、诡诈和超凡的航海技术。一旦出现情况,舰上的每个人都应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沃克首个重大战果——1941年12月击沉4艘U型潜艇——因夜里漆黑环境造成的混乱而略有瑕疵。击败U-252号的那次行动更为冷静。他的最新战功——护卫HG84船队使其免于被全歼的命运——极好地证明了他的组织能力和领导能力。

追捕潜艇乃集体行动,所以作为一名反潜作战指挥官必须既能独立思考,又能与整支队伍行动一致。HG84船队战役中,被沃克称为“匍匐”式攻击的打法已现雏形。[91]这种打法需要2艘或者更多的战舰参与,从而克服了战舰在进攻的关键时刻失去Asdic侦测信号的难题。发动“匍匐”式攻击时,沃克会依照Asdic的理想监听范围——一般是在距离水下潜艇1000~2000码的位置——部署一艘战舰。他的Asdic王牌操作员——达比·凯利——会始终保持U型潜艇处于监控之下。与此同时,第二艘军舰减速慢行并关闭Asdic系统,进攻战舰在沃克的指引下进入战斗位置。她以“匍匐”的方式缓慢行进,这样U型潜艇的水诊器监听员全然不知其存在,潜艇指挥官也不会逃得杳无踪迹,直至祸从天降他们才恍然惊觉。先是进攻战舰规律地投掷26枚深水炸弹,然后沃克座舰迅速赶上,在最后侦测到U型潜艇的地方按“E”形投掷22颗深水炸弹,而且这些炸弹经过设置后会在不同深度爆炸。

此法听上去简单明了,但要经过不断练习之后才能真正奏效。沃克用了很长时间模拟对付U型潜艇的群攻作战。护航编队的战舰舰长必须知悉沃克的战斗意图,并且要能在战斗激烈、仅有精简指示命令的情况下坚定不移地将意图实施到位。航海技术受到极度考验。负责指挥的军官与属下之间必须十分熟悉彼此,甚至有一种本能上的默契。深夜追捕U型潜艇时大家不能相互讨论。沃克威严的行事风格以及一心一意猎杀U型潜艇的决心激励着麾下20岁出头的小伙子们竭尽全力地做事。“能把手中工作做好的军官,我从来不会责备他”,沃克曾如此训示。

绝大部分护航战舰都是奉命行事,以安全护送航船至目的地为首要任务。沃克却坚持把行动的重点放在击沉U型潜艇上。惊险刺激的追捕行动对他而言是一种享受,他那种心无杂念的投入给手下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明确宣布,我们的任务是摧毁U型潜艇,”他的舰炮官艾伦·伯恩(Alan Burn)写道,“而且从那之后,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往这个方向努力,直至最后。”[92]沃克有一项统摄所有行动的最高准则:“尽一切可能,快速、密集地攻击敌人,让他们没有任何空暇思考和下潜。”[93]

沃克的魅力令麾下将士俱皆拜服。据一名年轻的见习军官回忆,沃克是一个沉静的人,但“他的奋不顾身、专业风范以及对任务的忘我投入使其有着巨大的存在感……看到他你就会知道他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他在行动的战术、战略和细节方面胸有成竹。我们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而且唯恐因自己没有完成任务而令他失望。”[94]他信任自己指挥的队伍,而他们也拼尽全力不辜负他的信任。对那些付出显著努力的军官和船员,沃克会给他们记功,出问题时替他们担着。西海路司令部的总司令珀西·诺贝尔爵士巡视了沃克的旗舰后说:“‘鹳鸟’号上的船员们组成了一支能力惊人的队伍,四周什么都看不见时他们仍能开船战斗。而且每个人都对沃克崇敬有加。依我看来,不论他剑指何方,船员们都会心无顾虑地跟随他。”[95]

沃克十分沉迷于自己的任务,他是带着激情和高度娴熟的技艺猎捕U型潜艇的。他倾尽全力分析研究此前胜少败多的U型潜艇追击行动,以弄清楚U型潜艇指挥官们为摆脱追击所使用的各种诡计手段。在德国潜艇的行踪和花招上,沃克敏锐的第六感无人能及。没有人能像他这样把猎杀潜艇当作猫捉老鼠的游戏或一场事关存亡的比赛一样乐在其中。对他而言,德国潜艇是对祖国的最大威胁,他憎恶它们。他的这些激烈情绪和纯粹信念无声地感染着周围的手下。彼得·尤斯塔斯(Peter Eustace)是沃克麾下一名19岁的电台监测员,他回忆击沉一艘U型潜艇时众人的欢欣鼓舞:“我们觉得自己简直天下无敌。”[96]

沃克能够带领众人立得战功,首要原因是他能将皇家海军的历史性力量与麾下将士贯通起来。德雷克和霍金斯的时代所涌现出的英国航海者,乃是所有在役军官和普通水手一直渴望成为的杰出榜样。以前,谋略之战漫长拖沓,水手很少有机会一试自己的航海技艺,遑论直面迎敌,那已经成为另一个时代的事情了。在20世纪,水手们不再与敌人近距离搏斗,战斗多在海平面以外的地方(比如日德兰半岛之战)进行,或者俯冲而下的斯图卡轰炸机才是他们需要抗御的对象。这样的海战发生得简单粗糙而又非常迅疾紧迫,与风帆时代的古典海战在形式上完全不同,但两者的本质相差无几。有一项海战传统被沃克延续了下来,每次猎杀成功后他会给出一条信号——“接上主转桁索”,意思是每个人可以分到额外的一小杯朗姆酒。

1942年6月沃克被擢升为上校(captain[d])[97]。10月,他被调回到海岸上的西海路司令部工作,此事令他沮丧不已。

他不是护航编队概念的首创者,也不是追捕并成功猎杀U型潜艇的第一人,不过他让这些事情达到了一个新高度。U型潜艇编队的士气渐渐倾颓。因为有他这样的军官,人们再度对皇家海军的实力有了信心,相信它能向敌人发起反击。

英国航母纵列前行:1942年8月,HMS“不懈”号和HMS“雄鹰”号,摄于HMS“胜利”号,当时它们正在执行“基座行动”。

皇家海军的坚定信心没有任何动摇。8月,在“基座行动”(Operation Pedestal)中,海军派出一支至关重要的护航队穿越地中海前往正处于围困之中的马耳他。共有2艘战列舰、7艘巡洋舰、24艘驱逐舰和3艘航母护送14艘商船。结果仅5艘商船逃出虎口,1艘航母和2艘巡洋舰被击沉,地中海此刻的凶险程度可见一斑。不过这个代价是值得的。马耳他坚守不坠,轴心国的企图落空。皇家海军逆势回击的能力大受肯定。U型潜艇和纳粹空军的残酷攻袭无休无止,虽然艰险,但为这座岛屿输送补给所付出的巨大努力最终还是获得了回报。因为“基座行动”,英国得以向轴心国通往非洲的补给线发动攻击。9月,隆美尔在战争的关键时刻遭遇燃料短缺。

一个月后,隆美尔在阿莱曼战役(Battle of El Alamein)中被击败,整个战争形势逆转。轴心国陆军部队后撤,意味着北非海岸的纳粹空军基地也随之撤离。这为“石器行动”(Operation Stoneage)开辟了道路,11月,最后一支船队驶往马耳他。最终K舰队得以返回马耳他,并再度开始劫掠轴心国航船。同月,160艘英国战舰运送10万名士兵登陆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这是二战中第一场大规模两栖登陆行动。同时,北极护航队在9月恢复航行,此刻负责为它们护航的是一艘英国航母。12月,盟军战舰在巴伦支海海战(Battle of the Barents Sea)中击退了一次德军水上舰艇的联合进攻。这对纳粹海军而言可谓重大打击。希特勒对他的海军失去信心,其最高指挥官埃里希·雷德尔(Erich Raeder)卸任,卡尔·邓尼茨接手了他的位子。

1943年年初战局开始好转,相比于12个月前风雨飘摇的情形,这令人振奋。而大西洋是一个例外,这里的U型潜艇数量增多,盟军折损航船数也随之攀升。大西洋中的U型潜艇数目多到船队在公海上甚至都无法避开德国潜艇航行。英国燃料补给降到了十分危险的程度。有人开始讨论是否要全面停运护航船队。大西洋战役进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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