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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有序灭杀(1943~1944年)

作者:英-本·威尔逊/译者:沈祥麟 当前章节:112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击沉、焚烧、摧毁。什么都不放过。

——海军上将安德鲁·坎宁安

HMS“坎贝尔敦”号(Campbeltown)发信号示意海岸炮台自己并无恶意。对方两次鸣炮,“坎贝尔敦”号均沉默地以信号释放善意。当这艘老旧的英国驱逐舰行至距港口2000码处时,海岸炮台全力开火。

“坎贝尔敦”号前往的并非一处友方港口。此处是法国卢瓦河河口设有巨型干船坞的圣纳泽尔(St Nazaire),“坎贝尔敦”号直冲船坞闸门而去。此刻是1942年3月28日凌晨1点。这艘战舰顶着漫天炮弹向船坞闸门发起自杀式攻击。其间岸上防御部队把所有炮弹都射向了这艘战舰,战舰舵手丧命之后接替者也身受重伤。

这艘驱逐舰上搭载着一群敢死队队员,舰首堆了4.5吨封在水泥里的烈性炸药。顶着暴风骤雨般袭来的炮弹,海军少校史蒂芬·贝蒂(Stephen Beattie)率舰前行,对面雪亮的探照灯灯光让他看不清前方状况。在此关键时刻,他突然发现战舰前进的方向并非港口中自己要去的那个区域。此时贝蒂表现出超乎常人的航海技术和沉着冷静的头脑,他迅速急转弯避开了海港堤坝并锁定了自己的目标。始终没有停歇的敌方炮火变得愈加猛烈,轰向驶进旋涡一般恐怖区域的贝蒂。1点34分,他指挥“坎贝尔敦”号撞向船坞闸门,这艘年迈的驱逐舰撞入巨型闸门内33英尺。贝蒂转身对舰桥上的士兵说:“到地方了,晚了4分钟”——这是皇家海军一贯简明扼要的表达方式。

负责突袭的敢死队下船登陆,“坎贝尔敦”号被舰员凿沉。敢死队将负责船坞运转的部分彻底砸烂,尤其是泵房和盘缆间。第二天,英军引爆“坎贝尔敦”号,摧毁了这座干船坞,直到10年之后它才重新恢复运行。此次行动乃“这场战争中最伟大的一次突袭”,也是皇家海军和陆军一长串两栖登陆行动中最壮观的一次。5人获授维多利亚勋章,其中有3人是海军军官——贝蒂、冒死帮助敢死队撤退的罗伯特·莱德中校(Robert Ryder)以及一等水手(Able Seaman)威廉·萨维奇(William Savage),当时萨维奇正在最后一艘撤退的机动炮艇上用前置2磅火炮射击,最终牺牲。

这处干船坞本来是给巨型德国战列舰“提尔皮茨”号使用的,有此据点,她可以和U型潜艇一起行动,从法国西海岸出发摧毁大量大西洋上的盟军航船。这是一场以巨大代价换来的大捷。仅228人得以回国,168人阵亡(其中105人来自海军)、215人被俘(敢死队队员109人,水手106人)。许多用来运送敢死队队员和帮助“坎贝尔敦”号舰员返回英军驱逐舰的机动炮艇被击沉。

这场代号为“战车行动”(Operation Chariot)的圣纳泽尔突袭发生在1942年3月。12月7日,又出现了一场同样令人咋舌的突袭。HMS“金枪鱼”号(HMS Tuna)潜艇在吉伦特河河口浮出水面。在冬日黑夜的掩护下,五艘“轻舟”MKⅡ(Cockle MK Ⅱ)小划艇悄悄下水。10名海军陆战队队员爬上划艇后开始向70海里外的波尔多港口驶去。他们必须从32艘德国战舰之间的缝隙中偷偷溜过去才能抵达目的地。

“弗兰克顿行动”(Operation Frankton)出自海军陆战队少校、“金发”赫伯特·哈斯勒(Herbert‘Blondie’Hasler),行动队员还包括他在皇家海军陆战队巡逻支队的10名属下。他们的目标是停泊在波尔多港口深处的12艘商船。此番惊险行动甫一开始就遇到了困难。夜里风高浪急,1艘小划艇没了踪影,没过多久又有1艘翻了船。剩下的3艘继续划桨前行,以每晚9英里至22英里的速度行进了4晚。有天白天他们在格拉沃角(Pointe de Grave)附近隐蔽,有两人被俘。

最后,哈斯勒和其他3名海军陆战队士兵乘着两艘小划艇,前去实施这一海战史上最具英雄色彩的突袭。12月11日到12日的夜里,他们划着船桨在德军船舰之中穿行,给其中6艘安上了吸附式水雷。之后4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把他们的小划艇沉入海中,从陆路逃往西班牙。

从“金枪鱼”号出发的10名陆战队队员,2人死于体温过低,6人被德军俘虏并杀害。哈斯勒少校和陆战队员比尔·斯帕克斯(Bill Sparks)成功到达西班牙,并最终回国。他们全都被视为二战中最伟大的英雄而载入史册。他们的英勇壮举至今仍在法国和英国受到纪念与缅怀。

1940年至1944年间,共有近60次针对“大西洋壁垒”的突袭,上述两次即在其列。此处提及的行动都有明确的海事目标,旨在警示敌人英国在西海路的霸主地位。“战车行动”的目标是阻止德国战舰对大西洋航船进行大规模杀伤。摧毁圣纳泽尔的干船坞对威廉港封锁行动的持续推进不可或缺。“弗兰克顿行动”的目的则是用尽各种手段,对德实施经济封锁。

被哈斯勒及其队员们锁定的12艘航船是突破封锁后到达这里的。它们从东亚来,船上是日本人发来的极具军事价值的货物。截至1942年12月,已有约15艘小型航船从纳粹海军的铜墙铁壁中穿行而过。“弗兰克顿行动”就是为了表明皇家海军有能力将德国和整个世界的联系彻底切断。海军并非所有时候都得用巨型战舰或航母来推行自己的主张,有时小划艇加上几个心志坚毅的行动者就足以成事。

它显现出经济战已经残酷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德国方面正用尽所有力量扼杀英国,逼迫其投降。

“1943年3月的头20天里,德国人几乎彻底切断了新世界和旧世界之间的通信。”一份递呈皇家海军的报道如是说。那个月U型潜艇击沉了120艘船舰。面对240艘U型潜艇同时活动的局面,皇家海军基本上全面放弃了船队护航任务。英国国内的局势非常不利,食物和燃料匮乏。如果U型潜艇继续维持这样的破坏力,D日[98]的筹备可能要花费数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此时英国可能已经被迫退出战争。

然而,在“黑色五月”(Black May),有43艘U型潜艇被摧毁,盟军仅折损58艘船舰。

或许后来U型潜艇的数量大幅增加,但与此同时皇家海军也变得更加强大。有更多护航舰和驱逐舰出海执行任务,而且它们还配备了一些新式武器。刺猬弹(Hedgehog)是一种前射式迫击炮,炮弹采用触发式引信。由于它是向前发射的,所以航船在进攻时能够继续使用Asdic侦测U型潜艇动向。高频定向仪(high-frequency direction-finding equipment,又称“哈夫-达夫”,HF/DF或‘Huff-Duff’)应用在越来越多的船上,让船只可以通过U型潜艇无线电传输信号进行三角定位,找出对方位置。

最值得一提的是,1943年春末“大西洋空白区域”最终消失。远程飞机和护航航母开始服役,为船队的整个航程提供空中掩护。这些飞机均有独立的雷达系统以及和雷达连通的利式探照灯(Leigh Light)。TRITON秘钥已被艾伦·图灵(Alan Turing)破解,布莱切利庄园得以再度破译恩尼格玛。

5月,U型潜艇对阵联合了空中力量、护航舰队和新编支援编队的盟军防御网络。1942年11月,海军上将马克思·霍顿爵士(Admiral Sir Max Horton)接掌西海路司令部。霍顿曾是一名潜艇指挥官,能够接受新兴理念。强尼·沃克上校规划的新方案令他印象尤为深刻。

霍顿和沃克在很多方面颇为相像。一战时,在潜艇服役期间,霍顿开启了一项传统——每当一艘英国潜艇击杀敌舰返回国内基地的时候,它都会升起海盗骷髅旗(Jolly Roger)。每次成功完成追捕任务回到利物浦时,霍顿都喜欢在潜艇里面用喇叭播放“我们去打猎”(A Hunting We Will Go)。沃克向自己的新任总司令提出建议,把大量支援编队派到海上去。这些顶尖的突击部队可以像陆军装甲部队一样行动,向U型潜艇发动猛扑,将其摧毁。这个建议的根据,乃是沃克在SG36时所用的战法及其坚定信念——皇家海军的战舰应当主动搜寻并摧毁敌军,而非紧靠在船队边缘不动。霍顿采纳了这个计划,沃克于1943年重返海上,指挥第二支援舰队(Second Support Group,2SG)。舰队由他的旗舰HMS“燕八哥”号(Starling)和另外6艘均以鸟类命名的小型战舰构成。

皇家海军的妙招还有很多,而沃克就是这方面的急先锋。

1943年6月1日上午9点30分,“燕八哥”号的哈夫-达夫监测员汇报称一艘U型潜艇正在20英里处传输信号。“燕八哥”号拉响警报,U-202号的位置也被锁定。[99]她的指挥官冈特·波泽(Gunter Poser)命令潜艇下潜500英尺。他镇定自若,并未因此而紧张不安,单单这一次巡逻他就已经6次遭到护航舰队袭击了。

沃克的6艘小型战舰协调进攻。水下的皮泽尔迂回躲闪,用尽各种手段避开深水炸弹。舰队先是失去了Asdic监测信号,随后再次找到U型潜艇位置。沃克与舰上的水诊器监测员以及Asdic监测员进行了一番深入交谈,他们都是他信任的老部下。“这三位技术专家的谈话有些神秘莫解,他们就在露天舰桥的前端研究出了作战方案”,[100]沃克的枪炮官(后来成为传记作家)艾伦·伯恩如此回忆当时的情形。

沃克麾下的人把接下来的一轮攻击称为“首领的绝招”,更准确地来说,它应该被叫作“地毯式”攻击。[101]用这种方式进攻时,3艘战舰将排成一字横队,每艘战舰都以5秒为间隔投掷深水炸弹,不给U型潜艇任何机会左右闪避。

但U-202号还是挺了过来。

随后沃克用两艘小型战舰同步进行“匍匐”式攻击。行动持续了一整天,这是两位顶尖高手之间的对决。夜幕降临时沃克在舰桥上来回踱步。对手是一个狡猾诡诈的驾驶员,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很明显U型潜艇的下潜深度超过了深水炸弹。皮泽尔已将潜艇下潜到820英尺,将士们惊惧不安,担心潜艇随时都可能因承受不住水压而塌陷。皮泽尔依然保持冷静,他命士兵们尽量保存体力。他自己就躺在床位上看书,任由深水炸弹在上方搅动海水、Asdic声波撞击舰身,给众人树立了非常好的榜样。与此同时,沃克的Asdic一直紧盯着U型潜艇不放,屡次攻击未果令他越来越沮丧,他当时根本没料到皮泽尔会下潜到那么深。为逼迫对手用光电池的电力他用了很多花招,比如持续不间断地进攻以迫使U型潜艇变换位置,再比如他命令其中一艘小型战舰一边投掷深水炸弹一边往远处行驶,让对手误以为编队正朝着错误的方向离去。皮泽尔亦有妙计。潜艇往外射出一个不断冒出氢气气泡的铁罐,这些气泡可以冒充潜艇,诱惑敌人。沃克只能用监测信号紧盯着皮泽尔不放,等待对方耗尽电池和空气,然后在夜色掩护下上浮并逃走。这是一场比拼诡诈和耐心的战斗,皮泽尔成功溜走的概率更大。

不过沃克的Asdic监听员并没有被那些气泡骗到,他自始至终都把皮泽尔的U型潜艇盯得牢牢的。沃克对U型潜艇活动特性的分析再次应验,他预测最晚在半夜,猎物必然上浮。果然,半夜0点2分,一名正密切监视海面的“燕八哥”号信号员发现了U-202号。瞬间,夜空被曳光弹照得犹如白昼,编队所有战舰一齐开炮。沃克命令“燕八哥”号想办法撞击敌艇,不过随后他改了主意。他让舰员们把深水炸弹的定深数值调小,然后投向U型潜艇。这给U-202号带来致命打击。历时14小时的追捕行动中,皮泽尔做出了顽强而又漂亮的反抗。沃克简短地评述过:“我非常感谢皮泽尔上尉,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集体演练机会。”[102]霍顿上将则慷慨多了:“我要祝贺你的Asdic小队,他们取得了这场战争中最为突出的成就。”[103]

此话当然是溢美之词,不过这份满怀激动的赞美强调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沃克的战术和训练获得了成效,对大西洋战役的结果起到了决定性影响。此后英军遇到U型潜艇时不再一味躲避,任其逃走,而是毫不留情地追猎并歼灭它们。6月,皇家海军继续出击。海防总队的两支支援编队和飞机将把全部精力投入对付基地设在比斯开湾的U型潜艇上。

换言之,法国西海岸的敌人将会被封锁在港口之中。沃克正跻身于霍克、圣文森特和康沃利斯这等英雄人物之列,他们都曾耗费数年时间确保英国对西海路的控制权。和以前一样,这片海域乃维系国家命运之所在。沃克告诉他的编队:“想必德国兵已然清楚,皇家海军已经把比斯开湾当成了肆意打猎的乐土,任何试图阻碍盟军航运路线畅通的尝试都会被彻底灭杀。只要碰上,我们就一定会将其一举摧毁。”[104]

6月24日,沃克出其不意地逮住了U-119号。在将其逼上水面后沃克的船舰狠狠撞了上去。这是U型潜艇猎杀教科书里的标准手法。“燕八哥”号在进攻时受损,成了另一艘为同伴报仇的U型潜艇的活靶子。沃克转移到“野天鹅”号(Wild Goose)上继续指挥自己的编队作战。在这艘战舰上他指挥了又一场令人瞠目的“匍匐”式袭击。他成功骗过了U-449号并将之歼灭。7月30日,海防总队的第二支援舰队和战机连同沃克编队一起行动,击沉了U-454号、U-461号、U-462号和U-504号。其中,在追捕最后一艘U型潜艇时,沃克又研究出一项新战术。他用了一个拳击术语——“守住拳台”(holding the ring)——为之命名。[105]三艘小型战舰围住搜索区域,用Asdic侦测信号盯住敌军潜艇。然后沃克指引另一艘小型战舰进行“匍匐”式进攻。一旦U型潜艇试图溜出火力覆盖区,它就会碰上三艘中的一艘。大西洋战役赶尽杀绝之新理念在此展现得淋漓尽致,艾伦·伯恩将其称为“有序灭杀”。[106]8月2日,邓尼茨暂停从比斯开诸港口派出舰艇。

盟军正在逐渐赢得大西洋战役。德国人首次遭遇U型潜艇折损数量超过补充数量的情况。此时英国在比斯开湾设有猎杀巡逻队,U型潜艇必须先紧贴着法国和西班牙海岸线航行然后才能进入大西洋。和所有伟大的海战大捷一样,此等战果必须有像强尼·沃克这样抱定决心的领头人物指挥众人,经过漫长艰辛的苦战之后才能摘得。

盟军在其他地方的战报也一样鼓舞人心。4月,意大利损失了100艘商船,它们试图为驻扎北非的轴心国陆军输送补给。5月,坎宁安上将启动了恰如其名的“天罚行动”(Operation Retribution),命令简明干脆:“击沉、焚烧、摧毁,什么都不放过。”轴心国陆军被困在了北非。

眼下,皇家海军再度成为地中海的主宰力量。7月,英国6艘战列舰和2艘航母以及美国第八舰队(Eighth Fleet)援助盟军部队进入西西里,为之后进一步进入意大利做准备。整支意大利舰队于马耳他投降。苦苦等待之后终于一雪前耻,众人心头振奋。在天寒地冻的北极圈,皇家海军因为战线拉得太长,无法面面俱到,船队在夏天停止航行,不过从11月开始又恢复航行了。圣诞节次日,由“沙恩霍斯特”号领衔的纳粹海军第一战斗群离开挪威基地,攻袭出航的JW55B船队以及返航的RA55A船队。这艘德国战列舰是独自行事。“提尔皮茨”号巨舰已于9月丧失作战能力。英军6艘X级微型潜艇悄悄潜入喀峡湾(Kafjord),重创此艘德军战列舰。这次行动是皇家海军又一次传奇式的奇袭作战。

邓尼茨身陷绝境,只有最后一搏。这一次阿道夫·希特勒成了纳粹海军的敌人,他对海面舰队失去耐心,并威胁要将其撤去。纳粹海军必须打一场大胜仗才能赢回元首的信任。

可是,孤身离群的“沙恩霍斯特”号遇上了由HMS“约克公爵”号、1艘重型巡洋舰、3艘轻型巡洋舰和9艘驱逐舰组成的皇家海军护航舰队。第一发炮弹命中“沙恩霍斯特”号,他的雷达停止了工作,之后“沙恩霍斯特”号只能像瞎子一样在暴风雪中战斗。那天她拼杀得十分英勇,可惜她自始至终都处在英军雷达的锁定之下。傍晚,布鲁斯·弗雷泽(Bruce Fraser)上将电讯海军部:“‘沙恩霍斯特’号沉没。”“干得漂亮”,海军部回复。

“先生们,”弗雷泽告知麾下军官,“与‘沙恩霍斯特’号的战斗已经结束,我们赢了。如果有一天你们自己指挥一艘战舰同优于自己数倍的敌人作战时,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像‘沙恩霍斯特’号今天这样英勇无畏。”击沉此舰后,纳粹海军再也无法在北极圈对皇家海军形成威胁。[107]北角战役(North Cape)也是皇家海军史上英国战列舰最后一次和敌方战列舰交战。

回看大西洋,船队和护航编队正在冬日的海面上艰难前行。“小型航船封住舱门,毫不停歇地和滔天巨浪搏斗。海盐完全覆盖了甲板和舰桥。”[108]沃克的第二支援舰队正和HMS“追踪者”号(Tracker)护航航母一同在遥远的大西洋中部执行任务。此时西海路已成U型潜艇的危险区域,因此它们转到了这片海域活动。海上的风暴日夜不停,U型潜艇一直潜伏不出。11月6日,恶劣的天气稍有停歇,第二支援舰队追捕并击沉了两艘U型潜艇。眼下这等程度的风浪之下,小型战舰无法承受长途航行。舰队抵达纽芬兰后返回利物浦,它们亟待维修和休整。

沃克和他的舰队连同两艘护航航母前往爱尔兰西南面的大西洋海域。为了得到纳粹空军掩护,邓尼茨把U型潜艇调遣到了那里。第二支援舰队必须保护船队和航母既不受空中袭击也不受潜艇袭击,同时它们还得追捕U型潜艇。1月31日,沃克把U-592号送入海底。于是德军U型潜艇向西南移动,以期躲开沃克的追捕。2月8日夜至9日凌晨,支援舰队以“匍匐式”战法在8小时内相继击沉U-238号、U-734号和U-762号。两天后,支援舰队迎来了他们的第五场胜利,他们击沉了U-424。2月19日,沃克和德军U型潜艇指挥官哈特维希·卢克斯(Hartwig Looks)之间进行了一场耗时甚久的对决,最后沃克用了10小时才把卢克斯的U-264号逼上水面。

这位时年25岁的德军指挥官把所有他能想到的闪避招数都用上了,不过在200枚深水炸弹的轰炸之下他的U型潜艇还是彻底报废了。艇中海水没过了舰员的脚踝,轮机舱着火。卢克斯下令浮上水面。上来后他发现周围一圈都是沃克的小型战舰,而自己就处在中央位置。U型潜艇艇员们纷纷弃艇。从海里上来时,卢克斯发现拉自己的是一位英国水手,他对卢克斯说道:“来吧,水手!”[109]他被带到了HMS“啄木鸟”号(Woodpecker)上,舰上一名军官满怀赞许地看着他说:“你打得非常、非常聪明。”

第二支援舰队进入利物浦港后,喇叭里响着“我们去打猎”的“燕八哥”号把U型潜艇带到了格莱斯顿码头上(Gladstone Dock)。码头和HMS“胜利”号航母的飞行甲板上全是人,其中还有两支乐队,他们都在迎接强尼·沃克和他麾下的将士们凯旋,此次行动是所有反潜巡逻行动中最成功的一次。霍顿上将和海军部第一海务大臣也在现场。第一海务大臣发表演说时将此次行动誉为“战争开始以来一支护航编队所能完成的最伟大的巡航任务之一,可能更准确地说,就是最伟大的,没有之一”。[110]他称赞沃克是“我军最出色的王牌反潜指挥官”。舰队快到国内时丘吉尔和战时内阁发来了贺电。二战中,沃克共击沉18艘U型潜艇,而比这个数字更重要的是它带来的影响——U型潜艇艇员士气跌落,邓尼茨不得不改换战术。为表嘉奖,沃克被追授上校,这意味着他已经进入将官候选序列。他一共获授4枚杰出服役勋章,并成为巴斯勋章骑士(Companion of the Order of the Bath)。此刻他成了聚光灯下的国家公众人物。西海路再次回到皇家海军之手。

一次“匍匐”式袭击,沃克正在HMS“燕八哥”号上用舰对舰无线电指挥HMS“啄木鸟”号行动。

欢迎第二支援舰队的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数百名女兵,她们是皇家海军女子服役队的军官和普通水手。第二支援舰队有1000名舰员,许多人的妻子或女朋友都是驻扎在利物浦的皇家海军女子服役队成员,沃克的女儿也是。她们焦灼地等待着他们从巡逻队返回。沃克舰队能出海完全得益于她们的付出。岸上的女子服役队担任的职务有机械与武器专家、电工、文员和厨师。西海路司令部中的女兵肩负着测绘狼群航道的重要工作。她们是二战中英国海战事务的中流砥柱。1944年,863500名身穿海军制服的人员中有72000人是女兵。她们是第二支援舰队欢迎队伍中的一抹亮色。

沃克一下子成了名人,但这并不合他的脾气。“这不是很好笑吗?”欢天喜地的返航迎接结束后他对妻子说道,“这些大惊小怪的庆典结束之后,我还是那个他们认为不值得提拔的老强尼。”[111]

3月,这支精锐舰队击沉了U-653号。之后,还是在这个月,强尼带领舰队向北前往北极进行巡航,途中击沉了U-961号。5月,他回到老地方西海路追捕U-473号,这艘U型潜艇用鱼雷击沉了USS“唐奈尔”号(Donnell)。毫不夸张地说,这次追捕等同于大海捞针。5月15日,“燕八哥”号锁定U型潜艇踪迹,随即升起海盗旗。这将是沃克的最后一次猎杀之旅。

战斗进行了15小时,是沃克众多传奇战役中最漫长的一次。上校把自己的完美战术尽数施展了出来。他对自己小队的表现十分满意。他没有发出任何一项指令或者信号,直到浮出水面的U型潜艇被歼灭后他才发了一条信息:“停止射击。这真是一场精彩的战斗。”[112]

大西洋战役已至尾声。沃克还有最后一项任务要完成,在此之后他将以舰队司令身份前往太平洋任职。

沃克及其舰队行抵威尔士海滨,加入由西海路司令部所有船舰组成的巨型舰队,共计约200艘。6月5日夜至6日拂晓,浩浩荡荡的船舰出海执行一项无比重要的任务。它们列成重重屏障,把英吉利海峡和西海路隔开。

这200艘反潜战舰只是5000艘船舰中的一部分,它们将执行史上最恢宏壮观的两栖登陆行动——在诺曼底登陆日,即D日的“海王星行动”(Operation Neptune)。

D日当天,U型潜艇袭击一次都没发生。2月,U-264号指挥官哈特维希·卢克斯在沃克的攻袭之下凿沉了自己的潜艇。当时他正在测试一种不能让沃克发现的新装备。这一新设备是潜艇通气管,一根用来呼吸的管子。通气管不仅仅是给艇员在水下呼吸用的。潜艇在下潜之后就要改柴油机驱动为电力驱动,而前一种驱动方式需要有空气才行。电池的电用完后,U型潜艇就必须浮上水面重新充电。有了通气管之后,U型潜艇就能在不被雷达发现的情况下暗中潜入英吉利海峡,不用浮上水面就能在英国或者法国海滨的浅水区长时间巡弋。然后他们就能偷袭前往诺曼底的两栖登陆船舰。不过经验丰富的反潜小队犹如一条铁链,锁住了英吉利海峡的航路,一艘U型潜艇都没能过去。

皇家海军在保卫海上安全和轰炸敌人海滩据点方面起到了主导作用。这一军事组织调动上的一次重大胜利要归功于战时一位杰出的海军将领——沃克的老上级,海军上将伯特伦·拉姆齐爵士。拉姆齐曾分别在1940年和1943年组织过敦刻尔克大撤退和入侵意大利的行动。“海王星行动”是他的得意之作。从负责导航的袖珍型潜艇到提供近岸防御的大型战列舰、监控舰和巡洋舰,参与其中的舰艇多达数千艘。同时,海军还要和在英格兰等待登船的陆军、空军仔细做好协调。皇家海军总计有113000名军官、男兵和女兵参与行动,占D日当天盟军海战人员总数的58%。“海王星行动”动用了2807艘各式战舰。324艘战舰掩护西面登陆区,即美国人登陆的犹他(Utah)和奥马哈(Omaha)两处滩头,其中近50%的战舰来自皇家海军。英国人和加拿大人登陆的黄金(Gold)、朱诺(Juno)和宝剑三处滩头为东面登陆区,348艘战舰中有306艘出自皇家海军。此外,皇家海军还分别在东、西两区派出了893艘和147艘(西区总共有644艘)登陆船。这是史上规模最庞大的超级舰队。

拉姆齐颇具智识,他清楚在联合行动中皇家海军得服从陆军指挥。他从西西里登陆行动中明白了一个道理,两栖进攻只是整个行动的开始而不是结尾。一旦守住了滩头,皇家海军的任务将更为艰巨。它得持续输送地面部队,并为他们运送补给。这一过程持续几天、几周,甚至是几个月都说不定。拉姆齐上将需要在各种既得利益关系和自负心态编制成的复杂网络里商讨斡旋,不过他的机智干练足以组织“海王星行动”。最关键的是,他保证了陆军下一年的供给线将会始终保持畅通。

经过多年的牺牲与努力,长久以来备受争议的海上主权终于显现出成果。纳粹海军的水上舰队已形同虚设,U型潜艇战队在史上最繁重艰苦的海上战役之后也被束住手脚。登陆的地面部队浩浩荡荡,他们前往目的地的道路已被清扫干净。岸边战舰的凶猛炮火重创德军防御据点,阻止了坦克自由行动。

D日中,皇家海军达到巅峰状态,它从之前的苦战中撑了过来,成为定鼎欧洲局势的重要促进力量。

胜利的代价是高昂的。战争期间,皇家海军损失了1525艘船舰,牺牲的男女将士共计5万人。英国海事力量的根基——商船队——伤亡惨重,损失了3万名水手和2400艘船。

登陆诺曼底之所以能够实施,是因为盟军能够保持海上航线畅通。德国极度缺乏进口物品。封锁行动没能击败德国,但起到了削弱其力量的作用,同时英国仍旧保持强盛国力。大西洋战役中盟军的取胜至关重要,它是皇家海军悠悠历史中分量最重的一场胜利。

在打赢整场战役的过程中,没有哪一次战斗能够彻底决定最后胜局,也没有急剧改变局势的转折点存在,那是一段漫长艰苦的征途,靠的是持久耐心和矢志不移。盟军的船舰建造能力始终高于U型潜艇的摧毁能力。邓尼茨做出多番努力,但他建造出的U型潜艇并不足以击溃皇家海军的防御,更无法瓦解英国、加拿大和美国的造船工业,英国和苏联的食物与燃料储备十分充盈。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挣扎拼斗。

从强尼·沃克憔悴沧桑的面容就可以看出这场竞争的残酷性。他并非唯一一个在打击U型潜艇上取得赫赫功勋的人,许多军官以及成千上万的水手也取得了功勋,而且表现出了非凡的英勇和创造力。沃克的事迹代表着这场战争中皇家海军所走过的风雨之路。1939年,这支军队尚不足以应付一场重大冲突。战事之中,它坚定地承担起自己的职责,造就一代英雄人物(他们当中许多人现在已不为人们所知),再现了拿破仑战争时的那个黄金时代。沃克就是这支军队最伟大胜利的象征。《泰晤士报》评论说,他“和敌人持续交手的时间之久,超过皇家海军的其他所有将士”。[113]1944年,与U型潜艇作战的重担终于把他压垮。

7月7日,沃克接到两条信息。第一条命令他翌日出海。另外一条确认了他儿子的死讯,他儿子生前正在地中海一艘潜艇中服役。当夜沃克因脑血栓被送入医院救治。于9日逝世。据说他是死于过度疲劳,享年48岁。

沃克上校的葬礼依英雄规格在利物浦大教堂举行。霍顿上将向上千名哀悼者说道:“尘土抑或石头不足以为其墓,整个西海路才是他的安眠之地。”[114]他的遗体从一艘驱逐舰上投入大海。第二支援舰队此后又斩杀了8艘U型潜艇。强尼·沃克成为皇家海军的代表人物。1950年海军部曾有过如此表述:“沃克上校是大西洋战役当之无愧的头号功臣。他的战法取得了惊人成功,赋予了皇家海军至高无上的地位(supremacy)。”[115]

不过“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个说法用在他本人身上更合适。沃克生前曾如此回复此类溢美之词:“我并不觉得自己是U型潜艇‘王牌杀手’。这类战斗不是那种有一人充当主角的行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我只不过是整件事的领头人而已。所以请不要称我为‘第一U型潜艇杀手’,真正担得起这个令人敬畏的称号的,是1000名英国水手。”[116]

第15部分 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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