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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东苏伊士(1945~1982年)

作者:英-本·威尔逊/译者:沈祥麟 当前章节:119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1945年3月26日的冲绳(Okinawa)战役中,皇家海军航母特遣队的战机起飞升空。这些来自舰载空战队的战机先后捣毁了位于先岛群岛(Sakishima)和台湾的日本空军基地。空袭之后,战舰挺进,炮轰近岸目标。英国太平洋舰队(British Pacific Fleet,BPF)乃是进攻日本的上佳之选。神风特攻队(Kamikaze)的自杀式袭击致使美国航母失去了行动能力,而英国航母的飞行甲板设有装甲,受损后能很快完成维修。

英国及英联邦派驻远东的航母特遣队是皇家海军有史以来最强的舰队。而就整个皇家海军来说,它在1945年的实力超越以往任何时候。虽然海军在战时损失了其1939年9月所拥有的战舰数量的一半。战争结束时,皇家海军有885艘在役舰艇,包括20艘战列舰、65艘航母、101艘巡洋舰、461艘驱逐舰和238艘潜艇,这有力证明了英国、美国和英联邦各造船厂的巨大活力。此外海军还有大量储备的护航舰艇、巡逻艇、两栖船和储货/修理船。皇家海军中很大一部分战舰被分到了英国太平洋舰队中,这是由8艘航母、4艘战列舰以及巡洋舰、驱逐舰、潜艇、护航船和支援船舰组成的庞大舰队。自1782年桑特群岛之战罗德尼击败德·格拉斯之后,还是第一次有如此规模的英国舰队在欧洲及地中海以外的海域执行任务。

英国太平洋舰队在冲绳以及其他各处都表现得专业且勇敢,不过皇家海军必须承认一位新的海上霸主正在崛起。尽管英国太平洋舰队有着前所未见的强盛实力,但其空中力量仅占盟军参战总数的20%,而且在由美国动员组织的共计1300艘战舰的无敌大舰队中,它仅占一小部分。冲绳战役是二战中最血腥、最艰苦的战役之一,其战斗的主体部分都是由美国海军(United States Navy,USN)及其地面力量完成的。

这是美国方面的有意安排。美国人不想让其他任何人分享自己的胜利果实,尤其不希望自己在付出鲜血和财富后撑起的却是不列颠帝国。为了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美军必须挑起重担,自行承担损失。皇家海军被故意晾在一旁,只能作壁上观。在美国人看来,皇家海军颇为自豪的英国太平洋舰队即第57特遣队,只是多支这样的特遣队中的一员。美国海军作战部长(American Chief of Naval Operations)欧内斯特·金(Ernest King)上将对一切与英国相关的事物都持厌恶态度,而且在对待皇家海军方面尤为臭名昭著。在其授意下,英国太平洋舰队无法获得美国海军的任何帮助,只能孤军作战。1945年,共有335艘日军战舰被击沉,其中仅有12艘是英国太平洋舰队的功劳。大日本帝国受降仪式也是在美国战列舰USS“密苏里”号(Missouri)上进行的。“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于中国南海(South China Sea)的关丹(Kuantan)附近遭空袭遇难,皇家海军作为曾经的亚洲及太平洋海域仲裁人的角色彻底崩塌。二战期间,皇家海军在太平洋不得不适应、接受美国的领导地位。这是一个必须适应的新局面。美国海军已经无可争议地取代皇家海军的位置,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海上力量。

除了承认美国的霸权,还有一个新形势需要皇家海军适应——战列舰在眼下这个世界已是冗余之物。10月25日,在日本帝国海军和美国海军对战的苏里高海峡战役(Surigao Strait)中,共有8艘战列舰参战,这是最后一场战列舰对战的战役。HMS“国王乔治五世”号对本州岛(Honshu)中部滨松(Hamamatsu)的日本军事设施所实施的轰炸,成为英国战列舰最后一次的咆哮怒吼。

1946年,最后一艘战列舰——HMS“前卫”号(Vanguard)——开始服役。她此刻迈入的这个世界已没有战列舰的用武之地。驾驶着主力战舰、用巨型舰炮作战的战斗已经走入历史,第二次世界大战确然无疑地表明了这一点。自战列线对战在17世纪发展起来,战列舰就一直是皇家海军的核心力量。在眼下这个使用远程战机、导弹和原子弹的世界,它们已被彻底淘汰。小型战舰和潜艇的火力足以超过这些庄严宏伟的巨舰。如今它们只能沦为冷战武器的活靶子。

HMS“前卫”号在1955年的一次训练中最后一次开炮。之后她接受改建,成为储备船舰,并成为一处电影拍摄场景。1960年8月4日,临海的南海城(Southsea)聚满了人,英国最后一艘战列舰在这一天从朴次茅斯港拖曳而出,前往位于法斯莱恩(Faslane)的拆船厂。皇家海军没有举行任何仪式。那天夜里,“前卫”号未能安然入眠,她在一片泥滩上搁浅了,出动了5艘拖船才让她重新入水。

及至1960年,世界上绝大部分海军要么将战列舰处理掉要么将其封存。美国海军是唯一的例外,它保留了4艘“爱荷华”级(Iowa class)战列舰。1968年它们被再度编入现役队伍,之后在1982年至1992年间再次服役。20世纪80年代,它们配备了战斧导弹(Tomahawk missile)。战列舰最后一次用于战争是在1991年的“沙漠风暴”行动(Operation Desert Storm)中,当时“威斯康辛”号(Wisconsin)和“密苏苏里”号发射过战斧导弹,并用16英寸舰炮轰击近岸目标。

自17世纪以来,形式各样的战列舰构成了英国海上力量的核心。“前卫”号黯然退场时并没有激起多少波澜,也没有引发多少悲戚之情(比如《泰晤士报》仅用几段文字,不带感情色彩地报道了一下)。英国历史的一段漫长篇章自行翻过。“前卫”号以50万英镑的价格售出。美国人和日本人将大量本国战列舰留存下来作为博物馆,而英国人选择将这些雄伟的战舰抛掷一空,曾经的辉煌荣光已消散殆尽,做此决定或许就是想把这些令人悲戚的景物彻底抹除。在帝国战争博物馆(Imperial War Museum)的大门处,我们还能觅得它的一丝踪迹。在从战列舰上卸下的两门15英寸巨型舰炮中,我们还可以感受那些战舰潜在的破坏力及其身形。其中一门来自HMS“拉米伊”号战列舰;另一门最先用于HMS“决心”号战列舰,之后装在了监控船HMS“罗伯茨”号(Roberts)上。两门炮都曾在1944年诺曼底登陆行动中使用过。曾经在近代历史上叱咤风云的无畏舰已消失得几无踪影。幸好“胜利”号留存了下来,让我们能更为真切地感受乔治时代的海军世界。

“前卫”号被凄然地拖向废品厂的那一年,英国仍保持着海上巨头的做派,虽然这只是往昔荣耀的影子罢了。皇家海军有8艘航母、2艘大型两栖舰、14艘巡洋舰、156艘驱逐舰和护卫舰、54艘潜艇、207艘扫雷及海岸艇。1945年之后,皇家海军继续履行那些古已有之的任务,还探索出了新的角色。朝鲜战争中,其航母编队和扫雷艇表现卓越。在这些编队于亚洲作战的同时,由于伊朗(Iran)将英伊石油公司(Anglo-Iranian Oil Company)收归国有,皇家海军的地中海舰队趁机介入波斯湾。英国战舰继续巡视监管大英帝国在非洲和苏伊士以东的残存疆域。

皇家海军还派出了包括3艘航母、1艘战列舰、3艘巡洋舰和17艘潜艇在内的66艘舰艇参与“主转桁索”演习(Exercise Mainbrace),那是一场大规模的北约(NATO)演习,涉及9支海军的203艘舰艇,在挪威沿海和日德兰半岛同时举行。担任这场巨大演习指挥的是一位英国将领。

从表面上看,20世纪下半叶皇家海军将继续履行保卫英国利益的传统职责,同时会在北约中构筑自己的新角色。它将是遏制苏联向北大西洋渗透的领头力量。1952年的“主转桁索”演习、同年在地中海举行的“大满贯”演习(Exercise Grand Slam)以及翌年丹麦海峡的“水手”演习(Exercise Mariner)(其间还有其他关于扫雷和护航的小型海战演习),宣示了北约强盛的海上力量。皇家海军是对抗苏联扩张的重要壁垒。未来若有战事,它将覆盖挪威海岸、北极圈、北大西洋和GIUK海域[117]——格陵兰岛、冰岛和不列颠联合王国之间的海域。英国有能力在大西洋、地中海、中东和“苏伊士以东”同时行动。虽然在1947年失去了印度帝国[118](Indian empire),但英国与亚洲海域的联系并未中断。

战列舰被淘汰后,英国要维持海上强国的地位就得依靠20世纪的主力战舰——航空母舰。皇家海军航母编队的实力仅次于美国海军,英国可以凭此在世界范围内部署本国力量。朝鲜战争和“主转桁索”演习就是这方面的明证。1953年,加冕礼舰队阅兵在斯皮特黑德举行,有300艘舰艇参加阅兵,其中英国派出5艘航母,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各1艘。这还不包括正在地中海和苏伊士以东执行任务的战舰和航母。

然而,最终面具还是脱落了。1956年,英国被迫弃守埃及苏伊士运河区(Canal Zone)的海军基地。苏伊士运河是英国制海权的一处咽喉之地,英国能否把触角延伸至波斯湾和亚洲海域就取决于这里。失去运河控制权,也就失去了成为世界海洋强国的实力。英方刚撤出基地,纳赛尔上校(Nasser)立刻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

皇家海军派出强大阵容讨伐纳赛尔,其中航母有“雄鹰”号、“阿尔比恩”号(Albion)、“堡垒”号(Bulwark)、“海洋”号(Ocean)和“忒修斯”号,最后两艘是用来供直升机运载突击队登岸的。这是战争史上首次有直升机参与的两栖进攻作战。危机结束后,“阿尔比恩”号和“堡垒”号被改造成了“突击队航母”——一种两栖作战舰只,它实施快速打击行动时能够以舰载直升机运送海军陆战队及其他地面部队登陆。

皇家海军、皇家空军以及英国陆军的表现无可指摘,但在美国和苏联的威压之下,此番军事行动被迫中止,英国成为世界大国的幻象彻底破灭。美国取消支持英镑、迫使其贬值的威胁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突然之间,英国显得异常脆弱。苏伊士运河危机弱化了她在中东的地位,削弱了其在印度洋的影响力。“苏伊士以东”的那片世界自此从西方海域中剥离,英国的策略也将全然改变。英国号称世界大国的底气消失殆尽。

苏伊士运河危机对皇家海军有重大影响。英国的常规部队看似强盛,但这场冲突明显表明它们已无法适应现代世界的需求。5艘航母全然不是美国金融势力的对手。国际政治凶险复杂,国内民众抵制他国干涉内政,世界上所有海上强国都无力蹚过这片浑水。1957年,国防大臣邓肯·桑迪斯(Duncan Sandys)在《国防白皮书》(White Paper on Defence)中为英国提出新的设想。他提出英国应重点发展核武器,将其变成一项防御力量;废除征兵制度,削减国防支出;在未来军队规模变小的情况下,注重使用机动部队实施精准打击。《国防白皮书》向海军的未来提出质疑:“皇家海军在全球性战争中的角色尚不明确。”

皇家海军自然不可能继续无所作为,等着别人来割自己的肉。蒙巴顿勋爵(Lord Mountbatten)是时任第一海务大臣,他一直是新式科技的拥护者。在其领导之下,皇家海军倾力发展能够搭载“海参”(Sea Slug)地空导弹的驱逐舰。他说:“只要能让政府承认我们是有能力运载火箭的大规模机动部队,符合未来战争趋势,就万事大吉了。”1961年,Mark Ⅰ型“海参”地空导弹在新型郡级(County class)导弹驱逐舰上装备使用。

此外,蒙巴顿还坚定地认为皇家海军应当拥有核动力潜艇。实现这一目标的主要障碍是美国海军核动力项目负责人——海曼·里科弗上将(Admiral Hyman Rickover),他并不想与他人分享美国在这方面的科技成果。但蒙巴顿还是把他拉拢了过来。1960年,英国第一艘核动力潜艇由伊丽莎白女王亲自启动,它的名字——HMS“无畏舰”号——可谓恰如其分。两个月前,“前卫”号才刚刚被拖走。

跨入20世纪60年代的皇家海军虽在规模上有所削减,但技术革新持续进行,仍然是一支具有重要世界影响力的军队。不过抛开这些表象,事态其实不容乐观。

第二次世界大战给皇家海军遗留了一大批战舰和堆积着的设备。作为海军核心力量的8艘航母就是这场战争的馈赠。绝大部分战舰和潜艇建于战时,有些甚至是20世纪30年代造的。战时舰队中的幸存者让英国在20世纪50年代还能拥有一流海上强国的派头。20世纪60年代,这些老旧的舰艇被替换下来。像HMS“贝尔法斯特”号巡洋舰这样的战舰——现在被用作博物馆,是一处醒目的伦敦河景——变为储备舰只,随后退出服役。新一代战舰,如20世纪50年代末期至60年代初期开始建造的26艘利安德级(Leander-class)护卫舰,进入服役队伍。替换老古董航母的是两艘体积巨大的CVA-01型航母,它们配有新式护航战舰,比如82型驱逐舰和为搭载制导导弹和直升机而专门设计的巡洋舰。

改造之后的舰队足以承担英国在北约中的职责,并维系英国在苏伊士以东的地位。局面似乎正朝着有利于皇家海军的方向发展。但不久它就将遭逢大敌,这次是皇家空军。

1959年,蒙巴顿就任国防参谋长(Chief of the Defence Staff)。他的任务是整合陆军、皇家海军和皇家空军,并把历史悠久的海军委员会连同后设的陆军部、空军部(Air Ministry)和航空部(Ministry of Aviation)一起撤去。新组的海军委员会将被夺去大权,成为联合王国国防会议(Defence Council of the United Kingdom)下属的一个委员会。国防部接管三军,各军种在国防部的庇护下独立存在。蒙巴顿宣称此项改革的目的在于“建立一个功能完备、协调紧密、运转顺畅的部门”。

这原本是为了消除三军间的相互对抗。结果1964年的经费削减问题导致事态恶化了。皇家海军和皇家空军陷入无法调和的冲突,两军的未来都岌岌可危。1962年12月22日是导致事态激变的关键日子,当天美国总统J.F.肯尼迪在巴哈马群岛(Bahamas)的拿骚会议(Nassau Conference)上会见了哈罗德·麦克米伦(Harold Macmillan)。一直以来,英国在核威慑力量上都依赖于美国。双方此前已经达成协议,美国将向皇家空军提供“空中闪电”核导弹,此核导弹将装备在皇家空军的V式轰炸机上。不过美国人取消了“天空闪电”项目,肯尼迪改向麦克米伦提供装备在潜艇上的北极星A3T(Polaris A3T)弹道导弹。

这是皇家海军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现在它变成了英国核威慑持有者。皇家空军暴怒不已。当时空军部分战机虽配有核武器,不过之后战略核武器的持续部署将由皇家海军决定,这一垄断权力的背后是巨额的国防预算。

海军并未主动为自己争取核武器。被强加了核威慑职责后,海军还必须为此做出调整。原先的经费不得不改用于新建4艘决心级弹道导弹潜艇(Resolution class),该系列潜艇均以曾经的战列舰命名:“决心”号、“反击”号、“声望”号和“复仇”号。海军还得开发反潜技术和反水雷措施,以保护位于克莱德峡湾法斯莱恩的弹道导弹基地。海空两军的前进轨迹相撞了。

使用潜艇弹道导弹的理由是,地面核武器容易遭受袭击,而搭载核武器的战机可能在飞向目标的途中被击落。这给皇家空军的未来打上了问号。作为回击——也是自保——皇家空军提出,英国在苏伊士以东的角色可以由空军一手撑起。他们游说新任国防大臣丹尼斯·希利(Denis Healey),取消对于海军至关重要的CVA-01航母项目。空军可以派遣战机从岛屿和近岸基地起飞,前往印度洋和东南亚执行突击任务。皇家空军还向财政部呈递了以前的记录,试图说明海军在空战方面一向不如空军。

希利被说服了。在他发布的1966年白皮书中,国防开支削减至20亿英镑。希利重新确认了英国在北约中所应履行的义务及其在苏伊士以东所要扮演的角色,但这些都要在低开销的前提下完成。CVA-01项目被取消。英国将用驻扎在新加坡和澳大利亚的V式轰炸机维系其在苏伊士以东的实力。另外白皮书还申明,英国在没有主要盟友参与的情况下不会参战。

皇家海军怒不可遏。皇家海军自古以来一直承担的职能由此终结。劳动部部长站在海军一边,克里斯托弗·梅休(Christopher Mayhew)和第一海务大臣大卫·卢斯爵士(David Luce)辞职以示抗议。梅休争论说,希利令英国失去了军事上的独立,以后事无大小都要仰仗美国人的干预。梅休说,英属东苏伊士“已经不是拥有自主权利的实体,而是美国新延伸的疆土。英国实际上不是美国的盟友,而是他的附庸”。

更严重的后果是,皇家海军遭受削减意味着英国放弃了自身扮演的世界性角色。后殖民时代,世界各国对设立在他国国土上的英国军事基地充满敌意。一旦当地政府强令英国力量退出本国,皇家空军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只能打包走人。地面上的军事基地在洲际导弹面前不堪一击。

相比之下,海军有更多转圜余地,它更机动,也更具隐蔽性。1961年,42突击队的海军陆战队员从HMS“堡垒”号突击队航母搭乘直升机前往科威特(Kuwait)机场,阻止伊拉克吞并科威特。他们还在“优势行动”(Operation Vantage)中充当开路先锋,参与这场行动的是一支大型海战突击队,其中包括“堡垒”号、作战航母“胜利”号、驱逐舰和扫雷舰。1962年至1966年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在婆罗洲(Borneo)对峙期间,有大量英联邦战舰于岸边巡视,英军的两艘突击队航母(“堡垒”号和“阿尔比恩”号)还在新加坡和婆罗洲两地之间运送突击队、直升机和战机。自1965年起,战机航母“皇家方舟”号及其随行护航的护卫舰便依照联合国安理会217号决议对罗德西亚(Rhodesia)实施封锁。

海上空中力量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被运送到指定地点,不必在他国领土长时间停留。常设基地会冒犯到当地人,而海军军队干预完马上就走了。比如1964年,坦噶尼喀(Tanganyika)总统朱利叶斯·尼雷尔(Julius Nyerere)请求英国帮助,镇压国内政变。HMS“半人马”号用直升机将45突击队送上海岸。尼雷尔重掌政权。突击队很快就返回两栖战舰,没给人们指责其逗留过久的机会。在大英帝国渐渐崩解的过程中,执行巡逻监督任务的航母主要作为两栖作战舰只独立行事,而在可以用直升机运送士兵登陆之后更是如此。与之相反,皇家空军从基地起飞进行远程袭击的做法显得相形见绌。

梅休以及海事力量的拥护者们认为,东苏伊士战略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它把英国军队困在了并不安全的地面基地,使其丧失了由航母组成的更为灵活多变、协调平衡的战斗力量。不过实现这种灵活多变的代价十分高昂。皇家海军有了北极星导弹,皇家空军拿到了地面基地。如梅休所说,20亿英镑是不可能撑起一个世界性大国的。

表面看来,皇家海军接受了新角色,不再行使传统职能。弹道导弹潜艇让海军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凶猛武器,不过许多人认为这是有代价的。海军再也不是常规军了。进入20世纪70年代,海军前路渺茫,士气低沉。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20世纪60年代末的金融危机迫使政府进一步削减预算。1968年1月,希利指示英国军队撤出东苏伊士。及至希利宣布从波斯湾、亚丁、马尔代夫群岛、马来亚和新加坡撤军,皇家空军的计划也随之化为泡影。皇家海军的航母结束服役,之后也不会有其他战舰来补缺。

皇家海军的衰落可谓急转直下。1945年之后仅20年,它就从一支重量级的世界强军跌落到前途未卜的境地。海军面对了多次严重的军费削减,最终,退出东苏伊士从根本上改变了皇家海军。在后殖民时代,没有帝国疆土需要巡视,也不再有大型军事基地了,政治家认为无须将皇家海军部署到远离本土的地方干预他国事务,也无须在世界的偏僻角落部署地面支援部队。

皇家海军正面临着生存危机:它存在的目的为何?

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表明了它衰败的程度。英国已经承认了美国的军事霸主地位,她无力再担负曾是汪洋之主的皇家海军。确实,对一个穷困之国来说,存留海上力量的意义何在?

世界上的国家出于很多原因渴望拥有强大海军,包括向全世界投射本国影响力、支撑自身贸易网络、守御边境等。20世纪60年代末,英国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出动大型舰队投射本国影响力,再者,它早已把世界警察的角色转让给了美国。另外,英国缺乏争得新世界地位的政治意愿,也没有为皇家海军制订新战略的意向。60年代末金融危机期间,能继续视英国为军事强国的主要依据可能就是它对北约的贡献了。

对皇家海军来说,这意味着它要将自身转变为一支小型的专业型力量。一旦开战,他将用他全部的精力追捕和歼灭GIUK海域中的苏联潜艇。换言之,后东苏伊士时代,皇家海军的活动范围只能限制在本土海域附近。反潜作战是获得财政部拨款的基础,依靠这个准则才能研发武器、建造新舰。比如皇家海军陆战队就是据此得以保全的。他们转变为在北极圈内进行两栖作战的专家,而那里是北约势力范围的北翼。

20世纪70年代,英国告别了最后一批标准型号的航母:1972年HMS“雄鹰”号退役,1978年“皇家方舟”号退役。而新一代航母宣告了皇家海军的新角色。20世纪70年代订购的3艘无敌级(Invincible class)航母最初是准备用作直升机航母,充当CVA-01航母护卫的。及至1973年,原计划改变,航母尺寸扩大,变为反潜直升机航母,为反潜猎杀编队提供空中掩护。为其护航的是谢菲尔德级(Sheffield class)新型驱逐舰,这种战舰造价低廉,且装备了新型地空导弹。

即便如此,皇家海军的水上舰队还是不堪一击。皇家空军自称可以在北大西洋范围内提供空中掩护,但这远远不够。出了本土海域,英国分舰队抵御空袭的能力十分微弱。照此看来,皇家海军的有效活动范围大幅收缩——只剩紧邻英国本土水域的那一小片。不过幸运的是,无敌级小型直升机航母的大小正适合搭载海鹞式喷气飞机(Sea Harrier),这种战机可以进行短距离或垂直起降(vertical/short take off and landing,VSTOL)。

预算的巨大压力影响到所有决策。凡是履行本国在北约反潜作战任务的花销,内阁大臣都会批准。所以这就要看皇家海军的巧妙手段了,它需要在履行前述职责的同时,利用反潜作战设备实现其他目的。海军高层自然不甘于落后并服从于后东苏伊士及反潜作战时代的严厉限制。他们认为,危机或战争迟早都会爆发,那时皇家海军所要发挥的功用将全然不同于现在的反潜作战角色。

HMS“无敌”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其唯一正当的用途就是作为反潜直升机的行动平台,不过引入鹞式战机(Harriers)后,一旦情况需要,她就可以充当两栖攻击舰和小型航母。其舰上装有滑跃式甲板(ski-jump),VSTOL战机可以从她的短型飞行甲板上起飞。“无敌”号无法搭载大量鹞式战机,不过这些垂直起降喷气机能够袭击敌方战舰,还能为两栖登陆提供空中支援。引入鹞式战机是皇家海军深陷困境时的一记妙招,在面临严峻财政和政治压力的时代,这支军队借此实现了自身资源的最大化利用。它为皇家海军提供了正适合远离本土行动的空中掩护。

其他型号的战舰也被赋予了反潜作战以外的用途。护卫舰和驱逐舰所搭载的反潜直升机同样可以运载海鸥空舰导弹(Sea Skua)。于20世纪70年代服役的新型22型护卫舰是60年代国防预算削减时期诞生的挨饿的孩子,其最初定位是用于反潜作战的单一性船舰,不过除此之外,它们也可以搭载飞鱼反舰导弹(Exocet missile)和防空导弹。21型护卫舰本来是快速巡逻舰只,但它们也能用来轰炸近岸目标。根据财政部命令,所有新建舰艇必须具备多样功能以便于向他国海军出售,这无意间成了海军的佳音。

皇家海军竭力熬过了极为艰难的10年。得益于海军领导人的高瞻远瞩,这支军队仍旧是世界第三强大的海军。他们用有限的资源打造出一支高度灵活的舰队,足以应付政客们未能预见的众多潜在危机。尽管议会已尽了最大努力,皇家海军还是得去东苏伊士执行任务。对罗德西亚的封锁一直延续到1975年。香港需要战舰驻守。1980年以后两伊战争中的波斯湾也需要战舰。皇家海军在北约之外还扮演着其他的角色。1974年土耳其入侵北塞浦路斯(Cyprus)时海军曾帮助平民撤退。同年,赎罪日战争(Yom Kippur War)之后海军参与了苏伊士运河的扫雷工作。英国最后一艘航母——“皇家方舟”号曾被部署至英属洪都拉斯沿海,阻止危地马拉(Guatemala)军队入侵该殖民地。1977年,由一艘猎杀潜艇和两艘护卫舰组成的小型特遣舰队被派往福克兰群岛,向阿根廷政府施压,使其撤出福克兰群岛中的图勒岛(Thule)。

皇家海军在世界各地的活动显示出英国仍有其全球性影响,而皇家海军正是这份影响力的维系者。其力量或许微弱,但意义重大。

不过,之后《前方的路》(The Way Forward)出世,这是1981年英国政府的国防白皮书,也被称为《诺特报告》,以国防大臣约翰·诺特(John Nott)命名。根据这份报告,皇家海军的首要角色是英国核打击能力的执行者。1981年,玛格丽特·撒切尔(Margaret Thatcher)政府已就购入三叉戟导弹(Trident)替代北极星弹道导弹系统的事宜进行协商。这项购买计划将耗费皇家海军80亿英磅的财政预算。依《诺特报告》所言,三叉戟导弹在英国防务中的地位犹如王冠上最闪亮的那颗宝石。它是国防政策的核心所在,凌驾于其他所有国防力量之上。

除去运行三叉戟导弹系统外,皇家海军的活动内容又被限制为在北大西洋执行反潜作战任务。即便如此,反潜的重担还是落在了英国核潜艇和皇家空军身上。HMS“赫尔墨斯”号将于1982年退役,HMS“无敌”号即将卖给澳大利亚海军,剩下的只有两艘反潜航母——HMS“辉煌”号计划于1982年年末开始服役,“皇家方舟”号将从1985年开始服役。就算到了那个时候,这两艘航母也只有一艘会保持随时待命的状态,并且舰上只会搭载5架鹞式战机。

在这份白皮书中,皇家海军缩减后的水上舰队将不再执行北约海域以外的任务。皇家海军陆战队解散,作为英国远征作战能力核心的HMS“无惧”号(Fearless)和HMS“刚毅”号(Intrepid)两艘两栖攻击舰出售,两栖行动彻底成为历史。据《前方的路》所言,常设海军部队在核战和远程导弹面前显得多余。水上战舰成了上好的打击目标。出售“无敌”号和攻击舰,以及将护卫舰和驱逐舰的运行数量减少到42艘的行为得到正名。

在一波又一波削减防务经费的浪潮之后,最近的这个浪头几乎要将皇家海军彻底淹没。随着海面作战舰队向水下活动舰队转变,这个军种历经多个世纪积累起来的文化发生了根本性变化。1982年的《国防预算声明》(Statement on the Defence Estimates)对此讲得很清晰:“在反潜作战领域,我们特别注重如何在资源允许的情况下以最快速度扩张核潜艇部队的规模。”[119]诺特称核潜艇为“未来的战列舰”。[120]

跟随克里斯托弗·梅休的脚步,议员基斯·斯皮德(Keith Speed)辞去负责皇家海军事务的大臣之职,以此回应《诺特报告》。他对下议院说,削减海军军费将会“危及我们的国家安全”。[121]三叉戟导弹事关整个国家安全,而非哪个军种的单独需求,所以由皇家海军来承担这项费用是极不公允的。三叉戟导弹系统的开销已经损害到海军的正常运转。

斯皮德情绪激动地争论说,水上舰队不能被核潜艇取代。保卫国家需要它,维系英国赖以支撑的制海权也需要它。为什么一个国家在20世纪晚期还需要制海权?斯皮迪对此的回答是,英国96%的进出口货物要依靠海上贸易。皇家海军是其守卫者,它在世界各地捍卫英国利益。海军舰队是英国参与国际竞争的坚实支柱,这一点潜艇做不到。不论有无战事,皇家海军都应支援盟国,在全球范围内维系相互依存的联系网络。和平时期,自然灾害发生后它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是现代语境下投射影响力的一种方式。

“制海权最大的优势就是,”斯皮德说,“当对方保持高姿态的时候,舰队会在海平线上停着。等到对方姿态降低的时候,舰队就可以退离海平线,也可以驶近提供急救或紧急灾难援助……显然,常设陆军和空军是做不到的。”[122]

海军内部一样焦灼不安。“我根本描述不出我们现在有多难受多烦乱,”桑迪·伍德沃德上校(Captain Sandy Woodward)写道。他刚从国防部海军计划处处长的位子上下来。水上舰队锐减,航母和两栖战队拆散一空,世界各国由此得知英国的国际竞争力正流失殆尽。

伍德沃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时得出以下结论:“英国没有航母意味着没有空中支援,没有空中支援意味着水上战舰无法行动,水上战舰无法行动意味着军队无法登陆,军队无法登陆意味着‘再无任何竞赛’。”[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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