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是残酷的,人类把它变得更为残酷。
——电影《沧海无情》,1953年
2012年6月一个天色灰暗、下着雨的星期天,在伦敦泰晤士河有一千多艘小艇参与了庆祝伊丽莎白女王二世登基60周年的大游行。这场游行可能不会作为英国历史上最出色的庆典之一而载入史册,即便在当年这次庆典也不算出众。不过顺着某种复杂盘绕的路径,它将我们带回了本书的开头。不列颠群岛的海上力量发端于它的河流,最终奔流而出,环绕世界。尽管场面平淡无奇,这场游行还是试图重现了历史上泰晤士河作为贸易和商业流通渠道的景象。
上一个60周年登基庆典时——1897年,维多利亚女王登基60周年——包括21艘战列舰、53艘巡洋舰在内的165艘英国战舰参与了在斯皮特黑德举办的舰队检阅仪式。当时的场面令人惊叹且振奋:灰色战舰排列得层层叠叠,上面悬挂着旗帜和彩带。成群的游船在这些海上巨兽之间快速穿行。有一件事会让人觉得整个场面更为壮观,那就是海军驻外战舰一艘都没有被召回。
如果2012年再次举行这样的舰队检阅,那将非常尴尬。前任第一海务大臣韦斯特勋爵(Lord West)对《每日电讯报》(Daily Telegraph)说:“我觉得可以调来两艘潜艇以及五六艘护卫舰和驱逐舰,不过那样阵仗显得太小了,也不够壮观。”[124]2012年的皇家海军没有航母,其水上舰队力量仅由1艘直升机航母、1艘单独行动的两栖攻击舰、2艘登陆平台船坞、13艘护卫舰和6艘制导导弹驱逐舰构成。此外还有15艘反水雷舰艇、24艘巡逻舰和4艘测绘舰。潜艇有10艘。
60周年庆典乃是一次对民族精神的追寻和对英国安全危机的强调。2012年那场庆典体现了这一点吗?全然没有。1897年斯皮特黑德那场重大的舰队检阅仪式体现了。
鲁德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目睹了检阅式的盛况。他为此写下了《退场赞美诗》(Recessional),这是宣示帝国末日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我们的海军消失于远方/炮声在沙丘和海岬沉没/看啊,我们昨日的辉煌/像尼尼微、推罗一样陨落!”
19世纪90年代,人们清醒地看到皇家海军就是帝国的生命线。食物进口事关英国自身的存亡,他们对此非常清楚。回溯到17世纪末,上将克劳兹利·肖维尔爵士曾说过:“数量决定胜利。”他已经意识到,两支规模相等的舰队排出战列线决战时,哪一方都赢不了。“攻打、痛击以及追击同等战力的敌人,这样的情形我时不时会碰上,”他说,“但战力持平的情况下还能取得值得夸耀的海战胜利,我从来没遇见过。”[125]自此以后,皇家海军的思维方式就被这一认知所统御——仅仅优于对手是不够的,还要远远强于对手。守卫国家安全就是要压倒世界上任何一支海军。大约60年后,1815年,这一主张的推行达到巅峰。及至19世纪80年代,其他国家的海军正迎头赶上。当时兴起了一场新技术和新战舰的竞赛,每个国家都试图在火力和速度上压制对手。皇家海军只能勉强领先于日本、德国、意大利、美国、俄国以及法国等国的海军。英国工业大国的身份早已被赶超。1897年,皇家海军有62艘战列舰,欧洲主要的海军大国总共有66艘。
“这些数目巨大的战舰重重叠叠,它们在海面上,却又显得如此渺小,很容易就看不到它们在波涛中的身影了,”1914年8月丘吉尔如此描述皇家海军战舰,当时大舰队是世界海洋上最伟大的海军队伍,“我们无数个世纪铸就出的所有漫长历史,我们在世界各地所有的重大事务,我们所有的生存之需,都依靠它们维系。”
2012年的情形与1897年相比可谓天壤之别,这代表了英国历史进程的急剧转变。身处21世纪第二个10年的英国人,对本国削减萎缩的海军力量泰然自若。为何会这样?只有回顾这场庆典前20年开始发生的事件,才能找到答案。
1982年春天,在大西洋东北部的战术演习之前,桑迪·伍德沃德少将在地中海逐步组建起一支由5艘驱逐舰、4艘护卫舰组成的英国小型舰队。3月19日,阿根廷国旗在南乔治亚岛(South Georgia)升起,显然这是要逐步占领福克兰群岛。27日深夜,时任第一海务大臣的亨利·利奇爵士(Henry Leach)在下议院找到玛格丽特·撒切尔和约翰·诺特。大家之前认为,任何试图夺回福克兰群岛的尝试都会失败。要在8000英里外的敌方海域和220架阿根廷喷气式战斗机对阵,皇家空军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为海军和陆军提供空中掩护。诺特与美国海军持同一观点:重新占领福克兰群岛在军事上是不可能的。在漫长的会议中,利奇说服撒切尔相信,皇家海军有能力击退阿根廷海军、阻遏对方战机,并向福克兰群岛输送英国部队。利奇知道自己争取的不仅是福克兰群岛,更是皇家海军的未来,后者还处在《诺特报告》带来的强烈震动之中。
“第一海务大臣,”首相问道,[126]“确切地讲,您需要什么?”
“首相,”利奇答道,“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希望有一支特遣舰队,即刻发往南大西洋。”
“可以。”
利奇必须兑现承诺。截止时间是该周周末——4月3日。3月29日,HMS“斯巴达”号(Spartan)核潜艇被调离伍德沃德的小型舰队,前往南方。另一艘潜艇——HMS“杰出”号(Splendid)于4月1日离开法斯莱恩,同日伍德沃德受命出航,“无敌”号航母和“赫尔墨斯”号航母接到4小时内出发的通知。4月2日,阿根廷入侵。此时伍德沃德的特遣队已经在海上了。
开战期间,英国海上力量均归伍德沃德调度。舰队最高统帅是海军上将约翰·菲尔德豪斯(John Fieldhouse)爵士,他在诺斯伍德军事总部坐镇。这是一项令人生畏的作战任务。阿根廷的海军和空军颇为强大。皇家海军必须在距本土8000英里、离最近的空军基地3000英里处作战。伍德沃德只有一小部分战舰。阿根廷人则有强大的空中防御力量,有配备了飞鱼导弹和海镖导弹(Sea Dart)的战舰以及4艘潜艇,其中2艘还能躲避英国声呐的探测。
4月4日,“征服者”号(Conqueror)核潜艇离开法斯莱恩,“赫尔墨斯”号航母和“无敌”号航母离开朴次茅斯港,舰上只搭载了28艘鹞式战机。随行的还有临时征用的“堪培拉”号(Canberra)邮轮,它搭载着第三突击旅。特遣舰队于阿森松岛分成三组——伍德沃德指挥的战斗组、HMS“无惧”号(一艘LPD舰,landing platform dock,即登陆平台船坞)上的海军准将麦克·克拉普(Mike Clapp)率领的两栖组和“小鹦哥”组(Paraquet Group),后者是前往南乔治亚岛的分遣队。正如后来晋升上将的伍德沃德所写,他们要在6月中旬以前取得胜利,因为6月之后南半球就会进入冬季。“安特里姆”号(Antrim)和“普利茅斯”号(Plymouth)的直升机用深水炸弹和鱼雷首先立功,它们在南乔治亚岛击中了阿根廷“圣达菲”号潜艇,对方失去行动能力,艇员弃舰而去。之后“安特里姆”号和“普利茅斯”号轰炸了阿根廷据点,同时,英国特种空勤团和特别舟艇队突袭该岛。4月25日,南乔治亚岛被英方控制。
与此同时,英方核潜艇占据了福克兰群岛西面的位置,在那里监视并等待阿根廷海军。4月26日,“杰出”号开始尾随跟踪阿根廷特遣队。
5月1日,伍德沃德由20艘战舰构成的战斗组投入战斗,争夺福克兰群岛的制海权和制空权。打头的是皇家空军一架从阿森松岛飞来的火神轰炸机(Vulcan),它轰炸了斯坦利港的飞行跑道。“赫尔墨斯”号舰载直升机袭击了位于古斯格林(Goose Green)和斯坦利的阿军阵地。之后“格拉摩根”号(Glamorgan)驱逐舰率领“箭”号(Arrow)和“敏捷”号(Alacrity)护卫舰前往距离斯坦利港仅3英里的一处阵地,轰炸对方飞机跑道。与此同时,“闪耀”号(Brilliant)和“雅茅斯”号(Yarmouth)正在搜寻潜艇。下午,战斗组遭到40艘阿根廷战机袭击。
战斗组投入战斗当天,“征服者”号指挥官发现老旧的“贝尔格兰诺将军”号(General Belgrano)巡洋舰(曾为美国战舰,珍珠港偷袭的幸存者)连同两艘搭载飞鱼导弹的驱逐舰正往群岛南面驶去。另一支阿根廷战斗编队则开赴群岛北面,其成员为“5月25日”号(Veinticincode Mayo)航母及其护航队。伍德沃德意识到自己遭遇了钳式夹击。
伍德沃德请求内阁授权攻击“贝尔格兰诺将军”号。5月2日,时任国防参谋长、上将泰伦斯·勒温爵士(Terence Lewin)把该请求递呈战时内阁。15点,“征服者”号发射鱼雷。有两发击中巡洋舰——一发在首一发在尾——并在舰尾机房中爆炸。“贝尔格兰诺将军”号失去动力,其舰体开始倾斜,随后下沉,舰上232人罹难。
5月4日,航母编队驶向群岛,42型驱逐舰“格拉斯哥”号(Glasgow)、“考文垂”号(Coventry)和“谢菲尔德”号组成外线防御负责警戒。争夺制空权的战斗一开始就十分激烈。阿根廷飞行员以50英尺的高度呼啸而过,这一高度低于雷达侦测范围。只有他们“浮上来”扫射英方目标时,英军雷达监测员才能约略在黑暗的作战指挥室里监测到他们。如果电脑终端上的光点被确认为阿根廷战机,在被飞鱼导弹击中前驱逐舰有4分钟时间开动“箔条”干扰器(chaff)——一种雷达诱饵系统。
13点56分30秒,“格拉斯哥”号作战指挥室的雷达监测员发现了两架阿根廷军旗喷气式战机(Etendard)的信号。“谢菲尔德”号没有采取行动,舰上的作战指挥室没有捕捉到任何警示信号。14点3分,舰桥上的两名军官突然看到一溜烟雾。“导弹来袭!击中甲板!”皮特·沃波尔(Peter Walpole)中校在麦克风前大喊。[127]
发现硝烟5秒之后,一枚飞鱼导弹射进船身中部。厨房和电脑室里的人当场毙命。爆炸还毁掉了“谢菲尔德”号的总水管,防水密闭门也被掀开。结果大火无法扑灭,浓烟漫及整艘战舰。舰上越来越炽热难耐。
爆炸造成21名舰员阵亡。生还者撤离战舰,大火烧了很多天。整支舰队——以及世界上任何听闻此消息的人——此刻才意识到现代海战中死亡发生得多么迅疾,战舰是多么脆弱不堪。花费数百万英镑打造的导弹防御系统存在严重缺陷。皇家海军针对苏联威胁设计了整个系统,但现在它面对的是西方世界的武器:法国军旗强击机和飞鱼导弹、美国的天鹰(Skyhawk)、以色列的匕首战斗机(Dagger)、英国的堪培拉(Caberra)轰炸机,等等。
“贝尔格兰诺将军”号和“谢菲尔德”号阵亡后,两军被迫改变战术。阿根廷海军退回港口,据守不出。伍德沃德不得不将航母撤出敌军攻击范围。
英军两栖作战编队于5月17日抵达,“无惧”号和“刚毅”号两艘船坞登陆舰领头,充当登陆先锋。队中还有P&O轮船公司的SS“堪培拉”号,船上挤满了士兵、炮兵部队、工程师和堆积如山的装备。还有“大西洋运送者”号(Atlantic Conveyor),这是一艘巨人般的丘纳德集装箱船,载有4架关系重大的切努克直升机(Chinook)和14架鹞式战机。她成了一艘临时的航母。这两艘船属于“贸易征用船队”,其阵容之浩大,让人回想起中世纪战时征用的私人航船所构成的恢宏景象。有5艘以赫尔为基地的拖船用于扫雷,45艘商船负责运送士兵及其在8000英里外执行任务时所需的一切物品。征用船只名单里有邮轮、渡船、集装箱船、货船、油轮、拖船、电缆船、救援艇和油田援助船。短时间内对这么多艘商船完成改造、添加设备,在后勤和临时应急方面可实属惊人成就。和历史上多次出现的情况一样,英国的海上力量不仅仅只有皇家海军。
5月21日夜晚,战斗组进入阵地掩护登陆。两栖组由克拉普准将率领,拥有2艘大型两栖登陆舰“无惧”号和“刚毅”号,5艘皇家辅助舰队登陆舰——“加拉哈特爵士”号(Sir Galahad)、“杰伦特爵士”号(Sir Geraint)、“兰斯洛特爵士”号(Sir Lancelot)、“珀西瓦尔爵士”号(Sir Percivale)和“崔斯特瑞姆爵士”号(Sir Tristram),身形庞大的“堪培拉”号和2艘渡船,还有2艘舰队储备舰。共有7艘战舰担任护卫:驱逐舰“安特里姆”号,以及护卫舰“阿戈诺特”号(Argonaut)、“热烈”号(Ardent)、“普利茅斯”号、“雅茅斯”号、“大剑”号(Broad sword)、“闪耀”号。登陆环节正是防备薄弱的时候,这些战舰及鹞式战机将不惜一切代价阻遏敌军进行空袭。
特别舟艇队的海军陆战队员由“安特里姆”号舰载直升机运送登陆,他们偷偷摸到位于圣卡洛斯河(San Carlos Water)入口处上方的阿根廷前哨站。驱逐舰猛然冲进海湾,两栖组紧随其后。登陆舰队集结的同时,“安特里姆”号以舰炮轰击阿根廷阵地。随后特别舟艇队士兵发动强攻。登陆作战正式开始。
阿根廷方面意识到英军行动意图后,立刻出动空军投入战斗。英国战舰遭到72架战机连续而致命的攻击。舰员把能用上的反击手段都用上了——舰空导弹、高射炮乃至步枪。这简直是一团混战。海湾空间狭小封闭,雷达无法使用。英军只能在对方飞掠水面或脱离山体遮蔽的时候,用瞄准线射击,且在山体等的阴影造成的视觉影响下每次只有几毫秒的时间。阿根廷飞行员升至150英尺后投掷炸弹,然后继续保持低空飞行,“选择贴着船桅掠过,那样导弹打不着你”,[128]一名飞行员说。此处海湾后来被称为“炸弹小径”。
没能击中目标的炸弹在福克兰海峡(Falkland Sound)的水面上腾起高高的水柱。不过很快这些炮弹被投掷得越来越准。“安特里姆”号(Antrim)被击中,不过这次炸弹没有爆炸。两发炸弹射入“阿戈诺特”号(Argonaunt),她的发动机停止了工作。
之后“热烈”号(Ardent)遭受重击。两发炮弹击中舰首,把她炸开了一条缝。之后越来越多的炮弹射入缝隙。爆炸和大火杀死了24名舰员,另有3人受伤。身受重伤的“阿戈诺特”号仍旧继续抵御进攻。但还是有7枚炸弹射进了这艘不幸的战舰。艾伦·韦斯特中校是最后一个弃舰撤退的人,他脸上挂满了泪水。
1982年5月25日,HMS“考文垂”号
不过庆幸的是,阿根廷飞行员仅选择了战舰作为攻击目标。停在圣卡洛斯河的“堪培拉”号“犹如一头白色巨鲸”一样醒目,上面载满了人和装备,不过她并未遭受攻击。5月23日星期天,“羚羊”号被击中,起先那些炮弹没有爆炸,及至爆炸时一名拆弹工程师身亡,拆弹小组成员受伤。爆炸引发机房起火,而且火势迅速向外蔓延。尼克·托宾(Nick Tobin)少校下令舰员弃舰,他是最后离开的,5分钟后导弹库房爆炸。当晚发生了一连串的严重爆炸,翌日,“羚羊”号在断为两截后下沉。星期二,阿根廷战机再度越过英军警戒线,向“考文垂”号投掷了3枚炸弹。有一枚炸弹在电脑机房和作战指挥室下方爆炸。又有一枚炸弹在船首机房爆炸。舰身开始倾斜。等待救援的舰员们唱起了《阳光总在风雨后》(Always Look on the Bright Side of Life)。20分钟后战舰沉没。
“考文垂”号沉没当天,两架军旗攻击机突然出现在空中。它们捕捉到了一艘英国大型船舰的身影。在发射了飞鱼导弹后两架战机就匆忙返航了。他们以为自己击中的是航母,其实只有“大西洋运送者”号被击中了。这次攻击造成12名舰员阵亡。这艘巨型集装箱运输船上装着重要补给物资,其中有3架切努克直升机、6架威塞克斯直升机和供4000人用的帐篷。5月29日,星期六,阿根廷战机向HMS“无敌”号发射了一枚飞鱼导弹。导弹击中要害部位,并成功爆炸。随后天鹰战机跟进投掷炸弹,彻底解决了这艘航母。阿根廷方面为此举行的庆祝中途被叫停,因为他们发现上一枚在空中发射的飞鱼导弹只是浪费在了已经受损的“大西洋运送者”号身上。
圣卡洛斯战役中,皇家海军遭受严重打击,不过它依旧守住了战线,没有溃乱。军官和水手不屈不挠,英勇作战,冥冥中似乎有千百年来一脉相承的意志支撑着他们。当时那种绝望混乱的场面不亚于皇家海军历史上的任何一次战斗。天空中,飞行员驾驶着鹞式战机奋勇作战,全力击落敌机或搅乱它们的进攻。海面上,尽管“热烈”号、“羚羊”号和“大西洋护送者”号深陷劫难,水手们还是一直顽强地回击凶恶的捕食者。实际上,阿根廷方面的情形更糟糕。他们损失了三分之一的战斗机和部分最优秀的飞行员。另外,他们投掷的很多炸弹没能爆炸,因为鹞式战机、舰对空导弹和防空炮迫使飞行员没法降得太低,未能在最佳高度释放炸弹。如果炸弹的点火工作做得更好的话,皇家海军折损的战舰会多得多。
如果5月21日英军发动两栖进攻时遭到阿根廷战机直接攻击会怎么样?这一可能发生的情景在6月8日出现了。从6月的第一个星期开始,阿根廷减少了对登陆部队和两艘两栖攻击舰的轰炸。英国国内也决心不再拿这两艘两栖攻击舰或其他战舰冒险。于是换由“加拉哈特爵士”号和“崔斯特瑞姆爵士”号运送苏格兰卫队和威尔士卫队士兵,在最后总攻斯坦利之前先登陆菲茨罗伊岛。因为损失了“大西洋运送者”号搭载的切努克战机,此类登陆行动只能从海上进行。
前往菲茨罗伊的路程比预期的要长。他们抵达之后发现登陆艇不够用,在登陆地点上也无法达成一致。更糟的是,没有空中防御保护他们。“加拉哈特爵士”号的船员都来自皇家海军后备役,舰上满载着威尔士卫队和弹药,这艘倒霉的战舰遭到阿根廷战机轰炸,造成50人死亡,115人受伤,很多人严重烧伤。尽管战舰起火后皇家海军后备役的将士们非常英勇地进行了救援疏散,陆军还是对海军极为不满,认为对方没有保卫好这次行动。至此,这场海战还远未结束。在菲茨罗伊悲剧发生的同一天,HMS“普利茅斯”号被5枚炸弹击中。6月12日,一枚地面发射的飞鱼导弹在“格拉摩根”号上爆炸,造成13人死亡。两天后灾难终于停止。英方重新夺回斯坦利岛,战争结束。
英军在福克兰群岛战役中只是险胜。国防大臣卸任,他对海军的未来展望彻底破产。显然,这个国家需要一支能远离本土作战,而且自备空防力量的海军。因此,皇家海军作为一支远征力量得以幸存,能够在北约以外的海域战斗。
20世纪90年代冷战结束,当初这项决策被证明是正确的。1997年,皇家海军终于等到了它渴望已久的航空母舰。政府承诺以2艘65000吨的航母替换3艘22000吨的航母。《战略防御评估》(Strategic Defence Review)为此项决策正名:“现在的重点是增强进攻性空中力量,并凭借飞机的最大活动范围发挥尽可能多的作用。”
1993年皇家海军女子服役队解散,女兵被完全整合到海军之中,这对皇家海军的现代化既有象征意义又有实际意义。2012年,萨拉·韦斯特(Sarah West)中校成为第一位指挥主力战舰的女性,她负责指挥HMS“波特兰”号23型护卫舰。皇家海军坚定推进平等和多样性的进程,令人回想起这个军队中历代传承的话:“成功来自相互信任和尊重,每一位队员都是有价值的个体……任何形式的歧视、骚扰以及欺压恐吓,都将有损相互间不可或缺的信任并削弱我们的效能,因此对平等和多样性的推行是无可争辩的。”[129]
冷战的结束在削去皇家海军一项职能的同时又赋予了它另一项职能。反潜作战的专长不再需要,海军转而成为一支远征力量,而空中实力又是其关键所在。第一次海湾战争中,皇家海军的山猫直升机(Lynx)用海鸥导弹几乎歼灭了整支伊拉克海军,同时扫雷船清理海域,驱逐舰和护卫舰保护着世界上最后一批战列舰——美国的“密苏苏里”号和“威斯康星”号,它们轰炸了伊拉克的地面阵地并不断发射巡航导弹。“格罗斯特”号42型驱逐舰用海镖导弹射下了伊拉克攻击“密苏苏里”号的蚕式导弹(Silkworm),成为有史以来海战中第一艘赢得导弹对导弹交锋的战舰。
新的世界格局要求皇家海军能够向海外输送空中力量,能在国际禁航令的要求下封锁住流氓国家。1993年至1995年,轮值换防的海上特遣队以“无敌”号、“辉煌”号和“皇家方舟”号三艘航母为核心,参加了推行波斯尼亚(Bosnia)禁飞区的“禁飞行动”(Deny Flight,1993~1995年),还参加了压制塞尔维亚军队的“审慎力量行动”(Deliberate Force,1995年)。1991年至2003年间,英国航母和战舰还帮助推行了伊拉克的禁运和禁飞行动。1999年,HMS“杰出”号核潜艇发射战斧巡航导弹(Tomahawk)攻击位于贝尔格莱德(Belgrade)的目标,这是英国舰艇第一次在实际战斗中使用此类武器,是皇家海军新职能的典型示范。
在设想中,21世纪的皇家海军不再是一支旨在出海战斗的蓝水海军,那种战斗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的新角色最集中地体现在一艘1992年订购、1998年服役、2013年仍在使用的战舰之中。HMS“海洋”号是一艘两栖攻击舰,其作用是向战斗目标输送特种部队以及实施人道援助。“海洋”号的首次任务是在1998年飓风米奇(Hurricane Mitch)肆虐洪都拉斯之后提供救援。不过她首先还是一艘可以通过空中力量和登陆艇快速输送部队的直升机航母。2000年5月,英国军方介入塞拉利昂事务,从叛军手中拯救当地政府。这需要紧急部署战机、地面部队和战舰。“辉煌”号为皇家空军的7架海鹞式喷气飞机和6架鹞式战机提供支援。“海洋”号搭载4架海王(Sea King)突击队直升机、2架山猫、2架小羚羊(Gazelle)和2架皇家空军的切努克直升机。
这正是冷战后皇家海军正在适应的任务。“海洋”号在接到命令后能即刻发起空中和海上的同步袭击,英国得以再一次投射自己的影响力。1996年,皇家海军订购了2艘船坞登陆舰——“阿尔比恩”(Albion)号和“堡垒”(Bulwark)号。有需要的时候,这种舰只的尾部能够打开,让海水涌进内置船坞,里面的登陆艇就可以浮行而出,海军陆战队、兵员武装运输车、卡车和坦克都能以此方式上岸。“阿尔比恩”号和“堡垒”号还搭载了用于两栖进攻的海王、梅林(Merlin)和切努克直升机。“真相行动”(Operation Veritas)和“目标行动”(Operation Telic)中——分别是英国在2001年打击阿富汗塔利班和2003年在伊拉克打击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的行动——皇家海军负责为地面部队提供支援,包括两栖登陆、“皇家方舟”号和“辉煌”号出动的战机以及通过核潜艇发射巡航导弹。“目标行动”出动31艘舰艇,是福克兰群岛战役后英国战舰最大规模的集体行动。2011年,北约介入利比亚内战期间,“汹涌”号(Turbulent)和“凯旋”号潜艇发射了巡洋导弹,“海洋”号为阿帕奇攻击直升机提供起降平台,护卫舰则负责执行封锁行动。
当代的皇家海军试图成为一支能够应对国际性事件的灵活反应力量。2006年以色列-黎巴嫩危机期间,HMS“堡垒”号负责从贝鲁特撤离英国公民,另外HMS“辉煌”号上的切努克直升机也在对英国人进行救援。2010年,冰岛火山喷发导致航班取消,“海洋”号及其他舰只受命前往冰岛接回本国游客。同年,皇家辅助舰队的“拉各斯湾”号(21世纪第一个10年内建造的4艘船坞式登陆舰之一)援助海地(Haiti)大地震的生还者。2012年7月,“海洋”号停驻在格林尼治,从空中和泰晤士河为伦敦奥运会提供快速反应保护,停驻在韦茅斯附近的“堡垒”号也担负着类似职能。
尽管海军参与的事务越来越多,但它仍旧被期望以更少的资源完成更多的任务。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第一个10年的国防报告中,水上舰队和潜艇部队的规模不断被缩减。护卫舰和驱逐舰被撤出服役队伍。接替它们的战舰数量上变少了,不过它们比以前更大、更精良。20世纪60年代的42型驱逐舰更换成了45型驱逐舰。45型驱逐舰虽然外观丑陋,但战力惊人。42型驱逐舰排水量仅为4000吨,45型则达到8000吨。战舰上的一切都隐藏在上层建筑的光滑平板之下,看上去颇有未来主义的风格。在追踪以及摧毁战机方面,1艘45型驱逐舰的表现比5艘42型驱逐舰加在一起还要出色。20世纪90年代末,国防部订购了12艘此类型战舰。到2008年,订购数量减至6艘。第一艘此类型驱逐舰两年后开始服役,它的造价超出预算15亿英镑,而且船舰还不能全面运转。45型驱逐舰服役的前后始末就是皇家海军在21世纪头10年的缩影。
7艘新一代机敏级(Astute class)核潜艇于1991年获国防部批准,1997年国防部订购了3艘。直到2010年,这个级别的第一艘核潜艇HMS“机敏”号(Astute)才开始服役,这比原计划晚了4年,且造价超出预算20亿英镑。它被鼓吹为英国有史以来建造的科技最先进、隐蔽性最好的潜艇,39000块吸音板让声呐几乎监测不到它。即使隐蔽效果再好,她还是于2010年10月在天空岛(Isle of Skye)附近搁浅,从而暴露在人们视野之中。
政府承诺为海军配备2艘符合标准尺寸的航空母舰,替换3艘“无敌”级航母。新造航母将是英国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大型战舰。其中第一艘HMS“伊丽莎白女王”号于2014年完工,第二艘“威尔士亲王”号于2017年完工。与此同时,海军的空中力量遭到削减。2005年,HMS“无敌”号退役,在役航母仅剩2艘。纪念特拉法尔加海战200周年的舰队检阅式上,体量最大的战舰是法国海军的旗舰——“夏尔·戴高乐”号(Charles de Gaulle)航母。翌年,海鹞式喷气飞机退役,换以皇家空军鹞式战机(RAF Harrier)。2010年,新一届联合政府宣布“皇家方舟”号和皇家空军的剩余鹞式战机立即退役,这是自海军航空军诞生以来英国第一次缺少了舰载定翼攻击机编队。两艘在建航母中有一艘会延迟服役,或出售给其他国家。即便“伊丽莎白女王”号如期服役,这艘超级航母也要等到2019年才会有自己的舰载机。
2013年皇家海军的实力远远低于近几年防务报告提出的标准。商船队和造船工业情况更糟。看一看1982年前往福克兰群岛的舰艇,“堪培拉”号的建造方是贝尔法斯特的哈兰德与沃尔夫造船厂(Harland and Wolff),“伊丽莎白女王二世”号为克莱德班克(Clydebank)的约翰·布朗造船厂(John Brown)的作品,“大西洋运送者”号的建造方为泰恩-威尔(Tyneand Wear)的斯旺·亨特船厂(Swann Hunter),HMS“考文垂”号出自伯肯黑德(Birkenhead)的凯末尔·莱尔德船厂(Cammell Laird),HMS“阿戈诺特”号出自赫伯恩(Hebburn)的霍索恩·莱斯利船厂(Hawthorn Leslie),HMS“安特里姆”号出自上克莱德造船厂(Upper Clyde Shipbuilders),HMS“热烈”号出自亚罗造船厂(Yarrow Shipbuilders),皇家辅助舰队的“加拉哈特爵士”号由林特豪斯(Linthouse)的亚历山大·斯蒂芬船厂(Alexander Stephen)建造,HMS“赫尔墨斯”为巴罗因弗内斯(Barrow-in-Furness)的维克斯-阿姆斯特朗船厂(Vickers-Armstrong)的作品。
那些建造前往南大西洋的战舰——不管其隶属私人还是海军——的造船厂全都是英国的大型造船厂。如今它们几乎都不在了。克莱德河(Clydeside)周边许多世界级的造船厂,要么倒闭了,要么在1968年合并成了上克莱德造船厂。9年之后,其苟延残喘的造船工业被收归国有,重新命名为“英国造船公司”(British Shipbuilders),及至福克兰群岛战争爆发的时候,公司已经关闭了半数的船坞。20世纪80年代,战舰制造厂开始私有化。HMS“海洋”号由挪威造船公司克格瓦格温(Kvaerner Govan)建造,建造用的船坞曾隶属于费尔菲尔德(Fairfield)造船厂,其在英国造船业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834年。1999年,克格瓦格温被BAE系统公司(BAE Systems Surface Fleet Solutions)收购,此后所有英国战舰均由此公司建造。21世纪第一个10年中,新建战舰订单大幅减少,该行业的前景堪忧。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发生冲突的时候,英国政府只能租赁外国公司的商船运送士兵和物资前往战区。2012年,政府把新建4艘37000吨补给油轮的合同给了韩国的大宇集团(Daewoo),这些船是为皇家海军造的。英国商船队伍也严重退化。1975年,英国尚有1600艘商船,男女船员总计9万人。到2010年英国只有504艘船。不过现在英国超过95%的贸易活动还是通过海路进行的。
商船船队、捕鱼舰队以及造船工业景况惨淡,对英国的海上现有实力和潜在实力造成重创。此时的景象令人回忆起中世纪时英格兰最为贫弱不堪的时期,当时她的绝大部分进出口货物都由外国船舰运载。本国制海权就靠充满活力的私人航船和造船工业支撑着。每次面临大型海上战争的时候,英国都没有足够的船舰,它之所以能扭转局面战胜敌人,就在于其快速建造新船的能力,还有雄厚的水手储备。皇家海军的倾颓是可以挽回的,特别是考虑到海军人员过硬的战斗能力便更是如此了。不过,造船业的衰退却是无法挽回的。
在21世纪第二个10年,皇家海军军官和士兵的战斗经验及技能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海军习惯性地将力量过度分散,其船舰数量并不能满足如此繁多的全球任务。2010年,海军人员数量减至3万人。1991年海军尚有51艘护卫舰和驱逐舰,1997年为35艘,到2012年仅剩19艘。皇家海军的战舰上已不再有舰载定翼机——海上重要战力的象征。因为能够同时完成5艘42型驱逐舰的工作,45型驱逐舰被吹捧成完备的现代化战舰,不过那只是政客们耍的花枪而已,即便45型战舰再怎么神奇,它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5个地方。2011年,皇家海军在利比亚沿海的部署打乱了像禁毒巡逻这类常规的海事行动。当时国内一艘多余的护卫舰也派不出来。翌年,打击索马里海盗时,英国不仅无力派出护卫舰参与任务,而且由于要为奥林匹克运动会保驾护航,英国召回了“海洋”号和“堡垒”号,皇家海军全球影响力的根基遭受破坏。
这只是在当前经济紧缩的大环境下,英国急剧衰落的一个方面而已。英国海上力量不只是出现了下滑,它还有其他变化。
现在,英国海上实力的鼎盛程度超过以往任何时候。运载英国货物的航船可以在海上安全穿行。世界上最繁忙的航道仍是多佛海峡,每天有超过400艘航船于此经过。英国战舰的行动范围可以毫无阻碍地辐射整个世界,可以无所畏惧也不受报复地介入他国冲突。在波涛之下的某些地方,蛰伏着一艘搭载了三叉戟弹道导弹的前卫级潜艇(Vanguard-class),它能在收到命令15分钟后向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施加毁灭性打击。这个国家不需要航母,何况在一艘航母也没有的十多年时间里它不也照样生存下来了吗?英国甚至在本土海域也不再需要战舰了。1982年以及波斯湾冲突和利比亚冲突期间,皇家海军把主体力量调出了海外,丝毫不用担心本土安全会受到威胁。
这是实力的体现,这一实力旨在保卫国土安全,而非获得霸权。这在不列颠群岛的历史上可谓前无古人,而且这一进程在20世纪90年代以及苏联解体之后才开始。本书所述及的历史中,大海一直是令群岛民众惊怖的事物。劫掠和入侵者从海上而来,贸易商成了波涛和海盗的牺牲品。只有考虑到人们对大海的恐惧不安,才能读懂不列颠的历史。
在本书所选取时间线的大部分时间中,英格兰都是邻近欧洲大陆的一座贫穷、边缘化的岛屿。其他国家把持着海上航道,英格兰和苏格兰水手要想参与竞争、学会航海技术只能靠抢夺,国王几乎无力守卫海岸线。直至17世纪中期,这个国家才得以整合各项资源,创立了强大的海军。17世纪晚期,英国突然崛起为重要的贸易国家,这表明守御公海是颇有价值的事情。皇家海军在17~18世纪的壮大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革命之一,它改变了整个国家的命运。巅峰时期的皇家海军是当时世界上最完备的攻防一体的军队。一代又一代军官和海员设立的标准成就了它的伟大,在训练和纪律方面无有堪与其比肩者。公众总是热心诚挚地支持和赞颂这支军队。
这也难怪。18世纪,英国是在根基薄弱的情况下改变国运的。当时英国必须争分夺秒,不让自己再次脱离时代潮流。而其中的争斗必须一次次在海上进行。但真正的威胁还是来自本土附近,不论英国的力量在世界海洋上延伸得多么遥远,欧洲大陆绝对不可小觑。即便在海上霸权最鼎盛的时候,欧洲大陆的入侵威胁也依然令英国惊恐不已。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国家是无法摆脱欧洲大陆的种种羁绊的。
阿尔弗雷德·马汉上校的著作《海权对历史的影响:1660~1783》发表于1890年。或许我们还应出版一本与之拮抗的书——《论海权的局限》。特拉法尔加战役之后,英国获得长达数十年的海陆控制权。她甚至能够抛开欧洲大陆,与欧洲全然分开。这个国家建立起一套全球自由贸易系统,缔造了遍及全球的大帝国。只是,这也不可能长久。皇家海军必须能够满足两强标准,而当时其他国家正大力投入海军建设,这给英国国家财政带来了巨大负担,同时让英国对世界上任何一个拥有战舰的国家都十分警惕。
英国人的精神核心是一种忧虑,担忧今天的好事情会在第二天突然消失,认为眼前的好运其实是借来的,终有一天要还回去。或许所有海岛居民都面临着这样的命运。1897年维多利亚女王登基60周年时,英国的全球地位正面临巨大危机。英国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深蓝帝国”——不靠地面部队,而靠皇家海军以海上航路和岛屿基地保卫海上运输网络——已经变成了遥远广布的陆上帝国。海外领地有漫长的边境线需要守卫,单靠战舰是不可能实现这一点的。1899年印度事务部副大臣的表述最为简洁有力:“很遗憾加拿大和印度不是岛屿,只是我们必须认清这个现实,并随之改变我们的外交策略。”[130]
战舰永远都不够用。在19世纪末可以清楚看到,这个世界不可能再像1850年那样依靠海上力量运转了。铁路和电报线路让欧洲大陆国家联系得更为紧密。英国不仅在工业实力上渐渐落后,而且鲜有重要竞争对手的历史罕见局面也将走到尽头。在远东,日本海军在数量上超过皇家海军;美国和拉丁美洲国家的海军联合力量已经扭转了英国在该海域的优势地位;即便是在欧洲,皇家海军也遭到竞争者的强力挤压。英国在造船业上的超卓优势——她海上实力的支柱之一——也没有了。另外,欧洲人争相建立帝国的想法也打破了力量平衡。德国崛起后,英国被迫从世界各地召回她的战列舰。皇家海军无法同时守卫本土海域和遍及世界的帝国疆土。一时间,英国及其全球利益变得岌岌可危。这也无怪吉卜林以及其他60周年舰队检阅仪式的观礼者会暗示帝国的最终衰颓了。
作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岛国本是一件幸事,在敌意充斥的20世纪,这却变成了诅咒。英国的日常生活、全球地位、国土安全以及国家存亡都依赖于海洋。特拉法尔加战役111年之后,皇家海军无可撼动的时代宣告结束。那场海战史上最著名的战斗留下了颇为吊诡的遗产:英国人因此笃信皇家海军能够创造奇迹,而这一幻象又在日德兰半岛残酷地破灭了。两次世界大战中,皇家海军拼尽力气守护往国内运输燃料和食物的船队。与此同时,与遥远殖民地之间的补给航线已无法维持。皇家海军还是与历史上的光辉时刻一样奋勇战斗。曾经,英勇拼杀能赢得战利品;而在20世纪,维系海上主宰权的代价巨大,回报却微乎其微。
海上国家需要明白一个道理,世界大国的钟摆终将在大陆国家之间摇摆,它们将通过铁路、公路和空中线路开发利用本国资源。海上国家要想削弱大陆国家,就会受此影响。皇家海军或许可以从海上封锁德国,而且一度还做得相当成功,但在一个陆路通信交流空前扩张的时代,这种做法效果微弱。即便皇家海军拥有庞大强悍的主力舰队,而且战事伊始控制着世界贸易的5处咽喉之地,在空袭屠杀和潜艇战争之下英国还是变得危在旦夕。保卫本土海域,代价就是丧失帝国疆土。第二次世界大战提醒世人,大海是多么残酷,作为岛国所拥有的优势有时转瞬间就会变成劣势。
1982年,英国无须担心邻国掠夺,也不用担心有其他殖民地遭到袭击,能把全部力量都投入到夺回福克兰群岛的战事上。海上贸易可能被人拦截的想法已显得颇为可笑。英国本土海域有北约势力庇护,所以皇家海军能在遥远的海域作战。警戒力量冒险离开之后门户依旧紧闭,这在历史上任何时刻都不可能实现。1990年,苏联解体之后西欧海陆再无威胁。现在,皇家海军已经融入了共同护卫海域安全的国际海事力量。
所以当今英国人不会因皇家海军的急剧衰退而激愤也就不足为奇了。长期感受不到海滨之地的危机感,国民对岛屿居民这一身份的认同感渐渐弱化。随着国家安全形势越来越稳固,其制海权也已经弱化。现在,皇家海军已经作为两栖远征力量向外投射国家实力,维持世界秩序。海军不再是国防力量,而是国家荣耀。进出口货船来来往往,就像夜晚的潮水一般规律,不会被人们特意察觉。大海成了安闲之处,不再是恐怖之地。回顾历史,活在当下这个时代的我们是幸运的。
行文至此,我们兜了一大圈又回到似曾相识的起点。本书伊始,盎格鲁-撒克逊人已把航行海上的辉煌过往遗忘殆尽,尽情享受着脚下这片美妙的绿色大地,却不知野蛮暴力正在周围的深海徘徊。一个邦国如果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就会被外来者占据,这是历史给我们的明训。2013年年初,一家总部设在伦敦的财团成立了台风海上安保公司(Typhon Maritime Security),这是一家私人所有的海上安保公司,提供武装护航队保护商船队安全通过亚丁湾、阿拉伯海和印度洋。这标志着一种与古时海战相似的形式重新出现,也预示着我们未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