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风浑身一僵,正欲低头时,水千潋已然抽回手,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天克魔物的绛尘剑。
魔尊陨落,众生得救。
水千潋拔出长剑,殷红鲜血染遍剑身,于剑尖凝作血珠,缓缓滴落。
他回眸望向半跪在地的祝曦和,眉眼弯弯,“我赢了,你看见了吗?”
什么一念成魔,什么为爱痴狂,统统都是假的。
从他上岸,踏入明月乡遇见季清风的那刻起,这盘棋局就已经开始了。
如若不是焚天的欺骗,否则水千潋也不愿动用这颗棋子。
季清风倒在地上,张了张嘴,可只有更多的血液从口中喷出。
天际乌云渐散,黯色褪去几分,高空之上,隐隐有金光破云垂落,尽数聚于水千潋周身。
一剑斩落堕魔人,伸手拯救尘间身。
万千功德汇于一身,水千潋就此,一步登神。
季清风死了,微生莲死了,长风敬死了……值得么?水千潋想,他还是不懂人类。
为何总要将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他人手中?
水千潋在飞升上界的最后一刻,缓步走至祝曦和身前,微微俯身,指尖捏起他的下颌,“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
“季清风,是我亲手造出来的神。”
季清风的苦难是他造就的,什么欺凌,什么苦命流落儿,不过是他顺水推舟推出来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你早该看清我的,祝曦和。
祝曦和瞳孔微缩,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嘶喊都要触目惊心。
“……你说什么?”祝曦和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水千潋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手,直起身,垂眸看着半跪在地的祝曦和。
九天罡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水千潋立在风中,周身金光流转,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疏离。
仿佛他们从未相识,仿佛那些过往,那些笑闹,那些让人心动的瞬间,都只是祝曦和一个人的幻觉。
“你亲手造的……”祝曦和喃喃重复,声音越来越低,“你从一开始……”
“是。”水千潋接过他的话,“棋子。”
天地为局,众生为棋。
无论是曾在他生命里停留过的,还是从未与他相逢过的,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一只随手便可捻来的棋子。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水千潋笑了,笑得春风和煦,笑得温柔至极,可这次祝曦和终于注意到了。
他的笑意,从未真正到达过眼底。
“混血鲛人,真正遭受歧视的,并不是血脉。”水千潋弯着眼睛道,“是寿命。”
无论他如何挣扎,都逃不过二十五岁的宿命。温顺的人族血脉镇不住骨子里暴戾的鲛人之血,病痛缠身,命数早定,唯有一步登神,他才可打破血脉枷锁。
修无情道,不过是时刻提醒自己,要牢牢掌控好一切罢了。
他不会容许任何人真正将自己救赎,母亲不能,挚友不能,就连祝曦和,也不能。
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水千潋。
季清风的黑化是他设计的,他的苦难是他造就的,这场围猎,也是他推动的。
祝曦和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人是那么的陌生。
那自己呢?自己到底算什么?他们之间的一切又算什么?
水千潋没有回答,风从他们之间掠过时,水千潋转身了,祝曦和看见有什么东西好似落在了地上。
是眼泪。
祝曦和拖着残破的身躯爬着将那颗珍珠捡了起来,握在手心里时他只觉得疲惫。
水千潋,你此刻落泪,究竟是为那被你利用殆尽的情意,还是为这机关算尽、终得圆满的棋局?
为何而哭,这个问题,水千潋自己恐怕也想不明白。
但他觉得,自己与祝曦和之间,似乎总是差了一步。
如果得到拯救的那年他是五岁,他会说,我害怕。
如果那年他是十岁,他会说,你终于来了。
如果那年他是十七岁,他会说,你来晚了,但没关系,我还是等到你了。
可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他只能说,谢谢。
我没有退路了,亲爱的。
感谢你在我人生的最后一刻告诉我,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如果先遇到的人是你,该有多好?
——
水千潋觉得,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是祝曦和的眼睛。
澄澈中带着些惊慌,却并不显得愚蠢,很是可爱。
于是每当飞升后有小仙童问他,“尊上尊上,您在下界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是什么呀?”
水千潋便会答:“这个啊……是一个故人的眼睛。”
“故人?是很重要的人的意思吗?”
“嗯。”
水千潋在上界待了太久太久,久到无趣至极时,便总喜欢往上界的偏僻处走。
有一日,他走到了一个叫允初殿的地方,心神微微一荡。
“这是什么地方?”
跟在身旁的小仙童如实回答:“是上一代天神的旧殿。”
水千潋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允初殿很大,远比看上去的要大。殿后设有一个巨大的湖泊,湖边栽了许多柳树,很是养眼。
“允初,是他的名字吗?”
“不是的,好像是叫……奇怪,想不起来了。”
水千潋摆摆手,让小童先走了,自己则在殿内待了许久。
其实这里空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可逛的。可水千潋也不知为何,一来到这里,便觉得整个人都安心了下来。
渐渐地,水千潋已经习惯了往允初殿走。一年、两年、三年……第一个百年。
有一日,水千潋忽然在一个房间的角落里捡到了一本奇怪的册子。翻过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写一万遍爱人的名字,可换一次爱人返生轮回的机会。”
水千潋看的第一眼只觉得幼稚,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若是写了一万遍名字便可复活,那要冥界的十方阎罗有何用?
这不是交易,而是无路可走的精神寄托。
再翻一页,水千潋愣住了。
是他的名字。密密麻麻,全部是他的名字。
用血浸染的、近乎眷恋的痕迹,在纸页上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刻画着他的名字——
水千潋,水千潋,水千潋,水千潋……
水千潋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见了落款。
——天神羲和,愿以全部神力为引,与爱人交换命格,换他归来。
下面有一行极淡的小字。水千潋看了许久,终于看清了上面写的是什么。
——允。代价:天人相隔,不复相见。
归期:二十五年。
册子坠落在地时,水千潋想,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他的宿命不是二十五岁的枷锁,而是命格互换,注定要与祝曦和擦肩而过。
他的二十五年,是祝曦和求来的。
祝曦和用自己的全部为他求了二十五年,而自己则用偌大的野心将死局走成了生局,代价便是天人永隔。
祝曦和再也没有飞升的机会了。
不是尘缘道破碎,而是命中神格消散,注定无缘飞升。
一生为命所困值得吗?这个问题,水千潋好像终于有了答案。
那是祝曦和所希望的。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