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安回京以后,慈禧太后改变了其闭关锁国的外交方针,开始开展积极外交,尽量与各国修好。外国人请求觐见,一律应允。中国传统礼仪规定,男女有别。接待外宾时,慈禧按照男宾、女宾分别接待。接见男宾,外务部派遣译员,随时陪同翻译。接见女宾时,麻烦就来了:慈禧太后一直苦于身边没有一个侍从女官,既懂得外语,又熟悉礼仪。外国教会学校派来的教会女子,汉语极为生硬,慈禧难以听懂;后来有人推荐了一个名叫俊寿的女子做翻译,可她只懂德语,且翻译十分生硬,还不谙熟待人接物。德龄、容龄的出现,让慈禧太后喜出望外。姐妹俩不负太后厚望,担任翻译,英语、法语和汉语对译,流利自如,表达十分准确。有些外国女宾不懂规矩,德龄姐妹总能化险为夷,巧妙周旋,多次让慈禧太后避免陷入难堪境地。很快,姐妹俩成为慈禧太后外事活动的得力助手,也是慈禧太后游玩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侍从女官。
德龄、容龄成为慈禧太后赏识和信任的御前女官,经常奉旨随侍在慈禧太后左右。她们陪同慈禧参加外事活动,翻译、游园、赐宴;同时,大量参与慈禧太后的后宫生活,经常陪伴太后散步、看戏、坐船、照相,侍候太后生活起居,参谋太后的衣着穿戴、美容养颜。姐妹俩长期生活在国外,慈禧太后经常询问一些西方社会、制度、文化、历史以及女性生活诸方面的话题,姐妹俩的切身体验和生动描述,让太后知道了许多欧美见闻和西方知识,特别是在西方社会、制度、教育诸方面,引起了太后的强烈兴趣。慈禧太后让德龄订阅外国报纸,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汇集国外重要新闻、趣事,特别是欧美各国重要首脑的活动情况,第一时间翻译给她听。
荣寿固伦公主照
荣寿固伦公主(中坐者)与众人合照
中国传统礼仪规定,男女授受不亲,肌肤接触是严格禁止的。很显然,慈禧太后在许多方面表现出了她的开明和通达,她并不是一位完全墨守成规之人。在对待西方交际舞上,慈禧太后感觉是件新鲜事,充满了好奇。德龄姐妹俩擅长跳西方交际舞,尤其精通风靡欧美的华尔兹舞,容龄还特地学过芭蕾舞。慈禧太后听说西方的交际舞是男女拉手、扶腰,搂着满屋子旋转,感到十分惊讶,她详细询问跳舞的每一个细节,一边摇头,一边表示不能理解。德龄描述化装舞会,声情并茂,讲到高兴处,还即兴表演,惟妙惟肖。慈禧太后笑过之后,一脸疑惑:每人戴上面具,一晚上不知道和谁跳舞,能有什么意思?
一次,慈禧太后正在用膳,德龄、容龄介绍,华尔兹舞正风行欧美宫廷,特别是西方上流社会流行此舞。慈禧太后忍不住好奇,当即吩咐随侍太监,搬来刚刚送进宫中的外国留声机,拿一大摞舞曲唱片,让姐妹俩挑出一支华尔兹舞曲,当场表演风靡欧美的华尔兹舞。姐妹俩一身舞装,像蝴蝶一样翩翩入场,随着华尔兹舞曲的旋律,变换着不同的舞姿,滑步、跳跃、旋转、回眸,翩翩起舞,艳若惊鸿,在场者无不目瞪口呆。慈禧太后忘记了进膳,痴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目不转睛地盯着姐妹俩。曲尽舞终,慈禧满心欢喜,笑着说:“这舞确实好看。可是,你们一圈圈地转,不会头晕吗?”姐妹俩笑着说:“不晕。”慈禧摇摇头:“不过,如果男人和女人这样跳,让男人搂着女人的腰跳,能好看?那可就太难看了!”
德龄姐妹俩在慈禧太后身边大约待了两年的时间,德龄回忆她们离开宫廷的时间是一九○五年三月(容龄回忆他们在宫中是四年,一九○七年春天离开),出宫的原因,姐妹俩都说是因为父亲裕庚的身体不好,患有严重的风湿病,驻日、驻法期间病情就较厉害,回国以后,日趋严重,她们离开太后,就是陪同父亲前往上海治病。从可能性上说,这种出宫原因,不能成立:裕庚的风湿病是老毛病,回国前后一直是有的。姐妹俩奉旨入宫,陪伴太后,是懿旨留宫侍候,没有太后懿旨,是不能随便出宫的,更不会因为想陪同父亲看病就自行出宫。姐妹俩离开宫廷,离开太后,一定要慈禧决定,并非能由她们俩选择。
关于德龄姐妹出宫的真正原因,宁寿宫司房承差太监信修明给出了较为可信的答案。信修明在《太监生活二十四年自述》中记述:
庚子后的慈禧太后,将七旬尚要奋志图强。……让裕庚之妻、裕庚之女三姑娘德龄、五姑娘容龄进内,教外语。太后的用意是需要翻译人才,通外国风化的人才,外交上的交际人才。前者,用了一名能说洋文的中国女子,名贵福,英语说得很流利,但其作风欠点洋味,不能应酬洋人,太后不十分重视她。德龄、容龄两个姑娘长得漂亮,洋气十足,差不多每月两三次请洋人在颐和园吃大餐。……自从裕庚之妻女等进宫后,贵福姑娘受排挤,受宠日衰,自请假出宫了……
裕家母女本是上海有名的大交际家,进宫内有至大的目的,总愿意与光绪爷接近,将来好做娘娘之选。她们不知道皇上不爱女色,常勾引与皇上接近的太监做引线的联络,不达目的不止。尤其借以探听宫廷秘密,又叫德(美)国女子克姑娘给慈禧太后画像。画像时,对面动笔着色,十分逼真,及画衣服、冠戴上所缀的珠宝,向太后讨要真大个的珠子,或极贵重的宝石做样子,及骗到手,就是她们的了。后来,给太后画了数张大像,倒是真好。裕家帮克姑娘讨要赏银,把老佛爷给要得心疼了,因而对裕庚之妻女疏远。
德龄、容龄有时招待外国女宾时,众人到万岁爷所居之湖上玉兰堂中参观。大殿内,陈列着一架风琴。三姑娘特意询问某太监:“万岁爷会踏风琴吗?”某太监因先年侍候光绪爷者,便顺口说道:“先年,珍妃娘娘爱唱,万岁爷踏风琴随着。太好啦!”三姑娘不待启禀,过去就请安磕头,道:“请万岁爷踏风琴,奴才们听一听,以饱耳福!”光绪爷笑了笑,将风琴打开,整理了整理。果然,万岁爷是踏琴的老手,三姑娘、五姑娘双双就在殿内跳上舞了。某太监恐怕太后知道后怪罪,赶紧将她们拉着走了。从此,太后宫的太监始知光绪爷会踏风琴。日久天长,太后届知道此事。某太监惧怕太后怪罪,逃走了。为此,太后疏远了裕庚之妻女及克姑娘。她们自料不能存留,偏偏有一老太监李文太买了一个彩票,得了一个头彩,需到上海去取。裕庚之妻携带全家及克姑娘,拐着李文太连同他的积蓄,做上海富翁去了。到后来,太后宾天后,裕庚之妻女将李文太之银钱丢净,将李文太哄回北京。李文太贫老,致得疯癫而死。裕庚夫妇死后,三姑娘嫁了一个外国人,五姑娘嫁了一个中国官僚。她们闲得无聊,编造了些瞎话书,拿着慈禧卖钱。
有些记述,直指德龄母女的人品。崔澜波在《裕德龄与慈禧的恩怨》一文中记述:
德龄母女三人,入宫时间久了,就有些不安分了。容龄年幼,贪玩儿,常在宫中乱窜,不肯受管事太监约束。那位法国老太爱贪便宜,有时见到宫中小玩意儿,就顺手牵羊。德龄是见识广、野心大的才女,她的眼睛早就盯上了落魄的光绪皇帝,试图乘虚而入,取代当年珍妃的位置。慈禧太后最不能容忍的是,光绪皇帝向容龄打听康有为、梁启超的下落。容龄年纪小,胆小怕事,不敢多说。德龄暗送秋波,秘密透露二人在海外的行踪。姐妹俩的举动,都逃不出大总管李莲英的眼睛,慈禧太后随时掌握姐妹俩的动向。不久,海外哄传,在南洋活动的康有为声称奉光绪密旨,号召华侨捐款,准备秘密起事。慈禧太后疑虑重重,决定铲除身边的奸细。有一天,德龄母亲路过坤宁宫,在过厅惊奇地“发现”了一只金质怀表,金光闪闪,镶满钻石。老太太看四下无人,快速将怀表装入口袋中。这时,二总管崔玉桂突然出现在她后面,抓住她的手腕,连人带物一直带到慈禧太后跟前。慈禧太后轻蔑地一挥手,将她们母女三人,赶出了皇宫。
爱德蒙·伯克豪斯照
德龄到上海后,和一个美国人结了婚。随夫赴美国,后出版了《清宫二年记》《御香缥缈录》《瀛台泣血记》等作品,在清末民初畅销海内外,成为清宫秘史的通俗作家。容龄不甘寂寞,也出版了一部回忆录,书名《清宫琐记》。太监信修明对她们姐妹二人人品不屑,对她们的作品也极蔑视:“她们都是上海流氓,施展拆白技能,骗出太后若许金银珠宝,后来出了宫。德龄自称公主,著作了《清宫二年记》,编造了什么德龄女士《清宫秘史》。我曾见过此书,读之令我作呕,惜我一时愤怒,将书焚化无存。她们又在东交民巷,以慈禧太后为号召讲演,骗外国人之钱,我又生了一回气,要找她们对证一下,指斥她们那些胡说的事实。有人劝我,我才罢休!”
如前所述,德龄自称“公主”,确实是笑话。秦瘦鸥先生称她为德龄郡主,说德龄父亲是裕庚公爵,也是不对的。裕庚是汉军出身,后入汉军正白旗。光绪二十五年,他以三品卿衔出使法国,四年后回国,从没被封过公爵。
德龄、容龄所著内容,确实错误百出,不胜枚举。清史专家朱家溍先生专门写文《德龄、容龄所著书中的史实错误》,十分严谨,逐条列举和批驳了书中的错误。朱先生说:“传世的史书和史料,存在着观点问题,是不足为奇的。问题在于,《瀛台泣血记》《御香缥缈录》的实质是小说,却以亲身经历的姿态出现。一般读者,可能会认为书中所叙述的处处都是事实,其实不然!……她对于当时的很多大事和大人物,也不清楚。例如,她书中说,李鸿章是军机大臣,康有为是道台,光绪大婚礼之后过了一年才选妃等等,都不是事实。她叙述帝后生活细节,如光绪皇帝、皇后并坐在太和殿受贺,光绪帝被幽囚在瀛台,每晚私自进宫和珍妃相会等,也都是无中生有。……这部书自第一章至第二十二章,占全书三分之二的内容,是叙述德龄自己陪同西太后到承德避暑山庄,而后又乘火车到奉天。其实,西太后自咸丰十一年从避暑山庄回京后,再不曾去过承德;至于奉天,则从来没去过。这一部书,占三分之二的内容纯属虚构。只有第二十四章到第三十四章,这三分之一的内容,还说得过去,可以作为回忆录看待。”
光绪之死
《大清国西太后陛下御尊影》(日人绘)
《大清国皇帝(光绪)陛下御尊影》(日人绘)
崇陵隆恩殿
崇陵明楼
戊戌变法失败后的光绪皇帝心情忧郁,长期缠绵于悲恸和忧伤之中,不能自拔。
给慈禧太后画像的美国女画家卡尔女士经常接触光绪皇帝,她在《慈禧写照记》中回忆:一次外出,回到清宫画室,“则见有戏单多面,在予桌上,上有红朱笔迹,显为皇上手笔。……予即揣知,昨日皇上乘予外出之时,必曾在此小作盘桓。继以皇上手笔,细为谤视,则见所画者,非他,乃一幅日俄在满洲交战之地图也。此可见皇上之留心外事,宵旰深宫。……皇上默所无言,若不介然,斯岂光绪帝之本意哉!然而,不知光绪帝者,则诚将以光绪帝为不识不知之庸主矣!安能见其操心虑危,存于其间耶?……非帝之懦弱无能,盖彼处于万钧压力之下,固不得不尔,以为自全之计” 。
德龄在《清宫二年记》中,如是记述光绪皇帝最后一次痛苦的表白:“我没有机会把我的意思宣布于外,或有所作为,所以,外间都不知道我。我不过是替人做样子的。后来,再有外人问你,只告诉他,我现在所处地位实在情形。我有意振兴中国,但你知道,我不能做主,不能如我的志。”德龄对光绪心境的把握是准确的。慈禧太后的晚年,健康状况基本尚好,一直困扰着她的病症,就是肝病和消化不良。除去身体缘故外,一些故旧的辞世,也令她悲哀。
光绪二十九年(一九〇三年)三月,荣禄病倒了。卧病的荣禄特地上书慈禧太后,请求解除枢务,选拔贤能。慈禧正在保定行宫,闻讯忧心如焚,特地派遣御医前往荣府为其调治病情,并郑重发布上谕,抚慰荣禄:“览奏,实深廑焉。该大学士翊赞枢机,公忠懋著。现在振兴庶政,倚畀方殷,著安心调理,毋庸开去军机大臣差使,并不必拘定假期,一俟病痊,即行入直。”
可是,慈禧太后等到的不是荣禄病愈的喜讯,而是他的去世消息。
光绪二十九年(一九〇三年),公历四月十日,荣禄在临终的前一天,用尽最后力气写完了他的遗折之后,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四月十一日,这位为京畿的安危心力交瘁的大学士终于撒手人寰。一直在暗中与荣禄抗衡的庆亲王及其集团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们终于盼来了期望已久的时刻。事实上,在朝堂之中,只有荣禄能够压制住满清王公大臣,在荣禄之后,庆亲王是唯一可以在资望、能力上胜任军机大臣的满洲王公。在长期的较量和消长中,荣禄终于走完了他的一生,庆亲王如愿以偿,很自豪地坐上首席军机大臣的交椅。
荣禄最后的遗书,回顾了自己数十年的岁月,感谢太后的知遇之恩。他说,今生不能仰答天恩,谨此跪奏,献上遗折,恭请圣鉴。他认为自己是驽下之才,深受皇太后的隆恩,原来期望上苍会假以余年,报答天恩,上苍却没有给予这个机会。遗折记述了自己从侍卫做起,兢兢业业,忠君爱国。在咸丰皇帝弥留之际,荣禄第一个发现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一伙图谋不轨,危害朝廷,他立即秘密进言太后,出谋划策。身处险局的慈禧太后力挽狂澜,转危为安,最后荣登皇太后宝座,荣禄也蒙恩升任内务府大臣。同治去世,慈禧太后命荣禄迎接光绪皇帝入宫,并就任负责京城安危的步军统领,虽然贸然行事中触犯了圣怒,太后并没有怪罪,整整七年,荣禄一直闭门思罪。随后,荣禄历数慈禧太后在国家危亡之秋,如何审时度势,洞若观火,力挽狂澜,以及他如何默契配合,多方补救,共赴危难。特别是每当社稷遇重大之事时,慈禧太后总是将重任付之于荣禄,视为知己,荣禄虽五体投地也无以为报。全文一千一百二十五字,从细处着眼,念念不忘太后之关切,念念不忘新政之实行,情真意切,娓娓道来。
光绪帝崇陵
重病中荣禄为慈禧留下的这份遗折,对慈禧太后影响极大。慈禧反复阅读,特地亲笔手书,颁布了一份重要懿旨。这份懿旨,充分表达了慈禧太后痛失股肱的真情实意,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失去这位知心大学士的切肤伤痛。
荣禄的病逝,令慈禧太后非常悲痛,她一日数道谕旨,抚慰病逝的荣禄:赏赐陀罗尼经被;派七十高龄的恭亲王,亲率十位御前侍卫,代表太后,到荣禄的灵前致祭默哀;亲拟谥号,赐赏谥号文忠;特旨,赏荣禄之子优等,承袭父爵;等等。慈禧太后是位懂得分寸、遵守祖制、维护纲常、赏罚分明的人,她的这种推恩及子的恩宠,是前所未有之举,完全突破了大清祖制。因为,按照清制规定,只有立过赫赫战功、身为皇室后裔者,才可享此殊荣。不仅如此,慈禧太后还郑重吩咐,为荣禄建造墓园,从内府库银中拨款三千两银子,将荣禄祖先的坟墓迁入荣禄的陵园。这等恩宠,不仅在大清的历史上,在整个中国历史之中也是罕见的。
光绪三十二年(一九〇六年),慈禧太后身体不适,于是请最为信任的御医、太医院院长庄守和、张仲元等前来诊断,御医们诊脉后写道:“皇太后脉息左关沉弦,右寸关滑而近数,肝脾欠和,胃热饮滞未清,清阳不升,系浊阴不降所致。”光绪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年),慈禧太后的病情没有好转,还增加了口渴肢麻、头蒙咳嗽等症状,御医认为,这是中焦升降不和所致。
光绪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年),御医诊得皇太后的病情还在进一步恶化:“脾胃欠和加剧,湿气下行,清阳不升。”这年十月二十二日,御医张仲元、戴家瑜请得慈禧太后脉息:“左部不均,右部细数,气虚痰生,精神委顿,舌短口干,胃不纳食,势甚危笃!”此时,慈禧太后询问李莲英:“我病了,皇上在做什么?”李莲英回答:“皇上在看书,面带喜色。”慈禧闻言脸色大变,咬牙切齿:“我不能先于他走!”
光绪皇帝最后的日子扑朔迷离,他的死,成为清宫最大的一件历史谜案。光绪皇帝自幼体弱多病,长大成人之后,就一直有遗精的毛病,二十多年也没有好转。遗精之时,还伴随着耳鸣、脑响。通常是每月二三次,梦中遗精。去世的这一年,也就是光绪三十四年,正月,一个月内,遗精十多次,而且,都是在无梦不举的情况下遗精的。这一遗精状况,秋冬之时,更加厉害。
光绪皇帝遗精,是从光绪二十四年开始的,那一年,他二十八岁。自此,他的遗精病情不断恶化,一直没有好转。光绪二十五年正月,御医庄守和请得光绪皇帝脉息,这样写道:“面色青黄而滞,头觉眩晕,坐久则疼;左边颊颐发木,耳后项筋酸痛,漱口时或带血丝;耳内觉聋,胸中发堵;气短懒言,两肩坠痛,夜寝少眠;进膳不香,消化不快,精神不佳;肢体倦怠,下部潮寒,大便燥结,小水频数。病因是:禀赋素弱,心脾久虚,肝阴不足,虚火上浮,木燥风生,动胃火使然。”
光绪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光绪皇帝自己写道:“近二日,耳响觉重,其远声如风雨人声嘈杂及擂鼓之声,其近声如裂帛蝉声,终是喧聒,搅扰殊甚。复如头闷耳堵,耳闻不真。腰胯偏右之筋牵掣酸痛见增,于低头俯腰蹲踞时尤甚,咳嗽时亦然。日日服药,迄今无少效。且因腰胯酸痛,夜寝亦因之不安。虚火上浮,头仍稍晕,喉间亦欠爽利。气体懒软,心烦口渴,大便不调诸症,无一见减者!其详细斟酌病情,妥慎用药,勿得敷衍了事!”御医诊治之后,光绪皇帝的病情得到了控制,情绪也较为稳定。
光绪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年)秋天,光绪皇帝的病情时好时坏,但依然参与了众多的政务活动:陪同慈禧太后接见王公大臣,会见外国使节,观赏内侍或者外班戏子演戏。这一年的十月初一至十九日,光绪皇帝去世前二十天,他的身体尚好,亲临仪銮殿,给慈禧太后请安。据《清德宗实录》记载:初一日,光绪帝谒仪銮殿,问慈禧皇太后安。初二日,奉皇太后御勤政殿,日本使臣觐见。初六日,御紫光阁,赐达赖喇嘛宴。初九日,奉慈禧皇太后幸颐年殿,侍晚膳。初十日,慈禧皇太后生日,光绪率百官至仪銮殿行庆贺礼。幸颐年殿,侍太后晚膳。十一至十六日,均幸颐年殿,侍候皇太后晚膳。十七至十九日,无记录。到了二十日,光绪皇帝病情突变。史官写道:“上不豫。”二十一日,史官直书:“上遘病大渐,酉刻,龙驭上宾!”
光绪之死,引起中外广泛猜测。对于光绪死因的猜测,主要有四种观点:其一,正史、档案记载,属于正常死亡,死于结核病。其二,野史、笔记,称袁世凯所害。其三,有关回忆录等认为,被慈禧太后毒死。其四,有关研究著作推测,是李莲英所杀。
据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光绪三十四年大行皇帝升遐档头本》记载:“奴才李长喜等谨奏:二十一日(十月),全顺、忠勋请得皇上六脉已绝,于酉正二刻三分,驾崩。”酉正二刻三分,时间十分精确,正是晚上六点三十三分。从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四日光绪皇帝被囚禁于中南海瀛台,至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去世,光绪皇帝被囚整整十年(一八九八年九月十九日至一九〇八年十一月十四日)。朱金甫、周文泉先生分析清宫医案,认为光绪皇帝是正常死亡:光绪身患痨病,病入膏肓,脏腑皆已坏死,最后,心力衰竭而亡。
《光绪皇帝医案》记载光绪最后日子的药方是御医张仲元、全顺开具的。当时,光绪左部脉息沉弦,右寸关沉滑,有时晕眩,手足觉凉,脊背微疼,鼻息觉干,食后消化不快,步履无力。御医开具药方,柔肝、清肺、调脾,试图挽救皇帝的性命:次生地三钱,生杭芍二钱,霜桑叶二钱,菊花二钱,川贝母二钱研,炒枳壳一钱五分,溏瓜蒌三钱,钩藤三钱,苍耳子一钱研,川续断一钱五分,炒谷芽三钱。《光绪帝脉案》称:光绪三十四年,皇帝的病情更加恶化,御医记录的脉案,皇帝之病,真正是病入膏肓,危在旦夕!
何兰德是美国传教士,他亲眼目睹了晚清最后的没落。他在《慈禧与光绪》一书中,专列“光绪帝和慈禧太后之死”一节,这样写道:“十一月十三日(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日),外国的外交代表从以庆亲王为首的外务部这一正常渠道,收到慈禧太后的以下诏书……醇亲王载沣,授为摄政王。……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仪,着在宫内教养,并在上书房读书。……十四日上午,从皇上本人那里,来了以下诏书:苏、浙江各督抚,先后保送陈秉钧、曹元恒、吕用宾、周景涛、杜钟骏、施焕、张鹏年等来京诊视,唯所服方药迄未见效。近复阴阳两亏,标本兼病,胸满胃逆,腰腿酸痛,饮食减少,转动则气壅咳嗽,益以麻冷发热等症。夜不能寐,精神困惫,实难支持。朕心殊深焦急,着各省将军督抚,遴选精通医学之人,无论有无官职,迅速保送来京,听候传诊。如能奏效,当予以不次之赏,其原保之将军督抚并一体加恩。为此,特谕知之。”
梁鼎芬崇陵种树照
逊帝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提出了两种说法:“有一种传说,是西太后自知病将不起,她不甘心死在光绪帝前面,所以,下了毒手。……我还听见一个叫李长安的老太监说起光绪之死的疑案,照他说,光绪在死的前一天还是好好的,只是因为用了一剂药就坏了。后来,才知道,这剂药是袁世凯使人送来的。”
启功教授是雍正第五子和亲王弘昼的八代孙,他在《启功口述历史》一书中说:“我曾祖遇到的最值得一提的,是这样一件事:他在任礼部尚书时,正赶上西太后和光绪皇帝先后驾崩。作为主管礼仪、祭祀之事的最高官员,在西太后临终前,要昼夜守候在她下榻的乐寿堂外。……就在宣布西太后临死前,我曾祖父看见一个太监,端着一个盖碗,从乐寿堂出来。出于职责,就问这个太监,端的是什么?太监答道:‘是老佛爷赏给万岁爷的塌拉。’塌拉,在满语中是酸奶的意思。当时,光绪被软禁在中南海的瀛台,之前,也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急症大病,隆裕皇后也始终在慈禧这边忙活。但送后不久,就由隆裕皇后的太监小德张(张兰德)向太医院正堂宣布,光绪皇帝驾崩了。”
光绪皇帝临终前的一个月,一直是御医屈桂庭为他精心看护、调理和医治。得到光绪皇帝的死讯,屈桂庭御医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皇帝一直身体很好,怎么会死得如此凄惨?御医屈桂庭在日记中写下了他一个月的诊断和亲眼所见:“余诊视一月有余,药力有效。至十月十八日,余复进三海,在瀛台看光绪病。是日,帝忽患肚痛,在床上乱滚,向我大叫肚子痛得不得了!时中医俱去,左右只余、内侍一二人。盖太后亦患重病,宫廷无主,乱如散沙。帝所居地更为孤寂,无人管事。余见帝此时病状:夜不能睡,便结,心急跳,神衰,面黑,舌黄黑,而最可异者,则频呼肚痛--此系与前病绝少关系者!此为余进宫视帝病最后一次。未几,即闻皇帝驾崩矣!”
贾英华在《末代皇帝的非常人生》中说:“仔细分析起来,在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病重期间,能够自由出入宫禁,且可运作操刀下毒者,只有大太监李莲英。因为,谋害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的人,除了必须异常熟悉宫廷内外情况,又要握有权柄,也必定与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极其熟悉,且同时取得两人信任。那么,具备如此条件者,则非李莲英莫属。……根据末代太监孙耀庭的观点,当时,李莲英在宫中实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独得慈禧太后信任的人。孙耀庭亦认为,害死光绪皇帝,继而又暗害了慈禧太后的,显然是同一个凶手。毋庸置疑,疑点最大的便是李莲英,只有他才具此独特条件,其他人绝无可能。
二○○八年十一月二日,北京举行“光绪皇帝死因报告会”,由中央电视台、清西陵文管处、中国原子能科学院和北京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等单位专家组成研究小组,用了五年时间,通过科学技术手段,分析光绪皇帝头发、遗骨,以及衣物等等,经过严谨的检测、研究,得出结论:光绪皇帝死于砷(砒霜)中毒。方案采用中子活化法,测定光绪皇帝两缕头发,发现砷含量高达两千四百零四微克,超出正常人含量零点一四微克的一万七千倍。测定同葬光绪崇陵的隆裕皇后头发,光绪皇帝的砷含量仍然高出二百六十倍。检测光绪皇帝遗骨,砷含量达一千二百六十九微克;光绪衣物,砷含量达两千四百三十九微克。
从有关档案记录、史料、光绪皇帝医案,以及皇室日记、王公大臣书信等记载上看,光绪皇帝应该是非正常死亡,这是可以确定的。光绪皇帝去世之前半个月,一直正常起居,随同慈禧太后接待使臣、大臣,侍候晚宴。十月二十一日,光绪皇帝突然驾崩,死于砒霜中毒,这已属无疑。至于施毒者是谁?是慈禧太后、袁世凯,还是他人,没有任何档案、史料佐证,只能靠合理推测了。按照常理分析,执政数十年的帝国统治者慈禧精通权术,长于谋略,她心思细密,考虑周详,即使临终之际,依然十分冷静地安排后事,在这种情况下,她身边的任何近侍、权臣都不敢轻举妄动,更不会轻易下手。汉高祖吕后是如此,唐高宗武则天也是如此。
事实上,慈禧太后在临终之际,一直很有效地控制着整个王朝,并且,她也一直在十分冷静地安排后事。正是在这种情形下,谋划、毒死光绪皇帝,发布一道又一道懿旨,安排皇帝的接班人,所有这些,应都是慈禧太后策划、授意和精心安排。也就是说,弥留之际,慈禧太后依然大权在握,毒死光绪皇帝,可能是慈禧太后长期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当时,袁世凯的势力是非常有限的,他还没有能力完全控制宫廷,更不可能控制李莲英。李莲英追随慈禧太后数十年,深知太后的谋略和手段。在慈禧太后头脑清醒、依然控制朝局之时,李莲英断不敢贸然行动,毒死光绪帝,更不可能杀害慈禧。弑主、杀后,这是千古骂名的恶事,对他没有任何益处,他不会去做。
临终前的冷静安排
南望紫禁城
紫禁城西北角搂
慈禧披珠正面坐照
慈禧生前最后一张照片(传)
光绪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年),十月初十日,慈禧七十四岁大寿。她白天庆寿,晚上在西苑颐年殿看戏,然后回到仪銮殿就寝。她知道,上天留给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经过审慎考虑,她决定召见军机大臣世续和她十分看重的军机大臣张之洞。
张之洞是直隶南皮人,字孝达,号香涛,晚号抱冰,人称香帅。其父张瑛,官至贵州贵筑知县、兴义知府。他出生于贵州,自幼聪颖异于常人,由名儒教授学业,八岁时就读完《四书》《五经》,十岁善做诗文。后来,师从韩超、胡林翼研经读史。十三岁时,中秀才。十六岁应顺天乡试,中举人第一,名动京城。其后,结婚、父死,赴山东、河南,入山东巡抚文煜、河南巡抚张之万幕府。同治二年(一八六三年),二十六岁时,张之洞入京会试,考中进士,二十八岁的慈禧太后将他列名前三甲,中一甲第三名,授探花,随后授翰林院编修。做了四年闲散京官之后,张之洞历任浙江乡试副考官、湖北学政、四川乡试副考官、四川学政,学官生涯历时十年,在湖北创立经心学院,在四川创办尊经学院。他极力整顿科场积弊,编撰《轩语》《书目答问》,作为士子读书和科考的指导书,影响巨大,广纳大批门生,成为他的幕府重要成员。
清光绪二年(一八七六年),张之洞奉调回京做官,历庶吉士、司经局洗马、翰林院侍讲学士、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此时,洋务运动正如火如荼,朝廷之中出现了一个新的知识分子团队,称为清流派,他们以军机大臣李鸿藻为首领,品评时事,纠弹得失,抨击洋务派。李鸿藻是直隶高阳人,张之洞是其地缘老乡,遇事敢言,性情相投,张之洞自然成为清流中的一员;直隶丰润人张佩纶也是一位直言敢谏之人,人称青牛角。李鸿藻十分器重张之洞、张佩纶,这三位直隶英才,人称直隶三杰。清流之中,还有两位直言敢谏的翰林人物:黄体芳、宝廷,他们四人连成一气,封事直言,弹劾大政,时称翰林四谏。慈禧太后大权独揽之后,有意开放言路,一方面是点缀中兴,一方面据此又可压制风头正盛的洋务派,翰林四谏正是在慈禧太后的恩宠下脱颖而出的。
光绪十五年(一八八九年),慈禧太后调任张之洞为湖广总督,负责督办芦汉铁路南段。到任之后,张之洞在慈禧太后的支持下,更加大张旗鼓地开展洋务活动:创办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大冶铁厂,组建江南自强军。汉阳铁厂是张之洞在慈禧太后的支持下,一手建立起来的。他奏请清廷拨出巨款,在汉阳大别山下,建造铁厂。历时三年,占地一千亩的铁厂开炉炼铁。为了确保原料充足,张之洞先后奏请获准开采大冶铁矿、王三石煤矿、马鞍山煤矿。汉阳铁厂,是近代中国工业发展的里程碑,在当时的亚洲也处于领先地位。西方人士惊呼:“汉阳铁厂之崛起于中国,大有振衣千仞、一览众山之势!……呜呼,中国醒矣!”
光绪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年),是张之洞一生政治生涯的重要转折点。任封疆大吏二十余年的张之洞,在垂暮之年,竟然蒙慈禧太后特旨宣召,入阁拜相,进入他一生之中仕途的巅峰。事实上,这次张之洞奉旨入京,是老谋深算的慈禧太后又一次权力平衡的巧妙安排。当时的政局十分复杂,各派势力争权夺利,此消彼长。庆亲王和手握军权的袁世凯联手,提出设立责任内阁,想以此控制朝政。慈禧太后支持军机大臣瞿鸿禨,搁置了责任内阁之议,逼使袁世凯辞去各项职务。瞿氏电召岑春煊进京,想自己取代庆亲王,由岑代替袁世凯。不料,庆亲王和袁世凯棋高一着,先行下手:暗中指示御史恽毓鼎弹劾瞿鸿禨暗通报馆,主使言官,勾结外援,分布党羽!这是慈禧太后之大忌,对此她绝不能容忍。结果,瞿鸿禨被罢免回籍,岑春煊退隐上海。庆亲王大喜,袁世凯也洋洋得意。
慈禧进药底簿
政局凶险,慈禧十分冷静,她不会让袁世凯进一步得势。瞿鸿禨开缺几天后,慈禧考虑起用一位资深望重的大臣制约袁世凯,控制袁世凯势力的膨胀。这样,资历、声望远在袁世凯之上的张之洞,就成为慈禧太后牌局中最合适的人选。慈禧太后经过慎重考虑,授予湖广总督张之洞协办大学士。这是一个重要信号,是地方督抚进入中央核心机构的开始。张之洞的姐夫是吏部尚书,他当然知道慈禧太后的深意,当时就表示:请开去底缺,来京当差。于是,都中传闻,张之洞指日入阁。慈禧太后很关注张之洞,时常在宫中夸奖张之洞,她曾说:“还是张某好,有老成持重之见!”京城传闻张之洞入阁拜相,由是不胫而走。
光绪三十三年七月初二日(一九〇七年八月十日),慈禧太后颁旨,令七十高龄的张之洞入京:“著迅速来京陛见,有面询事件。”几天前,张之洞请病假,奏折和附片送达御案,获得了慈禧太后的批准:“奉到朱批,赏假二十日,假满迅速来京!”当时,老成持重的张之洞奉到这份懿旨,心里已经有底了。他决定先行观望,并不急于进京,他致电军机处:“正上紧医调,并清理经手要政,约于本月二十日,当可启程。如能早行,即当力疾北上,不敢拘定假期。”张之洞暂缓进京,意在探听虚实,想察看一下慈禧太后究竟是否考虑让自己入阁。这时,张之洞的姐夫鹿传霖密告:“从大学士世续处探得实情,太后微露召公入枢之意。”接着,这位姐夫建议张之洞选择湖广总督的继承人:“鄙见宜择替人,如举不避亲,浙抚当可遵守成规,请密筹备。”
张之洞和袁世凯互相通报情况,表达好感,他们背后的较量却在激烈上演。庆亲王是首席军机大臣,一生只有一好,就是贪财。这时,颇受慈禧太后宠信的梁鼎芬,是张之洞的亲信要人,秉承张之洞之旨意,正在一疏一片地上疏慈禧太后,弹劾庆亲王和袁世凯,提出:预备立宪,应当以庆亲王有极优养廉为第一要义,建议清廷每月加庆亲王养廉银三万两,由度支部发给!梁鼎芬笔锋一转,指向袁世凯,认为袁氏不学无术,靠投机钻营、勾结亲王起家,心怀奸诈,植党营私,肆意妄为,结党揽权:“袁世凯之权力,遂为我朝二百余年满汉疆臣所未有!……如此之人,乃令狼抗朝列,虎步京师,臣实忧之!”上海《神州日报》称:“日前,鄂省梁臬司给政府来一封奏,说庆亲王和袁大军机狼狈为奸,毫无廉耻。东西各国,无以亲王为总理大臣之例,袁军机掌握兵权,不宜入内阁。”张之洞看到梁氏奏章,表面上不以为然,其实内心十分欢喜。他在同僚面前表示:梁鼎芬不知大体,其举有类疯癫!同时,张之洞奏请慈禧太后,称赞梁鼎芬学术纯正,勤劳最著,拟请赏加二品衔。慈禧点头,当即颁旨对梁鼎芬奖赏晋官。
七月二十七日(九月四日),慈禧正式任命张之洞为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兼管学部,兼任督办粤汉铁路大臣。张之洞长舒一口气,十余年来一直企盼的仕途通达,官阶更进一步,也就是入阁拜相的心愿,终于实现。张之洞本来打算八月初三日,过完自己七十大寿生日之后,再动身进京。可是,鹿传霖致电催促:“太迟不相宜,最好到京称觞,万望速来。” 鹿吏部尚书,担心时间太久,煮熟的鸭子飞了。张之洞的幕府邹履和进京,密访肃亲王善耆和陆军部尚书铁良,亲王和尚书也都期望张之洞尽早入京。八月初二日(九月九日),张之洞交卸湖广总督大印,立即启程。壮心不已的他感念慈禧太后的知遇之恩,带着几个智囊幕僚,登上了北去的火车,而第二天就是他七十大寿的生日。张之洞日夜兼程,初五日抵达北京,居住在紫禁城北部的什刹海白米斜街。
稍事安顿后,八月初七日,慈禧太后第一次宣召张之洞。七十二岁的慈禧太后看着白发苍苍的张之洞,想起故去了六年的知心大臣李鸿章,感慨不已,唏嘘落泪。安静下来后,慈禧征询张之洞,对时局有何看法,张之洞看着已显疲惫和老态的慈禧太后,思虑片刻,回答:“立宪实行,愈速愈妙。预备两字,实在误国!”慈禧太后问他:“为什么要从速立宪?”张之洞回答:“如此,可以平息留学生排满风潮。”慈禧又问:“出洋学生,排满闹得凶,如何得了?”张答:“只须速行立宪,此等风潮自然平息。现在日日言预备,遥遥无期,臣恐革命党为患尚小,现在日法协约、日俄协约,大局甚是可危,各国均视中国之能否实行立宪以定政策。臣愚以为,万万不能不速立宪者,此也!”接着,张之洞又建议慈禧立即开设议院。慈禧看着盈盈白发的张之洞,有点发愣,随后苦笑一下,似乎明白过来。慈禧最终没有同意从速立宪,但是,六天后,她颁发上谕,正式设立议院基础的咨政院,上谕称:“立宪政体,取决公论,上下议院,实为行政之本。”
宫中麝香
慈禧太后下令,将两年前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时设立的考察政治馆,改称宪政编查馆,编译东西洋各国宪法,以为借镜之资。宪政编查馆,是宪政的枢纽机构,由军机大臣充任。慈禧任命六位军机大臣任宪政编查馆大臣,他们是:军机大臣和硕亲王奕劻,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和硕醇亲王载沣,军机大臣文渊阁大学士世续,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张之洞,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鹿传霖,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张之洞入京后,一直忙于宪政。可是,他也知道,一向雷厉风行的慈禧太后,如今眼光飘忽,行动迟缓,似乎来日无多。
果真,不久慈禧的身体就衰弱下去。此时,重病中的太后召两位大臣入内,她直截了当地咨询:“如果皇上走了,谁当立?”世续回答:“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意思是,不如干脆径立载沣。载沣是醇亲王之子,时年二十五岁。慈禧太后摇摇头,她有她的考虑:“所言极是。然,不为穆宗立后,终无以对死者。今立溥仪,仍令载沣主持国政,是公义私情,两无所憾也。”
宫中银质四连药瓶
张之洞明白,慈禧太后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绝不会改变,也无法改变。他沉吟片刻,直截了当地说:“然则,宜正其名。”慈禧笑了笑,小声问:“此事,古有之乎?”张之洞向前一步,恭敬地回答:“回太后,前明有监国,国初有摄政王,皆可援以为例。”慈禧听后表示:“好,可两用之。”张之洞紧盯一句,问道:“载沣,为监国摄政王?”慈禧太后点点头,肯定地说:“是。”这一决定,本应该征求庆亲王奕劻的意见,但奕劻此时正前往东陵。达赖喇嘛曾建议:从京城送佛像到东陵,可以驱邪祈福,慈禧于是命庆亲王送佛前往。庆亲王奉旨前往东陵,待回京之后,大事已经确定,奕劻也只有表示同意。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日(一九〇八年十一月十三日),慈禧太后在颐和园度过万寿节第十天,突发急性痢疾。抱病在床的她经过深思熟虑,将事先准备好的三道重要懿旨,从仪銮殿先后发布:
第一道懿旨,是命醇亲王之子溥仪在上书房读书:“上不豫。谕内阁: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仪,著在宫内教养,并在上书房读书。”
第二道懿旨,是授予醇亲王为摄政王:“朕钦奉皇太后懿旨:醇亲王载沣,授为摄政王。”
第三道懿旨,明确在朝堂之上,摄政王载沣排位在诸王之前:“谕军机大臣等:朝会大典、常朝班次,摄政王著在诸王之前。”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一九〇八年十一月十四日),光绪皇帝在中南海瀛台涵元殿去世。
慈禧太后躺在仪銮殿里,抱病又接连发布了三道懿旨:
第一道懿旨:“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著入承大统为嗣皇帝。”
第二道懿旨:“钦奉皇太后懿旨:前因穆宗毅皇帝未有储贰,曾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大行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祧穆宗毅皇帝为嗣。现在,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亦未有储贰。不得已,以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承继毅皇帝为嗣,并兼承大行皇帝之祧。”
第三道懿旨:“钦奉皇太后懿旨:现值时事多艰,嗣皇帝尚在冲龄,正宜专心典学。著摄政王载沣为监国。所有军国政事,悉秉承予之训示,裁度施行。俟嗣皇帝年岁渐长,学业有成,再由嗣皇帝亲裁政事。”
很显然,这三道懿旨是慈禧太后事先准备好的。也就是说,临终时的慈禧缠绵病榻,但依旧非常冷静,从容不迫地安排着自己身后的皇朝大事。三道懿旨发出后,慈禧就光绪皇帝的丧事,再发一道懿旨,明确指示由礼亲王负责:“世铎、魁斌、那彦图、载泽、那桐、袁世凯、溥良、继禄、增崇,恭办丧礼。”礼亲王世铎领衔,九人主持光绪丧礼,他们是睿亲王魁斌、喀尔喀亲王那彦图、度支部尚书载泽、大学士那桐、外务部尚书袁世凯、礼部尚书溥良、内务府大臣继禄、内务府大臣增崇。接着,病重的慈禧接连发布懿旨,指示光绪丧礼的具体事宜:“三年之丧”,“母后皇后应尊为皇太后”,“溥仪避讳”,以及各省将军、督抚大臣人等,“不必奏请来京叩谒梓宫”等。
张之洞像
随后,慈禧挣扎着,来到理政之地的勤政殿,召见奉旨入宫的监国摄政王载沣和即将登基的小皇帝溥仪。她有气无力,勉强斜倚在卧榻之上,外面是层层帷帐。监国摄政王载沣一身朝服,抱着小皇帝溥仪入内。慈禧毫无血色,面目狰狞,突然出现在帷帐后面,从卧榻上伸出一双煞白的手,想抱一下自己扶立的皇帝溥仪。小皇帝看到慈禧太后面无血色的衰老的脸,感到十分惊恐,浑身颤抖,立即号啕大哭起来。
慈禧感到心烦,嘱咐给孩子拿个糖葫芦带出去玩儿,就摆摆手躺下了。这是她和自己扶立的新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随后,慈禧回到仪銮殿后自己的寝宫福昌殿。大事已经安妥,她躺在床上,命若游丝,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