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垂帘听政:慈禧真相(出版书)》作者:向斯【完结】 > 垂帘听政:慈禧真相 (向斯).txt

第 3 页

作者:向斯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钦天监博士选定:四月初二日,卯时,升摇车,万全大吉。四月初二日卯时,大阿哥一身新衣,准时升摇车。摇车,事先安放在储秀宫后殿东次间、同道堂次间。届时,造办处太监遍贴福字,营造司首领太监念唱喜歌,储秀宫首领太监执香前引,大阿哥谙达从东进间阿哥卧室南床,抱起大阿哥,送到东次间,升摇车。升摇车仪式,程序烦琐,从皇帝、皇后、嫔妃到长辈、亲友等人,都要送精巧别致的小荷包两个,内装各式各样的金洋钱、金银宝、金银如意之物。每次送上,都要一轮封赏,十分热闹。

四月五日,是小满月。皇子小满月,是宫里很重要的日子。按照清宫规定:小满月之日,皇帝降旨,恩赐银两:皇后,银一千两,衣料表里三百匹;妃,银三百两,衣料表里七十匹。生女之时,赏赐减半。四月二十三日,是大阿哥满月。这天午正二刻,内殿太监杨寿给大阿哥剃头。赏杨寿银子四两,小卷袍料一件。

满月这天,皇帝不赏,皇后、妃嫔、长辈、皇亲国戚等,都有赏赐。皇后所赏,最为丰富:金镯四个,金带头一个,金扳指一个,银镀金镯四个,银镀金铃铛、升、斗、钟、印各一份,小帽两顶,单纱小衣服八件,兜肚两个,裤子两条,鞋袜四双。

七月初七日,是大阿哥百禄之喜。这次,又是一番送礼和赏赐。百禄,就是百日。因为人死之后,有百日之祭,为避免不吉利,生子百日,故称百禄。

百禄之后,就是周岁啐盘。按照宫中规定,每逢皇子周岁啐盘,照例用:玉陈设两事,玉扇坠两枚,金匙一件,银盒一圆,犀钟一捧,犀棒一双,弧一张,矢一支,文房一分,啐盘一具,中品果桌一张。周岁碎盘,这是中国从宫廷到民间的风俗,这一风俗大约始于南北朝时期,唐宋时大盛于宫中。周岁之日,摆满一桌子东西,让孩子手抓,称为试儿。中国江南风俗,孩子出生一周岁时,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孩摆弓、矢、纸、笔,女孩放刀、尺、针、缕,再加上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饮食糖果和珍宝服玩等等,全部摆放在小孩跟前,看他喜欢什么,拿取何物,以此察看小孩长大之后的志趣和愚、智、贪、廉的品行。大阿哥周岁,是三月二十三日卯时。懿妃和咸丰皇帝十分重视抓周,准备了丰富物品。这一天,周岁大阿哥身前,摆满了弓、矢、纸、笔、书籍、珍宝。大阿哥一身新衣,面向西北,手抓啐盘:先抓书籍,再抓弓矢,然后抓笔。

丽妃之死

咸丰帝便装像

龙旗图案

丽妃在晚清宫廷之中,一直是一个神秘的女人。最初,她和慈禧同时入宫,封为贵人。

丽妃是满洲他他拉氏,是主事庆海的女儿。据《清朝通典·氏族略·满洲八旗姓》记载,满族他塔喇氏,亦称他塔拉氏、他他拉氏。世居扎库木(今察布查尔锡伯族自治县)、安褚拉库(今松花江上游二道江一带)、宁古塔(今黑龙江省安宁县西海林河南岸旧街镇)、扎克丹(今辽宁海城)、萨尔浒(今辽宁抚顺)、长白山等地。她天生丽质,获得咸丰皇帝的特别宠爱,先后被封为丽贵人、丽嫔、丽妃、丽皇贵妃、庄静皇贵妃。道光十七年(一八三七年)二月二十七日生,比咸丰帝小六岁,比慈禧小两岁,比慈安小一岁。咸丰元年(一八五一年),清宫选秀女,丽妃和慈禧同时参选,两人同时被选中。咸丰二年(一八五二年),二人同时入宫,慈禧被封为兰贵人,丽妃被封为丽贵人;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年),慈禧被封为懿嫔,丽妃被封为丽嫔;咸丰五年(一八五五年)五月初七日,丽嫔为咸丰皇帝生下皇长女,三天后,晋为丽妃,时年十八岁;咸丰六年(一八五六年)三月二十三日,慈禧生下了皇长子载淳,即后来的同治帝,当天就晋升为懿妃。

慈禧太后和丽妃亲如姐妹,关系非同一般。咸丰十一年十月,慈禧太后以同治帝名义,感念丽妃侍奉咸丰皇帝多年,生育大公主,特旨尊封其为丽皇贵妃,赐居雍正皇帝曾经生活的永和宫。同治十三年,慈禧太后再下懿旨:丽皇贵妃,侍奉文宗显皇帝均称淑慎,著封为丽皇贵太妃。光绪十六年十一月十五日,丽皇贵太妃去世,时年五十四岁。十八日,光绪皇帝亲诣奠酒行礼,大臣以下、宗室以上,并王公大臣,素服一日。丽妃去世,赠谥庄静皇贵妃。光绪十九年四月十八日,入葬清东陵之定陵妃园寝。妃园之中,丽妃墓居中,位于显著位置,是最前面一座。丽妃所生咸丰皇长女,也就是大公主,咸丰皇帝破例将其特封为荣安固伦公主。同治十二年八月,大公主下嫁一等雄勇公额驸,原名瑞煜,奉旨更名为符珍。同治十三年,荣安固伦公主去世,年仅二十岁。

喜字金如意

一些电影和文学作品中,将丽妃描写成争风吃醋的美女,是慈禧的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有人说,丽妃得宠,冒险保留了咸丰皇帝的遗诏,慈禧太后切齿痛恨,事情败露之后,她含恨而死。还有传闻更加传奇,说慈禧效法汉代吕后杀害戚夫人和武则天残杀王皇后的手段,下令将丽妃如法炮制,拔光其头发,断去其四肢,药哑其声音,剜出其双目,熏聋其耳朵,变为“人彘”,置于酒缸之中,受尽凌辱,最后惨死。

美国学者斯特林在《龙夫人--慈禧故事》中这样记述:“他和叶赫那拉之间的性关系,仅仅是丽妃变得不可用之后才开始的。因此,这种关系也只持续了几个月,直到她也怀了孕。怀孕,给叶赫那拉带来了安全,以及皇帝家庭的容纳。……从一八五五年的夏天直到一八五六年的四月,在她怀着她的小宝贝期间,叶赫那拉也就成了性的禁区。在这期间,丽妃重新夺回了咸丰的全部眷顾,那是她自从荣安公主出生后就失去了的,也是叶赫那拉此后再也无望夺回的。……丽妃的结局依然是个谜,她陪侍着皇上走向他生命的尽头。……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总之,荣安公主的母亲消失不见了!”

这些记载和描述,许多地方显然是不符合史实的。

一、丽妃没有被害死,而是病死的。事实上,丽妃不是死于咸丰十一年,而是一直活着,直到二十九年之后,死于光绪十六年,因病去世。

银粉盒

二、慈禧和丽妃关系很好,对其不断施恩封赏。咸丰帝去世后,仅仅三个月,慈禧太后就以同治帝的名义,以丽妃侍奉皇考有年,诞育大公主,晋封她为丽皇贵妃。这是一跃两级,越过了贵妃这一级,这在后宫之中是十分罕见的。同治十三年(一八七四年)十一月,慈禧又降懿旨,尊封丽皇贵妃为丽皇贵太妃,地位仅低于皇太后。

三、慈禧太后破例,封赏丽妃和她的女儿。丽妃所生的女儿是咸丰皇帝的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咸丰皇帝和众妃嫔们都喜爱这个漂亮的大公主。同治九年(一八七〇年),慈禧太后破例封大公主为荣安固伦公主。清宫制度规定,只有皇后所生的女儿才能封为固伦公主,妃嫔所生的女儿只能封和硕公主。按此规定,丽妃的女儿应封和硕公主,慈禧却破例封她为荣安固伦公主。

四、丽妃体弱多病,经常受到慈禧太后的照顾。多年来,丽妃体弱多病。根据宫中档案记载,丽妃经常烦躁失眠,头痛口渴,肢体酸软,胸肋胀满。有时攻冲作痛,烦躁少寐,气道阻滞,停饮火盛,以致腹痛未减,夜不得寐。正因为这些病症,所以,她经常服犀角上清丸、清肺抑火化痰丸、和肝理脾丸、疏风止嗽丸、朱砂安神丸。最常服用的是三仙饮:灯芯、竹叶、薄荷、菊花、芦根各五钱。从丽妃的身体状况和经历上看,她能够与慈禧太后融洽相处,很是难得。

大婚喜字龙凤蜡烛

五、丽妃去世后,葬礼隆重,陵园显赫。光绪十六年(一八九〇年)十一月十五日,丽妃病逝,享年五十四岁。她去世后,隆重设立灵堂、殡宫,她的金棺暂安于田村殡宫。第三天,光绪皇帝亲自到金棺前奠酒、行礼。光绪十九年(一八九三年)四月十八日,丽妃金棺葬入清东陵的定陵妃园寝。这座妃园寝风水很好,后院建有十五座宝顶,共分三排。丽妃的宝顶是慈禧太后亲自选定的,是第一排正中,也是这座园寝之中最为尊贵的位置。

种种事实表明,丽妃为人温和,处世低调,从不张扬,非常尊重、体谅慈禧太后,也懂得慈禧太后的感受。她平常关心照顾人,更知道多从慈禧的角度着想。慈禧性较刚强,丽妃则较柔弱,对她不构成任何威胁,两人相得益彰。

故宫收藏有一份宫中秘档《懿妃遇喜大阿哥》,书中记载,在慈禧太后怀孕生子的过程中,丽妃一直在旁尽心照顾,与慈禧相处甚恰。在慈禧的儿子载淳洗三和抓周之时,丽妃的礼最重,也最真诚:咸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皇子洗浴。洗三之喜,上赏:红雕漆盒一件,内盛金洋钱四个,金宝一分,银宝一分。皇后赏十六样:金银八宝八个,金银如意四个,金银钱四个,棉被两件,棉褥两个,白布糖口袋两个,棉袄四件,袜子四双,红绸带四条,月白纺丝带四条,枕头两个,肚兜四个,抱抱帘四个。丽妃添盆,三十二样:金银八宝八个,金银锞八个,金银如意八个,金银钱八个。咸丰七年三月二十三日,抓周,抓碎盘:先书,后弓矢,后笔。上赏:白玉骆驼八件。皇后赏:如意八件。懿贵妃赏:金如意二,玉器二。丽妃添盆十样:帽子二,棉衣四,鞋子二,袜子二。

咸丰北狩与驾崩

圆明园万方安和(新年招待亲臣及外宾处)

圆明园山高水长(新年燃放烟火处)

圆明园长春园西洋楼海晏堂

圆明园长春园西洋楼大水法

咸丰帝御书避暑山庄乐寿堂

恭亲王奕訢著授全权大臣上谕

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事折

禁园被抢印信遗失事折

禁园被抢印信遗失事折

圆明园内外被抢被焚情形事折

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上谕

御赏、同道堂印及匣

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年)八月,英国新任驻华公使普鲁斯野心勃勃,决心用武力打开白河的大门,向京城挺进。这样,一支英、法、美混合舰队共二十艘战舰,官兵约两千人,直奔天津大沽炮台。咸丰皇帝得报:英舰十五艘,法舰两艘,美舰三艘,由英国海军司令贺布指挥进犯。咸丰指示:严守大沽海口,勿遽开枪炮,以顾大局。然而,英、法联军悍然入侵,突然向大沽炮台开火,清军还击,双方激战一昼夜,联军损失惨重:参战主力英舰十三艘,四艘被击沉,六艘丧失战斗力。总司令贺布身受重伤。清军阵亡三十二人。

初战告捷,咸丰皇帝很是高兴,他欣慰地说:“经此次痛加惩创,自应知中国兵威,未容干犯!”但他未敢就此掉以轻心,严厉指示:“妥为防备,尽力办理抚局。”大获全胜之后,僧格林沁产生轻敌情绪,为了让英法换约方便,竟然下令撤销北塘守备。御史陈鸿翊、林寿图等建议:“北塘弛防非计,宜层层设伏,以策万全。”咸丰皇帝也担心:“夷情狡悍,来图报复。”明确指示加以防范。咸丰下令,调永固炮八尊给僧王使用。

新的英法联军很快组成:英军一万八千余人,法军七千余人,共两万五千余人,出动军舰约二百余艘。英、法公使蛮横无理,公然照会清廷,要求中国必须认错,进京换约,赔偿兵费,送还炮船等等。咸丰皇帝大怒,对此严词拒绝。联军继而占据北塘,攻陷大沽口。僧王急奏:“大沽两岸,危在旦夕。”咸丰皇帝急火攻心,大口吐血。时为懿妃的慈禧照料着皇帝,拟旨谕僧王:“汝在军中,忧心如焚,倍切朕怀。唯天下根本,不在海口,实在京师。”京师危急之时,咸丰皇帝一再降旨,名义上守城,实际上是决意北逃。大沽炮台失守之后,僧王就密奏咸丰,请其到热河行宫避难:“战既不胜,唯有早避,请巡幸木兰。”大学士贾祯领衔上奏,对此坚决反对:“既不宜率师亲征,又不应巡幸木兰,应留守京师,加强京城防御,以坚众志,以鼓士气。”最终,咸丰皇帝还是决定逃往承德避暑山庄。慈禧忧心忡忡,坚决主张抗击英法侵略军,反对皇帝离京出逃。闻知咸丰避难之举,她激愤不已:“皇上在京,则宗庙有主,恐为夷人践毁。今若弃京城而去,辱莫甚焉!”咸丰十年八月七日,八里桥一战,清军惨败。英法联军占领了作为京师门户的八里桥,进军神木厂。八月八日上午,咸丰皇帝一行匆忙由圆明园逃出,向北急走,一行没有銮舆,只有少量侍从护卫。跟随咸丰皇帝的是懿贵妃和皇帝之子载淳,随行大臣包括:惠亲王绵愉、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户部尚书肃顺以及军机大臣穆荫、匡源、焦佑瀛、杜翰等百人,护卫禁军大约两千人。

女子花盆底鞋

十月十三日,英法联军攻占北京安定门。十月二十四日,英法侵略军耀武扬威,占领北京。当时,额尔金勋爵是英国全权使节、在华最高行政军事长官。英国的米字旗在安定门上迎风飘扬,从安定门到天安门东侧礼部大院,布满了英国士兵,他们身穿红色制服,头戴白色头盔。额尔金勋爵按照中国皇帝的规格,乘坐十六抬中国大轿,神气十足地进入北京。英法占领军以胜利者自居,确定当天中午午时,在天安门东边的礼部大院,签订城下之盟的“和平条约”。

咸丰帝御书避暑山庄:岫云门

咸丰帝驾崩之处:避暑山庄烟波致爽殿

石青绸绣彩云金龙朝褂

恭亲王奕訢是大清帝国的全权代表和大清国代表团团长,按照约定,他按时到达了签约现场。可是,英国占领军开进北京,高奏英国国歌《上帝保佑女王》,足足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下午三时,在英国国歌声中,额尔金勋爵的大轿才缓缓地抬进礼部大院,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三个小时。恭候多时的奕訢强忍怒火,忍气吞声地迎上前去,拱手致意。额尔金勋爵轻蔑地一瞥,假装没有看见,头也不回。随后,额尔金竟然要求恭亲王走在他的前面,奕訢为了尽快签约,只好隐忍不言,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十一月二日,奕訢按照礼节,回访额尔金。英国随军之意大利摄影记者费利斯·比托特地前来,给恭亲王照了两张相。它们也是清代皇室拍摄的第一张照片。照片上,恭亲王表情严肃神态间有几分忧郁;照片画面清晰,奕訢的朝冠、袍服和朝珠以及眉毛、睫毛等,纤毫毕现。恭亲王的衣着合身得体,据当时随军英国军医描述:恭亲王“身穿一件紫色的、绣有黄龙的锦缎官袍,它们分别在胸前、肩膀上和背后用金线绣成直径为八英寸的圆圈。他戴着一顶边缘往上翘的官帽,除了在顶戴处有一个红绸做成的旋钮之外,并无其他任何装饰”。

杏黄绸氅衣

咸丰十一年(一八六一年)七月十五日,咸丰在避暑山庄身染重病。晕厥前,他感觉不适,吩咐内廷侍值诸臣缓时散值,直到夜晚,他才苏醒过来。他预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立即传谕王公大臣。这时,已是子初三刻(子时,夜十一点至一点)。王公大臣们迅速赶到,咸丰皇帝传谕要立下遗嘱。可是,此时的他已经不能执笔。这样,只好皇帝口授,由王大臣司朱笔录下遗嘱。于是,由大臣代拟的最后两份咸丰皇帝遗诏就此问世。

第一份遗诏: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六日,奉上谕:皇长子御名,著立为皇太子。特谕。

圣谕后附注:

本日子刻,大人们同内廷王大臣、御前大臣一起寝宫召见,面谕并辅政一道,写朱谕述旨后发下,即刻发抄。

第二份遗诏: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六日,奉朱笔:皇长子御名现立为皇太子,著派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特谕。

近侍官写有《随手登记档》,在七月十六日册立皇太子、著派辅政八大臣的两道谕旨之下,这样记述:“本日子初三刻,寝宫召见共一起,御前大臣载垣、景寿、肃顺,内廷王端华,军机大臣穆、匡、杜、焦,面奉谕旨,写朱谕递上。发下,当即发抄。”皇帝记注官写道:“十六日,午后昏厥。嘱内中缓散。至晚苏转,始定大计。子初三刻见时,传谕清楚。王大臣请丹毫,谕以不能执笔,著写来述旨。”七月十七日寅初(寅时,凌晨三至五时),咸丰感觉稍好,传进冰糖煨燕窝。七月十七日卯时(卯时,早晨五至七时),病势转剧,咸丰皇帝撒手归天。

行宫街巷,突然出现了一首奇怪的诗:

北狩经年跸路长,鼎湖弓剑黯滦阳。

两宫夜半披封事,玉玺亲钤同道堂。

两大集团的生死较量

八大臣赞襄一切政务上谕

奉旨定祺祥年号

咸丰驾崩时三十一岁。这一年,皇后钮祜禄氏二十五岁,皇太子生母懿贵妃叶赫那拉氏二十六岁。皇太子载淳六岁,在父亲咸丰皇帝的灵柩前即皇帝位。咸丰皇帝的遗体存放在烟波致爽殿东间。载淳依照满俗,剪发披服,哀声恸哭,悲痛之声萦回四野。咸丰皇帝遗体入殓以后,灵柩停放在澹泊敬诚殿正殿。载淳非常懂事,每天都到父皇灵前尽孝,奠献三次,放声大哭。

从江山社稷大局出发,咸丰在临终前,安排了一个全新的政治格局:由八大臣辅助幼帝,共理朝政;同时,又刻了两颗御印,一颗是“御赏”,一颗是“同道堂”,明定这两颗皇帝钦定的御印,是日后所有皇帝诏谕的标志性符信。咸丰遗言确定:嗣后朝廷所有奏折,经由赞襄王大臣奉旨拟写缮进,等皇太后、皇帝浏览之后,奏折上方用“御赏”印,下方用“同道堂”印,以此作为凭信,一如朱批恭缴。显然,两颗特殊的印章,“御赏”印是皇帝诏谕的起始用印,由慈安皇太后收藏;“同道堂”印是皇帝诏谕的讫止用印,交皇太子收藏,实际上由皇太子的母亲慈禧皇太后收存。这样,王朝的政治格局是,由王公八大臣、两宫皇太后联合辅助幼年皇帝共同理政。而事实上,皇太后的权力高于八大臣,因为,她们握有否决权,所有军政大事,只要皇太后不盖两方印章,那么,所有决议等于空谈,不能生效。

载淳正式即皇帝位,第一件大事就是要拟定年号。怡亲王载垣等拟定的年号是:祺祥。祺,意思是指福分、福祉;祥,意思是指安宁、吉祥。祺祥之意,就是福祉、吉祥,意思是说,载淳君临天下,是皇帝和天下臣民的福祉,是皇室宗社和王公大臣的吉祥。可惜的是,年号刚刚拟定,八大臣还没有来得及体味新朝的福祉和吉祥,以慈禧太后为核心的政治集团所操纵的宫廷政变就发生了。转瞬之间,飞扬跋扈的八大臣被捉拿和囚禁,慈禧太后正式步入政坛,开始了她对于皇权将近半个世纪的有效控制和掌握。这场政变,发生在祺祥年间,史称祺祥政变;这一年是辛酉年,又称辛酉政变;政变的核心地是北京,又称北京政变。

这场突如其来的政变之前,王朝的政局是由两大势力集团支撑的,他们相互影响,力量彼消此长:一方是以肃顺为主的、以赞襄八大臣为核心的朝臣集团--八位大臣分别是御前大臣载垣、端华、景寿、肃顺,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另一方是以皇太后为主的、以恭亲王等宗室王公为核心的帝后集团,包括小皇帝、两宫皇太后和以恭亲王为主的宗室王公--恭亲王、惇亲王、醇郡王、孚郡王等。两大势力集团,关系错综复杂,矛盾千头万绪;各大集团内部,也是明争暗斗,盘根错节,不断进行权力再组合。他们在政坛上占据一席之地,势力此消彼长,以静制动,期待着以最少的成本获得最多的利益。然而,两大势力较量的结果是,各方没有获得利益,相反都有损伤。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她就是慈禧太后。在整个事态的演变中,慈禧始终不动声色,稳扎稳打,最后稳操胜券,轻而易举地将至高无上的皇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咸丰皇帝并不是一味地风流快活,从他临终前的精心安排,可以看出他的良苦用心。咸丰皇帝的深意更在于控制朝臣。他遗命八大臣辅政,而不是仿效周公辅佐成王的故事,只一二大臣辅政,意在使皇权不至于过分集中在个别人之手,造成大权独揽的局面;八位王、大臣,分别行使管辖权力,相互牵制,相互监督,相互制约。八大臣共辅幼主,主旨是在使王朝政务顺利开展。与此同时,又赏赐两枚印章给小皇帝时代的两位皇太后,不钤两枚印章一切谕旨无效,皇太后由此拥有了相当程度的政务否决权。这样,小皇帝和两太后为一方,八大臣为一方,哪一方都不突出,哪一方都离不开对方,缺一不可,双方合作,共同辅弼幼主。

孝贞显皇后(慈安皇太后)徽号册

这既不是垂帘听政,也不是大臣辅政,这是多方牵制、多方制衡的政治格局。

七月十八日,新皇帝正式颁发上谕,内阁奉上谕,布告天下,尊皇后、懿贵妃为皇太后:“朕缵承大统,母后皇后尊为皇太后,圣母应尊为皇太后。所有应行典礼,该衙门敬谨查例具奏。钦此。”近侍随手记录的《日记档》称:“十八日巳初二刻,在澹泊敬诚殿内入金柜。随传各处穿孝衣,皇上换缟素。午祭奠,俱系外边伺候。皇太后奠酒,内廷伺候。是日,敬事房首领传本处首领:懿贵太妃亲封为皇太后。”军机档称:“七月十七日,敬事房首领陈胜文传旨:钟粹宫皇后,晋封皇太后。七月十八日,敬事房首领陈胜文传旨:储秀宫懿贵妃,晋封为皇太后。”

按照上谕,皇后钮祜禄氏为母后皇太后,称慈安太后,因为住在烟波致爽殿东室,又称东太后;小皇帝生母懿贵妃为圣母皇太后,称慈禧太后,因为住在烟波致爽殿西室,又称西太后。

热河行宫一片肃穆,却暗流涌动。大行皇帝的灵堂,白色和黑色装裹,看上去白茫茫一片。八大臣之首的肃顺踌躇满志,从容调度着行宫的军政事务,一切有条不紊。八大臣辅政,第一道谕旨就是公布治丧名单和留京人事安排:“著派睿亲王仁寿、豫亲王义道、恭亲王奕訢、醇郡王奕譞,大学士周祖培,协办大学士、尚书全庆、陈孚恩、绵森,侍郎杜翰,恭理丧仪。陈孚恩接奉此旨,即星速前来行在。豫亲王义道、恭亲王奕訢,周祖培、全庆,著在京办理一切事宜,无庸前赴行在。钦此。”

肃顺知道两宫太后不懂政务,就领衔进奏:“谕旨由大臣拟定,太后但钤印,弗得改易,章疏不呈内览。”慈安太后不明所以,慈禧太后一看就颇为不满。谕旨由八大臣拟定,剥夺了军机处的拟旨权,倒也可忍让,关键在于大臣拟定的谕旨,太后只管盖章,不许改动。这无异于将两宫太后当作盖章的木偶。更为过分者在于,所有大臣奏疏,不必入内送呈太后御览。这就从根本上剥夺了太后参政的权力。很显然,肃顺为首的顾命八大臣认为,他们在宦海沉浮数十年,操控权力,管理国家,这行政权力不容置疑地应归八大臣所有。大行皇帝的遗诏没有明确指示太后与八大臣之间如何划分权力,那么,八大臣认为,权力自然就该他们独揽。面对危局,慈禧十分冷静,面不改色。

她与慈安商定后命人口传懿旨:“先帝谕旨,二印钤起讫,以防弊萌。政务事关重大,不能苟且。”肃顺等八大臣的意见,两太后坚决不同意,并提出了她们的一套方案:大臣奏章,送呈太后御览;所有六品以上大臣任免,由太后最后裁决;八大臣先行拟旨,由太后定夺。这是最高权力的争夺,双方坚持己见,整整四日四夜,相持不下。此时,肃顺感到先皇遗下的两枚印章的分量和慈禧的不同。

肃顺知道,慈安太后是一个温婉的女人,对于政务并无兴趣;形成如此的僵局,太后又没有后退之意,先皇的尸骨未寒,如果坚持,旁人必有非议,到时不好收场。经过斟酌,肃顺决定主动退让,以示心胸宽阔。于是,他完全同意皇太后的意见。这样,双方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一、先皇赏赐的两枚御印,由两宫太后保管;二、大臣的奏章,进呈皇太后阅看;三、八大臣拟旨,皇太后御览之后,如果无异议,在朱批的地方钤印,在谕旨上下方钤两枚御印;四、官员任免,各省督抚一级及以上官吏,八大臣拟定名单,两宫太后裁决;五、其余官员任免,用掣签法。两宫太后觉得还算满意,同意照此施行。赞襄政务八大臣特地给吏部、兵部发布咨文,令通行各衙门:嗣后陈奏折件,经赞襄大臣拟旨缮进,俟皇太后、皇上阅看,上用御赏,下用同道堂二印,以为凭信。仍照朱批恭缴。

七月二十日,皇太后的密使将急召恭亲王赴行宫的密旨送达北京。

恭亲王奕訢,是咸丰皇帝的六弟。道光皇帝有九子,第四子奕詝,就是后来的咸丰皇帝;第六子奕訢,即恭亲王;第七子奕譞,即醇郡王(后为醇亲王)。道光十一年六月,皇四子奕詝降生,他的生母是钮祜禄氏,最初被册封为全嫔,后来晋封至全贵妃,生下第四子后晋封为皇贵妃,统摄六宫事务。一年后,册立为皇后。过了六年,因病去世,年仅三十三岁,皇帝赐谥为孝全皇后。孝全皇后之死,还是一个谜案,从种种迹象上看,可能是由于婆媳关系不和,作为深爱孝全皇后的道光皇帝,不敢违母亲之命,皇后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道光皇帝哀痛皇后之死,就立孝全皇后的儿子即皇四子为帝。皇四子之母和皇六子之母,都是道光皇帝的爱妃,这两个女人,一存一亡,立谁之子为嗣君,曾让道光皇帝颇费踌躇。皇四子善良仁厚,多情多才;皇六子精明能干,文武双全。

太和殿

有一天,道光皇帝命诸皇子到南苑打猎。皇四子的老师杜受田知道围猎方面的武功自己的学生奕詝比不得皇六子,于是对他耳语密计:“阿哥到围场,但观他人骑射,不发一枪一矢,并约束侍从们不得伤一动物。”一场围猎下来,自负的皇六子奕訢得意扬扬,果然满载而归,猎获最多。道光皇帝冷着脸问皇四子为何一无所获?皇四子这样恭敬地回答父亲:“时方春和,鸟兽孕育,不忍伤生,以干天和,也不想以弓马一日之长与诸弟相争!”道光皇帝大为震惊,不禁高兴地说:“真有仁君之风!”这样,储君之事遂决,皇四子成为道光拟定的皇位继承人。

太和殿脊兽

道光帝病危之际,急召宗人府宗令、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和总管内务府大臣,一同开启遗诏密匣,内有二谕:一是皇四子立为皇太子,一是封皇六子为亲王。一匣二谕,这是道光皇帝的首创。其实,皇四子与皇六子,兄弟感情也很好。孝全皇后去世时,郑重地将时年十岁的儿子托付给一直关系很好的、第六子奕訢的生母博尔济吉特氏,她也继而由静贵人累晋至皇贵妃。静皇贵妃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细心地照料着皇四子,甚至经常舍下自己的儿子来照顾这位孝全皇后的孩子,他们一同长大,一道读书玩耍。史书称:“贵妃舍其子而乳文宗(四子,咸丰皇帝),故与王(恭亲王)如亲昆弟。”皇四子即位,为咸丰皇帝。皇六子封为恭亲王,任首席军机大臣。恭亲王的母亲受到尊敬,被晋封为太贵妃。而就是为了她的这一封号,两兄弟之间的感情开始出现裂痕。

一天,咸丰皇帝得知太妃病危,特地放下政务,赶往太妃寝室探望。在寝室门口,他正好遇见了从室内出来的恭亲王奕訢。咸丰急切询问太贵妃病况,只见恭亲王一脸愁容,匍匐在地,痛哭失声,他哽咽着说:“母亲的病很重,正在弥留之际,只是等待着封号才能瞑目啊!”咸丰皇帝表情尴尬,看着门外,“哦,哦”了两声。皇帝如此模糊应付,恭亲王认为时机已到,及时抓住:他立即前往军机处,以首席军机的身份传达圣旨,表示皇帝同意为太妃上皇太后尊号。

就这样,恭亲王巧妙地利用这次机会,为死不瞑目的母亲争得了封号。咸丰皇帝被逼无奈,不愿担当不孝的恶名,只好勉强同意了恭亲王的做法,封太妃为康慈皇太后。很显然,恭亲王的做法,有违皇帝的初衷。几天来,咸丰一直如芒在背、如刺在喉,心中很是不快。不久,咸丰皇帝下旨:丧事,减太后丧仪。罢恭亲王军机大臣、宗令、都统,仍在内廷行走,上书房读书。从此,咸丰开始冷落他的这位六弟恭亲王,直到五年后的咸丰十年八月,八里桥清军惨败,咸丰北狩热河。在非常国难时期,咸丰才想起了自己颇有才干和声望的六弟。从圆明园逃往热河避暑山庄,而将北京的烂摊子交给了二十八岁的奕訢。

咸丰皇帝去世后,热河情况不明。奕訢经过斟酌,再次正式进奏:请前赴热河,叩谒梓宫。内务府大臣宝鋆等人,也都上书,奏请奔谒梓宫。七月二十五日,恭亲王奉旨,准赴热河叩谒梓宫。七月二十六日,恭亲王启程,风尘仆仆,昼夜兼行,只用了四天,即于八月一日清晨抵达热河行宫。这天,正是幼帝载淳为父皇举行祭礼的日子。灵堂一片雪白,庄重肃穆。分别不过一年,见到的是素白的灵堂和兄长的灵柩,奕訢不禁满腔悲愤,一下子扑倒在地,失声痛哭。其哀泣之声,响彻殿陛,所有在场之人,无不流下热泪。然后,恭亲王入内,拜见两宫太后。这是出宫两年来,恭亲王第一次面见慈禧太后。他们深知局势危急,四目相对,一切心领神会。半个时辰的对话,彼此达成了共识。

太和殿内金砖

八月六日,两宫太后如期第二次召见了恭亲王,也是单独召见。奕訢把几日来在热河行动和了解的重要情况,通报两宫太后,并把事先商定的计策相告,让两宫彻底放心,表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商定政变的步骤后,慈禧太后明确告诉奕訢,要他立即回京,皇帝也随后回銮。第二天,八月七日,恭亲王密令他的护卫、随从,先到热河外八庙之一的普陀宗乘之庙(俗称小布达拉庙)后门等自己。他特地拜访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假意说:我就要回京了,听说这时的普陀宗乘喇嘛庙很有名,我想去看看。可是,我底下的人,还没有来,你们有轿子,可否让我借用坐坐?两位亲王听说奕訢要回北京,很是高兴,立即应允。奕訢从容不迫地坐上王爷的轿子,进了喇嘛庙的前门。两位亲王立即将恭亲王游庙的消息告知肃顺。奕訢一进庙门,匆匆下轿,根本无暇游览便直奔后门,在护卫、随从的护从下火速返京。奕訢晓行夜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路上不敢有片刻停留。

奕訢在热河奔丧期间,垂帘听政之议就已经闹腾得沸沸扬扬。热河方面汉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及时将恭亲王与八大臣斗智斗勇的情形通报北京,北京方面随即积极酝酿一场奏请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的政治风暴。北京方面主导言论的大学士周祖培得知肃顺为首的八大臣目无君上,飞扬跋扈,喜出望外。他将此消息告知众大臣,极力煽动说:“肃顺之辈,图谋不轨。”周祖培的得意门人御史董元醇得知热河近况,也觉得时机成熟。他秉承周的意愿,郑重地上了一道奏章,率先奏请两宫太后主理朝政。这道奏章,也即《董元醇奏请皇太后权理朝政并另简亲王辅政折》,是太后垂帘听政政治风暴的序幕。这道著名的奏章,事先通过《密札》通报给了正在热河的恭亲王和醇郡王,得到两位亲王的首肯,于八月六日发往热河。

周祖培的门客李慈铭受周氏之托,查阅历代贤后临朝故事,选取汉、晋、辽、宋等八位贤后,撰写她们的临政事迹,写成《临朝备考录》一书进呈。他又写了一道奏折,主张太后垂帘听政。他把奏折报给周祖培,自留底稿。八月八日,山东道御史董元醇奏折送达热河,上报两宫太后。奏折内容主要有三条:一是皇太后权理朝政,二是另选亲王辅理政务,三是为皇帝选择师傅。

董元醇表示:“臣以为,即宜明降谕旨,宣示中外,使海内外咸知皇上圣躬虽幼,皇太后暂时权理朝政,左右并不能干预,庶人心益加敬畏,而文武臣工,俱不敢稍肆其蒙蔽之术!”

两宫太后放下董的奏折,两天留中不发,她们在紧锣密鼓地商讨对策,绞尽脑汁地考虑着下一步的行动。八大臣等得心焦,主动要求太后召见,当面索要董折。内奏事处的首领太监奉旨传话:西太后要留着阅看。太后留折不给,八大臣自然很是气愤。怡亲王载垣坚决反对太后垂帘,他冷笑着抗言说:“臣等奉遗命赞襄幼主,不能听命于皇太后。请皇太后看折,本来就多余!”

八月十一日,两宫太后召见八大臣,发下董折,吩咐他们拟旨。八大臣自然胸有成竹,早就打定了主意,拟旨痛斥董疏,驳斥他胡言乱语,违背祖制,罪不可赦。军机章京吴氏奉八大臣之命写旨,语气平和,措辞不太激烈,八大臣十分不满,特别是以文才自负的焦佑瀛,决定自己亲笔拟旨。焦佑瀛果然文采飞扬,写得酣畅淋漓,其中有言:“是诚何心,尤不可行!”拟旨入内后,两宫太后自然很不满意,又是留中不发。八大臣叩请面见太后,要当堂裁夺。

两天后,两宫太后与小皇帝在大殿召见八大臣。八大臣一身光鲜亮丽的官服,大摇大摆地走进大殿,勉强行礼,一个个怒形于色,根本没把年轻的太后和年幼的皇帝放在眼里。郑亲王端华率先发难,怒气冲冲地说:“臣等奉遗命赞襄政务,辅弼幼主,这是臣等之职责。本朝从无垂帘听政之先例,先帝也无此意,臣等不能奉命!”慈安太后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护着大张着口想哭不敢哭的小皇帝。慈禧太后则冷冷地看着座前的八大臣,一言不发。军机大臣杜翰厉声说:“八大臣辅政,是先帝的安排,太后不能垂帘!”

慈禧为此申辩:“先帝赏赐两枚印章,就是为了防止大臣专权,危害皇帝。先帝之意,就是垂帘听政!”突然,脾气暴躁的杜翰扑向大柱,以头相撞,他哭泣着大声道:“如果听信董氏之言,臣等不能奉命!坚决不能奉命!”肃顺也声音洪亮地吼道:“董元醇目无祖制,胡言乱语,应当处斩!”八大臣的叫喊之声,震彻殿宇。两宫太后握得双手发颤,声音哽咽。小皇帝被眼前的一切吓呆,不禁放声大哭,小便失禁,尿在慈安太后身上。慈禧见状厉声道:“你们干的好事,吓着皇帝了!”八大臣见此,才象征性地施礼告辞,拂袖而去。

八大臣逼宫的消息传出,文武大臣惊惶失措。肃顺更加有恃无恐,提出自此以后,根据他的需要,要单独面见两宫太后!醇郡王奕譞义愤填膺,不禁走漏口风:“等回京再说!”惠亲王绵愉连忙将其制止。两宫太后不同意八大臣的拟旨,坚决不钤印,使其自然不能执行。此后,太后发下了文件、奏章,怡亲王载垣等竟不阅看,将其放在一边不予理睬。一天两天过去,八大臣丝毫不为所动,以太后不钤印就不办公相威胁!双方相持不下,慈禧太后经过斟酌认为,面临回銮,这样搁置并非办法,她决定采取妥协的方式,让步。生扛了两天,到八月十二日,两宫太后没有办法,只得把董元醇的奏折和焦佑瀛拟定的《谕内阁皇太后垂帘听政并另简亲王辅弼均不可行》之驳旨,发下照抄。八大臣欢呼雀跃,至此,他们这才照常办事,言笑如初。

该旨针对董氏之奏,逐条批驳:

一是驳皇太后垂帘,认为我朝向无此礼,此举是更易祖制,且八大臣奉遗命辅政,拟旨之后由太后阅看,绝非矫诏!二是另简亲王辅政,有背先帝遗训,实属居心叵测!三是皇帝已选定师傅,再增没有必要!

这时,八大臣暂时占了上风。他们兴高采烈,额手相庆。肃顺党人这样写道:“夫已氏(西太后)声势大减,诸所钻求,不敢轻诺。”“千里草(董氏)上书,初十日未下。西边(慈禧)留阅。心台(怡亲王)冷笑。麻翁(焦佑瀛)另作,诸君大赞。良久未发,原件亦留。心台等不开视,决意搁车。日将中,上不得已,将折及拟旨发下照抄。始照常办事,言笑如初。如二四(肃六,或者指八大臣)者,可谓混蛋矣!”

胜保听从恭亲王奕訢吩咐,八月十四日晚间抵达热河,叩谒梓宫,一切谨慎小心。八大臣见到的这位骁勇武将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斯斯文文的,对八大臣十分恭敬。他很驯服地向八大臣认罪,承认自己擅自叩谒梓宫,违背祖制,请求辅臣处罚。肃顺喜出望外,没想到像胜保这样的统兵大员,也对自己如此敬服。深夜,恭亲王的亲信军机章京代号为守墨道人者,秘密拜会胜保。胜保小心翼翼地说:八大臣罪状未著,不可实行兵谏,以免落个恶名。守墨道人深以为然,心里却疑惑:胜保将军何时变得如此成熟,不再鲁莽?临别前,这位精于权术的守墨道人叮嘱胜保:肃顺辈颇畏大帅威名,大帅应蓄虎豹在山之势,不去惊动他们,免得被削夺兵权,不好再办大事。

八月十一日,恭亲王只用了三天就回到了北京。廷臣们纷纷拜谒于恭邸,探听行宫方面的动向。恭亲王对与两宫太后的密谋,守口如瓶,只平静地说,先帝的梓宫即将回京,两宫皇太后和皇上身体安好。北京方面出奇地平静,不单热河集团觉得奇怪,恭亲王方面的亲信人士也感到一头雾水。特别是前几日还格外卖力的周祖培,董氏之疏,是他在恭亲王的首肯下送上的,董氏一直受到朝廷的严厉申斥,周、董二人渴盼恭亲王回京,好商量对策,想不到恭亲王回来了,竟然只字不提垂帘听政之事。奕訢此时的韬略是,绝对保持北京方面的平静,不要使其出现任何差错,也不能露出一丝蛛丝马迹。面对这样的局面,周氏只得耐心等待,已经准备好的李慈铭的奏折和《临朝备考录》也只好暂且放一放。

热河方面,严责董元醇的明发上谕驰送北京。带兵将军胜保、谭廷襄等联名恭上黄折,请皇太后懿安。八大臣对其又加切责,下令交部议处。善于察言观色的文武大臣们从这些迹象中,很快就知道了政局的发展方向,也因之了解:肃顺之众如真的手握大权,两宫太后也无可奈何。一时之间,浮言四起,众大臣纷纷倒向肃顺,热河集团之气焰大张,八大臣主政,甚嚣尘上。就在此时,退休在家养病的三朝元老、前大学士祁寯藻却冒了出来,特地从保定上书朝廷,反对垂帘听政,认为垂帘绝非本朝家法,董议万不可行。祁氏是道光时期的重臣,历任南书房行走、军机大臣,咸丰年间拜职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这样的元老,声望甚隆,此折一出,自然朝野啧啧,八大臣主政之势形成。大臣们谁也不敢再提垂帘。

到了八月十日,回銮所需的二百辆车已经备齐。两宫太后决定:内廷主位(后妃们)先行一步,提前回銮;肃顺等大臣护卫先帝梓宫,随后回京。兵部右侍郎胜保手握重兵,密切注视着行宫的动向。八月二日,他从数百里外的威县行营上奏叩谒梓宫之后,没等指示,就带兵启程。八月十日,胜保到达北京,听从恭亲王的布置之后,立即由北京前往热河。胜保的举动,显然是对八大臣的公然挑战。慈禧太后对此很满意,恭亲王也很是庆幸,八大臣之首的肃顺心里虽有些不痛快,但还是没有引起足够的警觉。

进军热河的途中,胜保与带兵剿灭捻军的山东巡抚谭廷襄会合,两位京畿的统兵元帅联名上奏,恭请皇太后懿安;胜保还单独上奏,恭请皇上圣安、皇太后懿安。这是一次政治上的挑衅行动,也是一次武力试探,他想看看肃顺为首的八大臣对此有何反应。果不出所料,八大臣十分气愤:他们不能容忍在这种时候公然抬高两宫太后的身份,让两宫皇太后与皇上并尊。

肃顺勃然大怒,列举胜保、谭廷襄不可饶恕的两条大罪:缟素期内,擅自递进黄折;未经准许,擅自在请安折上将皇太后与皇帝并列,有违祖制!他随即吩咐:将二人交部议处,从严处置,以示惩戒。

肃顺毕竟是精通权术的政治家,他知道,在关键时期,对统兵大员,尤其是京畿的手握重兵的将军,一定要恩威并重,以施恩怀柔为主,千万不可激化矛盾,引起冲突。此时,手握重兵的胜保,已经到达热河行宫。几乎在发交部议的同时,肃顺又特地以皇帝的名义,降下谕旨:特准胜保前来热河,叩谒梓宫。也是在这同一天,善于笼络人心、精通谋术的肃顺,特地发出了另一密函:特恩手握重兵的统兵科尔沁王爷僧格林沁,赴行在叩谒梓宫,并请自行斟酌行止,决定去留。他不知道的是,与恭亲王关系密切的僧格林沁,遵照恭亲王的指示和授意,已经秘密统兵入卫京师。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