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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斯 当前章节:155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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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太后再度垂帘的圣谕,意味着慈禧太后正式重新执掌权力。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命令兵部尚书宝鋆由协办大学士晋升为大学士。经过精心的策划和准备,慈禧太后开始了一系列的行动。

同治皇帝生命垂危,在病床上苦苦挣扎。他的母亲慈禧太后却大赦天下,加官晋级,朝廷一片欢腾,人人喜气洋洋。慈禧封赏直隶总督李鸿章晋文华殿大学士,文祥晋武英殿大学士,宝鋆晋体仁阁大学士。这些还不算完,他又想到了诸天众圣,也应大加封赏。内务府奏称:“已行文礼部,诸天众圣,皆加封讳,乾清门上陈设龙船九副,大清门外砌洗池,方径十丈许也。”

帝师翁同龢牵挂着皇帝的病情,他忧虑地写道:“连日,皆以祈祷为事。”恭亲王奕訢也对皇帝的病情十分忧虑,他一再指示太医院,一定要确诊皇帝的病情,一定想办法治好。可是,太医院的药方,都要送呈核验,宫内确定的天花之病,就要按照天花下药。药不对症,不仅无济于事,还加重了皇帝的病情。奕訢希望西医诊治,慈禧太后未作任何答复。美国公使得知同治皇帝的病况,在给本国政府的报告中明确地说:“同治病,若以西医及科学方法诊治,决无不可医之理!决非不治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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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皇帝的病情,时好时坏。翁同龢先后六次目睹皇帝的病状,并做了如实记录:第一次是十一月初八日,翁同龢进入养心殿东暖阁后,三叩首,拜见皇帝。两宫皇太后坐在皇帝躺卧的御榻上。翁同龢写道:“上舒臂令观,微语曰:谁来此?伏见天颜温悴,偃卧向北,花极稠密,目光微露。御医脉案称:皇上天花九朝,浆渐苍老,盘晕赤色见退。唯浆后气血空泛,微感风凉,以致咳嗽、鼻塞,心虚不寐,浸浆皮皱,似有停浆不靥之势。”第六次是十二月初五日,天气晴好,寒气袭人。翁同龢写道:“小憩未醒,忽传急召,驰入,尚无一人也。时日方落,有顷,醇慕邸室沈英桂、崇治、文锡同入,见于西暖阁。御医李德立方奏事急,余叱之曰:‘何不用回阳汤?’彼云:‘不能,只得用麦参散。’余曰:‘即灌可也。’太后哭,不能饲。仓促间,御医称:‘牙闭不能下矣。’诸臣起立,奔东暖阁,上扶坐,瞑目。臣上前……天惊地折,哭号良久。时内廷五大臣有续至者,入哭而退。惨读脉案,六脉俱脱,酉刻崩逝。”这一天申刻御医脉案称:“皇上六脉微无根,系病久神气消散。偶因气不运痰,厥闭败脱。急用生脉饮一帖,竭力调理,高丽参五钱,麦冬五钱,五味子炙一钱,水煎温服。酉刻:皇上六脉已绝,灌生脉饮,不能下咽,元气脱败,于酉时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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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一八七五年一月十二日)下午六时左右,同治皇帝离开人世,时年十九岁,在位十三年。民间传闻同治皇帝寻花问柳,结果得了花柳病,一命呜呼。好事者为此就写了一副对联:“不爱家鸡爱野鹜,可怜天子出天花。”

关于同治皇帝临终前皇位继承人的确定问题,更是扑朔迷离。正史记载,同治是自然死亡。《翁同龢日记》《越缦堂国事日记》《清代野史》《清朝野史大观》等笔记、野史等记载,扑朔迷离。

有这样一种说法。临终前三天,同治皇帝神志清楚,召见帝师军机大臣李鸿藻。李入内时,皇后阿鲁特氏也在,正要回避,载淳阻止:“不必。师傅是先帝老臣,你是门生媳妇,我正有要事,何必引避?”李鸿藻急速免冠跪伏拜见。皇帝伸手说:“师傅快起!此时还讲礼节?”皇帝拉着李鸿藻的手,流泪不止:“我病了,好不了!”李鸿藻闻言痛哭失声,皇后也悲伤哭泣。

载淳询问阿鲁特氏,如立嗣子,谁更合适?皇后表示:“国赖长君,我实不愿居太后之虚名,拥委裘幼子,贻祸宗社!”载淳听后莞尔一笑:“你知此礼,我放心了。”他吩咐李鸿藻:“贝勒载澍入承大统,你拟诏。”皇帝口授遗诏,洋洋千余言,李鸿藻代拟。拟旨毕,载淳叮咛李鸿藻:“好好保管。师傅暂且休息,明天还得一见!”然而贝勒载澍入承大统,显然不是慈禧太后的心意。李鸿藻浑身颤抖,思虑再三,决定驰赴西宫,面见慈禧。

慈禧太后立即召见。李鸿藻从袖中将皇帝口授的遗诏进呈。慈禧太后草草看了一眼,愤然将遗诏撕得粉碎。

旁人劝皇后多顺从太后,阿鲁特氏却凛然道:“敬则可,眤则不可!我乃奉天地祖宗之命,由大清门迎入者,非轻易能动摇也!”慈禧太后早就听说了这些,由此对阿鲁特氏极其嫌恶。

皇帝弥留之际,头脑清醒,急召皇后。皇后满脸是泪,坐下帮皇帝擦拭身上脓血。载淳将一遗旨交给皇后,深深嘱咐:“好好保管。”此时,正值慈禧近前,皇后只得将圣旨交与慈禧太后。慈禧怒骂道:“你竟敢如此大胆!”载淳见状,急忙辩解:“这是我写的,不关皇后事!”于是一口气没上来,就此驾崩。

皇帝走了,皇后阿鲁特氏痛不欲生,日夜悲伤饮泣,茶饭不思。幸亏侍女发现得早,抢救及时,皇后捡回了一条性命。阿鲁特氏之父崇绮知道慈禧太后一直对女儿耿耿于怀,就女儿境况向太后请示。慈禧淡淡回应:“皇后,可随大行皇帝去罢!”光绪元年(一八七五年)二月二十日,同治皇帝去世后的第七十五天,阿鲁特皇后含恨离开人世,时年二十一岁。这是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结局,是一段哀婉忧伤的悲歌。权力真的是至高无上的,一切生命在权力的宝座下显得如此苍白。启功先生谈到这段历史时,很为阿鲁特皇后惋惜,他说:她觉得实在没有活路了,就想自杀,又找不到自杀的办法,就把父亲崇绮叫去,商量怎么办。崇绮跪在帘子外--这是宫里的规矩,女儿做了皇后,父亲见她,也要行君臣大礼--问她:“不吃行不行?”她说:“行。”于是,最后决定,采取绝食而死的办法。

光绪继位

十四岁的光绪帝载湉照(传)

光绪帝读书像

翁同龢照

长春宫内景

光绪皇帝载湉,生于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一八七一年八月十四日),属羊。四岁登极为帝,年号光绪,意思是入继帝统,光大皇帝统绪。在位三十四年,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一九〇八年十一月十四日)去世,终年三十八岁。光绪皇帝的生和死、立和废、大婚和囚禁,都是慈禧太后一手策划。光绪皇帝的一生,可以说是不幸的一生,忧郁终日,不得欢颜。他的悲剧,都是缘于同样属羊的慈禧太后。可以说,光绪皇帝一直生活在慈禧太后的阴影之下,不见天日。

载湉是亲王之子,是清代皇帝之中第一位不是以皇子身份入继大统的皇帝。他出生于王府之家,他的出生地,在北京宣武门内太平湖醇郡王府槐荫斋(今中央音乐学院内)。他的父亲醇郡王是咸丰皇帝的异母兄弟,他的母亲是慈禧太后的胞妹。道光皇帝有九个儿子,到同治末年,存世只有皇五子、六子、七子、八子、九子五人。慈禧太后胞妹叶赫那拉氏一直在娘家,待字闺中。她们姐妹关系较好,慈禧太后,一直在寻找一位皇室人员作为自己的妹夫。宗室联姻,是历代宫廷之中最好的巩固权位之法。

可供慈禧太后考虑联姻的皇室人员,就是她的几位小叔子:六弟已经结婚成家,而且心思太多,难以捉摸;八弟、九弟尚年幼,八弟身体较虚弱,九弟又过于羞涩;只有七弟,不仅年龄合适,而且性格又好。咸丰十年(一八六一年),醇郡王十九岁,皇帝下旨建造醇王府,醇王奉旨与懿贵妃的亲妹叶赫那拉氏成婚。北京的醇王府,先后有三座。依照惯例,醇郡王分府出宫,皇帝赏赐府邸,就在宣武门内太平湖东岸,人称醇王府。这是清代第一座醇王府。后来,醇郡王晋封醇亲王,这里又称为醇亲王府。因为地处南城,又称为南府。

少年光绪照(传)

醇王福晋叶赫那拉氏生下四子,第二子即载湉,其余三子夭折。载湉即皇帝位后,南府成了潜龙邸,这里按例要升为宫殿,或者空闲下来,或者按照雍正皇帝即位后雍亲王府升为雍和宫的旧例,醇亲王府改成庙宇,升为醇亲王祠,供奉菩萨。慈禧太后特地在皇宫北部的什刹海北岸选择了一处吉地,一座风水极佳的贝子府,将其赏赐给醇亲王。为此,慈禧拨出库银十六万两,重新修缮,扩建改造,成就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醇亲王府。这处新建的醇亲王府,地处皇宫北部,又称北府(今宋庆龄故居)。醇郡王奕譞之子载湉是慈禧太后的外甥。同治皇帝去世以后,慈禧太后颁发懿旨,命近侍奉载湉入宫,选择吉日在养心殿即皇帝位。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醇亲王不知所措,听了慈禧太后的懿旨要宣自己的儿子入宫为帝,竟一下子昏死过去。随后几天,他一直处于非正常状态,身颤心摇,如梦如痴。醇亲王的一生,都是十分谨慎的,他不仅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在教育子女方面也是如履薄冰,唯恐不经意之间招致灾祸。他知道,满招损,谦受益,奕譞特别告诫家人,要防止子孙骄傲自大,不思进取。他在正房大堂,悬挂一匾:谦思堂。他喜欢读书,大部分的时光都是在书房度过。他在自己的书房,也悬挂一匾,上书:退省斋。他的书案之上的显著位置摆放着一件十分精巧的欹器,器上铭刻着六个字:满招损,谦受益。

醇亲王奕譞照

醇亲王奕譞与其子在府邸照

长春宫寝室

欹器是孔子极其喜爱的一件器物,这件东西的价值,主要不在其精巧,而是在于其独特的构造: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孔子曾亲自将水注入欹器之中,一次次试验,一次次都令他感到震惊。他又让弟子注水入欹器,结果还是一样:中而正,满而覆,虚而欹。孔子感叹:“吁!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奕譞知道,当今的慈禧太后,虽然是自己的妻姐,但这个女人绝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特别是对于权力,从不苟且。

慈禧太后寝宫

每当想到国事,想到太后,奕譞就会感到恐惧,诚惶诚恐。他坐在自己的书斋之中,冥思苦想,终于得悟。他饱蘸笔墨,恭敬地写下四个大字,告诫自己,也告诫自己的儿孙:“恭谨敬慎。”他的治家格言是:

财也大,产也大,后来子孙祸也大。

若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多胆也大。

天样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罢!

醇亲王知道,儿子做了皇帝,自己更要谨小慎微。因为,慈禧太后的权力欲望是那样的强烈,在这样一位铁腕太后面前,他和他儿子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为了避免慈禧太后猜忌自己,涉嫌弄权,他特地进奏慈禧太后,请求罢免自己的一切职务。奕譞的奏折情真意切,写得哀婉动人:“唯有哀恳矜全,许乞骸骨,为天地容一虚糜爵位之人,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钝无才之人!”慈禧太后明白醇亲王的用意,也知道这位本分的亲王的忠心,她吩咐,将奏折下诸王大臣讨论商议。对于醇亲王的请求,王公大臣们也心知肚明,大家一致同意。于是,慈禧太后颁下懿旨,免去醇亲王的一切职务,但王爵世袭不变。不久,慈禧太后赏赐醇亲王食亲王双俸,主要职责是照料光绪皇帝在毓庆宫读书。

醇亲王奕譞红头签

光绪皇帝载湉年仅四岁的时候,由慈禧太后指定入宫即皇帝位。慈禧太后很清楚地知道她所需要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她也十分明白她要将这位幼年皇帝培养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接班人。慈禧太后成竹在胸,事必躬亲。她为小皇帝指定了特殊的读书地点,也为小皇帝选择了性情和善的老师。光绪皇帝的读书地点,就是当年康熙皇帝为太子建造、后来成为清代皇子们居住、读书的毓庆宫。光绪二年(一八七六年)春天,六岁的小皇帝载湉正式在毓庆宫上学。

按照清廷礼制的规定,少年皇帝读书与皇子在宫中读书是有所不同的,这种不同不仅表现在师生礼仪上,还表现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通常,在上书房读书的皇子皇孙们都是天亮之前,由太监引领着,自己走路,前往上书房,进入书房之后,自己坐下读书。少年皇帝读书则不同,小皇帝前往读书所在的毓庆宫,则要乘坐皇帝专用的轿子。黄帘悬挂的轿子前面,专门有管事太监负责清道,防止有任何阻碍皇帝前行的人员、动物或者障碍物出现。

光绪帝临颜真卿《自书告身帖》

最为重要的是,皇子读书,是自己坐在座位上恭候师傅的到来。皇帝读书则不同,师傅们都必须在天亮之前穿戴整齐,事先到达皇帝读书之地的毓庆宫或者弘德殿,并且,师傅不能先行入内,要在宫之西侧的休息室静坐喝茶,恭敬地等候皇帝的到来。每天寅正时分,小皇帝乘着金顶黄轿,在太监的引导下来到书房。这时,正在休息室的皇帝师傅们,早已安静下来,放下茶杯,恭候皇帝。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许出屋迎接,都必须十分恭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直到一身新衣的小皇帝进入书房后,坐在休息室的师傅们方才坐下。然后,由管事太监入内传令,请师傅们一起进入书房。师傅们整肃衣冠,鱼贯进入书房,先恭敬地向皇帝鞠躬行礼。皇帝神色庄重,也要从座位上站起来,稽手还礼。皇帝和师傅各就各位,同时坐下。皇帝是正向,坐北向南。师傅们是侧向,坐在皇帝左侧,面向西。

光绪皇帝的性格过于内向,可以说,近乎懦弱。这种软弱的性格,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后天的。他的这种懦弱,在威严刚烈的慈禧太后面前,就更加显得如风中残烛。慈禧太后严酷的眼光无处不在,光绪皇帝从小就觉得不安全,他在生活中找不到乐趣,就从书中寻找。渐渐地,他从书中找到了安全,并从书中感到无穷的快乐。可是,一走到现实之中,一接触到慈禧太后的眼睛,他就感到恐惧,仿佛天地之间,没有了自己的藏身之地。然而,在翁同龢师傅面前,他却感到安全。载湉一生自始至终都十分依恋翁同龢,十分敬重这位开启圣智、教授经史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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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同龢面目清秀,为人雍容大度,态度和蔼可亲。幼年的光绪皇帝,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机会,就把自己的小手伸到翁师傅怀里。小载湉躺在师傅那温暖的怀抱里,可以伸出小手,使劲地捋师傅那随风飘动的山羊胡子,每次,翁师傅总是乐呵呵的,满面春风。载湉正是这样,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和惬意。教授小皇帝读书的最初两年,主要是认字、临字、练字、读书、讲书,读书的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反复地背熟书,诵生书。每天背熟书五十遍,诵生书二十遍。小光绪身体较弱,加上曾经得过一场大病,痢疾差点儿夺去他的性命,所以,他的身体不好,力气不足,根本不能朗读数十遍,经常是读了几遍就不愿意读了,翁同龢怎么敦促,都无济于事,小家伙就是不开口。只有慈禧太后在场的时候,小皇帝才不敢任性。

载湉体质较差,自幼就害怕雷声。每次一听到打雷,他就躲进翁师傅的怀里。光绪二年(一八七六年)五月的一天,小光绪正在读书,突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小皇帝一下子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躲藏在椅子下,紧紧地抱着椅子脚大哭。翁同龢不顾一切,立即扑了上去,也不管君臣的名分,将小皇帝抱在怀里,不停地安慰。这一幕,光绪皇帝一直难忘,他们深厚的师生情分就这样日渐深厚。后来,光绪皇帝长大了,翁同龢每次回乡探亲祭祖,光绪皇帝都是依依不舍,总是一再嘱咐,要师傅早些回来。有一次,光绪皇帝甚至以水上风浪危险为由,阻止翁同龢回乡。

慈安之死

孝贞显皇后(慈安)便服像

钟粹宫

光绪七年(一八八一年)三月初十日,慈安太后崩逝于东六宫之一的钟粹宫,死因成谜。终年四十五岁,葬于定东陵,上谥号。宣统皇帝时期,加谥,最终,谥号为“孝贞慈安裕庆和敬诚靖仪天祚圣显皇后”。

清入关之初,鉴于明朝太监乱政,顺治皇帝下令,铸造警诫之文于铁牌之上,严禁太监干政。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直至咸丰年间二百余年,一直严格遵循,从未出现太监干政之现象。慈禧执政之后,宠信亲信太监安德海,引起慈安太后、恭亲王和朝野大臣的不满。同治八年(一八六九年),蓝翎太监安德海奉慈禧之旨南下苏州,采办珍珠。安德海一行浩浩荡荡,招摇过市,自天津乘船南下,路经山东。山东巡抚丁宝桢奉慈安太后和恭亲王密旨,拿下安德海,就地正法,暴尸三日。

大总管李莲英明白,西太后一直在考虑应对慈安太后的方式,她在等待机会。可以说,慈安之死,李莲英难脱干系。

慈禧太后心中一直耿耿于怀的有两件事:一是同治皇帝的皇后人选确定为阿鲁特氏最终遂了慈安太后心意;二是自己的亲信内侍安德海,在慈安、奕訢等人运筹下,竟然惨死于济南!慈禧吩咐,将所有涉及安德海之案的相关内侍全部清除,甚至于包括在宫内的亲信内侍也受到株连。这场变故,慈禧将对手一网打尽。

一说慈安太后与慈禧太后分道扬镳,始于东陵致祭之辱:到达东陵,慈禧太后和慈安太后一道,上前祭祖。慈安申斥慈禧:先帝在日,都是帝后同祭,妃嫔不能并列!请慈禧退后。慈禧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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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留存下来的档案和史料上看,自光绪六年二月初二日开始,所有处理政务之事,没有慈禧太后的身影,只有慈安太后一人坐在帘后,决断大小政事。侍臣在《起居注》中写道:“西太后夜不能寐,不胜劳乏。”翁同龢在《日记》中记述:“召见办事,皆慈安太后御帘内,十余年来此为创见也!”

四十六岁这年,慈禧太后病了,御医们千方百计地调理和诊治,忙得焦头烂额,但收效甚微。几个疗程下来,慈禧太后的病情依然毫无起色,还有加剧之势。御医无能为力,清廷只好颁下重赏诏书,为了太后早日痊愈,遍招天下名医。江苏、浙江是名医荟萃之地,由两江总督推荐,江苏名医马文植、浙江名医薛宝田等选入内廷,负责为慈禧医病。

薛宝田、马文植、汪守正会同太医院右院判李德立、右院判庄守和、太医李德昌等一道为慈禧太后会诊,发现太后之病根源有二:一是因为劳累,一是由于伤心。劳累、伤心,肝肾气亏,血海空虚,经脉不畅,自然就卧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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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会诊,主治医生是马文植。马氏是孟河人,精通内科、外科和妇科。早年,他悬壶于孟河、苏州、杭州一带,因医术高超,手到病除,人又和善,一时闻名遐迩,人称马医科。他这次应召入宫,诊断精确,所开医方思虑周全,治愈了慈禧太后的心病,也赢得了慈禧太后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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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查光绪六年的医案,发现医治慈禧太后的怪病,马文植是主要御医之一,也是慈禧太后钦定的主要负责人。他一直侍候在慈禧太后的身边,全年都留在宫中,诊断、观察和调理慈禧太后。马文植认为,慈禧太后患有二阳之病。二阳之病,发于心脾之间,主要症状是月经不行、肌肉消瘦、肺气上逆、咳嗽喘息、心虚腹泻。他说,慈禧太后的二阳病,缘于积郁积劳,心脾受亏。心为君主之官,脾为后天之本,神思过虑,心脾伤痛,则五内俱虚。肾虚不能生木,木失畅荣;脾乏则生化无源。荣血内亏,经脉不调,腰酸体痛,肢体倦怠,虚热时作,谷食不香。对症诊治,二阳之病,发于心脾,拟以培养心脾治之,培养心脾,关键就在养血养肝。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慈禧太后的病情有明显好转。然而,刚刚痊愈的她一想到养心殿坐在明黄垂帘之后的慈安,内心就隐隐作痛。此后的日子里,慈禧太后开始调理自己,看戏听书,绘画写字,享受生活。各种流言,纷纷扰扰地传到慈安太后耳朵里,说慈禧纵情声色,淫秽后宫,每日里淫戏欢歌通宵达旦;慈禧寝宫中,有许多不堪入目的春宫画;特别是,太后私蓄男宠,有一位姓金的美貌男子,时常出入宫禁等等。

作为女人的慈禧,先丧夫,后丧子,二十六岁成为寡妇,一生颇为孤独。处理政务之余,慈禧在宫中有排遣寂寞的特殊爱好,就是喜看淫戏,听淫曲。最初是听情戏,如《坐宫》,每次必听,每听必陶醉。这出戏讲的是,铁镜公主坐在皇宫内院,和她心爱的驸马爷猜心事。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权力的增强,渐爱听淫戏。慈禧最爱看的淫戏,大概是杨雄之妻潘巧云与和尚偷情的《翠屏山》,以及以男欢女爱、纵情行乐为主题的《思凡》《捉奸》《合欢图》《狐狸缘》等。最奇怪的是,慈禧爱看淫戏,还要让皇后也就是儿媳妇与她一起观赏,儿媳妇不好意思,慈禧曾因此大为恼火。

有宫廷秘档记载称,祺祥政变干掉八大臣后,二十六岁的慈禧开始形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每天入睡之前,要让近侍在床前讲笑话,说淫书。特别是在同治皇帝死去后,慈禧太后第二次垂帘听政,几乎每天晚上入睡之前都要先让人说书、讲故事,进而说街巷俚语、世态人情和风流百态,最后,她就专爱听淫秽段子和浪情戏曲。只听得她昏昏欲睡,安然入眠。正如唐代诗人白居易所述:“目昏思寝即安眠,足软何妨便坐禅。身作医生心是药,不劳和扁到门前。”

据说,慈安对慈禧的行径开始并不全信,她觉得,寡居的日子不好过,听听淫戏也就罢了,但不能太过了。蓄养男宠,就是罪不可赦。让慈安不能容忍的是,她获悉最近慈禧患病,不是什么疑难怪病,而是怀孕所致--以前的御医们不敢相信是怀孕,判断是血毒,只有薛宝田、马文植诊得慈禧太后的病症之所在,他们所开的药剂,正是按照产后虚症所开,主要是在于补养气血两亏方面,温而补之,所以见效!慈安大义凛然,前往兴师问罪,质问慈禧,致使慈禧刚刚好转的心情再度恶化。由此,慈安的末日也已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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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野史,记载了慈安、慈禧和解的一幕。天嘏所著《清代外史》记载:光绪七年春,慈禧卧病。慈安心软,觉得慈禧大病一场,应该醒悟自己纵欲失德。为了表示自己的宽怀,慈安太后特地设宴寝宫,请慈禧太后过来一叙,想借此安慰劝导慈禧,使之自我约束。家宴十分丰盛,气氛极其温馨,三杯温酒过后,慈安太后说:“我有一件东西,是先帝留下的,如今,已经没有用了。”慈禧见状惴惴不安,打开一看,是一张洒金黄纸,上面真的是咸丰帝的手书遗诏:“抱子临朝,恐不可制。令谨防之。即有过,宣诏赐死,毋游移。”慈安道:“这张纸,还有何用?不如烧了好!”说罢,信手烧掉了遗诏。此时,慈禧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慈禧太后拜谢,含恨。慈安太后对其谆谆劝慰。直到夜深,才罢酒散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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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绵病榻的慈禧总是求医服药。而光绪七年三月初十(一八八一年四月八日),却传出慈安太后暴死的消息,当时她年仅四十五岁。事发突然,翁同龢在《日记》中说:“仓促中,悲与惊并!”光绪《德宗实录》记载:慈安太后“体气素称强健……本月初九日,偶染微疴。皇帝侍药问安,祈予速痊。不意,初十日,病势陡重。延至戌时,神思渐散,遂至弥留。”其实,根据翁同龢记载,慈安太后从发病到暴崩,仅仅十二个小时:初十日早,“东太后咸寒停饮,偶尔违和,未见军机。”晚上十一时,报丧者至其家。半夜入宫,次日凌晨三时,翁同龢入乾清门。他在《日记》中记载:“昨日(初十日),五方皆在,晨方天麻、胆星。……午刻,一按无药,云神志不清,牙紧。未刻,两方虽可灌,究不妥云云。则已有遗尿情形,痰壅气闭如旧。酉刻,一方六脉将脱,药不能下。戌刻,仙逝云云。……呜呼,奇哉!”

慈安之死,一直是个历史谜案。正史、档案均语焉不详。野史记载,较为离奇。天嘏所著《清代外史》记载:一天,慈安太后来到慈禧太后寝宫。这时,侍儿捧上一盒饼饵,看上去香脆诱人,上面还有一层白茸。慈安太后顺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谁知,饼饵一入口就全化了,满嘴清香,口津横溢。慈安太后直说好吃。慈禧恭敬逢迎:“姐姐,这是弟媳妇送来孝敬的,姐姐如果喜欢,明天再送些过去。”第二天,慈禧太后派侍女送来了一盒饼饵,色、香、味俱佳。慈安太后一连吃了三颗,喝了一杯蜜水。不久,她感到腹痛。随之血管暴胀,七窍流血,四肢乌黑发紫,旋即崩逝。近侍、宫人们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内臣入内奏事,看见慈安十指紫黑,吓得面无血色,噤若寒蝉。

工部尚书翁同龢奉命与恭亲王奕訢等一道办理慈安太后丧事。皇太后去世,按照惯例要议谥号,将生前历年所加徽号按例酌减,再加入应该增加的字样,通常是十至十四字。慈禧太后不希望死去的慈安太后与她的徽号有相同之字。大学士们拟定十二字:钦、肃、敬恪、仪天祐圣、希天牖圣。翁同龢和潘祖荫二人学问渊博,这次也奉旨与议。翁同龢理解慈禧心意,他表示:先帝咸丰皇帝皇后,原是穆彰阿之女,正位中宫,没几年就去世了。钮祜禄氏(慈安太后)贵妃出身,由咸丰皇帝升她为皇后。后来,她与慈禧太后一起垂帘听政,共赴艰难。她为人谦和贤淑,宽厚简朴,人人敬仰。只是,所拟十二字欠妥。贞字,始封嘉名,安字是徽号,此二字不可改。钦字,可减去。

大学士宝鋆对此立即表示反对:“钦字,是恭亲王所定,决不能少!”翁同龢应声反击:“此岂邸所应主议哉!另外,端庄康豫四字,两宫太后所同,似宜避去不用。”其他众人没有发表意见,表示默认。大学士宝鋆仍然坚持己见:“以贞字拟第二,钦字居首。”翁同龢忍无可忍,立即争辩:“贞者,正也,正位之意,先帝所命。”众人商议,意见不一,最后公推翁同龢定夺。翁同龢说:“贞字,文宗(咸丰)所赐,慈安,穆宗(同治)所崇,普天率土,久已熟闻,宜用孝贞慈安裕庆和敬仪天祐圣显皇后。”翁同龢言罢,除大学士宝鋆之外,都表示赞同其意。主管此事的礼部尚书恩承、吏部尚书万青藜随即以此上奏。慈禧太后对此当然满意,于是正式发布慈安太后谥号,几乎完全采纳翁同龢所拟,只改了一个字。这次议定谥号,因为翁同龢承办大事悉臻妥协,勤慎周详,慈禧太后对他特加恩赏加太子太保衔。

宫中粉彩红龙彩凤盖碗

慈安太后去世,年仅十岁的光绪皇帝终日魂不守舍,失魂落魄,每天都呆若木鸡。每天清晨,他不自觉地前往弘德殿,坐在慈安太后的灵前默哀致祭,如此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慈安太后丧事结束后过了许多的日子,光绪皇帝还是无法专心。帝师翁同龢感于载湉的异常,在《日记》中写道:“太后去世一月,皇上尤分心,神倦气浮。”三个月后,光绪皇帝依旧精神涣散,心神不宁。翁同龢师傅写道:“读虽佳,气不静。言及慈安大故,泫然流涕。此发于真诚者矣!”

慈禧太后没有参加慈安太后的任何丧礼活动,更没有到慈安太后的灵前致祭默哀。慈安太后的丧事十分简单,丧事期间,宫里几乎没有任何特别的祭奠活动,从一七到七七,草草而过。史官写道:“丧仪甚草草,二十七日后,一律除孝。慈禧竟不持服,大臣进御者仍常服。国母之丧如此,诚亘古未有也!”

从咸丰十一年(一八六一年)至此光绪七年(一八八一年),历时二十年的两宫太后临朝听政,从此终结,慈禧太后一手遮天的时代来临。从这一年开始,她唯己独尊,专执国政。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宫里宫外,开始称慈禧太后为老佛爷。宫人称慈禧太后为“老佛爷”,起因有二:一是慈安太后去世后,宫中只有慈禧太后一人执政,唯我独尊;二是慈禧太后一心信佛,自称是观世音菩萨转世,称她老佛爷,令她高兴。宫人称赞慈禧太后的功德,赞颂老佛爷福寿无疆。

恭亲王四遭严谴

恭亲王奕訢照

恭亲王奕訢照

在晚清政治上,恭亲王绝对算得上一位响当当的人物。无论是国内共同谋事的慈禧皇太后,以及文武王公大臣,还是共事、商谈过的各国外交官,都认为他精明干练,才智过人,勇气可嘉,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式的人物。就相貌而言,老四咸丰皇帝比老六恭亲王更为英武,更有帝王之气。不过,他们兄弟俩都是文武全才:喜好诗文,爱好绘画,从小喜爱舞刀弄枪。从少年到成年,两兄弟曾一起习武,共同创立一套完整的枪法、刀法,包括枪法二十八式、刀法十八式。父皇道光皇帝十分欣慰,赞赏兄弟俩的非凡武艺,观赏其枪法、刀法,高兴之余,分别御书赐名:棣华协力、宝锷宣威。兄弟俩的非凡气质和才华,赢得了慈禧的青睐。

相比之下,道光皇帝更加属意皇六子奕訢,特地赏赐他一把御用白虹刀:秘密立储后,六十八岁的道光皇帝依旧在两个皇子之间徘徊。过了三年,道光二十九年(一八四九年),尚武的道光皇帝赏赐皇四子锐捷宝刀,赏赐皇六子白虹宝刀。这把白虹刀,金桃皮为鞘,刀尾一面刻“白虹”,一面刻“道光年制”,十分精致,奕訢一直将其携带在身边。皇四子即皇帝位,下旨仍然恩准六弟奕訢佩带父皇特赏的白虹刀。这道御旨,预示着新帝的倚重和信任。一个月后,咸丰皇帝打破祖制宫规,毅然任命比自己能干的弟弟、年方二十岁的奕訢在军机大臣上行走。

曾多次接触恭亲王奕訢的美国传教士丁韪良,对这位皇室贵胄有过近距离观察。他认为奕訢相貌平平,没有帝王之相:“恭亲王身形瘦削,肤色黝黑,因为近视而眯缝着眼睛,并不漂亮。……他并非很有王子相之人。”然而,奕訢的魅力不是相貌,而是他的才智和胆略。丁韪良对他很是钦佩,感慨地说:“恭亲王有着超凡的才智和勇气,在皇室危难的关键时刻,他不止一次地挺身而出!……恭亲王的命运之星,升起在黑暗的暴风雨中。……尴尬的局面,愈发衬托出恭亲王的尊贵和镇定!”

辛酉政变后,慈禧太后奖励的第一大功臣,就是与她配合默契、珠联璧合的恭亲王奕訢。

咸丰帝驾崩后,十月初一日,慈禧以两宫皇太后的名义连续发布两道谕旨,正式委任恭亲王为议政王兼军机大臣,明确指示他参决国家大事,负责军机处事务,军机大臣由他自己挑选。奕訢奏准慈禧太后,将新的政府班子组阁情况函告朝野大臣、封疆大吏:肃顺为首的所谓赞襄八大臣一伙,已经被逮捕;废除赞襄政务大臣期间的一切决定;今后所有廷寄奏章,一律使用“议政王军机大臣”字样。同时,通知英、法等国在京公使,告知新政府改组情形,以取得各国的支持。

同一天,慈禧太后授予恭亲王为宗人府宗令,管理宗人府一切事务。宗令主要职责之一,就是全权审理宗室成员案件。也就是说,恭亲王有权处理载垣、端华、肃顺等犯罪之宗室成员。十月初二日,慈禧太后又连发两道上谕,补授恭亲王为总管内务府大臣,全权管理负责皇宫内外事务的内务府一切事务;并授权他全权管理宗人府银库。这样,恭亲王集内外一切权力于一身:首席军机大臣,负责国家军政事务;宗令,负责皇族事务;内务府大臣,负责皇宫事务,包括宫廷内外礼仪、财务、人事、禁卫、工程、日用、奖惩等等大小事务和满洲上三旗军政事务、皇室内外财务。

恭亲王奕訢便服正面坐照

奕訢自恃才高,目中无人。然而,遭遇慈禧太后,是他一生之最大不幸。纵观其一生,跌宕起伏,四次遭到严谴,身心备受摧残,最后一次,在家赋闲长达十年。第一遭严谴,系恭亲王和咸丰皇帝兄弟之间的冲突;第二至第四次遭严谴,都是恭亲王奕訢与慈禧太后叔嫂之间的冲突。每次冲突,结果无不相同--处于权力弱势的恭亲王灰头土脸,败下阵来。

第一次严谴,是在咸丰初年。恭亲王被逐出军机处,成为一个没有官职的闲散亲王。奕訢回到上书房,重新开始读书。每天,他和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们一道悠闲度日,讲读经史,撰写诗文。后来,他把这段时间的诗作编成一集,取名《乐道堂文钞》。咸丰六年十月,他将一年来的作品编定一集,名为《广四时读书乐诗帖》。康慈皇太后周年忌日,咸丰皇帝不念十年养育之恩,没有前来亲自祭奠。奕訢十分伤感,写下了《起程感赋》:

愁云浮田野,暗淡众山昏。

飒飒秋风起,潇潇暮雨繁。

凄凉悲忌日,节序爱中元。

欲报如天德,终衔鞠育恩。

第二次严谴,是在同治四年三月。慈禧太后借蔡寿祺弹劾恭亲王折夺去奕訢各种权力,使他只有一个总理衙门事务的虚衔。奕訢震惊之余,很快从愤怒的情绪中慢慢恢复过来,开始冷静地分析时局,小心翼翼地接待王公大臣,暗中运用朝臣集团,指授方略。肃亲王、醇郡王、惇亲王,大学士周祖培,军机大臣文祥、曹毓英等期望恭亲王复出的亲信大臣很多。文祥建议,慈禧太后一直想得到内务府,奕訢安排文祥任内务府大臣,不如将此一职,拱手送给慈禧太后,同时,写一份请安折,深刻表示悔罪,可能天心回暖。众人觉得此计可行,恭亲王也认为不低头无法打开僵局,认可此举。于是,文祥正式辞去内务府大臣一职,慈禧太后果然欣然接受;以恭亲王名义上呈慈禧太后的请安折,由军机大臣、人称第一笔杆子的曹毓英撰写,慈禧太后看罢也很高兴。这份悔罪书声情并茂,而且一再表示忠心。第二天,两宫皇太后召见奕訢。见面时恭亲王十分恭敬,跪地痛哭。两宫太后见状心生怜悯。慈禧太后指示大臣拟旨,让恭亲王重掌军机处,但没有再恢复他议政王的封号。

第三遭严谴,是在同治时期,是恭亲王与同治帝载淳之间发生冲突,最后由慈禧太后出面圆满解决。同治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一八七三年二月二十三日),同治皇帝举行亲政大典,皇帝正式亲政。载淳召集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宣布恭亲王无人臣礼,拟当重处。随后,传出同治皇帝的亲笔批改的朱谕,惩罚恭亲王:“传谕在廷诸王大臣等。朕自去岁正月二十六日亲政以来,每逢召对恭亲王时,语言之间,诸多失仪。著加恩改为革去亲王世袭罔替,降为郡王,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并载澄革去贝勒郡王衔,以示惩儆!”同时,同治皇帝又拟定了另一份谕旨,认为恭亲王、惇亲王、醇亲王、伯亲王、景寿、文祥、沈桂芬、李鸿藻等十大臣朋比为奸,谋为不轨,拟于第二天八月初一日宣布将他们尽行革职。八月初一日,同治皇帝召集十大臣以及六部堂官、左都御史和内阁学士,正要宣布圣谕,两宫皇太后入内。慈禧太后痛心地说:“十年以来,没有恭亲王,何以有今日!皇上少未更事,昨天的圣谕,著即撤销!”

恭亲王奕訢便服正面坐照

光绪七年(一八八一年),是慈禧太后统治时期一个十分重要的年份。三月初十日戌时(八点),慈安太后崩逝。十一月二十一日,四十八岁的恭亲王奕訢为了冲喜,提前过五十岁生日。慈禧太后为其御笔题写寿匾,命内务府精心制作,差遣专人送到恭王府贺寿。慈禧意味深长,所题写的四字寿匾是:同德延釐。经历了三次严谴,恭亲王心有余悸。看着嫂嫂送来的寿匾,他深深体味到西太后急不可耐独揽大权的欲望。

寿匾“同德”,意思是同心同德,继续叔嫂共和;“延釐”,意思是延绵福祉,釐清四海。慈禧意在告诫小叔子,必须联手合作,共享天下,延绵福祉,不要有其他的非分之想。恭亲王恭恭敬敬,特地在北海北岸恭王府会见官僚、使臣的多福轩大殿正中将慈禧太后御笔题匾“同德延釐”悬挂起来,两边是慈禧太后的御笔寿联:“宴启蟠桃,琼萼金柯千岁果;辉分若木,银罂翠釜九华灯。”

多福轩位于恭王府东路,院子里有一架紫藤萝,二百余年,依然枝繁叶茂,浓荫如盖。这里旧名延禧堂,是乾隆年间中堂大人和珅之子丰绅殷德的读书室。丰绅殷德,是乾隆皇帝赏赐之名,意为福祉绵延。延禧堂,意为延续皇帝赏赐之福祉,铭记皇恩浩荡。咸丰时期,咸丰皇帝赐名多福轩,并亲书匾额。慈禧主政的同治、光绪年间,恭亲王任职议政王、首席军机大臣,经常在这里会见宾客,多福轩成为他的重要会客之所。

与此同时,光绪皇帝派遣专人前往恭王府,送来皇帝的御笔题匾和寿联。四字寿匾是:“星辰毓瑞”。寿联是:“朱邸凝釐,卫梓晋桐诒燕翼;紫枢介祉,楚诗沛易衍鸿名。”这一年,载湉刚满十岁,依然少不更事。然而,皇帝集团基本形成:以皇帝为核心,主要成员包括光绪皇帝的父亲醇亲王奕譞、恭亲王奕訢,以及帝师翁同龢等人。寿匾“星辰”,是比喻恭亲王是美好的希望和前进的方向;“毓瑞”,是指养育之恩。皇帝集团显然是想借助恭亲王大寿之机,进一步拉拢恭亲王,希望手握行政大权的恭亲王能够成为皇帝倚重的权力核心人物。

恭王府大戏楼怡神所宽敞明亮,是奕訢举办寿宴的盛大宴会场所。明亮的水晶灯晶莹剔透,映照着四壁至顶的彩绘藤萝,繁花似锦,恍若仙境。戏台上,京剧名角粉墨登场,争献技艺,彩衣飘扬。包厢里,皇亲国戚华衣美服,推杯递盏,谈笑风生。池座中,王公贵族弹冠相庆,济济一堂。恭王府张灯结彩,寿庆活动热闹非凡,高朋满座,持续多日。恭亲王踌躇满志,神采奕奕,招待宾朋,送往迎来,应接不暇。然而,这里的一举一动全在监视之下,每天被及时准确地奏报宫中慈禧太后。

第四次严谴,是在光绪九年(一八八三年)夏天,恭亲王五十岁。从上一年八月到这一年二月,奕訢一直身体违和,这年二月二十二日(三月三十日)病愈后,他仍然委顿,慈禧太后为此特赏假一个月,让他安心调理。直到七月,恭亲王才能重入军机处。在这一年时间里,慈禧太后命李鸿藻主持军机处,李氏权力迅速扩张,经常与帝师翁同龢发生冲突。直隶总督李鸿章与法国公使订立《越事办法》三条:法国不侵占越南任何土地,不损害越南主权;中国从越南北方撤军,共保越南独立;同意法国通过越南从中国云南通商。然而,中、法两国都未能接受。法国方面决定重新增兵拨款,中国方面则加强备战。慈禧太后命令李鸿章前往广东督办越南事宜,命令左宗棠督办江南防务。李鸿章反对与法国交战,拒绝赴命。慈禧太后于是任命主战的张树声任两广总督。

光绪十年正月(一八八四年二月),中法军队对峙于越南北宁,中越联军方面三万人,法军一千五百人。法国水陆并进,发动总攻,中越联军全线溃败。法国公使获得取胜消息,立即约见中方,气势汹汹地提出赔偿兵费六万英镑的要求。慈禧十分震怒,决定将这次战役的所有败军之将革职拿问。三月初八日(四月三日),慈禧召见全班军机大臣。此时恭亲王奉旨出京,前往东陵致祭。慈禧太后斥责道:“边防不靖,疆臣因循,国用空虚,海防粉饰,不可以对祖宗!”军机大臣十分惭惧,为之汗颜。随后几天,慈禧太后不再召见军机大臣,而是召见御前大臣、六部尚书、大学士等。日讲起居注官盛昱进奏慈禧太后,奏章为《为疆事败坏责有攸归请将军机大臣交部严加议处责令戴罪图功以振纲纪而图被救事》,请示对军机大臣予以处分。突然有天,领班军机章京沈源深奉命宣示的慈禧太后懿旨,使朝野震惊:

慈禧皇太后懿旨:现值国家元气未充,时艰犹巨,政虞丛脞,民未逸安,内外事务,必须得人而理。而军机处实为内外用人行政之枢纽,恭亲王等始尚小心匡弼,继则委蛇保荣,近年爵禄日崇,因循日甚,每于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执成见,不肯实力奉行……本朝家法极严,若谓其如前代之窃权乱政,不唯居心所不敢,亦实法律所不容。只以上数端,贻误已非浅鲜!

同治年间恭亲王奕訢所进春帖

随后,慈禧太后宣布,恭亲王为首的军机处全部撤换,恭亲王开去一切差使,并撤销恩加双俸,家居养疾。宝鋆跟随恭亲王二十余年,开去一切差使。李鸿藻、景廉降二级调用。翁同龢革职留用,退出军机处。军机处全体撤职,这是前所未有之举,新的军机班子由平庸的礼亲王主持。大臣盛昱得知慈禧太后利用自己之奏折,大做文章,撤换全班军机,而新的军机大臣远不能与原军机人马相比,于是,他再上一折,专为恭亲王开脱,也顺便为李鸿藻求情,请求慈禧太后格外开恩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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