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帝画像
同治帝载淳上台后似乎只做了一件事:重修圆明园。他其实自始至终没有掌握过皇权。
龙椅上的童年岁月
他是幸运的,出生帝王之家,享受着齐天之福,过着锦衣玉食、钟鸣鼎食的生活,没有兄弟相争,顺利坐上龙椅;他也是不幸的,六岁丧父,母亲严厉,龙椅上的童年无聊乏味。
同治帝是在万众期盼中降生的,又是在万千宠爱中成长的。除了爱吃醋的妃嫔们,上至咸丰帝、懿贵妃,下至宫女太监无不对这个小皇子尽心尽力。和母亲懿贵妃虽然不能常见面,但那种母性的温柔和宠爱是同治帝从小依恋的港湾。对于这个活泼好动的儿子,咸丰帝更是视如掌上珍宝。他抱儿子上马到皇家园林围猎,在大臣们面前炫耀儿子的聪明乖巧;他把他抱上紫禁城的大石狮,满足他登高远眺的好奇心;他在圆明园带他赏戏,允许他在戏台前扰乱视听。除了逢年过节、生日祝寿等日子对小载淳例行赏赐外,咸丰帝平时只要吃到新鲜的美味,总免不了吩咐御厨送一份给小载淳。但好日子总是太短,六岁时的一场动乱,同治帝眼见父亲从生龙活虎变得缠绵病榻,好脾气的生母也变得严厉而生疏,这让年幼的同治有些无所适从。父亲咸丰帝过世,生母再也没有给过他好脸色,幸亏嫡母慈安走进了他的生活,给了他一个温暖、可靠的臂弯。
咸丰帝驾崩后,六岁的儿子载淳即位,年号祺祥。两宫太后联合恭亲王奕欣发动政变,捕杀肃顺、端华和载垣,斥革其他五人,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改年号为同治,即两宫太后共同治理之意,然而同治帝的童年只是一个虚坐龙椅的傀儡皇帝。
从六岁登基之后到十八岁亲政之前,同治皇帝必须清晨五点左右就起床,六点左右上朝听政,虽然他什么事都不用做,可他必须正颜端坐,不能随意发言、嬉闹,困了就默默地走到帘子背后,躺在慈安的怀里打个盹。对一个年幼的孩子而言,这是一种煎熬,可他却能做得很好。因为他害怕帘子背后母亲慈禧的呵斥,她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到惧怕的人。
慈禧一生争强好胜,对亲生儿子更是寄予厚望,期盼他像康熙帝、乾隆帝等先祖一样建功立业,扬名千古,也期盼自己像孝庄一样受万人景仰,将大清朝治理得万邦来朝,自己也博得个青史美名。按清朝制度,皇帝六岁开始要在上书房读书,到八岁前上学半天,八岁后便要全天上学了。上书房一般在干清宫附近,干清宫为两宫太后召集群臣议事及阅览奏章的地方,这样便于太后们随时督促小皇帝的上课情况。
慈禧每天都会定时到上书房检查同治帝的上课情况。每天上午六点至十二点,下午二点至四点为课读时间,除节假日,上书房每日照常。皇帝主要学习满、蒙、汉三种语言、儒家经典及弓箭骑射,帝师都是精选出的当代名儒及旷世武将。慈禧为同治帝精心挑选了祁寯藻、李鸿藻、翁心存和倭仁四位硕学鸿儒,个个才华出众,德高望重且能独当一面。祁寯藻是嘉庆朝的进士,官至体仁阁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是同治帝父祖的帝师,一生忠清亮直,举贤荐能,可谓德高望重;李鸿藻,出生名宦世家,累代仕进通显,他本人学富五车,咸丰帝在世时即便被选为载淳的老师;翁心存,道光朝的进士,曾任内阁学士、兵部尚书等职(在他去世后,其子翁同龢继续为帝师);倭仁,道光朝的进士,当时学统最纯正的理学名臣。这四位帝师的学问都十分渊博,而且各有所长。为了将培养计划更好地落实,慈禧特别委派惠亲王绵愉专门负责小皇帝的学习事宜,绵愉是嘉庆帝的儿子,为皇族中辈份最高的亲王,为人品行端正,另外选了绵愉的两个儿子奕详和奕询为同治帝的伴读,起到督促作用。
虽然高手云集,渴望将他打造为扛鼎之才,可万事俱备,唯欠东风。慈禧第一次召开四位帝师的会议,便要求帝师们必须高规格,严要求。帝师们谨遵懿旨,同治帝的第一课便是晦涩难懂的古文精髓。天性活泼的同治帝第一天便如堕云雾,连续几天如此,学习兴趣便丧失殆尽。慈禧经常要检查他背书和作文的情况,几乎每次他都会受到训斥,他的苦闷日积月累,便以反抗来回报母亲的关心。每到上书房,他困的时候就在那儿打盹,有了精神就嬉闹。有次师傅叫同治帝背一段文章,同治帝故意不背,师傅不敢对皇帝动粗,一气之下便把两个伴读打了一顿,希望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结果顽皮的同治帝只是在一旁幸灾乐祸;小皇帝精神好时,还会想着法子捉弄老师,翁同龢有次上课时讲到《论语.为政》中的「君子不器」,同治帝用手遮住「器」下两个「口」,招手请师傅过来:「师傅,你看这句怎么解释?」翁同龢一看,「君子不器」变成了「君子不哭」,一时啼笑皆非;倭仁性格耿直,连慈禧也忌惮他三分,可面对这个特殊的学生一样头疼不已。同治帝读书经常偷懒耍赖,由于倭仁的课最艰涩难懂,于是同治帝偷懒技巧更是花样翻新,让倭仁难于应付。倭仁实在拿他没办法了,便拿出杀手锏,故意气冲冲地往外走,说去告知慈禧。同治帝这时候便紧张了,扑过去拉住师傅的衣袖,大哭道:「师傅饶过我这次吧,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倭仁见他害怕了,便放他一马,可下次还是外甥打灯笼 —照旧。同治帝上课迭个纸玩具、画个小人儿是常有的事,只要能想到的任何耍赖的事他都敢做。有一次,同治帝将一只小松鼠藏在衣服里带进了书房,倭仁在教魏征《谏太宗十思疏》时,松鼠居然从怀里「嗖」地钻出来,一溜烟跑得没影,同治帝率着众陪读准备追出去,看着倭仁那张悲戚的脸吓得停了下来。倭仁也愣了一下,一时悲从心起,老泪纵横地跪在同治帝面前,劝谏同治帝不要玩物丧志。同治帝有错在先,一时尴尬,连连向师傅认错,从此那只松鼠再也没有进过书房;所有的师傅中,他只喜欢年轻的翁同龢,他的课浅显易懂,生动有趣,常常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可一旦让他自己思考的时候,他同样会耍赖偷懒。
其实同治帝并不想做一个被母亲斥责、被老师批评的学生,只是那种违背天性的教育方式引起了他的本能反抗而已,他也希望讨得母亲的欢心,成为一个有学问的人。同治帝听人说没学问就是「胸无点墨」,有学问就是肚子里墨水多。某天,他心血来潮,捧起砚台上的墨水就往嘴里倒。小太监见了吓得三魂六魄都没了,生怕有个三长两短,忙向太后禀报,并传来太医诊治。同治帝刚开始还蛮不在乎地说:「朕的肚子里现在墨水可多了。」慈禧听后哭笑不得。过了一会儿,同治帝才感觉恶心,开始作呕,连服了五天药后,恶心症状才逐渐消除。
错误的教育方式导致了失败的教育结果。同治帝入学好几年了,慈禧查他的课,但总是不尽人意,一向好强的慈禧见儿子不长进,觉得颜面无光,心急如焚。同治帝极其顽劣,无论怎样严厉责备,效果总是不明显,慈禧只得将气出在师傅们身上,不断责备他们督责不严,一味搪塞,气到急了,便丢上一句狠话来:「让你们这么放松教育,倒不如我自己来亲自教!」当然,以慈禧的品学素养,亲自教肯定不可能,她还得依赖着师傅们,尽可能地配合他们的教育。
事实上,同治帝的教育确实是以失败结局。直到同治帝十六岁了,帝师翁同龢给了他一个即兴命题作文:「重农贵粟」。苦苦思索了一个小时,同治帝只留下了一张白卷,可他一脸的嬉笑,毫无愧色。翁同龢万般无奈,对于这个万乘之尊的小皇帝,打不得,骂不得,话重不得,他只得和言细语地逐字拆开,细细讲解,他还是小动作不断,急着下课。翁同龢也不屈不挠,叫同治帝再写。同治帝无奈,他也不敢过分地忤逆师傅,怕招来母亲的责骂,硬着头皮在白纸上寥寥写了几个不成文的句子,到了正午,还文不成句,句不成篇,下课时间一到,他一溜烟便跑得没影了。下午翁同龢让他做首诗,他同样交了白卷。
两宫太后毕竟知识水平都不高,也没有育子的经验,虽然在学业上督责很严,但在日常行为上往往放纵他,这样在小皇帝的人格塑造上便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两宫太后爱看戏,同治帝小时候一直就在一旁玩乐,耳濡目染,也有了兴致。有一次,倭仁见太监鬼鬼祟祟地扛了一个箱子进宫来,便问里面是什么东西。太监见是帝师,只得如实回答说是同治帝要的梨园戏具。倭仁素来看不惯梨园优伶,便责骂道:「皇上尚未成年,你们这群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以这些淫物引诱他!」倭仁骂完气冲冲地入宫见两宫太后,言词激烈,直击两宫的痛处,两宫太后听后十分难堪,只得命同治帝立刻将那些戏具销毁。可风波一过,同治帝又我行我素,两宫太后自己是戏迷,明知同治帝与优伶们常常鬼混也视而不见。玩物丧志,同治帝学习的兴趣就更加淡薄了。
同治帝爱玩,可按清朝制度,同治帝从出生就离开生母,交由宫女太监服侍。后宫只有两个小孩,他和姐姐荣安公主,但两人地位悬殊,女孩又相对文静,大多数时候,就他一个小孩,于是,他没事就在宫里组织宫女太监们玩蹴鞠,蹴鞠是古代的足球运动,玩得不好就要受到责罚,害得宫女太监们以玩为苦。慈禧认为这是不务正业,几次责骂,同治帝总是左耳进右耳出,最多换换场地,算是马虎应付,慈禧后来也不再管束。同治帝又发明一种新玩法 —掼交,让小太监身体往后弓成一个圈,然后往后滚动,有点像连空翻。小太监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身板不够灵活,同治帝就上前强按,好多小太监都被弄得骨头脱节,叫苦连天。这种游戏,同治帝玩得不亦乐乎。慈禧有时瞧见,又好气又好笑,总是任由着他。
宫里玩腻了,同治帝便要小太监带他往宫外去瞧瞧,宫外新鲜热闹,总让他乐不思蜀。地安门外有个凉粉摊,生意兴隆,同治帝尝了一次后,以后每次出门都要尝上一碗。小皇帝生长在内宫,对银子没有概念,老板见他穿得贵气,知道是非大富即大贵,也不敢随意张口,同治帝每次都是白吃白喝。有次,同治帝无意间见有人付账,这才知道吃粉付账的道理。他大笔一挥,批了一张五百两银子的御条,要他往宫中领钱。小贩大着胆子入了宫,出示了凭条,内务府总管崔玉贵见到条大吃一惊,立刻禀明两宫太后。慈安见同治帝认了,便吩咐广储司照单发银两。慈禧更不以为然,只是嘱咐同治帝,以后少出宫,正是该用功读书的时候,被御史们抓住了上谏,可失了皇家体统。
还有一次,小太监拿着同治帝御笔批的字条到内务府要五百两银子买木瓜吃。管内务府的荣禄到宫门口奏道:「各宫要的木瓜已由管理部门供奉,即使须另添加,怎么要这么多银子呢?」同治帝听后,大发脾气,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慈母多败儿,两宫太后育子无方,一味宠溺,成长中的同治帝无规矩可循,其行为变得越来越脱序,慈禧当初想培养一代圣君的愿望也变成了镜月水花、空中楼阁。
至高无上的地位注定了他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可慈禧不了解儿子这种心境,她在学业上对他的一味严苛无疑扼杀了他的学习兴趣;她在他个人行为上的不断放纵,无疑造就了他的顽劣品性。
两位母亲的爱
虽然童年无趣,但同治帝仍然是幸福的,他有两位疼爱他的母亲,一个是嫡母慈安,一个是生母慈禧;他的两位母亲也是幸福的,他是皇权的法定代表人,谁拥有他的抚养权,谁就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是爱战胜了权欲,还是权欲超过了爱,关于皇权的斗争永远暗涌潜流。
慈安宠爱同治帝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这种爱并非与生俱来。按照清宫规定,后宫妃嫔所生子女一出生便要离开生母,交给指定的奶妈养育,与生母只在规定时间短暂见面,并认皇后为母。虽然慈安是载淳的嫡母,载淳初降人世时,她嫉妒得近乎发狂,这是天性,她贵为皇后十多年了,没有为皇室留下半点血脉,她关上宫门诅咒他们母子,但她母仪天下的尊荣又不允许她暴露这种病态的忌妒,一旦被咸丰帝洞察,一定会勃然大怒。载淳周岁时,举国同庆,宫中自然是热闹非凡,生为嫡母的慈安却没有去探望载淳母子,她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属相相克,唯恐给小皇子带来不利,这个理由瞒过了几乎所有的人,当然聪明的慈禧明白真相。
慈禧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入到载淳身上,起初也许是一种母亲的天性,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是她在后宫稳操胜券的砝码,是她的护身符。皇后的妒忌和后宫诸妃的不怀好意,让慈禧对这个脆弱的生命忧心忡忡。慈禧给载淳佩上一条缀有银锁的银项链,根据习俗,这样就可以把载淳的魂魄锁住,避免死神把他带走。虽然慈禧并不喜欢慈安,但富有远见的慈禧在关键时刻还是表现出了极度的容忍和退让。她明白,一旦身体孱弱的咸丰帝驾崩,身为皇后的慈安便成了皇族的首领,慈安才真正拥有儿子的抚养权。即使皇后无子,如果咸丰帝的其他后宫妃嫔有了儿子,被皇后收为养子,她的儿子便失去了皇位继承的机会。这是有关她和儿子前途命运的重大事情,她必须缓和与慈安的关系。
刚坐完月子,慈禧便急切地前往拜访皇后。刚成为后宫「明星」的慈禧放下架子,屈节拜访,让后宫所有的人大吃一惊,连皇后都有点受宠若惊了。后宫里没有弱者,慈安也迅速分析了自己的处境,多年无子,已经求子无望,要稳保后宫地位必须依靠后宫妃嫔的子嗣,慈禧已有子嗣,将来母凭子贵,是后宫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既然主动示好,将来两强连手,永保富贵和后宫安宁,有何不可?慈禧开门见山地请求慈安给予援手,确保她的儿子载淳顺利坐上龙椅。慈安对慈禧的直言不讳吓了一大跳,她只是沉默着似笑非笑,她不想开罪慈禧,后宫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风水轮,她不敢大意,但她还是放不下内心的妒忌。慈禧抢前一步,紧紧地握住了慈安的手,再一次恳切地请求,慈安仍然是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此后,慈禧经常带着同治帝去拜见皇后,她对慈安温顺,礼节备至,她们的亲密关系让咸丰帝十分满意,但细心的宫女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皇后的眼睛左顾右盼,她对强褓中的小皇子载淳从来不正眼相看。
随着咸丰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皇后育子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虽然她对慈禧仍是不以为然,但时间已磨灭皇后那颗坚硬的心,对牙牙学语的小皇子载淳越来越有了感情,她也希望这孩子能成为她今后的依靠。
自从咸丰帝率众北逃热河后,肃顺的专权跋扈和慈禧日渐膨胀的权欲擦出了浓浓的火药味。慈禧利用距离优势,成功地做了策反工作,使后宫中两位实权女人真正意义达成一致对外的协议,而名义依然是维护小皇子载淳的皇权不致旁落。
咸丰十一年(1861),咸丰帝在承德避暑山庄驾崩,唯一的皇子载淳被立为皇帝,时年六岁。皇后被尊封「慈安皇太后」;生母被尊封为「慈禧皇太后」,两个深宫中的女人因为皇帝年幼被推上了政治的前台,她们的合作和斗争都围绕小皇帝、皇权而展开。
肃顺显然不像慈禧那么有远见,皇帝年幼,皇太后的权势向来不能小觑。肃顺的刚愎自用,对慈安的种种排斥,显然引起了对方的不满,除了慈安建议节俭行事的冲突外,一次肃顺的擅坐御位也让慈安感到了不安。有回宫里看戏,咸丰帝看到一半就提前走了,肃顺平时骄纵惯了,敬畏之心没了,戒备之心也没了,见戏台前排有个座位,不明就里,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咸丰帝的座位上接着看,慈禧不敢回明咸丰帝,到慈安处哭诉肃顺的「不臣之心」,称他大有以天命自居的意思,请求慈安不要被他蒙蔽。慈安一听,心下一惊,想到肃顺平日对自己的不敬和防范,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她重新权衡了利弊:肃顺虽然在热河可以只手遮天,但在北京,以恭亲王为首的政治势力已然形成,肃顺一伙能横行到何时尚难确定;慈禧虽然目前势单力薄,但有载淳在手,便是一块不倒的皇牌,慈安明白自己的个性,掌控全局,她没有把握,但以她的中宫地位,掌握小皇子载淳,便是掌握了核心,她必须主动出击。
按照宫中规矩,幼帝同治帝虽为慈禧所生,名分上却是正宫慈安的儿子,慈安为嫡母,应由慈安亲自抚养。咸丰帝驾崩后,慈安自知身单力孤,于是邀请慈禧一起到养心殿居住,共同抚养幼帝。慈安拉着慈禧的手诚恳地说:「我和妹妹共同抚养一子,如果有奸人造谣生事,离间我们,则不利于天下安定。现在我们同处一室,朝夕相处,彼此坦诚相见,谤由何起?」慈禧喜出望外,这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慈禧虽为生母,但按清朝制度,是没有抚养权的,何况慈安还是东宫太后,名分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慈安没有子女,对同治帝几近溺爱,母子俩相处融洽。慈禧同样视子如命,但她专心政事,天性要强,对儿子要求严格。有一次,倭仁告状,称同治帝顽皮不肯读书,慈禧恨铁不成钢,情急之下对同治帝便是一顿斥责。慈安闻讯赶来,一面抱起泪流满面的同治帝,一面向慈禧求情。慈禧本就舍不得责罚儿子,又见慈安求情,便也不了了之。另一次,同治帝和小太监玩掼交时折伤了太监的腰,慈禧怕他玩物丧志,免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慈安得知消息,急忙赶来救驾。同治帝一见慈安便如同见了救星,便哭着扑到了慈安的怀里。慢慢地小皇帝也学乖了,一犯了事便躲在慈安身后寻求庇护。咸丰帝丧葬期间,董元醇上奏请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慈禧「留中不发」,肃顺等八大臣大闹宫廷,同治帝被吓得躲在慈安怀里,毫不迟疑地将一泡龙尿拉在了慈安的身上,母子关系可见一斑。年幼的同治帝上早朝,倦了便会躺在慈安的怀里睡觉。慈安对朝政一般不发表过多意见,朝政大事由慈禧全盘打理,而且慈禧对同治帝要求严格,同治帝感情的天秤很快倾向了慈安。
慈禧曾为儿子「胳膊肘往外拐」的这种行为恼怒过,可当她成为一个风雨飘摇中的没落帝国当家人时,她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去计较母子感情了。这位教子无方的失败母亲,却是一位颇有手腕的女政客。肃顺等八位辅政大臣落败之后,朝廷依然是危机四伏,朝廷的「粮仓」——东南半壁江山还在太平天国手中,北方捻军之乱愈演愈烈,法国对清廷西南的边陲虎视眈眈,俄国对清国的东北垂涎三尺,日本在扩军备战,目标直指大清..更重要的是,大臣们对刚掌权的两宫太后依然抱着拭目以待的心情,朝廷人心不齐。慈安在政事上不愿多言,这正中了慈禧的意,她是弄权的天才,也确实有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磅礡气势。她一上台便撤换了一批庸碌无为的大臣,如内阁学士巴彦春、光禄寺少卿范录典等人,任命才华出众的潘祖荫等为御史,内政重用恭亲王奕欣,军事上信赖曾国藩及其湘军,还重用李鸿章及淮军。她支持兴办洋务,开办新式学堂,编练新式海军,第一次向外派遣留学生……大臣们很快认可她的权威,君臣同心。在她的治理下,太平军余党被扫清,捻军全军覆没,中国到处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历史学家把这段时期称为「同治中兴」。
一个幼年皇帝的教育主导权争夺战中掺杂了过多的功利心理,一个母亲忙着擅权揽政,一味严厉,不知温情为何物;一个母亲一味讨好,万般宠溺,不知如何塑造他的品性。失败的教育方式注定了失败的结局,成年后的同治帝是一个「连奏章都不会批」的无能皇帝。
选后风波
按照清朝的惯例,顺治帝十三岁大婚,康熙帝十四岁大婚,咸丰帝十六岁结婚,同治帝已经十六岁了,早到了大婚的年龄,却迟迟不见动静。大婚即意味着皇帝开始亲政,太后必须撤帘归政,回后宫颐养天年了。一向懒于政事的慈安提及这事多年,习惯在风云际会的复杂政局中纵横捭阖已近十年的慈禧却一再犹豫。
自十二、三岁开始,同治帝就已意识到自己是一国之君,只有自己亲政才能摆脱母亲的严厉管教,几次有意无意的试探都石沉大海,慈禧还是时常查他背书和作文,一向不爱读书的同治帝每次都受到慈禧的斥责。渐渐地,他也心灰意冷,十六岁了,仍然像一个孩子,完全没有皇帝的冷静和睿智,他照样一进上书房就打盹,成天跟着小太监玩乐。慈安不时提醒慈禧,同治帝已经长大,大臣们也多次上奏请太后撤帘归政,慈禧都以同治帝年幼、不堪重任为由加以拒绝,慈禧贪权恋政的风言风语传遍宫廷内外,随着年龄的增长,同治帝的内心更加焦躁不安,他要掌权的欲望也更加强烈。
十六岁的同治帝早已到了青春期,小太监投其所好,早已将一些春宫图之类的淫物带入宫中。两宫太后好戏,同治帝便常和一些优伶鬼混,有时还偷偷溜出宫去,到八大胡同里的一些小妓院里寻欢,宫里一些美艳的宫女自然也成了同治帝临幸的对象。宫女地位低微,一旦得到皇帝宠爱,也有可能攀上枝头成凤凰,但这同时也是一种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情,慈禧不会纵容这种事情发生。凡是被同治帝宠幸过的宫女,不是莫名地死去便是离奇失踪。慈禧也担心总这样做不是办法,迟早会出事。
同治十年(1871),同治帝躲在长春宫附近的角落里看春宫图,恰巧一个丰乳肥臀的美艳宫女经过。同治帝一时兴起,抱过宫女就在附近的偏殿中共赴巫山云雨。皇帝是这后宫中唯一的真正男性,也是宫女们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见是皇帝,这宫女自然羞中带喜,尽力讨好。同治帝见这宫女颇有几分姿色,又见这醉人羞色,一番软语温存,便约了再次相见。
这时慈禧早得了线报,便命贴身太监早日动手,免得生米煮成熟饭。这宫女入宫多年,对宫中的尔虞我诈早已看透,听闻被皇帝临幸的女子都不得善终,早吓得不轻,连忙向长春宫的主子 —太皇太妃求救。这太皇太妃是道光帝的妃子,是宫中辈分最高的,一向不闻窗外事,只管颐养天年,因为自己也是宫女出身,不免生出同情。慈禧听说太皇太妃把人藏起来了,一时也是怒火中烧,心想太皇太妃为了一个宫女居然跟自己过不去,未免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了,便亲自出马。清朝以孝治天下,太皇太妃见慈禧如此目无尊长,也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坚决不放人。慈禧更绝,下令太监入宫抢人,搜出来便是一顿杖责,太皇太妃借口此女已怀龙种,极力阻止。慈禧更怒,下令重杖,可怜这宫女不几分钟就一命呜呼了。
太皇太妃见状,羞忿异常,扭头撞柱而死。慈禧知道闯了大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慈安、同治帝闻讯赶来,大吃一惊。同治帝见心爱的人被杖责而死,又哭又闹,对慈禧不免心生怨恨。慈安顾全大局,怕因此引出更多事端,立即下令厚葬太妃,对外宣称太妃寿终正寝,力劝慈禧母子回宫休息。
太妃事件后,慈禧自知理亏,收敛了不少。慈安藉此事再次提及撤帘归政的事。同治帝到了已婚年龄,如果再不大婚,说不定会闹出什么更大的事情来,慈禧也不再以同治帝不谙世事为由推拖,而和慈安一起筹备儿子的大婚。
皇帝大婚,也选立正宫皇后。皇后在后宫中是统领,是众妃之主,也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在中国封建社会,妻妾地位判若云泥,从《红楼梦》中王夫人和赵姨娘的地位悬殊即可窥见一斑。慈禧再揽权,东宫太后的意见还是不容小觑的。两宫太后在皇帝的大婚一事上十分重视,对户部遴选上来的秀女,她们一一审查家世背景。
同治帝十一年,「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通过层层选拔的秀女们会在这一天接受皇帝及两宫太后的定夺。在所有的秀女中,有两个特别出众。一个是刑部员外郎凤秀的女儿富察氏,富察氏十四岁,丰姿卓约,婉丽秀美,非常讨人喜欢;另一位是同治三年(1864)的状元崇绮之女阿鲁特氏,阿鲁特氏十七岁,属蒙古八旗,雍容华贵,端庄娴静,气质非凡。慈安一眼便看中了阿鲁特氏,认为她聪慧贤德,适合母仪天下,但慈禧见富察氏聪明伶俐,长相甜美,认为适当调教,肯定能当大任。同治帝也认为阿鲁特氏有德有量,是做皇后的不二人选。两宫太后为此争执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同治帝只是默默地侍立一旁,不赞一词。慈安提议,皇后是儿子的妻子,应由儿子来决定。同治帝一向与慈爱温和的嫡母亲近,生母总对自己居高临下地训斥,他对生母除了畏惧,更多的是怨恨。同治帝听说民间有「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的说法,清朝历代皇后都以德行天下,他毫不犹豫地选了阿鲁特氏为皇后。
慈禧很生气,她认为儿子偏向慈安,是故意给她这个生母难堪,觉得颜面尽失。另有一个原因使天性要强自恋的慈禧非常不快,那就是她与阿鲁特氏的属相相克。生于咸丰四年(1854)的阿鲁特氏属虎,慈禧属羊,民间有「羊入虎口」之说,属相就处于下风,怎会让她畅快。既然是慈安和同治帝选定了,她也不好再多言,但要求至少要封富察氏为妃。随后,阿鲁特氏被册封为皇后,富察氏被封为慧妃,另有知府崇龄之女赫利里氏被封为瑜嫔,前任都统赛尚阿的女儿、崇绮的幼妹阿鲁特氏被封为珣嫔。
九月十五日,两宫太后为同治帝举行大婚典礼。皇后入宫就相当于民间娶妻一样繁琐隆重,三聘九礼,举国同庆,举朝同贺。阿鲁特氏被宫中派出的十六人抬的凤辇从家中接出,沿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花团锦簇,经大清门入了宫,在干清门下轿,跨苹果和马鞍,求平平安安;三跪九叩后在坤宁宫行合卺礼,吃「子孙饽饽」的饺子,接下来将双凤髻梳成燕尾髻……这场奢华铺张的婚礼用去一千多万两白银,相当于当时清朝全年财政收入的一半。其他妃嫔也同日入宫,只是悄悄地从侧门入宫,既无朝贺也无典礼。
新婚当晚,同治帝听说阿鲁特氏是状元之女,又见新娘子坐在床边端庄典雅,故意背了几首唐诗,阿鲁特氏总能轻松接句,并流畅自如。同治帝心中有了几分敬重,夫唱妇随,其乐融融,夫妇关系便也甜蜜亲近。
两宫太后此时却各怀心思,慈安自然是欢欢喜喜,同治帝大婚即意味着离亲政之日为期不远,当年咸丰帝交给自己的重托即将达成。慈禧此时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喜的是儿子长大成人,将来开枝散叶,自己便可饴儿弄孙;可她也不免落寞,这十多年来,大清朝的政务,事无巨细都由她任意裁决,如今自己春秋繁盛,却不得不收起帷幔退居幕后,漫长的寂寞岁月何时才结束,她心有不甘啊!儿子同治帝像自己一样禀性刚强,轻易不肯屈服,在选后问题上又站在慈安一边,公然忤逆自己;皇后木讷,不通权变,是在慈安支持下入的宫,将来说不定站在慈安一边对抗自己。想到这儿,慈禧此刻有些焦躁不安。
同治帝虽然同时娶了一后三妃,但与皇后新婚燕尔,情意绵绵,一时难舍难分,其他三妃无暇顾及。慈禧一直以自己未能贵为皇后为憾事,对自己不看好的皇后有一种抵触情绪。皇后每次给慈禧请安都不寒而栗,她觉得这位婆婆矜持有余,亲切不足,有太后的架子,没有亲人之间的关切。慈禧爱看「粉戏」,即言情戏,每次都要大批的女眷相陪,皇后自然在陪客之列。皇后出自书香门第,饱读经典,对那些「淫语淫行」,常常吓得目不敢视,耳不敢闻,在戏场如坐针毡,有时便借故不去。慈禧认定皇后是讽刺自己不守妇德,更加恼羞成怒。皇后淑德贤慧,见婆婆不满,愈加小心谨慎,常劝同治帝留心政事,学会担当,多亲近后宫各妃,尤其是慧妃。同治帝知道皇后用心良苦,但一想到自己贵为天子,居然连喜欢哪个女人都要被人指手划脚,更加意兴阑珊。他除了偶尔去去瑜妃处,对慧妃无端生出几分厌恶和排斥来。
母子在大婚之后互不相让,一个以天子之尊,难以忍受胁迫之苦;一个以太后之尊,难以忍受儿子忤逆之罪,彼此较劲,如同仇雠。为了给慧妃撑腰,在皇上大婚的当天,慈禧便召见了慧妃,尽管按照礼制,这是不允许的。同治帝大婚不久,慈禧便以母后的身份去干涉同治帝婚后的生活,一会儿说同治帝不要太冷落慧妃,要雨露均沾;一会儿又说别老和皇后腻在一起,不要因结婚荒废政务。她甚至无端地指责皇后因过于安逸而发胖,借故指使皇后多处奔走,折磨得皇后心神俱疲;她还责备皇后不懂宫中礼节,对母后不尊。最让同治帝难以忍受的是,慈禧让太监偷偷地监视自己和皇后的私生活,经常警告同治帝要节欲,要以国事为重,不可重欲贪欢。慈禧的粗暴干涉引起了同治帝的逆反之心,他一气之下独宿干清宫。慈禧见儿子与自己赌气,又误以为是皇后在背后出的主意,因而更加讨厌皇后。
同治帝独宿干清宫后,寂寞难耐,常常偷出宫禁,游戏于风月场所,或被男风所惑。皇后心疼不已,无奈同治帝情绪低落,难以劝解。慈禧一味地怪罪于皇后,对同治帝的行为也是严加斥责,母子关系势同水火。
无上的权力带来无上的尊荣,也会带来无尽的烦恼。一个羽翼渐丰的皇帝在寻求大鹏展翅的机会,一只百鸟朝贺的凤凰已享惯了人间至福,看似不相关的婆媳之争,实质是母子之争。在皇家重地,缘起缘落,皆因一个权字。
短暂亲政
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一旦操持权柄,便像中了鸦片的毒一样,深入骨髓,权欲能战胜一切道德和亲情。从同治帝十三岁时大臣们第一次归政的呼声开始,又拖延了整整四年,同治帝也渴盼了四年。同治帝大婚后,朝堂内归政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慈禧已经没有理由再拖了。
同治十二年(1873)初,慈禧发布了两道谕旨:第一道谕旨宣布皇帝于正月二十六日举行亲政大典,这是举国期盼的大事;第二道谕旨是皇帝亲政后,上书房照常,课业不断。这道谕旨传达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皇帝学业未成,还需皇太后尽心辅助。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别有用心,慈禧煞有其事地请了恭亲王和皇帝的四位帝师,随手拿起一份奏折请皇帝念给大家听。同治帝如受了奇耻大辱,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硬着头皮照做,结果令恭亲王和四位帝师大失所望,同治帝结结巴巴地念了几个词,不会断句,甚至会念错字。慈禧在一旁假装恼怒,对儿子一顿披头盖脑的训斥,怒气冲冲对四位帝师吼道:「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学生!」恭亲王和四帝师立即诚惶诚恐地恭请皇太后暂理朝政,怒气未消的慈禧在他们的再三请求下勉强答应,但一再表示一旦皇帝典学有成,她一定会及时让皇帝亲政。
同治十二年(1873)正月二十六日,十八岁的同治帝在太和殿举行了亲政大典。皇宫内钟乐齐鸣,炉香缭绕,踌躇满志的同治帝身着杏黄色团龙朝袍,头戴缀有红色朝珠的皇冠,先率领三部六院的大臣们在慈宁门举行庆贺大礼。然后,同治帝临御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龙椅背后的帷幔早已撤去,同治帝这次听到山呼海啸一样朝拜声时,内心激动澎湃,自己将要独掌朝政了,母后再也不能随意指手画脚了。大清王朝第十代皇帝在经历了十二年的蹉跎之后,终于隆重出场,开始了他亲政的人生岁月。与此同时,在属于男人的权力中心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的慈禧此时却双眉微皱,这是儿子、慈安和朝臣们期盼已久的时刻,却是她不情愿面临的时刻。她极度落寞,可她不想犯众怒,不得不收起那象征她无所不在的黄色纱幔,悄然回归幕后。权欲这个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像泄堤的洪水难以阻遏,冷静睿智的慈禧需要以退为进。
事实上,性情急躁的同治帝不过是个应景点缀,根本无缘政务,名义上他是亲政了,实际上,用人、行政、军事等大事,依然是由慈禧做主。年轻的皇帝急于摆脱母亲的控制,想到了一条妙计。慈禧喜好游乐,讲究享受,她的宿愿就是大修圆明园,供她养老用。早在同治七年(1868),慈禧就准备修复圆明园,此议一出,几乎遭到一致反对,大臣们认为,国势刚刚稳定,东南战局刚有起色,国库空虚,不宜在这时开侈奢之端,以免后患无穷。同治帝大婚时,慈禧再次提出修葺圆明园,大臣们又一次群起反对,慈禧只好再次作罢。同治帝亲政后,一心想母亲早一点离开皇宫,早一点独揽朝政,决定大修圆明园,供两宫太后游乐休养。他这一决定,大臣们一如既往地反对,但得到了两位太后和近侍大臣们的支持。同治帝和他的父母一样性格刚烈,但他缺乏韧性和耐性,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反感,对大臣们递上来的反对奏折他瞧都不瞧一眼。
自从英法联军洗劫了这座百年皇家园林,如今这烟波浩渺的御园已是狼藉一片,大兴土木自然支出浩繁。管理内务府的户部侍郎桂清上书,力陈国难,请皇帝停止修园的计划。同治帝大怒,对桂清严词辞苛责,并当即将他免职。慈禧以一种赞赏的态度支持着儿子的行动,母子俩在这件事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国帑不足,同治帝便发布上谕:明令王公以下京内外大小官员量力捐银。恭亲王不好拒绝,率先捐了两万两白银,并批示户部拨银两万两。慈禧也有自己的考虑,儿子禀性刚强,归政后会极力阻止自己染指政事,叱咤政坛十余年的慈禧习惯了对臣下颐指气使,习惯了周围人的俯首帖耳,习惯了权力带来的绚烂和奢华,一想到往后的平淡和寂寞,慈禧的内心像百足之虫在蠕动,那是一种极度煎熬。重修圆明园,让归政后的晚年享受人间至福,也算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之举吧。
园明圆是世上无与伦比的园林建筑奇珍,园内建筑恢宏,陈设豪华。同治帝召集大臣们详细地拟定圆明园的修复计划,慈禧对修复的样图反复提出建议以资修改。大臣们反对的奏折如纸片般飞来,同治帝对措辞严厉的大臣一一进行斥责,修园计划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在一片反对声中,同治帝的重修工程仓促上马。在内务府安排拆除园内一千余间残破殿宇的同时,同治帝任命广东的李光昭为圆明园工程监督,前往各省采办木材,为重修做准备。同治帝经常亲自监督工程进展,有时在园中一盘桓就是数日。大臣们很快发现了隐藏在工程背后的问题。
首先被大臣抓住的把柄是李光昭事件。被同治帝委以重任的李光昭,在采办木材时浮报银两,侵吞工程款项。经恭亲王的亲信李鸿章查明,李光昭从英法商人处花了洋银五万四千余元买的木材运费就达三十万两之多。事发后,李光昭又面求美国领事代瞒价格,再次被李鸿章大白于天下。李光昭事件无疑使同治帝自掴耳光,可他依然我行我素。
慈禧在归政前要求上书房照旧授课,而大臣们却发现,同治帝频繁出现在圆明园施工现场,甚至藉视察工地之名,在外留宿。帝师李鸿藻奏报慈禧,同治帝每个月仅到上书房几次,而且来去匆忙,对政事也是敷衍塞责,每次召见大臣都不过是寥寥数语,马虎了事。恭亲王奕欣对此忧心忡忡,他感觉事态严重,如果不及时阻止将不可收拾。
恭亲王联合十多位朝廷重臣联名上奏,请同治帝「禁游玩」、「停圆明园工程」,最让同治帝恼火的是,大臣们居然对他夜游妓院的事了如指掌,这让他又羞又怒,决定给重臣们及在他们身后撑腰的两宫太后一点颜色瞧瞧。他将这十多位重臣全部免职,朝堂之上一片吵闹之声。两宫太后觉得事态严重,急忙赶至弘德殿,面见皇帝及群臣,当场宣布:皇上少不更事,谕旨立即撤销,恢复所罢各官职务,并停修圆明园。同治帝如同受了奇耻大辱,当场咆哮,慈禧安静地看着儿子,大声宣布:皇帝病了,带入宫中休息。两个强壮的太监便将他拖出了弘德殿,所有大臣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现实:即使皇帝亲政了,大清皇朝真正的当家人依然是两宫太后!
在人们的印象中,这位亲政仅一年的皇帝只做了两件事:那是重修圆明园和罢免重臣职务。一切都无果而终,他只有掌权的欲望却没有运筹国脉的能力,他在政治舞台上的拙劣表现跟他命运一样以悲剧收场。很快他便病倒了,皇权再度回到慈禧手中。
宫外猎奇
同治帝是幸运的,在政治上无所作为,却博得了「同治中兴」的雅誉;他又是不幸的,他不过是母亲纵横权场的一块招牌,空有皇帝的头衔,尽管还「读不通一个奏折」,可上百年的祖宗基业是他的,他也曾胸怀抱负,想一展雄才,可母亲不允许,于是他开始自暴自弃,游戏人生,在高贵的宫廷中找不到的东西,他却在花街柳巷中找到了……
慈安的爱是柔软的,这让同治帝的童年找到了安全感,可同治帝长大了,他更需要的是仰视的对象。无论宫廷内外,母亲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同治帝也曾仰视过她。可母亲总是指责他、批评他,在她面前,他就是一无是处的顽童,他的自尊心被她伤得遍体鳞伤。他渴望引起她的注意,可她总是来去匆匆。只有在他犯错时,她才正眼瞧他,真正像一个母亲一样俯下身来跟他说话。于是他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不断地制造麻烦,试图引起母亲的关注。这无疑是一个错误的信息,可慈禧的行为无疑支持了这种信息的存在和蔓延。
同治三年(1864),管理同治帝读书事宜的惠亲王绵愉过世,同治帝的伴读也换成了奕欣的儿子载澄。载澄是一个对妓院无所不精的纨绔子弟,表面阳光、活泼,其实满脑子男盗女猖,「伴读」很快成了「伴游」。载澄把从宫外搜罗到的春宫图偷偷地带给同治帝,刚满十岁的同治帝年纪虽小,对男女之事已有了朦胧向往,一经诱惑便动了春心。载澄对同治帝说:「掼交有什么好玩的,宫外有好多新鲜刺激的事你都没有经历过呢!」载澄比同治帝大十多岁,早已是花街柳巷的常客、风月场上的老手,历数这男女之间的妙事是又黄又淫,引得同治帝恨不能立刻飞出宫去。
同治帝和载澄常常夜间出宫,穿六街过三市,到京城最繁华热闹、娼寮聚集的八大胡同。可他微服出游,最怕见到王公大臣。做了儿皇帝近四年,虽不理政事,可金銮殿上天天如泥塑木雕,底下的群臣早已将自己看得烂熟,自己以国君之尊,又未到大婚年龄,君臣在这种场合相见岂不颜面丧尽。凡是金牌的青楼妓院他都避而远之,专捡冷僻街道的暗娼茶馆。窑姐个个妖艳,眉挑目语,极尽风骚。窑姐见这爷还是个小雏,穿着打扮处处透着一股的贵气,知道是一棵摇钱的大树,也不问出处,只管极尽卖弄的能事。同治帝原在宫中也对一些有姿色的宫女下过手,可宫女们都是初出茅庐,显得有些笨拙和不安,同治帝哪见过这阵势,几下就头骨松软,四肢无力。初尝这秦楼楚馆的滋味,同治帝只恨春宵苦短,只恨自己错生在帝王家,他天未亮就得回宫,照例早朝,退朝后到两宫太后处请安。时间久了,窑姐们渐渐知道了他的身份,只是不点破,深恐这出手阔绰的大爷会飞了去,各尽各的本事,把他服侍得十分的舒坦服贴。时光荏苒,一晃几个月,大臣和太后们竟毫不知觉。
当然,时日一久,便没有不透风的墙,同治帝微服出游的事,大臣们都心里有底,只瞒着两宫太后。有些苦寻门径的投机大臣正愁找不着机会,听说同治帝夜晚常在八大胡同的小巷里,便常前往守候,等待不期而遇。一天,同治帝在街市闲逛,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薄衣单纱,眼含秋波,正在不远处搔首弄姿。同治帝在这风月场逛多了,一看便知道是暗娼,便眉开眼笑地搭讪了过去。少妇假装羞赧,也不答话,只是媚笑着朝旁边的房子走去,同治帝见了这少妇的媚态,早已失了魂魄,便跟了进去,少不了一阵风流,可等温柔过后准备打道回宫时,在门口竟碰了一个大臣 —翰林院侍读王庆祺,原来王庆祺早在安排这场「偶遇」。君臣相见,先是一阵错愕,王庆祺准备下跪,同治帝连忙示意免礼。这王庆祺本是个趋炎附势之辈,专为投同治帝所好,早在这之前,王庆祺曾偷偷地进贡过一些春药、春宫图之类的淫物,君臣早已不用言传就可意会。彼此揭了面纱,便不再有什么顾忌,此后,同治帝来这八大胡同便多了一个伴。王庆祺没有同治帝那么多忌讳,在这烟花地中早已驾轻就熟,为讨好主子,便公然替同治帝当起了掮客,在北京城搜罗绝色雏妓供同治帝消遣,同治帝也更加流连忘返,沉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