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慈禧太后和她身边的男人们(出版书)》作者:高淑兰【完结】 > 慈禧太后和她身边的男人们.txt

第三章 慈禧身边最郁闷的男人——继子光绪

作者:高淑兰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光绪帝画像

光绪帝只是慈禧手中的一颗棋子,他的反抗引来的也只是一连串悲剧性的命运。

意外的皇位

他原本是醇亲王府里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王子,因机缘巧合成了慈禧的继子,成了她继续擅权的一颗棋子。从进入皇宫的那一刻,他开始了命途多舛的帝王生涯。这到底是福是祸?

同治十年(1871)六月二十八日夜,北京城酷热的空气早已散去,古老的城市陷入一片祥和宁静中,太平湖附近的醇亲王府内却灯光通明,热闹非凡,因为醇亲王福晋刚诞下一个小男孩,醇亲王奕譞自然是喜不自禁。这是他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早已夭折,可算命先生的话却让他有些不安。

上午,醇亲王做了个梦,梦见眼前烛光慢慢扩大,成了一片火海,突然火海中一声巨响,火光中黑色的烟灰四散开来。家仆请来两位算命先生,他们都是城中数一数二的神算。两位神算子掐指一算,齐齐跪下,不敢说话,醇亲王急着追问才得知,他们预知自己儿子将是一位多磨难的皇帝。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同治帝还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呢。醇亲王迅速地打发了算命先生,可晚上儿子出世时又出现了异象,醇王府里一棵老槐树突然火光冲天,大家赶去救火时,大火却自动熄灭;但耀眼的火光却已叫一向小心谨慎的醇亲王更加不安。醇亲王是道光皇帝第七子,道光帝逝世时他还年幼,他不像他六哥恭亲王奕欣那样有抱负,他只想做一个闲适安逸的「逍遥王」,可他与福晋的结合还是把他推上了政治舞台。

醇王福晋是慈禧太后的胞妹叶赫那拉·婉贞,当年选秀未中后,婉贞便待字闺中。醇亲王当年已到了该婚配的年龄,父亲过世,长兄为父,咸丰帝一心想为弟弟物色一门好亲事,这几年在最后一关落选的秀女都有机会。咸丰帝思来想去,不是门第不够就是姿色不行,一直没拿定主意。载淳刚过周岁不久,咸丰帝对慈禧宠幸正隆,慈禧在耳鬓厮磨时推荐了自己的妹妹,咸丰帝对这门亲上加亲的婚事很满意,醇亲王也因为娶了叶赫那拉氏,成了所有亲王中地位最显赫的。醇亲王慑于慈禧的威权,一直不敢娶偏室,在辛酉政变中,二十出头的醇亲王亲领卫兵夜袭肃顺,取得肃顺的项上人头,立了大功,慈禧特意赏了一个偏室给他以示恩宠。醇亲王因而有一妻一妾,妾在一次难产中失去生育能力,婉贞的长子又因病夭折,年过三十的醇亲王如今终于又迎来一个儿子。第二天,醇亲王上朝报喜,并向慈禧请了一个名字 —「载湉」。

醇亲王虽然年轻却老成持重,面对纷繁复杂的权力之争,虽然他没有急流勇退,却选择了明哲保身。十多年的冷眼旁观,奕譞已经领教到了这位仅大他六岁的寡嫂的厉害,纵使妻荣子贵,他也时时戒惧,处处小心。醇王府的正堂他取名「思谦堂」,两边条幅为「福禄重重增福禄;恩光辈辈受恩光」,以此告诫子孙永怀感恩、谦卑之心,才能求得长富久贵。此外,他还特意命人仿制了一只周代欹器,这个欹器放入一半水则可保持平衡,注满水则向一边倾倒。他在欹器上亲笔写下「谦受益,满招损」的铭文,时刻提醒自己及家人小心行得万年船。小载湉就在这种祥和安乐的环境中渐渐长大,父母细心呵护,乳母、太监温和恭顺,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没有阴谋,没有呵斥,他是整个醇王府里至尊至贵的王孙贵胄。

当然,醇亲王照例得入宫上朝,只是他不担任什么要职,对重要事件也不发表政见。侄儿同治帝病危时,立储之议已传遍朝廷内外,哪位皇族之子将来入继大统呢?大多数大臣倾向于立年长者,溥字辈的有道光帝的长孙溥伦已经十七岁,是比较合适的人选,载字辈的有载澄和载潢,可合不合适还得大清朝真正的当家人慈禧说了算。

儿子的叛逆让慈禧更深刻地感受了权势比亲情更可靠,她不想再给这个逆子喘息的机会,同治帝遗诏里那个被嗣立的载澍原在宫中当差,如今也被逐出宫去。慈禧要跟慈安商量一下立嗣君的事情,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慈安在朝政大事上的一贯沉默,无疑是在权力中心的自我淡化,大臣们习惯了唯慈禧之命是从,权柄自然地逐渐下移至慈禧。慈禧提出立醇亲王府家的载湉,慈安问:「是不是太年幼了?」慈禧不悦,冷冷地反问:「难道还找个年长的,将咱姐妹逼入冷宫?」慈安不再辩驳,只是悻悻地说:「那就按妹妹说的办吧。」慈禧无疑是想:载湉与自己的血缘关系如此亲近,只要能够善加抚养,严以母仪,择以良师,教以孝道,未必比不上自己亲生的儿子同治帝。

同治帝临终的前几天,慈禧派了一个近侍太监到醇亲王府,既不宣旨奉诏,也没有跟醇亲王密商什么大事,只是来看看机灵可爱的小王子载湉,醇亲王夫妻隐隐有些不安,却说不清道不明。

几天后,同治帝驾崩。当晚,军机大臣及皇族近亲二十多人被紧急召集到养心殿西暖阁,讨论立嗣问题。此时的西暖阁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权臣们虽然各怀私欲,但都不敢擅自开口,这时窗外隐约有御林军来回奔走的脚步声,错综复杂,难辨方向,这种肃杀的安静让所有大臣不寒而栗。最终还是慈禧打破了宁静,她先不提立嗣的问题,只问新君继立后,太后如何垂帘听政。所有亲王大臣都听出了话外之音,却心有不甘,气氛沉闷得有些令人窒息,一阵长久的僵持后,大学士文祥首先忍不住了:「请太后立溥字辈近支作为皇上继子!」慈禧眼中含刀,凛冽凌厉,只是不置可否,关键时刻大臣们还是不惜冒险一试,不少大臣提出了溥伦的名字,慈禧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冷冷地扫视群臣。大臣们在热烈讨论之际,一直沉默不言的还有两个人 —恭亲王奕欣和醇亲王奕譞。他们是皇室近亲,子嗣都有入继大统的希望,他们怕招嫌疑,只是静静地站立一旁洗耳恭听。恭亲王一度有贤王之称,虽然如今在频遭打击后,已少了往日的锐气,但朝臣中追随他左右的不在少数。慈禧把目光锁定奕欣,奕欣欲言又止,内心惶恐不安,于是假装生病,扶住壁柱,回避了慈禧的目光。慈禧害怕大臣们提奕欣的两个儿子,决定速战速决:「同治无子,遭此巨变,举国悲痛。如果年长者入继大统,实在不是两宫太后所愿意,必须选年幼的孩子入宫,亲自教育,才能不负所望。醇亲王之子载湉已有四岁,又是皇室近亲,是最合适的人选。」慈禧此言一出,立即语惊四座,大臣们只是四下张望,欲言又止,一直沉默的醇亲王反应最为激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是惊愕,张大茫然的双眼,紧接着全身痛苦地抽搐,倒地昏迷过去。慈禧心下狠狠地骂了一句「不识好歹的家伙」,便命人扶醇亲王到偏殿休息。大臣们见慈禧主意已定,便拱手称诺,纷纷退出。

醇亲王还没回府,消息早已传到了醇亲王福晋耳中,福晋急得哭晕了过去。儿子入继大统本是件喜事,可福晋何尝不明白姐姐慈禧的手腕,慈禧一心只想保住自己的权位,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怜惜,载湉仅四岁出头,身体原本瘦弱,入宫后无人真心爱护,成年后又将成为慈禧掌权的阻碍,将来一定命运坎坷,一想到这儿,福晋哭得更厉害。醇亲王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对着熟睡的儿子长吁短叹,即使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慈禧的决定谁敢违抗。

紧随醇亲王入府的还有负责迎嗣君入宫的御前大臣和孚郡王、一群御前侍卫、几个礼部官员和一座龙辇,看来一切早有准备。睡梦中的小载湉被唤醒,身边却围着一群忙乱的陌生人,他又哭又闹,四处寻找额娘和奶妈,可他必须参加一系列忙乱的仪式,仪式一结束便被抱进一乘八人抬的黄轿,所有的太监奶妈不得跟随,载湉被夹在一群陌生人中间肆意地哭喊嚎叫。御前大臣和孚郡王不敢耽误片刻,率领卫队,护送小载湉疾行回宫。

次日黎明,哭闹了一晚的载湉按照清朝惯例,到同治皇帝灵前跪拜,在遗体面前放声痛哭。他的哭声响彻紫禁城,哭得悲戚宛转,当然不是为同治帝,只是因为找不到熟悉的面孔。这一夜,紫禁城的王公大臣们大多一夜未眠。第二天,一道诏书随即发往全国各地,把新皇帝即位和皇太后垂帘听政的消息也带到了全国各个角落。

哭哭闹闹又是一个月,光绪元年正月二十日(1875年2月25日),这是钦天监选定的上吉之日,在紫禁城的太和殿举行了新皇帝登基大典。在山呼海啸的朝拜声和小光绪的哭闹声中,大清朝的第八代第九位皇帝正式登基了。这位只有三岁多的小皇帝以一种悲苦的声腔开场,就像皇朝和他本人命运的某种暗示一样,令人心痛不已。

慈禧再度大权独揽了,她的脸上满是兴奋,似乎她不曾失去一个儿子,而是又生了一个儿子,无论是御前听奏还是御案前阅览奏章,事无巨细,她都一一亲力亲为,仿佛永远毫无倦意。

寂寞的童年

他是这个皇宫里唯一的孩子,拥有皇帝的头衔,却仍然是一个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孱弱孩子。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宫廷,人们的所作所为只为讨好一个人 —大权在握的慈禧,慈禧对他的态度成了他能否获取安定生活的决定性因素。

光绪帝入宫之初,慈禧对他无疑是比较关心的,她试图与他建立特殊的亲缘关系。她首先切断了小光绪与亲生父母的一切日常联系,醇亲王和福晋自儿子入宫那晚再也没有见到过儿子,整日以泪洗面,醇亲王为了避嫌,非慈禧召唤从不主动入宫,即使入宫也不敢主动亲近孩子。小光绪对父亲的依恋却表现得直接而果断,他拼命挣脱太监的怀抱,向父亲奔去,父亲留给他的却是匆忙而决绝的背影。执拗的小光绪哭得肝肠寸断,直到哭累了,睡倒在太监或奶妈的怀里才罢休。醇亲王忧心忡忡,为此,他还上了一个《豫杜妄论》的密折,请求两宫太后免去他的一切职务,都统、领侍内大臣,御前领侍卫内大臣等。醇亲王以嘉靖帝为例,请求避嫌。明朝正德皇帝身后无子,让堂弟朱厚熜继承皇位,即嘉靖帝。嘉靖帝在礼仪上与大臣们发生了冲突,他称生父为「本生父」,先皇为「皇伯父」。大臣们觉得于礼不合,嘉靖帝也很执拗,最后冲突升级,一百多个大臣跪到金水桥大哭,声震庙堂,嘉靖帝火了,下令全部拉到午门前廷杖,打伤无数,打死十七人,这便是轰动朝野的大礼仪案。为了防止重蹈历史覆辙,醇亲王请慈禧一定要答应他的请求。慈禧为了收买人心,起初极力挽留;醇亲王再申请,慈禧便顺水推舟免了他一切职务,只是保留亲王双俸,负责在毓庆宫照顾小光绪读书。自此,醇亲王稍有安全感,他在他的治家格言里这样写道:「财也大,产也大,后来子孙祸也大,若问此理是如何,子孙钱多胆也大,天样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罢。」醇亲王明白这正是慈禧想要他做到却说不出口的事,正所谓祸福相依,他此时只想保全身家。

为了建立她与小光绪之间的亲缘关系,一开始就把他培养成言听计从式的傀儡式君主,慈禧要光绪帝称自己为「亲爸爸」(即慈禧。是光绪帝对慈禧太后一种独特的敬称),喊慈安为「皇额娘」,企图用孝道伦理将他牢牢捆住。慈禧要求服侍小光绪的奶妈、太监像灌输军国教育一样天天跟他强调,他已经不是醇亲王和福晋的儿子了,慈禧才是他的母亲,除了这个母亲外,他便没有其他的母亲了。一开始,慈禧还试图用温情来靠近他。慈禧曾对大臣说:「皇帝本是我亲侄儿,又是我妹妹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怜爱他?皇帝刚入宫时,才四岁,血气不足,肚脐眼常年不干,我每天亲自给他涂拭药膏,晚上我经常亲自抱他入睡,平时嘘寒问暖,加添衣服,日用饮食我都一一过问。皇帝怕打雷,常吓得尖声大叫,我都亲自抱住他,安慰他。我还亲自教他读书识字,我爱怜他尚且来不及,怎会有其他想法?」也许这是小光绪刚入宫时慈禧的肺腑之言,但她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和爱心的母亲,这次也不例外。大多数时候,慈禧只是将他托付给宫女太监。小光绪秉性诚实,性格倔强,从不会主动讨慈禧欢心,时日一长,为了培养自己的威信,她的态度很快变得严厉,小光绪对她的感情除了畏惧就是怨恨。

光绪帝本是慈禧擅权的一个摆设,光绪帝一入宫,便要上早朝。光绪帝不像同治帝那么顽皮,太监把他抱上龙椅后,他会一直板着张小脸,自始至终像个木头人似的,装出一副庄严肃穆的样子,直到慈禧说退朝,他才会长长地呼一口气。慈禧太严厉,慈安却温和慈爱,光绪帝很自然地便亲近慈安。慈禧经过同治帝的教训,认为慈安又想笼络皇帝,藉以牵制她,对此十分不满。光绪七年(1881),慈安太后暴毙宫中,慈禧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随着小光绪逐渐长大懂事,皇宫内繁杂的规矩逐渐加诸其身。小光绪必须每天晨起就到慈禧处问安,风雨无阻;给慈禧磕头时,没有命令不能起身,遇到慈禧不高兴就只有长跪不起了。小光绪对慈禧几乎有一种病态的畏惧,每次见她都战战兢兢,慈禧一发怒,小光绪便吓得虚汗直冒,说不出话来。甚至慈禧乘舆外出的时候,光绪帝也要随员左右,无论烈日当头还是暴风疾雨从不间断。因慈禧不重视,太监也开始怠慢小皇帝。皇帝每日三餐,每餐有数十种菜肴,摆满整个桌子,可离皇帝稍远的食物,接连几天不换,大多已经腐臭。连皇帝较近的食物虽然并未发臭,可是经过多次加热以后,饭菜已经不可口。小光绪本来就身体孱弱,特别挑食,吃得很少,偶尔还会不吃。有时候小光绪也会壮着胆子叫太监们换一换,可这些可恶的太监便会马上请示慈禧,在慈禧面前闪烁其词地暗示小皇帝挑三拣四。这样,小光绪的饭菜不但换不了,反而要遭到慈禧的训斥。性格软弱的光绪帝总是忍气吞声,不敢辩解,太监们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宫中吃饭都有严格的时间规定,小光绪有时候饿了,实在没有办法,便忍不住到太监房里去翻吃的。皇宫的万事万物都是讲规矩的,饮食的等级制度尤其严格。有一次偷吃了一个小太监的馍馍,小太监正好瞧见了,吓得跪地求饶,可这馍馍已经吃掉一大半了。

由于饮食没有规律,小光绪一直体弱多病。小光绪胆小怕雷,雷声一起便吓得躲在角落里尖声大叫,即使如此,也无人近前抚慰,幼失母爱使他没有安全感,变得过分自卑和脆弱。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真正让小光绪找到安全感和亲情的只有一个人 —师傅翁同龢。所有的清朝皇帝都必须接受系统的文治武功训练。小光绪虚岁六岁,实际是四岁半开始,上书房便开课了。上书房里一切都是陌生的,环境生、师傅生、伴读生,小光绪又哭又闹,把书本摔到地上踩。小光绪性子拗,翁同龢、夏同善等帝师怎么劝都不听。帝师们便汇报给慈禧,孩子太小,威逼不管用,慈禧无奈便传来醇亲王到毓庆宫照顾小光绪读书。小光绪一见父亲,便变得很乖,读书也勤奋起来,渐渐步上了轨道。醇亲王为了避嫌便不敢再来,小光绪起初还哭闹,慢慢也习惯了。

翁同龢是两朝帝师,广才博学,教学方法灵活多变,讲解深入浅出,小光绪最爱听他的课。慈禧不重视他,太监有时也怠慢他。小光绪长期饮食照顾不周,早上常常不吃早餐便到了上书房,有时会觉得晕眩,读书没有精力。太监既不向太后奏报,也不向师傅说明,在翁师傅的再三责问下,还推说不知道。有的太监藉书房中的一些小事,到慈禧面前告发光绪帝,弄得光绪帝时常挨慈禧的骂。翁师傅总是仔细询问光绪帝的情况,答应一定为他做主。翁同龢心疼小光绪,便向慈禧请求增加他的点心,这让小皇帝很开心。太监有时让他自己迭被子,有一次不小心还刺伤了手,翁同龢便带着小光绪跟太监理论;有时小太监还让小光绪自己倒水喝,光绪不小心烫伤了手,翁同龢气得破口大骂太监昏庸,不识事体。后来慈禧干脆下令,凡是光绪帝身边对皇帝不敬的人,翁师傅随时可以指名参奏。小光绪渐渐对师傅产生了依赖感,只要是翁师傅的课,他便格外认真,他一天也舍不得离开翁师傅。光绪三年(1877),翁同龢请假两个月回原籍修墓,小光绪得知消息后伤心不已,传口谕「明日书房照旧」,可他的口谕毫无作用,翁师傅还是走了。翁同龢走后,小光绪一直忧怏怏的,不肯好好读书,让慈禧和帝师们都头疼不已。翁同龢归来那日,小光绪欣喜异常,扑到翁同龢的怀中嗔怪道:「怎么现在才回来,我想你好久了!」翁同龢抱着小光绪,感动得热泪纵横。那一天,小光绪用响亮的读书声来表达自己的快乐,小光绪的快乐感染了所有的人,上书房的太监偷偷告诉翁同龢:「上书房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读书声了。」

在翁同龢等师傅的耐心教导下,光绪帝读书很有长进,各方面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同治帝。他每天黎明前就进书房读书写字,非常勤奋;下书房后,行立坐卧都有一卷在手,随时诵读。即使节庆假日,书房停课,他仍然读书不辍。到他亲政前,光绪帝阅读过的书籍不下八九十种之多,这些为他日后的亲政奠定了基础。一个仁善和智慧的君王让百官臣僚隐约看到了王朝未来的希望,但慈禧对光绪帝的努力却心情复杂,她的严厉一以贯之,她很少表扬他,只是不断地指出他的不足之处,让光绪帝无所适从。光绪帝虽不像同治帝那样鲁莽和顶撞,但他表面顺从,心中却泛着波涛汹涌般的不满和反抗,这让慈禧隐隐有些不安。随着光绪帝年龄的增长,慈禧的要求变得越来越严苛,有些简直不近人情。慈禧进膳时,光绪帝会在一旁侍候,有时慈禧进膳时间长,光绪帝便只能饥肠辘辘地在一旁待上好几个小时。光绪帝有件御寒的袍子已经相当破旧了,翁师傅看不过眼,便问光绪帝怎么不向太后奏请再缝制一件,光绪帝说已经问过了,太后说袍子还可以穿,先将就着。普通富贵人家尚且不在乎更换一件袍子,何况是皇帝。慈禧对光绪帝的防范和不满可见一斑。

光绪帝童年不幸,他仅仅是慈禧的一颗棋子,在偌大的宫廷中,虽贵为皇帝,却像水中浮萍一样无依无靠,任凭风吹雨打,找不到慈爱和温情;光绪帝也是幸运的,遇到一位真心疼他、爱他的师傅,读书便成了他生命中的最爱。

任人摆布的大婚

光绪十四年(1888),光绪帝十八岁了,转眼已长成了一个凤眼、月眉、瓜子脸的翩翩美少年,由于学业有成,处理政务方面也有一定能力,按照清朝皇室的惯例,皇帝大婚的事不能再拖了。

慈禧夙夜忧叹,也为皇帝大婚的事伤透了脑筋。自光绪帝十三岁开始,朝中大臣便为光绪帝大婚的事上奏折,慈禧总以皇帝年幼为由反复推托,这两年朝臣们的呼声颇具规模,她也感觉拖不下去了,她总不能不稍稍顾及一下旁人的议论,她也不好意思过分地忽视老祖宗所定下来的规矩,可慈禧压根就没想过真正让皇帝亲政,她只是在考虑如何让成年后的光绪帝依然对自己言听计从。

光绪十四年(1888)六月,慈禧发布懿旨,光绪帝将于明年正月举行大婚。光绪帝自然是兴奋不已,也不像以往那样反复辞谢了,他等候多年,准备随时大展身手,慈禧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太后归政像泰山压顶一样让她寝食难安。皇帝的后、妃,尤其是皇后,与皇帝关系最密切,对皇帝的思想及其政务活动都有特别重要的影响力。慈禧在同治帝选后问题上的重大失败让慈禧记忆犹新,这一次她不会重蹈覆辙。

皇帝的后妃都来自八旗秀女,选后得先选秀。自七月份礼部进行完全国选秀后,经过再三挑选,直到九月份,有三十一位秀女进入太后和皇帝的遴选范围。选秀过程都是慈禧做主,光绪帝只是在一旁站立,也不发表任何意见,这次慈禧也不客气,一律自己做主,很少询问光绪帝的意见,仿佛只是为慈禧找儿媳,不是为光绪帝选后妃。慈禧经过两次阅看,还剩下八名秀女:慈禧的内侄女、弟弟桂祥的女儿叶赫那拉氏;江西巡抚德馨的两个女儿;侍郎长叙的两个女儿;还有凤秀之女等。八位秀女照例得先住在宫中一段时间,以便考察其德行。其他七位秀女分住各宫,慈禧的侄女叶赫那拉氏身份特殊,便住在慈禧宫中,尊卑长序在没有展开竞争之前便已一目了然,慈禧的意见不言而喻。考察期间又淘汰了三名,只剩下叶赫那拉氏、巡抚德馨的两个女儿和侍郎长叙的两个女儿。

十月初五日,后妃决选在体和殿举行。慈禧喜气洋洋,光绪帝却有些情绪低落。五位佳丽一字排开,紧张中带着几分娇羞。慈禧端坐殿中,威严肃穆,仿佛一切胸有成竹,表情凝重的光绪帝手持如意,在五位佳丽面前来回走动,德馨家的两位女儿真是国色天香,尤其是大女儿有沉鱼落雁之貌,光绪帝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慈禧咳嗽了一声,光绪帝一愣,抬眼看了一下慈禧,一束凶光射来,光绪帝哆嗦了一下,一种羞辱感油然而生,恨恨地把如意塞到了叶赫那拉氏手中,愤然回到座位。叶赫那拉氏是慈禧弟弟桂祥的女儿,马脸高额,并微有驼背,光绪帝对这位年长自己三岁的表姐实在难以产生兴趣。慈禧这次也不再客气,见光绪帝中意德馨家的两个女儿,害怕她俩入选之后有专房之宠,示意荣寿公主将荷包授给侍郎长叙的两个女儿。仪式结束,慈禧断喝了一声「回宫」。一场喜事,以这样的尴尬局面收场。当日发布两道懿旨,一道宣布叶赫那拉氏立为皇后;另一道宣布侍郎长叙的两个女儿分别立为瑾嫔和珍嫔。一切尘埃落定,光绪帝的心沉到了谷底。

在清朝,帝王婚姻中一直保留了一些独特的婚俗,诸如姑表亲婚、婚姻不拘行辈等。比如父子分娶同辈人为妻妾,努尔哈赤在称汗前即与十二子阿济格分别娶科尔沁贝勒孔果尔之女为妻,再如皇太极分别纳娶了已故林丹汗的几位福晋,将自己的嫡出次女下嫁林丹汗之子额哲,数年后又把抚养于宫中的林丹汗之女嫁给了十四弟多尔衮。还有不论行辈的情况,如皇太极的孝端皇后哲哲、宸妃海兰珠、庄妃大玉儿是姑侄三人;顺治帝福临的废后、悼妃和孝惠皇后便是姑侄三人;同治帝的阿鲁特氏皇后和珣妃就是姑侄关系。

慈禧把隆裕嫁给光绪皇帝,主要是效仿前朝的孝庄皇后。当年孝庄皇后生了顺治皇帝,于是她把她娘家哥哥的女儿指婚给了顺治帝。这样,皇后既是自己的侄女,同时也是自己的儿媳妇,因为在孝庄皇后的眼里,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为稳定大清江山做一些事情。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慈禧也就效仿当年的孝庄,把自己弟弟的女儿嫁给光绪帝。按照当时的情况,亲上加亲是非常正常的。而光绪帝是慈禧的妹妹所生,隆裕是她的弟弟所生,妹妹的儿子娶了弟弟的女儿,这在当时来说应该是非常不错的一段婚姻。

可这只是慈禧一厢情愿的想法,光绪帝对此却十分厌恶。隆裕比光绪帝大三岁,是光绪帝的表姐。光绪帝和隆裕从小就在一起玩,隆裕作为姐姐,对光绪帝特别照顾,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当年光绪帝刚刚进宫的时候,每次隆裕到宫里也都去看他。光绪帝也对这个表姐有着说不完的话,两人经常一聊就是好长时间,气氛也非常融洽。可是这两个人谁都没想到最后慈禧将隆裕指给光绪帝。在光绪帝看来,隆裕本来是自己的表姐,忽然间就变成自己的皇后,非常接受不了;作为姐姐,隆裕长什么样光绪都不会嫌弃,可是作为自己的皇后,谁都想找一个漂亮点的。可是既然慈禧已经说定了这件事情,想改变过来是非常困难的,偏偏隆裕皇后是一个旧时代的女人,学的是贤淑之道,欠缺的是政治远见,比起珍妃来就差得更多了,她逆来顺受,光绪帝的悲苦忧愁她根本无法理解,更遑论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了。

后、妃既然已经择定,随后一系列的典礼相继展开,较大规模的便是「纳采」和「大征」。叶赫那拉氏一家飞出了两个凤凰,门楣生光。懿旨下达的当日,贺喜的文武百官共二百余大员便群集于桂公府外,向府内遥拜,行三拜九叩的大礼,桂祥也摆宴三天,宴请百官。

按照皇室祖制,正式奉迎皇后之日的前两天,从桂祥家里向宫中发出皇后的嫁妆、妆奁总计两百抬,连发两天,从方家胡同桂公府出门,经过史家胡同、东单大街,再转入东江米巷、兵部街,由大清门抬入紫禁城,规模空前,引得北京人万人空巷地来看热闹,桂公府也名噪京城,从此留下了「大清朝的国运,要看方家园的风水」的说法。

慈禧为光绪帝举行了一个空前奢华的婚礼,户部拨银就达五百一十万两,其中还不包括诸臣贺礼。光绪十五年(1889)正月二十六日为奉迎皇后的黄道吉日。全国上下都在为皇帝大婚作庆贺准备,一场意外发生了。光绪十四年(1888)十二月十五日深夜,一个大雪纷飞的数九寒冬夜,紫禁城突起大火,火势借风蔓延,烧毁了不少宫殿,其中包括太和殿前的太和门。民间纷纷流传「牝鸡司晨,天降火警」,朝堂内外也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天降警示,是国之失道的表现,连慈禧也不敢大意,下懿旨宣布自己将深宫修省,勉励大小臣工齐心协力。可燃眉之急是,按大清的祖制,皇后入宫时必须乘轿经过大清门、太和门,才能进入内宫。皇后没有第二道朝门可进,是大不吉利。慈禧降旨:婚礼如期举行,扎彩工匠连夜搭盖太和门彩棚。内务府效率惊人,新年刚过,一座可以以假乱真的太和门便矗立在太和殿前。可这毕竟是竹扎纸糊的假门,很快在风雨的侵袭下变得千疮百孔。

正月二十六日午时三刻,光绪帝珠冠龙袍在太和殿升座,王公大臣行三跪九叩之礼,由礼部宣读册封皇后的诏书。礼毕后,武英殿大学士额勒和布和副使礼部尚书奎润护送皇后金册玉宝及一柄御笔「龙」字金如意凤舆,率领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前往桂祥家。桂祥经过一系列的送亲礼仪,身着龙凤同合袍的皇后被扶上了凤舆,銮仪卫校尉抬起凤舆,提炉侍卫手持凤头提炉引导,太监左右扶舆,内大臣侍卫在后乘骑护从,声势浩大地向皇宫进发。待皇后进入大清门已是清晨,光绪帝早已身着龙袍在干清宫西暖阁等候,将皇后迎出凤舆后,经交泰殿前往坤宁宫的洞房。皇后在坤宁宫前跨马鞍、入洞房,仪式才告结束。与此同时,瑾、珍二嫔也由神武门迎入翊坤宫。

婚礼的当晚,光绪帝与皇后隆裕相对无言,光绪帝表情悲戚,隆裕原来喜悦的心情也荡然无余。两人僵持到将近凌晨,光绪帝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扑到隆裕的怀里号啕大哭,边哭边说:「姊姊,朕永远敬重你,可是你看,朕多为难啊!」那一夜他们相敬如宾。可隆裕没法体谅光绪帝的无奈,出嫁从夫,他们已不再是单纯的表姐弟关系,他们是夫妻,他们的隔阂弥隙难缝。慈禧选自己侄女为皇后,为的是将朝政交给光绪帝后,还能利用皇后来控制和操纵皇帝,起码可以通过皇后监视和掌握皇帝的一举一动。然而强制的结果却又适得其反,慈禧再次重蹈同治帝大婚的覆辙。

大婚后半年,光绪帝一直心灰意冷,对一后两嫔都冷眼斜视。慈禧虽明白光绪帝不喜欢隆裕,心下想喜欢与否都是干脆无由的事,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对于皇帝与后妃的尴尬关系起初也不在意,时日一长,也觉得不是办法,后来见珍嫔聪明伶俐,处事有章法,颇有自己当年的影子,便转而想利用珍嫔去掌控光绪帝,达到母子政治上的一致。此后,慈禧不再一味强制光绪帝与皇后在一起,而是不断地制造机会让光绪帝和珍嫔单独相处,结果光绪帝见珍嫔貌美俏丽,性格开朗,活泼机敏,颇有见地,又对自己体贴、同情,这让光绪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情和活力。他们很快擦出了爱情的火光,郎情妾意,情意绵绵,她常常女扮男装随侍光绪帝左右,几乎夜夜专宠,在任何场合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福,皇后却只能孤灯独守。按清宫规矩,皇后是皇帝正妻,主管后宫,所有嫔妃必须无条件听命于皇后。珍嫔可不理这套,我行我素,大胆妄为,这在礼法森严的皇宫可是个另类。光绪帝历来胆小懦弱,珍嫔的另类无疑是他内心渴望而现实中不敢表现的一面,他俩相识恨晚。

慈禧不会支持一个不受控制的后宫妃嫔,珍嫔和慈禧的「蜜月期」结束了,皇后与珍嫔,宫闱之内,也渐起微波。皇后为此在慈禧面前多次哭诉,连累珍嫔屡屡受罚,受训斥,光绪帝为此十分恼火,对皇后连起码的尊重也不愿给,连正眼看她都难。这更加惹恼了皇后,皇后奈何不了皇帝,却处处与珍嫔作对。珍嫔兴趣广泛,喜欢照相,托人买了个照相机,不拘姿势、任意装束地在皇宫拍照。可当时中国人普遍认为相机是邪魔之物,照相机闪光的那一刻会取人魂魄,致人损寿。珍嫔不以为意,还乐此不疲,教会了身边太监、宫女们照相的技术。她暗中指使一个姓戴的太监在东华门外开了一个照相馆,对外开门营业。皇后得知此事后,秘密上报慈禧,慈禧勃然大怒,认为此事有失体统,照相馆被查封,戴姓太监也被打死,当然珍嫔受到一番训斥,所有的照片统统被销毁。

按宫中规矩,妃子在宫中不能乘八人轿,只能坐四人轿。光绪帝却特意赏一乘八人轿给珍嫔。皇后得知后又将此事密告了慈禧,慈禧大怒,命人将轿摔得稀烂,光绪帝和珍嫔罚跪半天。

婚后不久的一个仲夏,皇后试图亲近光绪帝,主动献殷勤,以试图修复他们感情的嫌隙,光绪帝当众拒绝了她,又羞又气的隆裕跑到慈禧面前哭诉。慈禧大怒,对身边的人说:「皇上是我立的,应该有感恩之心,明知隆裕是我的亲侄女,却当众辱骂皇后,这实在是对我最大的不敬,令人难以忍受!」接连数日,光绪帝入宫请安,慈禧都一言不发。每次光绪帝悻悻地退出去后,对皇后的厌恶便更加深了一层。

慈禧自以为立他为帝,光绪帝就应该对她感恩戴德、惟命是从,可慈禧忘了,光绪帝不是物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只是把他作为自己把玩政治的一个必要摆设,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可他也有情感和欲望。慈禧给的这顶皇冠成为买断他幸福的筹码。买卖还有公平在,他却不过是她政治上的一个奴隶。

还政风波

自辛酉政变后,她已经在政坛独领风骚将近三十年了,尤其是慈安死后,她已经可以为所欲为,无所顾忌了,权势带着的尊荣已经渗入她的血脉,让她难以割舍。光绪帝入继大统时,慈禧「典学有成,即刻归政」的承诺言犹在耳,光绪帝亲政却经过了一波三折。

早在光绪十二年(1886),十六岁的光绪帝已经是一个学业有成、政坛上初露锋芒的优秀少年了,年仅五十二岁的慈禧不想冒天下之不韪继续执掌朝政,当然这不是她的初衷,只是她已想好了撤帘之后堂而皇之继续掌权的借口罢了。

光绪十二年(1886)七月,慈禧发布懿旨,宣布让钦天监选择吉日为光绪帝举行亲政大典。懿旨一出,光绪帝毫不辞让,数日内保持沉默,渴望早日亲政的意图路人皆知。慈禧如此干脆利落地宣布归政,似乎在情理之外,善观风向的大臣们很快摸到了慈禧的底牌,万变不离其宗,形式可变,大权在握的实质内容不能变。一群急于巴结的大臣们纷纷上折,请慈禧收回成命,军机领班礼亲王世铎为首的一些大臣主张,即使皇上亲政后,太后应该每天召见臣工,批览奏章,以便皇上随时随事亲承指导。这个建议中正慈禧下怀。可此事有违祖制,慈禧不好开先例。醇亲王奕譞何尝不想儿子早日执掌大权,可眼见朝堂之上这一来一往的太极阵,奕譞对慈禧的心意早已了然于胸,深恐慈禧会以此来考验他们父子的忠心,为了避嫌疑,便及时上了一道奏折,请慈禧进行训政直到光绪帝二十岁再作决断。大臣们和父亲的表现让光绪帝一度非常恼怒,认为此举有碍他亲政。翁同龢为光绪帝的急切心理忧心忡忡,唯恐因此开罪慈禧,令亲政之路更加举步维艰。翁同龢在光绪帝面前几次三番力陈时事艰难,羽翼不丰,难当大任,请光绪帝一定要在慈禧面前表明谦让的态度。光绪帝自然不肯,翁同龢接连几天为他分析利弊,说到动情处痛哭流涕。光绪帝显然被说服,在请早安时,多次向慈禧恳求收回成命。

经过一番半推半就的表演,朝野上下形成一片恳请太后训政的呼声,这为慈禧训政找到了「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她顺水推舟,宣诏天下:皇帝亲政,但仍由太后训政。慈禧还责成礼亲王世铎起草了一份《训政细则》:皇帝召见外臣时,太后仍旧和往常一样设纱屏听政;处理政事时仍须请示太后方能决定;凡一切科举考试题目,须请太后同意后才能下发;批示奏章、下发谕旨仍需太后看过同意后才能下发。其实光绪帝只需对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斟酌处理,人事、行政大权依然在太后手中。由垂帘听政到训政,只是换了个名称,并无实质性的变化。这一偷梁换柱的政治游戏自然不合常规,可除了光绪帝反应激烈外,朝野内外似乎风平浪静。

光绪十三年(1887)正月十五日,清廷为光绪帝举行亲政大典。光绪帝头戴金冠,身着龙袍,脚踏龙靴,到太和殿接受大臣们的朝贺,从此,龙椅上的纱幔时有时无,光绪帝偶尔也能独断乾坤,但他的心并未因此变得轻松,他对慈禧迟迟不归政心怀不满,对大臣们一边倒的谄媚态度恼怒异常,他经常深居独处,沉默寡言,宁愿在书房读书不辍,也不愿听师傅讲课了。

训政一晃又是两年,大婚后,已经英气勃发的光绪帝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真正能够指点江山的帝王了,慈禧即使要掌权也不能靠改换形式了,她准备从此永远撤去纱幔,由训政改为归政,自己去颐和园开始颐养天年。光绪十五年(1889)二月初三日,皇帝大婚后的第六天,举行了亲政大典,当时,慈禧在慈宁宫接受光绪帝率群臣的三跪九叩礼后还宫,光绪帝再亲临太和殿,接受王公百官行礼,并宣诏颁行天下,皇帝即日亲政。自此,慈禧的两年训政期结束,光绪帝正式开始亲政了,可令光绪帝十分沮丧的是,这不过是他「亲爸爸」玩的一种换汤不换药的新游戏。

自训政时期开始,慈禧便开始间断性地进驻颐和园了。在光绪帝大婚典礼前夕的光绪十四年(1888)十二月,礼亲王世铎等就拟定了归政后的办事条目:一、一切朝政大事请懿旨后举行;二、一切奏折应皇上、皇太后处各递一份;三、各部门人员升迁应请示皇太后方可任命……自此,光绪帝有了接受中外臣工奏折的权力,其他一切遵旨办理,慈禧太后仍然牢牢地控制清廷大权。为了防止光绪帝轻举妄动,次年正月,慈禧再下懿旨,数年内,所有大臣原职不动,她的全部亲信大臣必须原封不动地位居要津。

慈禧的假仁假义引起了不少朝中大臣的不满,但慑于她的威权,大多敢怒不敢言,唯有御史屠仁守冒着生命危险上了一个讽刺奏折:归政在即,何不如同治帝事一样,所有廷封奏折上都书明「皇太后圣鉴」字样?屠仁守素有铁面御史的耿直之名,慈禧见他言带讽刺,怒不可遏,次日即拟了一个懿旨进行批判,给屠仁守安了个「逞臆妄言乱紊成法」的罪名,立即革去他的乌纱顶戴,将其交刑部议处。

光绪帝亲政后,慈禧为了表示对光绪帝的关照,特地派了一位姓王的太监随侍左右。王太监是慈禧的心腹,善于窥探机密,是位侦察高手,光绪帝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视线之内,即使王太监不随侍左右,其他的大小太监几乎都以慈禧马首是瞻。光绪帝亲政后十分器重长麟和汪鸣銮,遇事即找他们商量,有时一天召见两三次。消息很快传到了慈禧耳中,慈禧害怕光绪帝培养羽翼,将来对自己不利,她要将危险泯灭在萌芽状态中。一次光绪帝到颐和园请安,慈禧直截了当地通知光绪帝,长麟和汪鸣銮行为不轨,企图离间他们母子的关系,应该革职,永不叙用。光绪帝无奈,第二次便下发了谕旨。一计杀鸡儆猴,令朝中许多大臣不敢与光绪帝过分亲近。慈禧的残暴干涉实在是人神共怒,让人难以接受,慈禧派去监视光绪帝的太监寇连材因对此不满,竟引来了杀身之祸。寇连材原是慈禧的梳头太监,颇得慈禧的喜爱。他曾冒死向慈禧请愿,恳请慈禧将实权归还光绪帝,使之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慈禧听后怒气冲冲,身边的心腹太监居然对自己反咬一口,这让她一度痛心疾首。按清朝成例,太监干政者斩,光绪二十二年(1896)二月十六日,这位胸怀天下的太监在菜市口身首异处。那日寒风呼啸,为这位勇者奏响了一首气势磅礡的生命挽歌。长麟、汪鸣銮、寇连材的下场就像大海里的一圈涟漪,很快消散无影,相反,大臣们再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慈禧无所不在的权威,他们对这种形式上的归政大唱赞歌。

从垂帘听政,到训政,再到归政,慈禧表面上把最高权力逐步移交给了光绪帝,实际上不曾一日离权。在亲政后,只要慈禧在宫中,光绪帝就必须每天前去请安,将政事一一禀告;如果慈禧在颐和园,光绪帝也必须要隔上两三天去问安,甚至将上书房迁到了颐和园附近,以便随时监督。朝政大事实际上一直由慈禧做主,光绪帝只能谦恭自抑,把握好分寸,小心谨慎地处理好一切无关大局的政务,形成了实际上人前慈禧归政光绪帝,人后光绪帝归政慈禧,归政不过是一种政治骗局。这种局面连外国人都看出了端倪,西方的驻华使节报告本国说,慈禧「表面上虽不预闻国政,实际上则未尝一日离去大权。身虽在颐和园,而精神实贯注于紫禁城」。光绪帝心情烦闷,对此却也是有心无力。

光绪帝表面上君临天下,实际上,慈禧多年来一直变换着形式掌握权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帝后之间形成了两个日渐清晰的政治派别——帝党和后党。政出多门的形式让晚清政局波澜起伏,但整体走向仍然掌握在慈禧为首的后党一派手中。

甲午纷争

光绪帝自懂事以来,便知国事糜烂,危机四伏,他拼命攻读,广泛汲取,只为做一个像康熙、乾隆一样聪明睿智的有为君主。这位胸怀报国之志的年轻天子,却只是一个处处受阻的傀儡皇帝,他长期伺伏,只因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慈禧是一位「精于治术而昧于世界大势」的政治强人,大小臣工对她俯首帖耳,太平天国之乱、捻军之乱因她用人大胆得当,将危险消弥于无形。曾国藩自解湘军,恭亲王奕欣锐气全消,光绪帝如同林中困兽,在男人当权的社会中,她把全大清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仍然有闲情在颐和园赏戏看湖水,怡然自得。可她却全然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的帝国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新兴帝国主义国家的囊中之物,尤其是近邻的日本。日本自明治维新开始,疯狂扩军备战,明治天皇号召全国人民每天只吃一餐,并亲为表率,捐皇室经费造舰艇,以扩充海军力量 ——一位中国留学生带回了日本天皇靠从牙缝里抠肉养海军的见闻,在京城被传为一时笑谈 —反观大清,一向好奢、好玩的慈禧反其道而行之。因为鸦片输入白银外流,加上战事频频,清政府早已国库空虚,但为了让自己的六十寿辰庆典更加热闹,慈禧太后不择手段大肆搜括,所有大臣,包括宫女太监都要「孝敬」,甚至光绪帝进颐和园请安,也要索要宫门费五十两,皇后、妃子、皇亲国戚、大臣眷属也各有定价。内务府借庆典之名到户部任意提款,户部尚书翁同龢觉得任意拨给,伤了朝廷大义;不给又伤了太后感情,大笔款项随意消耗,数目惊人,根本无法查对。曾号称亚洲第一海军的北洋海军已经十年没有更换舰艇了,慈禧宁可海军无炮弹也要修园,国库无钱,先挪用海军经费,海军再重要,岂能跟慈禧大寿相提并论。

慈禧不顾大局只求私利的行为强化了帝后矛盾,也招来了一片谴责之声。御史高燮曾、李文田等先后上书,请停止庆寿装饰工程,谨遵节俭的祖宗家法。光绪帝心忧大局,曾向慈禧面请:「停止颐和园工程,以充军费。」慈禧表面上同意「一切装饰暂停办理」,实际上对光绪帝恨之入骨,在此后的近一年内,她几乎不与光绪帝说话,光绪帝每次请安,一跪就是一两个小时。

光绪帝此时已成长为一位心怀天下的皇帝,在师傅翁同龢的引导下,兴趣广泛,尤其是对西洋事物兴趣浓厚。他令臣工选购介绍西洋文化、政治类的书籍,尤其是日本的自强运动对他影响极大,他决定仿效日本,在中国开展一场日本式的强国运动。可这对于一个手无实权的君主而言,每一步改变都举步维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