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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慈禧最纠结的男人——恭亲王奕欣

作者:高淑兰 当前章节:154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恭亲王意欣

他见识超群、精明能干,其机谋权变却远不如慈禧,所以他一生的命运颠沛沉浮。

失意的皇子

道光帝共育皇子九人,公主十人。众所周知,在中国封建君主世袭制度下,皇统的延续只与皇子相关,因而道光帝对皇子的重视非同一般。皇六子奕欣出世时,健在的只有两位比他大一岁多的皇兄,皇四子奕詝和皇五子奕誴。婴幼时期,道光帝对三位皇子的宠爱难分轩轾,但随着皇子们逐渐长大,对不同皇子父爱会有微妙的变化。

皇五子奕誴因为放荡不羁、举止粗率早已失去父亲的欢心,被过继给亡故的敦亲王绵恺,失去皇位竞争权。皇四子奕詝的生母孝全皇后深得道光帝的宠爱,可天不假年,壮年即逝,不久,奕欣的生母静贵妃统摄六宫,并抚育皇四子奕詝。奕詝和奕欣从小起卧坐行共同进退,兄弟俩亲密无间。

中国历代王朝有「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的立嗣规则,奕詝顺理成章成为皇位继承人,可奕詝从小体弱,性格温顺,一次从猎南苑时,不慎失足落马,此后终生行走不便,而皇六子奕欣长相俊朗,精于骑射,聪敏过人,文韬武略都在各皇子之上,如何扶择,道光帝也颇费了一番踌躇。

在皇冠角逐的道路上,权谋和心计是政治斗争场上成败利钝的关键,皇子年幼,而师傅们各展拳脚,奕詝的师傅杜受田颇善权谋机变,而奕欣的师傅刚正不阿。最终奕詝以智取胜,扭转乾坤,坐上皇位。

一次,道光帝率众皇子春围狩猎,围猎中智勇双全的奕欣猎物最多,道光帝自然对他称赞有加,而奕詝按照杜受田授计,明知骑射不如奕欣,干脆空手而归,道光帝忙问缘故,奕詝跪下作答:「时值春天,万兽孕育,不忍伤及。」道光帝听后颇受感动,认为其有帝王的仁慈宽厚,虽创业不足却守成有余。

道光帝临终前召两皇子见驾,众人都知道这是决定皇位的关键时刻。奕欣学识丰厚,口齿伶俐,以才学见长,师傅教他,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展平生所学。奕詝的师傅则教他一个「示孝藏拙」的锦囊妙计,见到父亲后,一言不发,只是伏地痛哭。道光帝被他的孝心感动,在立储的锦匣中留了两道谕旨:立皇四子奕詝为皇太子,立皇六子奕欣为恭亲王。立储之争落下帷幕,奕欣聪明反被聪明误,居然与帝位擦肩而过。

咸丰帝奕詝以微弱优势险胜,留下了猜疑和防范;恭亲王落败,也留下了满腹的抑郁和不平,兄弟间的明争暗斗,几乎是人尽皆知。奕欣集智慧、机敏、才略、雄心于一身,唯一缺乏的便是权术和心计。他一生的政治挫折,也与此有关。

咸丰帝在登基三年后才为恭亲王举行册封典礼,故意怠慢的痕迹显而易见,可历史上兄弟相残的惨剧比比皆是,既然君臣之伦已定,面对握有生杀大权的四哥,奕欣唯有韬光养晦,才能求得长久富贵。咸丰帝登基时,他上表赞扬新皇帝的旰宵勤政,表示要常聆训示。奕欣的态度获得了咸丰帝的初步谅解和肯定,咸丰帝为了笼络他,将京城最富丽豪华的宅院赐给他。这原是和珅的宅院,园中建筑气势非凡,庭园点缀秀美幽深,可与圆明园媲美。咸丰帝希望奕欣在此修身养性,做一个生活奢华的闲散亲王,只授予了他都统、内大臣等职务。

洪杨之乱时,咸丰帝惊慌失措,一直关心时局的奕欣终于忍不住慷慨陈词,上奏议事,提出了拱卫京畿的具体策略。咸丰帝战乱思良臣,对奕欣的折子高度赞扬,兄弟关系空前密切,咸丰帝命他署理领侍卫大臣之职,办理京城防务,不久入值军机,参与镇压太平天国的实际军事筹划。太平军被歼后,京畿之围被解,咸丰帝欣喜若狂,大加封赏,奕欣被授予宗人府宗正、宗令、都统、阅兵大臣等职,少年得志,锋芒毕露,二十出头的奕欣也有点得意忘形。

两个月后,康慈皇贵太妃病重,奕欣和咸丰帝每日前往探视。一天,咸丰帝前往探视时,太妃神情恍惚,向里而睡,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儿子奕欣,自言自语道:「当年皇阿玛准备传位给你,想不到被四阿哥得了去,他心思颇重,你要防着点。」咸丰帝知道她认错了人,忙喊了声:「额娘!」太妃一听不是儿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仍向墙而睡,不再言语。咸丰帝很生气,拂袖而去,记恨太妃的偏爱。不久太妃病危,弥留之际,奕欣进宫请太后的封号,咸丰帝心中有气,对此不置可否,奕欣一时着急,把咸丰帝的拖沓态度误解为默认,立即到军机处传达旨意,要求礼部按旨奏请尊皇贵太妃为康慈皇太后。事已至此,咸丰帝不得不准奏。事后,他却十分恼怒,认为奕欣故意要挟自己。康慈皇太后尸骨未寒,咸丰帝便以奕欣办理皇太后丧仪多有疏漏为借口,免去他军机大臣、宗人府宗令、正黄旗满洲都统等职务,同时警告他应「自知敬慎,切勿再犯。」福祸荣辱,一夕之间,这样的当头棒喝,令奕欣不得不再次反省自己的处境。

自从被罢黜,奕欣真正成了闲散亲王,整日在上书房以文会友,师友唱和,内心却抑郁不平,曾在一首诗中自比蒙冤被逐的屈原。大清朝日渐糜烂,咸丰帝却整日醉酒当歌,不理政事,终于引来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悲惨下场,咸丰帝带领信臣宠妃仓皇出逃,奕欣被留下督办和局。

当时北京城人心惶惶,形势万分危急,奕欣一边派人整顿城内秩序,安定人心,一边挑灯疾书,严令各地勤王之师赴京城保卫京畿,可咸丰帝的圣谕充满猜疑和顾忌,要求奕欣入住圆明园善绿庵,专事安抚,既不可与夷人议和,也不能节制诸臣。时人都把与洋人谈判视为畏途,不久前两广总督叶名琛被俘,被送往了印度加尔各达监禁;僧格林沁在通州也将前来谈判的英国人巴夏礼等人扣留了。奕欣心知肚明,此番谈判凶险莫测,但君命难违,大清朝蒙难,为了江山社稷,他要知难而上。

奕欣初涉大事,经验不足,谈判毫无进展。联军长驱直入,将百年皇家园林毁于一旦。《泰晤士报》在当日的通讯中说:「据估计,被劫掠和被毁坏的财产,总值超过六百万磅。在场的每一位军人,都掠夺了许多。在进入皇帝的宫殿后,谁也不知该拿什么东西;为了金子而把银子丢了,为了镶有珠玉的时钟和宝石又把金子丢了,无价的瓷器和珐琅器,因太大不能运走,竟被打破……」抢完之后,他们还点了一把大火,烧了园林。此举人神共怒,奕欣更是悲愤交加,认为谈判难以继续,请求奔赴热河,咸丰帝立即阻止,要奕欣于万难之中,设法获得和局,使谈判继续进行。英法联军肆意抢掠,谈判期间颐指气使,掌握守城大权的义道等人被英法联军几尊大炮虚声恫吓几下便开门揖盗,气得奕欣破口大骂。城门已破的情况下,僧格林沁等二十余人请求咸丰帝允许奕欣入城议和,咸丰帝方才松口。

奕欣料想,双方再僵持下去,势必荼毒生灵。议和期间,英法代表傲慢无礼,奕欣强忍怒火签下城下之盟——《北京条约》,可又害怕和议已成,险情一过,咸丰帝再次翻脸无情,和议使朝廷颜面尽失,追究起来,自己难辞其究,于是及时上表,谦卑地表示和议隐忧颇多,办理不善,请求处罚,北京和局已定,请皇帝早日回銮。咸丰帝敏锐地感觉到,奕欣议和在外,有安邦定国之功,声望日隆,一股政治势力正在他的周边逐渐聚集,但防范不能操之过急,否则有失仁君风范,于是表彰了奕欣的议和大功,派他继续维护北京和局,直至回銮。

这位失意的皇子一直没有等到咸丰帝回銮,却等来了人生的另一个重要转机,这一次给他机会的是他的情人慈禧。

叔嫂私通

就像多尔衮和孝庄的爱情传奇一样,慈禧和奕欣也曾相互爱慕,演绎过一段凄美绝伦的叔嫂恋,虽然正史无传,但在民间传说和野史中流传颇广。

美丽而聪慧的慈禧入宫时年仅十七岁,周身洋溢着诱人的青春气息。恭亲王奕欣和她年龄相仿,虽然已封王,却暂时未另赐府第,在宫中自由无拘,可以四处游玩。慈禧入宫前即已听闻这位王爷的大名,据说奕欣既有弯弓射鵰的骑射本领,又有博览群书的儒雅气度,曾是咸丰帝当年争储的对手。

自选秀入宫以来,慈禧已有好些日子没有见着咸丰帝了,独居在圆明园的小角落里,不免有些落寞,后宫小院里,每天见着的不是太监就是宫女。一日,慈禧独自一人在院子附近散步,这时一个儒雅俊朗的年轻男子迎面踱步而来。细看时,这位爷头戴洁白簪缨银翅王帽,身着镏金黄色四爪蟒袍,风度翩翩,处处透露着非凡的皇家气度。慈禧正忖度,哪个皇亲贵胄能如此大胆,到皇家后院闲逛,于是立刻闪立一旁。年轻男子正好瞧见,径直走过来,施礼微笑,慈禧娇羞得无地自容,低头还礼。他正是到圆明园来探望母亲康慈皇贵太妃的恭亲王奕欣,好久不曾入园,四处逛逛,不久后自己有了府第就不便在园中四处乱逛了。

两颗年轻驿动的心,彼此狠狠相撞。奕欣虽然年轻,也阅过女子无数,这女子却别有一番风味,让人怦然心动,眉山似黛,眼含秋波,肌肤如雪,一颦一笑间妩媚十足,重要的是两眉间一股英气逼人,奕欣一看便知是刚入宫的秀女。这个秀女住在园中如此偏远的地方,一看就知道不是咸丰帝最中意的对象。入宫备选后妃的秀女一旦未被相中,便可以赐给亲王贝勒为福晋,自己近水楼台,只要康慈皇贵太妃一句话,赐婚还不是轻而易举。有了这股心思,奕欣更大胆了,上前拦住欲躲还羞的慈禧,说了些撩拨的话,羞得慈禧无地自容。慈禧是个聪明人,入宫近两个月,早已对宫廷的底细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从年龄、着装上一猜便知道他是咸丰帝的弟弟。

这时慈禧也动起了心思,既然入宫争宠的机会渺茫,出宫后嫁个近支亲王也算不错,何况这王爷英武帅气,如果有幸留在宫中,将来朝中有个亲王支持,力量也会倍增。慈禧这时的心思百转千回,她决定钓住这条大鱼。她抿嘴一笑,扭着水蛇腰,迟疑而妖娆地往回走,不时微笑着回望。这种勾魂摄魄的微笑,像一种巨大的魔力,吸引着奕欣往前走。奕欣到了宫门前,忽然停了脚步,看着佳人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笑了笑转身离开。

那晚他们一夜未眠,像所有一见钟情的年轻男女一样,疯狂地思念着对方。

第二天一早,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同一个地方,没有言语,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了一起。亲王和秀女有私情这是有悖伦常的杀头之罪,正是这种罪恶的念头像兴奋剂一样,让他们欲罢不能。在慈禧的住所,在圆明园的一些私密角落,他们放肆地享受男欢女爱。

慈禧想尽快出宫,和奕欣光明正大地举案齐眉,可一场家庭变故让慈禧改变了主意。慈禧的父亲惠征被调往安徽任道台后,因受太平军侵袭,携印出逃,咸丰帝一怒之下责人彻查,惠征忧思成疾,一病不起,家中弟妹年幼,慈禧觉得唯有接近咸丰帝才能真正救父亲,救自己的家庭。

慈禧通过安德海等太监的帮助,让咸丰帝终于接受并爱上了自己,咸丰二年(1852)年底,慈禧被封为贵人。奕欣的鸳鸯梦澈底破灭了,虽然有些伤心,有些怨恨,但最终接受了现实。

咸丰帝三宫六院,好色成性,即使宠幸慈禧的日子,仍然会时常眷顾其他的妃嫔,奕欣是个不任要职的闲散亲王,常借口请示礼仪的事情入宫,频频与慈禧约会。奕欣自小在宫中长大,对妃嫔们争宠夺嫡的手段再熟悉不过,常为慈禧夺宠出谋划策。咸丰帝子嗣单薄,妃嫔众多,却难以成孕,奕欣高大英武,颇有男子气概,远非终日病殃殃的咸丰帝可比。可宫中侍寝敬事房的太监都有详细的记载,一旦日期不对,追查起来,事情非同小可。每次咸丰帝召幸后,慈禧都会急匆匆地派小太监约会奕欣,增加受孕几率。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奕欣与慈禧的不伦之恋早已传遍了宫廷,奕欣的生母康慈皇贵太妃也听闻了风言风语,对儿子的荒唐之举十分担忧,曾涕泣流泪要儿子斩断情丝,可奕欣已坠入情网难以自拔,口头应承,暗中更加不舍。不久太妃撒手西去,更加无人能阻止。

咸丰五年(1855),慈禧怀孕了,第二年生下了同治帝载淳,宫廷内外四处传言,载淳为奕欣亲生,不过这一点连慈禧也说不明白。重要的是,慈禧母凭子贵,地位急遽上升,慢慢参与一些政务,成了咸丰帝身边不可多得的智多星,可不久也因此而招嫉。因肃顺等人的离间,慈禧开始受到咸丰帝的猜忌,足智多谋的奕欣为她拆招解围。

安德海到慈禧身边以后,独宠专房,并引来了慈禧的初恋情人荣禄,很快荣禄成了她的枕边红人。奕欣与慈禧都是野心勃勃的翻云覆雨手,情人关系慢慢淡化,在政治上的连手却越来越多,尤其是辛酉政变后,奕欣对政治的热情更甚于男女情事,叔嫂连手在政治上创造了「同治中兴」的盛局。

叔嫂联盟力斗辅政大臣

终咸丰一朝,奕欣的政治生命都是低落的,直到二十八岁那年,恭亲王蛰伏十多年,终于等来了他政治生命的第一个春天。在这场朝廷内部的权力之争中,奕欣和两宫寡嫂连手计胜临危受命的八位顾命大臣,赢得澈底的胜利。

当奕欣在北京为排解内忧外患而殚精竭虑时,热河行在的咸丰帝「直把杭州作汴州」,整日纵情酒色,荒淫无度,终于耗尽了精血,躺上了病榻。肃顺等人蒙蔽圣听,热河几乎成了他们为所欲为的天下,奕欣几次恳请皇帝回京,都被肃顺等人污为挟制朝廷,他们甚至一度造谣,称恭亲王暗中借助洋人力量准备造反登基,引起了咸丰帝的更大猜疑。咸丰帝病重时,奕欣几次请求赶赴热河探望,咸丰帝都以「相见徒增伤悲」为由,屡屡阻止,兄弟情谊再次蒙尘。

咸丰十一年(1861)七月十六日,咸丰帝病危,独子载淳年仅六岁,被立为嗣君,命肃顺、端华、载垣等八位为赞襄辅政大臣,为了防止大臣专权,又分赐「御赏」、「同道堂」两印给慈安和慈禧,安排完毕即驾鹤西去。咸丰帝驾崩的噩耗和遗诏传到京城,文武大臣顿时陷入悲痛和惋惜之中,奕欣更是心怀愤懑和失望,自己满腹才华却屡屡遭兄长排挤,八位赞襄辅政大臣的名单居然没有他的名字。奕欣心有不甘,但热河行在是肃顺的地盘,如果贸然前往,到时羊入虎口,受人挟制,就只有坐以待毙了,他要等待时机。肃顺等人专权的消息传到北京,也让留守京城的臣僚们心生危机,加上肃顺往日的飞扬跋扈得罪了不少人,咸丰帝病重时,奕欣有意笼络户部侍郎文祥、文华殿大学士桂良、总管内务府大臣宝鋆、副都统胜保,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的新的政治集团。

当安德海将两宫太后的密信送达奕欣的案头时,奕欣明白机会来了。八月初一日,奕欣以祭奠皇兄梓宫为由,驰往热河行在。奕欣奔到咸丰帝梓宫前伏地痛哭,声彻殿宇,其悲情感天动地,围观者无不为之落泪。这泪中既有逝兄的悲痛,更多的是十多来年的委屈和不平。

祭奠完毕后,奕欣在载垣、肃顺等人面前表现得恭恭敬敬,显得十分谦卑,在双方客套的氛围中,肃顺等人的警惕性也有所放松,一听说要叔嫂相见,军机大臣杜翰就跳出来指责:「先帝刚死,皇太后居丧,叔嫂应当避嫌,这时不宜召见亲王。」杜翰话中含讥带讽,但两宫太后以探听北京情况为由几经催促,奕欣去了于礼不合,不去又违旨,如何是好?奕欣表现得很顺从,表示听从肃顺的意见,一向精明的肃顺也一时懵了,两宫太后又没说要见外臣,如何是好?于是他要郑亲王端华陪同,端华不肯,又要载垣去,载垣也不肯,只好作罢,让奕欣单独前去。

两宫太后见了奕欣,如见了救星,将在热河的种种委屈向奕欣一一哭诉。奕欣见两位寡嫂梨花带泪,哭得如悲如泣,也是悲愤不已,尤其往日执手相爱的慈禧竟受了这般窝囊气,更是悲愤填膺,于是三人密商铲除计划。奕欣表示,无论时局多险恶,一定要先忍耐,他速归京城布署,准备在北京将他们一网打尽,因为在北京,无论洋人还是百官、军队,他都有安排,两宫太后这才心下稍安。

两宫太后召见奕欣后,热河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在肃顺等人宴请奕欣的时候,酒至半酣,一贯冒冒失失的惇亲王奕誴喝得醉醺醺的,突然提起肃顺的辫子,指着奕欣说:「人家要杀你啊!」一语既出,四座皆惊。肃顺惊慌之下,竟尴尬地说:「请杀,请杀!」

奕欣在热河的秘密活动,不免引起肃顺等人的注意和不满,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八月初七日,热河一切安排妥当,奕欣返回京城。为了躲避肃顺等派人追杀,奕欣特意让自己的手下在承德外的普陀寺设了障眼法,自己则带两个侍从一路快马加鞭,既不打尖也不住宿,日夜兼程,五日后回到京城。事实上,奕欣过于担心了,肃顺等人麻痹大意,当时只乐得让奕欣早点离开热河,根本没想到简短的叔嫂会,竟已为政变定下了基调。

一到京城,奕欣就暗中紧锣密鼓地为政变做各种准备,尤其是军事准备。当时清廷有两支强大的武装,分别掌握在僧格林沁和胜保手中,他们都与肃顺有隙,早与奕欣结成联盟。奕欣命胜保带兵布置在北京和热河的京畿一带,京城武装则留在京城拱卫皇城安全。僧格林沁公开拥护皇太后,最有实力的曾国藩则保持中立,他在静观时局,肃顺的亲信王闿运几次企图拉拢他,都以失败告终。奕欣将亲信曹毓瑛安排在热河,随时汇报热河动态。曹毓瑛原为肃顺心腹,因未入军机处,心怀怨恨,因而改换了主子,投靠了奕欣,可肃顺还蒙在鼓里。曹毓瑛早在奕欣到达热河前,就已经看出肃顺等人与两宫太后及奕欣之间的矛盾;等奕欣到了热河,感觉朝局可能会有变化,于是积极为奕欣通风报信或出谋划策,试图在变局中谋取未来的不世之功。奕欣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肃顺已为他人俎上鱼肉,可全然不知,依然得意忘形。

奕欣这边一切安置妥当,慈禧也正要思量,是韬光养晦、暂避锋芒?还是鱼死网破、针锋相对?或许义旗一举、天下皆从,冷静、睿智的慈禧决心走一着险棋。奕欣前脚刚走,慈禧便授意山东道监察御使董元醇写了一篇《奏请皇太后权理朝政并另简亲王辅政》的奏折,吹响了政变的第一声号角。董元醇的奏折中提出了两点建议:一是皇帝年幼,皇太后应该权理朝政,左右不得干预;二是从亲王中简派一二人辅政,防止皇权旁落。这一奏折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将双方矛盾完全激化。八大臣阅折后暴跳如雷,咸丰帝尸骨未寒,便有人公然无视遗诏的存在,最令肃顺等震惊的是,慈禧居然将此折「留中不发」。八大臣心急火燎地责成军机处拟定批驳董元醇的谕旨,由于措词不够激烈,被八大臣之一的焦佑瀛改为「是何居心,绝不可为」等字眼的讨伐文章。其他七大臣阅后,交相称赞,交两宫太后盖印。慈禧仍旧「留中不发」。慈禧要看一下八大臣的反应,要向朝廷重臣明确宣示自己的主张。八大臣坐不住了,向慈禧反复催要。八月十一日,两宫太后抱着小皇帝召见了八大臣。双方一见面便如同世仇,言出伤人,唯恐不中要害。在偌大的殿堂中,八个壮硕男人的咆哮声很快漫过了两个小娘子柔弱的声音,六岁的小皇帝载淳吓得哇哇大哭,一头钻进了慈安的怀抱,毫不犹豫地把一泡龙尿撒在了慈安的裤子上。最后,肃顺等拂袖而去,并公然宣称:「以后请太后看奏章已经是多余了!」两宫太后气得浑身颤抖,眼泪直流。第二天,八大臣再次大闹后宫,气哭了两宫太后,下发批判董元醇的谕旨被拒后,直接罢工 —既不处理奏章,也不移交两宫太后。大臣罢工的事亘古未有,可慈禧的算盘却远远地超过了肃顺等人能猜测的范围。以慈禧的聪明,她不会贸然在肃顺的势力圈内完成如此艰巨的转变,她不过是想造声势,借肃顺等人之口向百官臣僚发出一个信号,两宫太后和恭亲王奕欣要扳倒肃顺等八大臣,正面向天下招兵买马。两天后,慈禧觉得目的已经达到了,将公开批判董元醇的谕旨一字不改地下发。直到这时,肃顺等八大臣才言笑如初,表面上慈禧遭受了重大羞辱,可慈禧是在以退为进,以时间换空间,胜负未定,一切要等到了北京后再说。

九月二十三日,咸丰帝灵柩回京。两宫太后借口小皇帝长途跋涉、过于劳累,决定在避暑山庄丽正门外跪送咸丰帝灵柩起程后,由端华等陪同从间道先行回京,而肃顺等人则护送咸丰帝的灵柩从大路缓行。两宫太后由荣禄护送,快马加鞭,提前了四天回到京城,奕欣率众臣出城相迎,三人就政变后的体制及权力分配作最后密商。

二十九日,胜保上折,引经据典,抨击肃顺等人矫诏窃权,请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和亲王辅政,第一次对肃顺等人辅政的合法性提出了质疑。三十日,两宫太后紧急召见奕欣、文祥、桂良、周祖培等人,将女人的柔弱和无辜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倾诉肃顺当日的大逆不道、飞扬跋扈,众大臣愤慨不已,一致赞同诛杀肃顺等人。慈禧当即下令拟诏,当众宣读。会后,奕欣带领侍卫将先行回宫的载垣、端华擒拿,交宗人府看管。两宫又以小皇帝名义下密旨,命醇亲王带人相机擒获肃顺。醇亲王连夜赶往密云,将卧室中正与两名小妾调戏的肃顺抓个正着。肃顺这才如梦初醒,跳骂道:「悔不该早治了此婢!」

十月初六,奕欣等公布肃顺等八条罪状,赐白绫,令端华、载垣自尽,肃顺斩立决,景寿等五大臣全部革职,发配新疆效力,另有十多名平时作威作福的亲信革职充军。肃顺掌权多年,党羽遍布六部九卿,株连太广,势必人人自危,为了稳定政局,慈禧连下三道上谕,宣布既往不咎,前车之覆,引以为鉴,否则严惩不贷。

二十九日,军机处将所查收的肃顺家产账目及其来往书信,全部当众销毁,至此人心大定。新的政权得到了空前广泛的支持,曾国藩、李鸿章叹服政变为「自古帝王所仅见」之「英断」;吴云称,政变后「朝端肃清,政化一新」;英国公使普鲁斯更是欣喜地向本国汇报:「大家认为其表现最有可能和外国人维持友好关系的那些政治家掌握政权了。」英国某种程度上成为「这个政府的顾问」。法国驻华公使在日记中写道:「宫廷革命没有骚动地结束了」,「恭亲王成为执政者,以后的谈判将更易进行」。京城内外官绅和外交人士对新政权充满着期待。

奕欣是个不可多得的忠臣,在辛酉政变中,运筹帷幄,张弛有度,上下联络,左右周旋,是个掌握政变进程的核心人物。而慈禧初涉政坛,缺乏经验,但她慧眼识人,胆略兼备,对奕欣用而不疑,委以重托,使奕欣放开手脚,大胆谋划,终使政变成功。这次政变,慈禧与奕欣的配合,堪称珠联璧合。

政权稳定后,两宫太后同理朝政,政势和荣耀漫天花雨般撒向奕欣。精力充沛、头脑敏捷、思想新锐的奕欣同时获得三个要职:议政王、军机大臣、宗人府宗令。议政王这一头衔使他明显地凌驾于其他诸王之上,成为两宫太后和幼帝之下的第一人;军机处是清代的特殊政治机构,是直接禀承皇帝旨意办理一切重大政务的中枢,实际上是皇帝内廷的办公厅或机要室,地位极其重要,而奕欣为首席军机大臣。奕欣的心腹桂良、宝鋆、沈兆麟、曹毓瑛、文祥全部入主军机,加以重用;宗人府位于六阁之上,宗令是宗人府最高长官,是管理皇族内部事务的要职。宗令有权赏罚皇族成员。三个要职集于一身,这在清朝是绝无仅有的。奕欣此时极尽荣宠,权倾天下。

十月初八日,两宫太后再授奕欣为铁帽子王的至上荣誉,有清以来仅九人受此封赏。奕欣这才意识到月满则亏,人满则损,极力辞谢,两宫太后这才改为享受亲王的双份俸禄以示优礼。

十月初十日,两宫懿旨,康慈皇太后长祔太庙,永极尊崇。慈禧明白这是奕欣的心病所在,当年为生母争太后之名,奕欣差点与咸丰帝闹翻,虽然封了太后,却与妃嫔们同葬一处。如今升祔太庙终于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了,奕欣感激涕零,连连在两宫太后面前磕头谢恩。

十二月初九日,两宫懿旨「恭亲王奕欣长女聪慧超群」,晋封为固伦公主。按清制,皇后之女才封固伦公主,妃嫔之女封和硕公主,亲王之女封郡主,皇后养女出嫁时封和硕公主。奕欣的女儿封固伦公主,这在清朝是空前绝后的创举。

第二年元旦,慈禧再发上谕,恭亲王特许在紫禁城内坐四人轿,以示优礼,其子载澄赏戴三眼花翎。

至此,奕欣的权势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上至亡母,下至子女皆备受优待。当然冷静睿智的慈禧不会这样将政权拱手相让,即使是共度良宵的情人也不行,在权力面前,慈禧永远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在肃顺被诛杀的第二天,太后即下旨宣布:一切奏报上报太后披览裁夺,军机处拟旨,太后审定后再正式颁发,即奕欣对任何政务的处理,必须先征得两宫太后的批准同意。

慈禧,一个二十七岁的深宫女人,初涉政权,只是以偶尔的情爱和位极人臣的权力即将这位聪明能干的亲王牢牢地拴在了自己的身边。奕欣,一个不到而立之年的亲王,终于等来了一展抱负的机会,在风雨飘摇的封建末世,创造了一段「同治中兴」的佳话。

绥乱安邦的贤王

咸丰帝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两个未过而立之年的年轻统治者 —慈禧和奕欣,大刀阔斧整吏治,不拘一格求人才,一个朝内稳坐中军帐,一个鞍前马后效才力,叔嫂一心,使清王朝一度呈现内治外安的局面。

政变后的当务之急就是收买人心,收买人心屡试不爽的办法首先便是整顿吏治。咸丰帝晚年,官场拖沓低效、投机钻营、贿赂公行、骄横不法的官吏大有人在,严重影响了行政效率。慈禧与奕欣商议,决定从整肃朝纲入手。

兵部侍郎庆英因挪动公款被议罪,拟降二级处分。庆英夜访奕欣,带了两包金子,跪地哀求奕欣法外开恩。奕欣怒不可遏,将其逐出门外。第二天,奕欣带着这包金子去见两宫太后,慈禧义愤填膺,声称新皇登基,积弊重重,同意奕欣的建议,将庆英交刑部严办。谕旨一出,一时舆论哗然,看来,朝廷是认真的了。

不久,各地密折雪片般飞往京城。顺天府蒋大镛被报收受贿赂;永兴知县被劾贪酷害民,候补都司姚复钺被参临阵逃脱,如此等等,奕欣一律下令严查,一经查实,不拘亲疏,按律惩办。当然,奕欣因此也折了两员大将何桂清和胜保。

同治元年(1862)正是三年一度的京察,两宫太后和奕欣亲自把关,不徇私情。京察结束后,年老体衰的内阁学士巴彦春、平庸无能的光禄寺雷以諴、品行败坏的光禄少卿范承典被同时勒令退休,而才华出众、耿介正直的潘祖荫,敢作敢为、胆魄过人的左宗棠等人则加以提拔重用。从此,朝廷一改往日的颓势,一个活力四射的领导团队组成了,行政效率极大提高。

平反冤狱也是收买人心的必备良器。肃顺专权时屡兴大狱,冤假错案堆积如山。首先得以昭雪的是「五宇钞票案」。咸丰年间,为了解决浩繁的军费开支,户部设了四座「干」字编号的宝钞处和五处「宇」字编号的官钱总局,大肆铸造劣质大钱充行市面。肃顺奉旨查办时,发现宇字五号局的账目与官钱总局的账目不符,贪污高达数千两白银。肃顺大动干戈,抄了数十家,拘捕了百余人,历时两年多,弄得朝廷人心大乱。奕欣指示刑部,凡是查无实据的一律平反释放,发还家产,三天内迅速结案,上百人沉冤得雪,一时人心大快。

紧接着,御史任兆坚等人上奏,恳请为戊午科场案而斩立决的大学士柏葰昭雪。柏葰,蒙古人,因咸丰八年(1858)任主考官时,因听信家人嘱托,参与舞弊,被肃顺抓住把柄,公报私仇,次年二月,柏葰被判斩立决,同时有多人被判死刑,几十名大员被革职流放。百官认为罚不当罪,奕欣立即表示赞同,造册平反,柏葰之子法外开恩,录为正式官员。圣旨一下,朝野欢呼雀跃,称颂奕欣为一代贤王。刚过而立之年的奕欣举止安祥,仪表超群,少了当日肃顺的咄咄逼人,给人一种干练脱俗的印象。

奕欣收买人心的又一措施便是广招天下贤才。为了避免祸起萧墙,在亲族中起用了已长大成人的醇亲王为御前大臣、后扈大臣、正黄旗领侍卫大臣,并管理神机营事务,另简拔了豫亲王、肃亲王等委以要职,从而大大提高皇族亲贵的地位和威望。

奕欣利用新皇开蒙馆的机会,将一些被肃顺排挤的耆硕旧勋选为帝师,如前大学士李鸿藻、翁心存和前太常寺卿李棠阶,其门生弟子对奕欣都是感恩戴德。奕欣还请旨要各省各军唯才是举,举荐者给予表彰和奖赏。朝廷破除积习,不拘一格,广揽贤才,湘军能人辈出,巡抚、总督达几十人,布政使、按察使、提督、总兵以上高级官员多达数百人,一时湖湘弟子遍天下。奕欣的声望空前提高,朝廷的凝聚力极大增强。

奕欣上台后最重要的一个「功绩」是领导并剿灭了太平天国运动,加强了朝廷对全国的控制力。洪秀全于咸丰元年(1851)在金田起义以来,一路势如破竹,过全州、经长沙、夺武汉、下九江、到南京,最后改南京为天京,定为都城,于咸丰八年(1858)达到全盛,占据了当时的天下粮仓江浙一带,八旗劲旅雄风早失,绿营子弟武备废驰,闻战色变,各地自办团练,其中曾国藩的湘军独树一帜,渐成劲旅,但名声大噪的湘军却遭到朝廷猜忌,曾国藩是个有名无实的在籍守孝侍郎,所到之处受到节制,不能顺利筹备粮饷,以致贻误战机。政变后,奕欣迅速奏请委任曾国藩为两江总督,节制江南四省军务。当时慈禧手中正握着杭州失守、巡抚王有龄自杀、太平军进攻上海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朝野大臣急得惊慌失措。奕欣不慌不忙地分析战败局势,王有龄拒交军饷在前,曾国藩按兵不动在后,彼此有隙,致使杭州失守,扭转局势的关键是重用曾国藩,提拔曾国藩手下大将,将左宗棠任命为浙江巡抚、李鸿章为江苏巡抚、沈葆桢为江西巡抚、李续宜为安徽巡抚、骆秉章为四川总督等,让他们齐心协力,共同剿匪。奕欣语惊四座,一些大臣认为一介布衣庶民一跃为二品巡抚,何况满汉有别,剿匪之后,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恐怕会重演三藩之乱。奕欣却认为,曾国藩胸襟开阔,李鸿章才气逼人,左宗棠性格高傲,只要适当运用,让他们相互掣肘,一时之间也难成气候。朝廷正在危急存亡时刻,无人可用,无军可使,何不放手一搏。慈禧思虑再三,不得已勉强同意,大胆运用。

朝廷上谕一出,一时间朝野哗然,同时将这么多作战省区的行政大权交到汉族官僚手中,这样,半壁江山都控制在曾国藩之手,怎一个险字了得。满族权贵屡屡上折,请求裁其军,削其权,慈禧和奕欣始终不为所动。曾国藩自知权重招灾,曾上折请辞,称自己权位太重,恐他日形成外重内轻之势,请求收回四省军务。当然,这只是曾国藩对慈禧和奕欣态度的一种试探。

奕欣自然不肯,并请旨升他为协办大学士,管理军部,不久又批准了他派李鸿章招募淮军的请求。此后,曾国藩的一切奏报,慈禧和奕欣一律亲自阅看;一切规划,言听计从。曾国藩果然不负所望,他坐镇安庆,经过周密部署,命曾国荃攻天京,左宗棠攻杭州,彭玉麟攻长江下游,多隆阿攻卢州,李续宜攻苏州,鲍超攻宁国等,一场以天京为中心的攻坚战开始了。四年时间内,太平军节节败退,逐渐退守,湘军终于于同治三年(1864)攻破天京,取得澈底胜利。朝野欢腾,大肆赏爵,曾国藩加太子太保衔,封一等侯爵。

曾国藩一时功高盖主,手握重兵,坐拥半壁江山,戚勋旧部遍天下,奕欣与慈禧开始担心湘军有变。奕欣劝慈禧静观其变,湘军是自募成军,非国家正规军队,战事一息,即无存在的理由,只要曾国藩解散湘军,威胁自然全消,朝廷贸然下令解散湘军,一旦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慈禧觉得言之有理,对曾国藩不但不收权,反而加意笼络。湘军内部拥兵自立的呼声不断,但曾国藩始终不为所动,权衡利弊之后,决定解散积习成弊的湘军,保留精干的淮军,消除朝廷猜疑。湘军解散,奕欣和慈禧都松了一口气,不久又派淮军去剿灭僧格林沁征讨多年无功而返的捻军。曾国藩和李鸿章以静制动,重点围剿,并筑长墙、挖战壕,进攻与巩固阵地相结合,历经四年,最终剿灭了为患多年的捻军。

大乱削平,吏治清明,奕欣声望日隆,一度被人称为绥乱安邦的「贤王」。奕欣出身皇族,一向自视甚高,功高位尊,不免自骄,叔嫂二人由当初的同舟共济到貌合神离,矛盾逐渐显现。

「鬼子六」力排万难办洋务

奕欣上台以来,除了指挥战场上的武力厮杀、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在经济上也排除万难,励志图强,着力发展洋务,当时京城流传一句讽刺奕欣的联语:鬼计本多端,使小朝廷设同文之馆;军机无远略,诱佳子弟拜异类为师。「鬼子六」的绰号由此流传开来。

随着国门敞开,西方列强蜂拥而入,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之下,奕欣采取「外敦信睦,隐示羁縻」的方针,趋利避害,以图中外相安无事。同治元年(1862),湘赣一带的豪绅发动了驱赶洋人的运动,各国公使提出严重交涉。奕欣也想打击一下洋人的嚣张气焰,无奈国事糜烂,北有捻军,南有太平军,列强更是虎视眈眈,恨不得将中国分而食之。权衡再三,奕欣决定对群众进行疏导,对外赔款修和,由于处置得当,事态很快平息下去。

太平军与湘军激战正酣时,葡萄牙趁火打劫,要求获得《天津条约》中与英法同等的权力,葡萄牙稍加压力,缺乏外交经验的奕欣便满口应承,轻而易举的胜利激发了葡萄牙政府无限的贪欲。同年,葡萄牙的澳门总督来到北京,签订《中葡和好贸易条约》,条约中用隐晦的词语将澳门占为己有,毫无国际法律知识的奕欣钻进了葡萄牙设定好的圈套内却浑然不觉,直到稍懂国际法的通商大臣薛焕发现问题并提出修约要求时为时已晚,奕欣等人在学习国际外交的过程中交出了第一笔沉重的学费。

在外交事务上频频遭受打击为了进一步调整中外关系,向西方学习,奕欣奏请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专门负责处理外交事务,咸丰帝迫于形势,于咸丰十一年(1861)正月,任命奕欣、桂良、文祥等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办理对外交涉事宜。总理衙门设立后,通过与洋人的近距离接触,奕欣对东西方在技艺上的差距有了深刻的认识,屡次上折请办洋务,行自强救国之策,并成为京城洋务运动的中心,一批新崛起的汉族官僚和有远见卓识的封疆大吏很快成为这场运动的中坚力量。身处权力顶峰的慈禧虽然痛恨外来侵略,但她希望洋务运动能够成为她巩固政权的重要法宝,用各种方式关注和支持着这场自强运动。奕欣也在自强的名义下积极倡导购买洋枪洋炮和创办近代军事工业。

鸦片战争中西洋人的坚船利炮令中国人记忆犹新,奕欣明白自强御侮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发展军事工业。西方人都是自海上来,中国水军却只能近海作战,缺乏现代舰艇,为今之计购买是最快捷的方式。通过一番考虑,奕欣决定向英国购买,前海关总税务司李泰国答应代购,暗中却策划夺取中国今后的海军控制权。奕欣努力周旋,李泰国态度强硬,谈判最终不欢而散,但奕欣的外交手腕初现峥嵘,最终赢得了国人的一片赞誉。

同治五年(1866),赫德请了六个月的婚假,建议政府派一个考察团同他到西欧考察政情风俗。一听说出洋,大家都视为畏途,最终是总理衙门年过花甲的斌椿主动请缨,带了儿子和三位同文馆学生组团出国。西方璀璨的物质文明让他们目不暇给,奔驰的火车,四通八达的交通,极其便利的电灯、电话,速度惊人的大机器生产……与田园诗似的中国完全是天壤之别。他们将所见所闻诉诸文字并呈给奕欣时,奕欣再次深感洋务自强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同年十一月,奕欣上折,请求在同文馆开设天文算学,请西洋教师上课。招生范围除八旗子弟外,五品以下京官、年龄在二十岁以下者都须入学。养尊处优的慈禧虽然不懂洋务,但自强求富,她还是深表赞许的,看着因历练而变得更加稳重成熟的奕欣,会心一笑,批了一个「准」字,奏折中另一句话却引起了轩然大波:翰林院的编修、检讨、庶吉士也入馆演习。御史李盛藻认为科学是技巧,让以科举正途的士人拜洋人为师,有辱斯文。大学士倭仁称「立国之道,尚礼仪不尚权谋;根本之途,在人心不在技艺」,拜洋人为师无异于奇耻大辱,舍本逐末,以夏变夷,「鬼子六」的称号更是在朝臣中不胫而走,顽固派斗争的矛头直指奕欣。慈禧亲自召见他们,询问理由,当场将他们抢白了一顿,并命倭仁主持同文馆,窘迫得倭仁在给小皇帝上课时老泪横流,最后因意外受伤才辞掉这个让他难堪的职位。奕欣更是据理力争,痛斥倭仁等人的食古不化、不识时务。叔嫂一心,其利断金,令顽固派无计可施,倭仁等这才有所收敛。慈禧为了支持奕欣的自强之举,还连发上谕,表彰几个地方上的洋务大臣,洋务人士立刻士气高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年恰逢华北大旱,疫情不断,倭仁等乘机反扑,诬指洋务运动引起人神共怒,天降处罚。慈禧阅后十分生气,下令军机处拟折据理反驳,痛斥了倭仁等人的守旧论调,旗帜鲜明地站在奕欣一边,将自强运动进行到底。

在慈禧和奕欣的支持下,洋务运动顺利开展,饱含着现代化信息的现代工业雨后春笋般涌现在中华大地上:

同治元年(1862),第一支近代化陆军出现在天津,第一所翻译学校京师同文馆设立;

同治四年(1865),第一个大型兵工厂江南制造总局成立;

同治五年(1866),第一所近代海军学校福州船政学堂成立,第一座造船厂福州船政局建立;第一个赴欧考察团顺利出国。

同治九年(1870),中国第一支近代海军——北洋水师筹建。

光绪二年(1876),中国的第一条铁路吴淞铁路建成。

光绪三年(1877),第一批海军留学生赴欧留学,第一煤矿——台湾基隆煤矿建立。

光绪四年(1878),最早的机器毛纺织厂——兰州织呢局建立。

光绪五年(1879),第一条从北塘到天津的电报线架设成功。

光绪六年(1880),第一座机器纺织工厂——上海机器织布局正式开工。同年,在天津设立水师学堂,购置军舰;设立南北电报局。

光绪七年(1881),设立开平矿务局。

光绪八年(1882),建立旅顺军港。

光绪十一年(1885),清政府新设了海军衙门;在天津设陆军武备学堂。

洋务运动虽然弊端明显,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但这场带有鲜明西学色彩的改革给衰朽的王朝带来了无限生机和活力。两位年轻而朝气蓬勃的统治者 —慈禧和奕欣,携手合作,共创了这段辉煌。

臣强主弱遭蹉跎

器满则倾,志满则覆;名高妒起,宠极谤生,这位志酬意满的亲王忘记了这些深刻的教训。历代皇帝的卧榻之侧,都容不下他人鼾睡。无冕女王慈禧更是如此,往日情爱再深,只要阻挡了皇权大道,必被扫地出门。

奕欣以议政王身份总摄朝政,部院大臣有事必然以他的意见为尊,奕欣也渐渐有了太后只享垂帘听政的美名而实权归己的想法,慈禧对此早已洞察秋毫,但她还需要奕欣为她力挽危局,只是不动声色地连折了他两员大将:何桂清和胜保。

咸丰帝时,何桂清任两江总督,拥兵自卫,坐视常州兵败而不救,太平军攻城时,何桂清准备弃城而逃,当地百姓闻讯赴辕门跪请何桂清率兵坚守,何桂清居然射杀百姓。何桂清欲逃入苏州,苏州巡抚拒绝其入城躲避,并上折告发。咸丰帝龙颜大怒,下令革职严审,何桂清逃往上海,受到薛焕的庇护。后因咸丰帝逃往热河,此事不了了之。同治元年(1862)十月,御史们旧案重提,慈禧下令刑部重治其罪。奕欣心痛不已,率亲信大臣上疏为何桂清辩解翻案,慈禧丝毫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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