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失何桂清两个月后,奕欣再失胜保。胜保在辛酉政变以武力支持完成了亲王议政的大局,后以奕欣为后盾恃宠而骄。胜保在镇压太平军的过程中携妓随营,收纳陈玉成的叛妻为妾,并抽厘自肥,捏造大捷,被御史查到实据,后在镇压回民之乱时,多次作战失利,并擅自调招降的捻军苗沛霖部前往陕甘,造成军队哗变。慈禧命多隆阿将其擒回京城,交奕欣审讯。奕欣竭力为胜保开脱,慈禧趁奕欣离朝的间隙,下诏立斩胜保,奕欣得知消息,回头去救时,胜保人头早已落地。
慈禧需要的不仅仅是能臣干将,更重要的是要言听计从的亲信心腹。慈禧此举无异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给权势显赫的奕欣一个严重警告。连损两员大将,奕欣悲痛不已,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中,生性耿直、雷厉风行的奕欣面对老谋深算的慈禧显然棋输一着。
同治三年(1864)六月,太平军失掉了最后一个据点 —江宁,朝野内外众人欢腾,两宫太后连下谕旨,按功赏赐,奕欣以议政王主持枢廷居首功,赏加三等军功。奕欣同时也获得了时人的高度肯定,不少人称颂他为「豁达大度」、「定乱绥邦」的「贤王」,称他「削平僭伪,绥靖边陲,伟烈丰功」有史以来从所未见,甚而一度形成了「只知有恭亲王,不知有大清朝」的局面。奕欣也被荣誉冲昏了头脑,有点得意忘形。
每次入宫议事,太监给皇帝和慈禧献茶时,慈禧必定命太监也给奕欣献茶。有一次,召见时间太长,慈禧忘记命太监献茶了,结果奕欣一时忘了尊卑,径直拿起案上的御茶喝了,喝到一半,奕欣才发觉这是小皇帝的御茶,赶忙放了回去,而奕欣的无意之举则被慈禧记在心中,并认为是有意挑衅小皇帝和太后的权威。
奕欣在被两宫太后召对时,有时会因没听清楚或没听明白而请慈禧重述一遍,这往往被慈禧认为奕欣是佯装没有听到,有意捉弄并轻侮自己。奕欣和太后意见不同的时候往往还高声抗辩,这让慈禧感觉到奕欣因声望渐隆而对她们日渐傲慢无礼。两宫太后召见大臣,不经太监传旨,任何人不得擅入,而奕欣常常不经传旨径直入内。他甚至当着两宫太后的面说:「两宫太后的地位都是由我保全的。」小叔子成天在外面风光,以为她们深居宫中,蒙蔽无知,这非常伤慈禧的自尊心,她决心好好整治一下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亲王。慈禧对此绝不能宽恕。
同治四年(1865)的某一天,慈禧与奕欣两人因政见不同而吵了起来,慈禧愤而怒斥奕欣:「你事事与我为难,我要革你的职!」奕欣却不甘示弱地回敬说:「臣是先皇第六子,就算太后能革我的职,也不能革我皇子的身份!」
当年三月初四,奕欣像往常一样入值觐见两宫太后,这时,慈禧突然拿出一份奏折,满脸严肃地对奕欣说:「有人参劾你!」奕欣冷不防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谁弹劾我?」慈禧非常不满意奕欣的傲慢态度,「哼」了一声,说:「蔡寿祺!」奕欣听后,很不以为然地说:「蔡寿祺不是好人!」他还准备要逮问蔡寿祺。
蔡寿祺是一个日讲起居注官,因经常出入宫中,通过安德海得知了慈禧和奕欣不和的内幕,这才冒险上折弹劾当时位高权重的恭亲王奕欣,目的是藉此讨好慈禧,让自己一举成名。
慈禧看到奕欣毫无认错的意思,反而要逮问蔡寿祺,不免心头火起,于是便立刻将奕欣斥退。随后慈禧避开奕欣掌握的军机处,召集了大学士周祖培、瑞常、吏部尚书朱凤标、户部侍郎吴廷栋、刑部侍郎王发桂、内阁学士桑春荣、殷兆镛等人到宫内开会。
会上,慈禧梨花带泪,第一句话便是:「议政王执党擅权,现在已经到了我没法忍受的地步,我要重治他的罪!」听得各大臣心疼不已又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叔嫂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从何说起。慈禧见大臣们没有反应,还以为他们怕奕欣报复,厉声说:「各位大臣,你们想想先帝的遗诏,你们有什么可怕的?议政王现在是罪无可逃,你们赶紧想个办法,治他的罪!」众位大臣是第一次看到慈禧发那么大的脾气,一个个被吓得胆颤心惊,更不敢随便说话了。
老成持重的周祖培见慈禧怒气冲冲,敷衍了一句:「这事得两宫皇太后乾坤独断,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敢妄言。」慈禧听后大怒:「如果什么事情都让我们来做,那还要你们干什么?等到皇帝今后长大亲政了,我看你们到时怎么逃脱惩罚!」
慈禧半是怒斥半是威胁的话,顿时让气氛紧张了起来。周祖培身为众臣之首,毕竟是深得官场之道,他略一沉吟,便从容答道:「这事得要有真凭实据,还望太后容臣等退下调查清楚后再治罪不迟。」说完,周祖培还主动请缨,请求与大学士倭仁一起来抓这个案子。
周祖培的提议,既是缓兵之计,也是给两宫太后的台阶,慈禧只得准奏,让他们先去调查,再作处理。周祖培与倭仁接令后不敢怠慢,随后将蔡寿祺召来询问。蔡寿祺的奏章主要弹劾了奕欣「贪墨、骄盈、揽权、舞弊」四大罪状,可只有「贪墨」(收受贿赂、任用私人)一项提出了「薛焕、刘蓉」两个证人,可连这两个人蔡寿祺也仅是风闻而已。周祖培等人一时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回禀是好。经过一番商议,二人提出了这样的处理建议:「原折弹劾恭亲王『贪墨、骄盈、揽权、舞弊』各款,虽查无实据,但未必事出无因。想必恭亲王在召对之时,偶尔会流露出『骄盈、揽权、徇私』之状,自然是难逃圣明洞鉴。臣等建议是否将恭亲王的事权稍加裁减,也可保全懿亲之处?」
令周祖培等人没有想到的是,慈禧在再次召见他们时根本不看他们的奏议,直接拿出一份她自己早已拟定的朱谕:
「朕奉两宫皇太后懿旨:本月初五日据蔡寿祺奏,恭亲王办事徇情、贪墨、骄盈、揽权,多招物议,种种情形等弊。嗣(似)此重情,何以能办公事!查办虽无实据,是(事)出有因,究属暧昧知(之)事,难以悬揣。恭亲王从议政以来,妄自尊大,诸多狂敖(傲),以(倚)仗爵高权重,目无君上,看(视)朕冲龄,诸多挟致(制),往往谙(暗)始(使)离间,不可细问。每日召见,趾高气扬,言语之间,许多取巧,满口胡谈乱道,嗣(似)此情形,以后何以能办国事?若不即(及)早宣示,朕归(亲)政之时,何以能用人行正(政)?嗣(似)此重大情形,姑免深究,方知朕宽大之恩。恭亲王着毋庸在军机处议政,革去一切差使,不准干预公事,方示朕保全之至意。特谕!」
虽然语言不甚通顺,愤恨之意却体现在字字句句中,慈禧未经军机处,直接将此谕旨交内阁发出,同时对罢免奕欣后形成的政治真空作了相应的弥补。军机处派惇亲王、醇郡王、孚郡王等人轮流带领;总理衙门则责令文祥等人和衷共济,协同办理。盛怒之下的慈禧态度之决绝,行动之专断让人瞠目结舌。此诏一发,震动朝野。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外省督抚纷纷上折,请太后收回成命。众多大臣的强烈反应,也大大出乎了慈禧的意料。
一向远离朝政的惇亲王奕誴亲自上折为六弟辩白,指出恭亲王自办事以来,无大劣迹,即使语言之间有些不恭,也不过是无意为之,何必大动干戈,徒增话柄,在处理奕欣的问题上明确表示不满。慈禧将蔡寿祺和惇亲王的折子交各部议处,城中盛传恭亲王将复政辅政的消息,事情似乎向着有利于奕欣的方面发展。
不料,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三月初九,慈禧召见了倭仁、周祖培等八位重臣,怒斥恭亲王狂肆不堪,称绝无复用的可能,并对上疏说情的惇亲王冷嘲热讽。但在会议结尾时,慈禧话锋一转,又称朝廷从谏如流,众大臣合疏为恭亲王求情,两宫未必不慎重考虑。这种矛盾复杂的心情和表态让大臣们一头雾水,难辨真伪,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具体的意见,只好推迟到十四日再议。一直在外督促东陵工程的醇郡王十三日回京后,直奔紫禁城,为恭亲王说情。他先赞颂慈禧知人善任,措置得当,接着肯定恭亲王感荷深恩,敢于任事,请求慈禧令其改过自新,以观后效。大臣们受了启发,纷纷上疏,请求慈禧对恭亲王酌赏录用,以观后效。
事情到了这一步,应该有所转圜了。慈禧借坡下驴,摆出虚心纳谏的姿态,于三月十六日,羞辱打击奕欣的目的达到之后,以同治帝名义明发上谕:希望恭亲王通过此次惩儆,痛自敛抑,体谅朝廷小惩大诫、曲为保全的美意。恭亲王虽然咎由自取,但尚可录用,仍在内廷行走,并仍管各国事务衙门,但免去他「议政王」的头衔和首席军机大臣的要职。慈禧进一步收紧了最高皇权。
明谕发布后,慈禧并没有立即召见奕欣。奕欣请求召见,她不予理睬,以示冷淡。直到二十多天后的四月十四日,慈禧召见了奕欣。召见时奕欣立刻伏地痛哭,叩头请罪,作出了服从谕旨、听从裁决的姿态。经过蹉跎的奕欣,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昔日枕边人的厉害,三年前一日三封,恩及故母和子女,何等风光,三年后,翻脸无情,所有恩赏一日之内荡然无存。奕欣的心凉到了谷底。
为了表达澈底悔改的决心,同治四年(1865)九月,咸丰帝奉安定陵,奕欣筹备有功,慈禧准备优奖。奕欣牢记功高盖主的古训,再三请辞,所以宗人府评价他「近来事无巨细,深自敛抑」,慈禧对此十分满意,特旨其言行无须纳入起居注。奕欣为进一步表明心迹,请慈禧收回对其女的封号,慈禧同意其请求,但仍将其长女封为荣寿公主。奕欣从此变得谨小慎微,颇中慈禧的心意,叔嫂关系缓和不少。
通过这次挫折,奕欣明白自己从来就不该有与太后平起平坐的念头,即使他偶尔还被允许爬入她的凤榻,但双方的关系就像主妇和管家一样,永远不可逾越。从此锐意进取的亲王变得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刚刚起步的中兴大业也大打折扣。
锐意进取遭羞辱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奕欣被削去了「议政王」的称号,不少亲信大臣纷纷落马,但仅凭他往日的威信、亲王之尊和军机大臣之职,加上慈安的支持,收敛了不少的恭亲王依然是慈禧政坛上的劲敌。
慈禧也不是个愚昧的专权者,她深知奕欣的能力,在军事、洋务、外交等方面,她还需要依靠他去施展拳脚,用其所长,虽偶有不快,但慈禧有信心驾驭这个功高盖主的亲王。
奕欣和慈禧的第一个重大冲突是安德海之死。安德海仗着慈禧撑腰,培植党羽,权势熏天,瞒上欺下,朝中大臣敢怒不敢言,他还不断离间慈禧与奕欣、小皇帝、慈安的关系,惹得人怒天怨,人人欲杀之而后快。安德海奉慈禧之命出宫采办龙袍时,被奕欣等逮着了机会,密令山东巡抚丁宝桢将其就地正法。安德海伏诛后人心大快,慈禧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却心生嫉恨。
慈禧对奕欣的第二怨便是阻修圆明园。重修圆明园一直是慈禧的夙愿,安德海曾授意御史史德泰上奏请修圆明园,奕欣等人极力劝阻,慈禧只好作罢。同治帝亲政后,为了摆脱挟制,独揽皇权,以奉养太后为名重提修圆明园之事,户部侍郎桂清等上奏谏阻,遭到同治帝的严厉斥责,重修圆明园势在必行。奕欣见反对无果,主动捐银表心迹。但重修圆明园工程浩繁,开支巨大,结果刚开始就闹出一个李光昭诈骗案,百官停止修园的呼声越来越高,同治帝一概置之不理,整日借着视察工程为名游玩嬉戏。因为此事牵涉到其子载澄,奕欣只得唆使其他大臣出面谏阻。一次,醇亲王在谏阻同治帝微服一事时,当众将其某时游玩某地一个不差地罗列出来,气得同治帝跺脚大骂载澄出卖了他。而奕欣再次提及此事时,同治帝都会冷言相加,言语中饱含愤恨。真正要停修圆明园唯有慈禧点头,大学士李鸿藻挺身而出犯颜直谏,慈禧这才觉得阻力过大,下令停修。同治帝得知消息后怒不可遏,指责奕欣等有离间母子、把持朝政之嫌,吓得奕欣赶快叩头申辩。在下旨停修之前,同治帝发了一个上谕:尽革恭亲王所兼军机处及一切差使,降为不入八分辅国公,交宗人府严议。文祥等人拒不接旨,并要求面圣,同治帝一概拒见。第二天他再发朱谕,称恭亲王目无君上,语言多有失仪,革去亲王世袭罔替,降为郡王,仍在军机上行走,其子载澄革去贝勒郡王衔,以示惩儆,并将醇王、景寿等十多名重臣以「朋比为奸,谋为不轨」为名革去职位。两宫太后见同治帝胡闹,赶紧到弘德殿见同治帝和众位革职的重臣,责令同治帝长跪不起,两宫太后流泪恳请众臣原谅皇帝少不更事,声称前日谕旨一律取消,赏还恭亲王及其子的爵位,停修圆明园。众位大臣这才笑颜如初。在这场较量中,老谋深算的慈禧一直站在幕后支持儿子抵制群臣,当同治帝和众臣两败俱伤时,奕欣再遭羞辱,慈禧这才一把眼泪、满腔恩情地出面制止,关键时刻,慈禧让人再次认清她才是大清朝的当家人。
经圆明园一事,让同治帝窝了一肚子火,他从此忙着玩乐,与宫外的私娼鬼混。放浪形骸的日子很快结束了,身染梅毒的同治帝缠绵病榻,最高皇权之争也在微妙地进行着。
同治帝病重时,命帝师李鸿藻代批奏折。李鸿藻深知其中利害,每次仅批「知道了」、「交该部议」等字样,实权落到了军机处首领奕欣手中。慈禧怎会容许大权旁落,同治十二年(1873)十一月初八,奕欣阅折不过三天,两宫太后在东暖阁召开军机大臣和御前大臣会议,慈禧暗示大臣们要再次吁请太后垂帘听政。
次日,慈禧再次急不可待地在同治帝病榻前召见大臣们,授意同治帝请太后垂帘听政,并责令恭亲王必须顺从恭敬,不得擅自做主,奕欣吓得不敢申辩,只是唯唯称诺。第二日,依惇亲王所请,奕欣在行使了五天代为阅折和裁决权后,将其全部移交慈禧。经过前几场挫折,奕欣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主动交权才是明哲保身的方法。
同治帝之死再次将慈禧和奕欣之间的权力平衡打破,在皇位继承问题上,嗣君的选择直接关系到皇权的去向。奕欣是皇族近支,其子也有继承权。但经过几十年的权力较量和接替,慈禧已经大权在握,关键时刻她要选择一个最有利于自己的嗣君,她选中了醇亲王年仅四岁的儿子载湉。这一次,慈禧以毫无犹疑的高压方式完成了自己继续掌权的梦想,奕欣再辅新君,但锐气已远不如前。随着文祥、沈桂芬、王文韶等人的相继离世离职,慈禧又扶植了李鸿藻、倭仁等清流派与之相抗,奕欣的势力日渐单薄,竟有孤立无援之感。
正当奕欣感觉孤掌难鸣时,一向支持和信任奕欣的慈安突然壮年而逝,这让奕欣更加势单力孤。慈安虽一向不理政务,毕竟位居东宫,慈禧在礼仪上无法超越,两人或明或暗在地位和皇权上屡有争夺。慈禧与慈安在斩安德海、同治帝皇后选择、嗣君选择等问题上一直存在分歧。慈禧不守妇道,秽乱宫廷,几次被吃斋念佛的慈安撞破,慈禧对她早起杀机,无奈慈安手持咸丰帝密旨,不敢贸然动手。光绪七年(1881),慈安偶感风寒,慈禧割手臂为药引,将慈安感动得无以复加,遂将密旨拿出当众销毁;次日便骤然离世,御医对其死因也是闪烁其词。慈安一死,奕欣赖以尊荣的力量崩塌,慈禧增植的力量也慢慢地掌握了内务府、军机处等要职,慈禧已经可以无所顾忌地将奕欣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只是奕欣谙练老成,长于外交,慈禧还要运用他与列强周旋。
光绪八年(1882),由于长年的奔波劳累,奕欣体力不支,最终病倒,请假半年有余。慈禧乘机命亲信李鸿藻主持军机处,李鸿章入总理衙门处理外交事务。重回朝廷时,奕欣见形势丕变,更加沉默寡言,对中法战事的和战问题,态度模棱两可,一切以慈禧马首是瞻,但这改变不了他被罢黜的命运。
光绪十年(1884)三月初八,日讲起居注官盛昱上奏折,主旨是追究中法战争失利的原因,认为恭亲王奕欣和各军机大臣要戴罪立功,改正前非。慈禧正在中央寻找中法战争失利的替罪羊,决定以此折作为轰击恭亲王奕欣一干人的第一炮。三月十三日,她单独召见领班军机章京,借口中法战争中山西、北宁失守是奕欣因循失职,谬执成见,昧于知人,因而颁布上谕,宣布将奕欣为首的军机处全部撤换,奕欣被革去一切职务,并撤去恩加双俸的待遇,令家居养疾。奕欣的亲信大臣全部革职或调离军机处,全部由慈禧的亲信大臣填缺。慈禧仅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使王朝官僚阶层来了一次大换血,建立了一个完全听命于朝廷的新军机处,其组成人员,在见识、威望、能力和人品上与原军机处相差甚远,但慈禧此时需要的不过是一些装饰物罢了,慈禧在真正意义上成了不受任何约束的太上女皇。
奕欣的这次罢黜与十九年前的弹劾风波截然不同,反响寥寥。奕欣自己也很平静,不再申辩,也不再愤懑,简单地收拾了一些物品,安静地离开,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奕欣终于宠辱不惊了。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羽翼渐丰的慈禧终于完成了夙愿 —独掌大权。
懦弱亲王撑危局
经过了几十年的宦海沉浮、风云跌宕,一朝罢官,奕欣无官一身轻,过起了闲云野鹤般的日子。整日陪着家小享受天伦之乐,闲暇时邀上二三好友游山玩水,吟诗作对。一晃十年过去了,光绪二十年(1894),古老的帝国再次面临严峻挑战,日寇长驱直入,朝野战和争论不休,危急时刻,光绪帝想到了奕欣。
光绪帝成年后,为真正掌握皇权努力不懈,朝廷很快分成泾渭分明的帝后两党。在甲午战争中,帝后两党一个主战,一个主和,主战的帝党实力明显不如后党。光绪帝多年来一直听闻恭亲王颇有决断力,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敢与慈禧顶撞的人,时局维艰,恭亲王如果愿意出山,帝党势力必然大增。在翁同龢的主持下,一个集体奏议出现了。奕欣历经两朝,曾运筹帷幄,戡平太平军之乱,现在日本人兵临城下,中国军队节节败退,国难当头,大家一齐恳请恭亲王出山。慈禧阅折后,凤颜大怒,心想奕欣闲居十年,魅力仍在?她冷冷地回绝了大家:「恭亲王闲居数年,对朝事已经生疏,何况年事已高,还是让他颐养天年吧。」她语气决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光绪帝仍不死心,指示帝党四处奔走,再次联名上奏。慈禧迫于压力召见了奕欣,多年未见,奕欣两鬓已染风霜,但精神还算矍铄,显然宝刀未老。彼此寒暄一阵后,慈禧请奕欣出山。虽然闲居多年,但奕欣一直高度关心时政,对目前的危局担忧不已,一直苦于师出无名,想不到自己年逾六旬了,还有为朝廷效力的机会,赶紧伏地谢恩。慈禧以奕欣染疾为名,命奕欣在内廷行走,帮办外交和军务,当差随意。此话表面上是体恤奕欣年事已高,却暗含猜疑的意味。奕欣经过十年蹉跎,不少老友离世,家中四妻三子女也相继撒手人寰,早已没有往日的锐气,上任一月有余,都是按部就班、毫无建树。慈禧这才放宽心来,派奕欣督办军务,各路统兵大员均归其节制,不遵号令者可军法处置。一个月后,再授军机大臣,职务逐步恢复。
令光绪帝大失所望的是,原意将其拉拢为帝党中坚的奕欣一上台便紧随慈禧步调,在甲午战争中,密令李鸿章和日本人谈和,并托故友赫德代为斡旋。但在前方战事上,奕欣不忍国土失守,主张边战边和谈,慈禧却醉心于自己的六十大寿,认为开战开支浩大,要以和代战。前方战事不断,慈禧却拒谈战事,也不允许大臣们谈论战事。东北国土化成一焦土,大连告急,旅顺告急,北京城内却歌舞升平,奕欣和光绪帝一样痛心疾首。很快奕欣又病倒了,病榻之上的奕欣还在寻求和平解决的希望,而日本人的目的是要铲平清廷的北洋海军。光绪帝一筹莫展,危难之际,战无精兵,国无良臣,北洋海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时,光绪帝惊得半晌无语。同时,这也宣布了奕欣的外交斡旋失败。日本春帆楼里,受尽侮辱的李鸿章被迫签下了城下之盟 —《马关条约》。条约一出,舆论哗然,奕欣再度求助俄、德、法,促成了三国干涉还辽,虽然付出了三千万两的「赎辽费」,但也不失为奕欣外交上的一次成功。割让台湾的消息传出后,更是群情激愤,清朝准备就割台一事派人前往日本交涉,奕欣深知不可为,立即称病不出,最终李鸿章之子李经方承下这千古骂名。
甲午一败让中国士人痛不欲生,更激发了光绪帝变革图新的决心。他雄心勃勃,想一显身手,并以此摆脱慈禧的掣肘。帝党中坚翁同龢想拉拢威望甚高的奕欣,可奕欣此时考虑的是如何调和两派矛盾,帝后携手,共御外侮。维新派首领康有为得到光绪帝的重用,但这位狂妄而不谙政坛风云的书生职位太低,他的折子必须先经军机处审核才能面圣。康有为连上几折都被军机处扣押,《上清帝第六书》就在奕欣手里整整停了四十多天。光绪帝对军机处的多方阻挠十分恼火,准备绕开军机处,另立制度局。帝后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慈禧藉载澍之母控告其子不孝,强令光绪帝将其圈禁,以此敲山震虎。多年相处,奕欣明白慈禧的手腕,一方面他不许光绪帝违背祖制,实行变法;另一方面,他要维护光绪帝的皇位,阻止慈禧行废止之举。
当年的五月二十九日,六十七岁的奕欣已经走到了他的弥留之际,他嘱咐前来探望的光绪帝:「闻有广东举人主张变法,请皇上慎思,不可轻信小人。」奕欣在遗折中更是叮嘱光绪帝,要与慈禧搞好关系,如今强邻环伺,应该经武整军,才是自强之策,千万不要遽行变法。
奕欣病逝时,慈禧和光绪帝亲自前往祭奠。奕欣死后第十三天,光绪帝宣布变法,奕欣担心的一切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不久变法失败,光绪帝被囚禁,慈禧一手遮天,内忧外困接踵而至。十三年后,大清王朝宣告结束。
综观其一生,他聪敏过人,见宠于道光帝,与皇位擦肩而过;见嫉于咸丰帝,终其一朝,无所建树。辛酉政变,与秘密情人慈禧携手共度患难,赢得议政王的大权,大展拳脚;忠诚谋国,在军事上运筹帷幄,在外交上纵横捭阖,一度赢得了贤王的称号,可惜功高震主,最终屡遭蹉跎。历史一唱三叹的背后,是无数个人命运的跌宕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