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学校开始了期中考试前的最后冲刺。
络洛的数学和物理都不太好,宋星走后,他的成绩一直不太稳定。上次月考数学考了一百零二分,创下了历史新低,班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说再不努力的话,期末可能会被调到平行班去。
络洛压力很大,每天晚上刷题刷到十一点多,早上六点就起来背书,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易拾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但每天早上递给他的牛奶从草莓味的换成了原味的——原味的更纯,不加糖,对胃更好。便签上的话也从“今天也要加油哦”变成了“早点睡,别熬太晚”。
络洛每次看到这些便签,都会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
沈栀也经常来找他,帮他梳理数学知识点。她是高三的学姐,时间很紧,但每周都会抽出两个中午来给络洛讲题。她的讲法很直接,不讲废话,不绕弯子,哪里不会讲哪里,效率很高。
“你的基础其实不差,”沈栀有一次对他说,“你就是缺练。宋星的笔记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看了几遍?”
“一遍。”
沈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早就知道”的无奈:“多看几遍,宋星的笔记写得很好,比我写的好。你看到滚瓜烂熟,数学就不会低于一百二了。”
络洛点了点头,心里对宋星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林舟的成绩也很好,但他不像易拾那样闷头刷题,他更喜欢跟人讨论,遇到不会的题就问,问完了还会跟人争论半天,争到面红耳赤才罢休。他的这种学习方式在文科班很少见,但效果很好,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全班第三,仅次于班长和另一个女生。
“你这成绩在我们班都能排前面,为什么转来文科?”有人问他。
林舟笑了笑,说:“因为理科太难了,我学不懂。”
这个理由没人信,但也没有人追问。络洛知道林舟转学的真正原因——他爸工作调动。但林舟很少提自己的家庭,偶尔提一句也都是轻描淡写的,好像他的家庭关系很简单、很平淡,没什么好说的。
但络洛注意到,林舟从来不接家里的电话。他爸打来电话的时候,他会挂掉,然后发消息说“在上课,不方便接”。每次都是这样,没有例外。
络洛不知道林舟和他爸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那一定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因为林舟挂掉电话的时候,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笑容会消失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又会重新出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络洛想。易拾有,林舟有,宋星有,他也有。
只是有些故事可以说,有些不能说。
有些故事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期中考试前三天,络洛在空教室里补物理,易拾在给他讲电磁感应的综合题。
他们已经用了很多次了,桌椅擦得干干净净,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物理课本,易拾在纸上画电路图,络洛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听懂了吗?”易拾画完最后一笔,偏头看着他。
络洛盯着那个电路图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哪里不懂?”
“这里,”络洛指着图中一个节点,“电流到这里之后,为什么分成两路?不是应该走电阻小的那条吗?”
易拾看了看他指的地方,拿出红笔在那个节点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开始写推导过程。他一边写一边讲,声音不急不缓,逻辑清晰,每一步都拆解得很细。
络洛听着听着,目光从电路图移到了易拾的侧脸上。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总是清冷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低着头写字的时候,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连络洛在看他都没有注意到。
络洛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想,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好看,不是因为他对你多好,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的时候,你看着他,心里会涌起一种暖暖的、软软的、涨涨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溢出来。
“听懂了吗?”易拾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抬起头。
络洛的目光来不及收回,直直地撞进了易拾的眼睛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在看什么?”易拾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络洛慌忙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在看你怎么写。”
“看我怎么写,还是看我?”易拾问。
络洛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红到脖子根。他低着头不说话,用笔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好几个圈之后,小声说了一句:“都看了。”
易拾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看够了吗?”易拾问。
络洛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因为他眼睛里有光,脸颊上有浅浅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软,像一只炸毛的猫。
“还没。”络洛说。
这次轮到易拾愣了一下。
络洛看着易拾微微怔住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但他就是想说,想说那些藏了很久的话。
“易拾,我好像——”
话说到一半,空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林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看着教室里面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坐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打扰了,”林舟举起手里的奶茶晃了晃,“给你们送奶茶,刚买的,还是热的。”
络洛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易拾看了络洛一眼,然后对林舟说:“进来吧。”
林舟走进来,把奶茶放在桌上,一杯珍珠奶茶放在易拾面前,一杯纯奶茶放在络洛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络洛问,声音还有点抖。
“猜的,”林舟在络洛对面坐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你们最近天天在这儿补物理,瞎子都能猜到。”
络洛拿起那杯纯奶茶,喝了一口。奶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他看了林舟一眼,林舟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不喝?”络洛问。
“喝过了,路上喝的。”林舟说,目光还落在窗外。
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空教室里只剩下奶茶杯里的冰块融化的声音,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虫鸣。
林舟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易拾,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林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易拾握着奶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说了什么?”易拾问。
“没说什么,就问你在学校怎么样,成绩好不好,有没有谈恋爱。”林舟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但络洛觉得那个揶揄底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易拾沉默了两秒,说:“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挺好的,成绩稳定,没谈恋爱。”林舟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空教室里又只剩下络洛和易拾两个人。
络洛看着易拾的侧脸,发现他握着奶茶杯的手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你爸……不在本地?”络洛试探着问。
易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络洛没想到会听到的回答:“他在国外。”
络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很早就出国了,”易拾说,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跟我妈住。他偶尔会打电话回来,问一下我的成绩,别的就不怎么说了。”
络洛看着易拾,忽然觉得这个坐在他旁边的少年,比他看起来的要孤独得多。
易拾总是那么安静,那么清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好像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好。但现在络洛知道了,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因为在乎的东西太少了,少到每一个都很珍贵,珍贵到不敢轻易说出口。
“易拾。”络洛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着。”
易拾偏头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到像是一口井,井底有水,亮亮的,像是星星。
“什么意思?”易拾问。
“就是……”络洛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奶茶杯的杯壁,“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但你可以说。我会听。”
安静了很久。
久到络洛以为易拾不会回答了,久到奶茶杯里的冰块都化完了。
“络洛。”易拾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络洛抬起头,对上易拾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绪,像是克制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溢出来了,又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
“我知道。”络洛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易拾看了他很久,然后移开目光,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络洛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易拾这个样子。易拾永远是那么冷静、那么克制、那么不动声色,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但现在,这座冰山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里面藏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漏了出来。
络洛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易拾的肩上。
“易拾,你还好吗?”
易拾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络洛没有听清,凑近了一些:“你说什么?”
易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络洛,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说,”易拾的声音有点哑,“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络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很疼。
他想说“以后还会有的”,想说“我会一直在的”,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动作——他的手从易拾的肩上移到了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拍了拍。
像宋星小时候拍他那样。
像小时候他哭的时候,有人拍着他的头说“没事的,我在”那样。
易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来,把额头抵在了络洛的肩膀上。他没有哭,只是那样靠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络洛要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
台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像是在拥抱,又像是在互相支撑。
过了很久,易拾直起身,靠回椅背上。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络洛的错觉。
“谢谢你。”易拾说。
络洛摇了摇头,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这是喝过的最好喝的奶茶。
那天晚上,络洛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宋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哥,今天易拾跟我说了他家里的事。”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个。这是易拾的隐私,他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哪怕那个人是宋星。
他赶紧把消息撤回了。
但宋星已经看到了。已读两个字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不用撤回。”宋星发来一条消息。
络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
宋星又发了一条:“你想说就说,我不会告诉别人。”
络洛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他说他爸在国外,很少联系。”
宋星回了一个“嗯”。
络洛又打了一行字:“他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心里应该挺难受的。”
这一次,宋星没有回“嗯”。
他回的是:“你心疼他?”
络洛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又加了一句:“很心疼。”
这一次,宋星回得很快:“那就好好对他。”
络洛看着这句话,眼眶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从宋星嘴里听到了这句话。不是“那就好”,不是“嗯”,是“那就好好对他”。
宋星放手了。
不是那种“我退出”的放手,是那种“你开心就好”的放手。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前者是带着委屈和遗憾的,后者是带着祝福和释然的。
络洛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宋星回了一个太阳。
络洛看着那个太阳,笑了一下,然后关灯,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络洛走到路口的时候,远远看到易拾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牛奶和早餐,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
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树枝东倒西歪,但易拾站在那里的姿势和每一天一样,稳得像一棵树。
络洛加快脚步走过去,接过牛奶和早餐。今天的牛奶是草莓味的,便签上写着“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明天要降温?”络洛问。
“天气预报说的,”易拾说,“降八度,最低零下二度。”
络洛“啊”了一声,缩了缩脖子:“那岂不是要下雪了?”
“预报没说有雪,但有可能。”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络洛一边走一边吃早餐,今天的早餐是煎饼果子,加鸡蛋加火腿不要葱花,和他上次说的一样。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络洛含糊不清地问。
“什么?”
“我不要葱花。”
易拾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络洛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耳朵红红的,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是因为他记住了你说的每一个字,哪怕只是“不要葱花”这种小事。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早。”林舟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没睡醒的样子。
“早。”络洛和易拾同时说。
三个人一起走进校门。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看起来有点萧瑟。但络洛不觉得萧瑟,因为身边有人,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把风都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