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难过。沈栀对他这么好,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她是宋星的朋友。她答应了宋星要照顾他,就真的在照顾他,哪怕自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这种信守承诺的人,真的不多了。
十二月十五日,距离省赛还有五天。
那天晚上,络洛正在家里写作业,手机忽然响了。是易拾打来的电话。
易拾很少给他打电话,他们之间的交流大多数都是通过文字消息。所以当手机屏幕上显示“易拾来电”的时候,络洛的心跳了一下。
“喂?”络洛接起电话。
“络洛。”易拾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怎么了?”络洛问,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易拾说:“我妈住院了。”
络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怎么回事?”
“心脏的问题,老毛病了,但这次比较严重。”易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下午送到医院的,现在在ICU观察。”
络洛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你在哪?”络洛问。
“医院。”
“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络洛站起来,拿起外套:“我马上过来。”
“你不用——”
“我马上过来。”络洛打断他,挂了电话,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拿起钥匙出了门。
外面的风很大,冷得刺骨。络洛跑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坐在车上的时候,他的心跳很快,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知道易拾的妈妈病情有多严重,不知道ICU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易拾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易拾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正常,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他想,如果他是易拾,他现在一定很难过。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医院门口。络洛付了钱,跑进医院大楼,在一楼大厅找到了科室分布图。ICU在六楼,他坐电梯上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易拾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很小。
走廊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到让人想打喷嚏。但络洛没有打喷嚏,他快步走过去,在易拾旁边坐下来。
“易拾。”他叫了一声。
易拾抬起头,看到他的一瞬间,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像是他一直用尽全力撑着的什么东西,在看到络洛的那一刻,终于撑不住了。
“你怎么来了?”易拾的声音有点哑。
“我担心你。”络洛说。
易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络洛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到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的。络洛没有缩手,反而握紧了,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去暖他。
“医生怎么说?”络洛问。
“还在观察,”易拾说,“情况稳定了才能转到普通病房。”
“严重吗?”
易拾沉默了几秒,说:“她心脏一直不好,高血压,冠心病,好几年了。这次是急性心梗,送来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络洛松了一口气,但又没有完全放心。心梗这个词太严重了,严重到光是听到就觉得害怕。
“你吃饭了吗?”络洛问。
易拾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络洛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医院门口有家便利店,应该有吃的。”
“不用——”
“你等着。”络洛说完就跑了。
他跑下楼,跑到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碗泡面、一个面包、一瓶水。泡面用店里的热水泡好,端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回六楼。
他把泡面递给易拾:“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易拾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泡面,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面条有点软了,汤有点咸,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吃一顿很珍贵的晚餐。
络洛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
走廊上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推车的声音很响。远处有病人呻吟的声音,有家属哭泣的声音,有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医院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在这里,所有的事情都被简化了,简化成生和死、健康和生病、留下和离开。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成绩不重要了,排名不重要了,那些平时让你焦虑到睡不着觉的事情,在医院里都变得轻如鸿毛。
络洛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今天躺在ICU里的是他的妈妈,他会怎么样?他不敢想。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易拾。”络洛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害怕吗?”
易拾放下泡面,沉默了很久。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平时总是清冷的眉眼照得很苍白。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更像一个被生活提前催熟的大人。
“怕。”易拾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以前她也住过院,但没有这么严重。这次……”他顿了顿,“这次我真的怕了。”
络洛伸出手,握住了易拾的手。这一次不是为了暖他,是为了告诉他——我在。
“会没事的。”络洛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坚定,“你妈妈会没事的。”
易拾偏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看了络洛很久,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谢谢你,络洛。”易拾说。
“不用谢。”络洛说。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开。走廊的灯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叶在空中相触,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起摇晃,雨落下来的时候,一起承受。
那天晚上,络洛在医院陪易拾坐到很晚。
易拾的妈妈在ICU里待了六个小时,凌晨两点的时候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需要继续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易拾进去看了他妈妈一眼,络洛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隔着玻璃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花白了一半,脸色很差,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易拾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他的妈妈,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来,对络洛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不用在这里陪床吗?”络洛问。
“护士说今晚不需要家属陪,明天再来。”易拾说,“我先送你回去,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学。”
络洛想说我陪你,但他知道易拾不会同意。易拾这个人,永远把别人的事情放在前面,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医院,外面的风比来时小了一些,但更冷了。络洛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易拾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想快点把络洛送回家,然后回来。
走到路口的时候,络洛停下来。
“易拾,你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络洛说。
易拾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嗯。”易拾说。
“你也要好好的。”络洛说,“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你还有我。”
易拾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到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络洛。”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些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络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易拾往前走了一步,离络洛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意味着,”易拾说,声音很低很低,“我不是一个人了。”
络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伸出手,抱住了易拾。
很轻很轻的拥抱,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脸埋在易拾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清冽又好闻。
易拾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抱住了络洛。
两个人在路灯下拥抱,影子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路灯下旋转、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白。
过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都暗了一些,两个人才分开。
络洛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不敢看易拾,低着头说了一句“我回去了”,就转身跑了。
跑进小区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不像话,脸烫得能煎鸡蛋,整个人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又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在的。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抱了易拾。
他主动抱了易拾。
络洛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深吸一口气,上楼,开门,回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手机,看到易抒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络洛回了一个“到了”。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易拾回了一个“好”。
络洛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下巴枕着胳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夜空。今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色,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
但他不觉得难看。
因为他忽然想到,易拾现在也在这片天空下。他们看到的是同一片天,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头顶是同一盏月亮——虽然今天没有月亮,但月亮还在那里,只是被云遮住了而已。
就像他们的关系,虽然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但那些东西都在那里,只是还没有被说出来而已。
络洛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关灯,上床,闭上眼睛。
他梦到了易拾。
梦里的易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他一身。他朝他伸出手,嘴角微微弯着,说:“络洛,过来。”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易拾的手心里。
易拾的手很暖,暖到像是握着一团火。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头上、手心里,像一场金色的雪。
他在梦里笑了。
笑得很甜,甜到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
易拾的妈妈在医院住了一周。
那一周里,易拾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医院,有时候林舟也跟着去,有时候络洛也跟着去。三个人轮流陪床,帮易拾分担一些事情,让他不至于太累。
林舟去医院的时候,总会带一些水果和零食,还会跟他妈妈说很多话。他妈妈很喜欢林舟,每次看到他都笑得很开心,说“这孩子真懂事”。易拾站在旁边,看着林舟和他妈妈说话的样子,表情很柔和,柔和到像是冬天的阳光,不灼热,但很暖。
络洛去医院的时候,不太会说话,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帮忙倒倒水、削削苹果、递递纸巾。易拾的妈妈每次看到络洛,都会说一句“这孩子真乖”,络洛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红红的。
易拾看着他耳朵红的样子,嘴角会微微弯一下。
一周后,易拾的妈妈出院了。医生叮嘱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注意休息、不能劳累。易拾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回家之后把妈妈的药分门别类地放好,定了闹钟,每天准时提醒她吃药。
“你不用这么紧张,”他妈妈说,“我自己会记得吃的。”
“你上次也说记得,结果忘了三天。”易拾说,语气很平淡,但手没停,继续整理药盒。
他妈妈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长大了。”他妈妈说。
易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药盒。
“嗯。”他说。
十二月二十日,物理竞赛省赛。
考试地点在省城的一所重点中学,易拾要提前一天过去。十九号下午,络洛和林舟在校门口送他。
易拾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竞赛的参考书和文具。他站在校门口,看着络洛和林舟,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好考。”林舟说,伸出手,在易拾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易拾点了点头。
络洛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草莓糖。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加油”,想说“我相信你”,想说“我会想你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动作——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糖,递给了易拾。
“给你。”络洛说。
易拾低头看着那颗糖,包装纸已经皱了,褪色了,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
“你一直没吃?”易拾问。
络洛摇了摇头:“留着等你回来吃。”
易拾把糖接过去,放进了口袋里。
“我会尽快回来的。”易拾说。
络洛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易拾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络洛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歪到了一边,眼睛里有光在闪,不知道是阳光还是别的什么。
易拾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了出租车。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络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一点一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舟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很冷,冷到骨头里。
“走吧,”林舟说,“回去上课。”
络洛“嗯”了一声,跟着林舟走回了校园。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易拾走了。
络洛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教学楼。
他要好好学习。
他要考到一百二。
他要等易拾回来。
易拾走后的第一天,络洛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早上走到路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路灯下看,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易拾不在。他去省城了,要后天才能回来。
络洛低下头,一个人往学校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左边看了一眼,那是林舟平时出现的方向。林舟也不在,他今天请了假,说是要陪他爸去办什么事情。
络洛一个人走进校园,一个人走到教室,一个人坐下来。
他看着桌上空空荡荡的桌面,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每天早上桌上都会有一盒牛奶,草莓味的,包装上贴着一张便签。今天牛奶没有出现,便签也没有出现。桌面上只有一本昨天忘记带回去的英语课本,孤零零地躺在那里。